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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无奈的抉择

习达元 《秋千上的岁月》 都市小说 2011-07-25 22:5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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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谦玉清秀的脸上,罩上了一重重乌云;哭得又红又肿的双眼,将弯弯的黛眉,挤得高低不一;揪得红红的鼻子,象个患重感冒的病人;眼角的皱纹,一日日地在深化蔓延……

从罗谦玉那里听说了儿子遭遇的习有孚,矛盾又困惑:“达元不会骗他母亲的,难道反动标语真不是他写的,但为什么要栽在他身上呢?他在牢里挨了打受了刑,手上的伤痕让谦玉的心都碎了,我却不问清红皂白就打了他,象个做父亲的吗?不会吧?我们党的公安机关,怎么会乱抓人呢?难道是达元在撒谎?唉……这个逆子,真是害死人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呜呜咽咽地倍增凄凉。将几个孩子安顿睡下后,罗谦玉才将一叠叠作业本搬到桌上,刚翻开一本,眼前就直冒金花。这些天,她已分不清昼夜了,从学校回家做好饭,扒上几口就出去找习达元,只要看见一个象儿子的少年就追上去,一看认错了人,又尴尬地道欠,噙着泪望着离去的少年……闭上眼欲抑制住眼前金花的罗谦玉,静听着窗外风雨,思绪又跳向了习达元,“这风风雨雨的他去了哪?凉了病了怎么办?再去找找……”刚睁开眼,就看见面前的学生作业本,又只好用颤动的手拿起了笔,但愣怔着的她,却将泪水和红墨水,一滴滴地滴在了作业本上……沉重的敲门声让她惊站起,习有孚回家总是轻手轻脚的,谁会这么晚来访?她忙搽干泪水换上笑脸,不想刚打开门,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习有孚闯了进来。

“啊——”她惊呼一声,又望望床上的儿女小声地问:“老习,你这是怎么哪?伞呢?”

习有孚醉酒般跌坐到桌旁椅上,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去找达元了?”

习有孚又苦笑着摇摇头。

“那……”她望望他从头上流到脸上的雨水,要去拿条毛巾给他。

“我们一家人完了——”

惊站住的罗谦玉转过脸望定他,“你说什么?”

“我们一家人完了!”

罗谦玉惊睁大眼,“老习,你胡说些什么?”

苦笑着望定罗谦玉的习有孚,突然抓住湿透的头发,手肘撑在桌上痛哭起来……

列车刚停,泪水未干的吴丽华就惊跳起来,用双手托起垂下的帆布,小心贴切地将帆布蓬上的洞“缝合”起来。刹时,手电的闪光,从蓬缝中射进来,外面在车厢板上的一点撞动,车厢里会响起惊雷,怵缩一角的习达元,似乎连心跳也怕引起车厢外的惊觉。

时间在一秒秒地捱过……

空哐!列车在两声耸动中缓缓开动,刺耳的汽笛声响过后,筋疲力尽的吴丽华,才喘着粗气地放下托住的帆布,将大汗淋漓的头伸出帆布洞。自从捅开这个洞口,每次停车她都弄得浑身是汗,大气也不敢出,习达元过意不去要换换她,她却冷冷地说:“你不行的。”习达元不服,偏要试试,不想,在颠动的车厢里欲托平那块三角帆布,竟比什么都难!

小站、大站向后闪移,当前面的红光,在昧旦中灼灼弥漫时,吴丽华唤过习达元说:“快到洛阳了。”

“你不下去?”他恋恋不舍地望着她。自从知道她是女儿身后,这十来个小时里,两人间如隔了一重山,再未有一块去洞口呼吸的事。

“我又不去洛阳拖拉机厂,下去干什么?”她的话里既有怨艾又有嗟叹:“你去还有前途,我只有随车去西安……”

“那……”他实在舍不得和她分手。

“你去吧!”她毅然地帮他拎起包裹,又一手帮他掀起车厢接头处的帆布说:“快出去站在挂钩上,车慢了就挪到车厢头铁梯上往下跳,看明了是野地才能跳,别撞上什么!”等习达元钻出车厢,在挂钩处站稳,她才将包裹递给他叮嘱说:“你跳下车往左拐,到那片矮树林的栅栏边往外钻,千万别走站台。”

习达元刚接过包裹,吴丽华就抓住他的手柔柔地问:“达元,你将来记得我吗?”

