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的抉择3
89号脸上,掠过一阵阵惨笑,直到习达元连打了两个饱嗝才问:“嗳,68号,你怎么也来了洛阳?”
习达元泛着菜色的脸上,冒出了汗珠。这些天当别人挥汗如雨时,他因为饥饿从未流过汗,更是不说一句话。这时不饿了,思维和情感也恢复了,就谈到了和他分手后的遭遇,及来洛阳的打算。
89号听完便嘘了一声口哨,摇头晃脑地唱:“……到处流浪,啊——啊——到处流浪,命运呼唤我奔向远方,奔向远方……”
习达元见餐馆里的人都望着89号,惊吓地说:“你疯了?这是在餐馆里!”
“嘿嘿,老子是看疯不疯,让他们看去!”89号一脸的玩世不恭。
惶惶然的习达元望望他,深叹了一口气。
89号幸灾乐祸地问:“你不是要去拖拉机厂吗?怎么又在这里?”
“去了。他们说我是政治问题没搞清楚,不肯收我。”
“哈哈哈……”89号大笑,“好啊——伙计!由嫌疑犯变真格的了。你这一生啦——要想过好日子,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罗——”
习达元一怔,头脑中竟闪现出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轰隆隆——不分日夜的爆炸声,大人们悄悄地说,是国民党在炸趸船,快要解放了……
……一队队国民党的军队,来的,去的,大人、小孩都站在路边看……
……一队解放军住进了他家楼上,当解放军看到他戴的毛泽东的八角帽像章后,每到他们开饭,总会给家里送来包子、饺子、面条,他跟着解放军学会唱的第一首歌就是“解放区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一天到晚唱啦、跳啦、笑啦,那是从心里发出的喜和爱……
……一九五三年三月五日,斯大林逝世,学校下半旗,学生和老师戴黑袖章,哀乐声中,他痛哭流涕,如丧考妣,一片真情……
倏忽,他想起了离家出走的日子……
当习达元没能用家里拿出的“公债券买”到去洛阳的车票时,只好用“公债