习达元哽咽着连连点头说:“记得。”

吴丽华笑了,笑眼中是泪光。

习达元将包裹挎到肩上,斜着身子一手拉住车厢侧的铁梯,一只脚挪上去,然后将全身贴紧铁梯,瑟缩地两头望望,几次想跳,却更紧地抓住了铁梯!

吴丽华急了,忙钻出车厢站到挂钩上说:“你跳呀,往下跳!”

习达元却只是睁大眼望着她……

吴丽华蹙起眉一咬牙,抬手扇了他一耳光喊:“你这个胆小鬼!”

习达元一怔,终于一咬牙,闭上眼猛地一蹬铁梯,人似一片落叶,被风扬起又落下……

呼啸而去的列车,留下了夜的宁静。漫长而坚实的路基,已溶进了鱼白色的轻烟里。习达元在手掌和膝头上揉了一会,刚站起来,却感到路基两边的树丛,已晃动起来,显现出了古洛阳的战场——刀剑铿锵、战马嘶鸣、两军厮杀——血,到处是血,远古的、昨天的、今天的血,从地上、从眼前腾起来,向鱼白色的云霓飞去……

早起的、通宵达旦的小贩们,在昏暗早晨的洛阳车站边,组成了喧闹的长街。

“油茶,油茶——”从长街里传出的清脆的女中音,蓦地被一个男子粗犷的,吆喝糊辣汤的声音压住。

“洗脸,洗脸罗——”几个小孩在兜生意,“两分钱一洗!”

又饿又渴的习达元先买了一碗油茶,刚喝了一口便吐了,又去喝糊辣汤。他吃不惯撒在杂酱面上的香菜,对硬杠杠一样的面条,没吃几口就咽不下去了。当他感到这儿的一切,都是这么陌生和别扭时,明天的希望,却象八音钟在心里奏响了悦耳的乐章。问明去洛阳拖拉机厂方向正准备走的习达元,被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拉住:“大哥,洗个脸吧!”

“不洗。”

“洗个脸,大哥。”女孩瞅着他笑,“你不洗脸,别人准知道你是个扒车的!”

他惊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嘻嘻……你的脸太脏了。”

习达元想起来了,离家以来他总共只洗了三次脸,便笑笑跟着她去洗脸。

前面的路,在渐渐消散的晨雾中,变清晰了,象只鸡蛋黄凝悬在雾中的太阳似在挣扎;鸟儿在路边的树林里呜咽,仿佛在对迟迟不散的雾云抗议。他却又想起了那个昏暗的早晨……人是种怪物,心情舒畅时,喜欢想起不遂心的往事;厄运重重时,又想在幻梦中寻求欢乐与解脱。他深深吸进一口晨雾,坚定地向前走去……在给洛阳拖拉机厂门卫递上学生证和说明来意后,门卫老头和颜悦色地接待了他,不一会里面就来人询问,习达元竹筒子倒豆子,他有什么需要隐瞒呢?

询问的人走后,好心的门卫老头安慰他说:“孩子,厂子大,事情多,就是你有证件也要研究研究,不要慌,啊——”

习达元的心,已飞进他一无所知,又心驰神骋的厂里去了,从窗子里看到许多穿着工作服的人,和一辆辆驶过的拖拉机,他不由幻想起来:“将来挣了工资,要给妈妈买件她喜欢的藕荷色的衣服,给爸爸十块钱,让他自己去买书,再带上一家人去餐馆,给弟妹们买他们朝思暮想的球鞋……”沉浸在幻想中的习达元被一沉声唤醒:“你叫习达元?”

“是。”他立即被面前的严肃面孔镇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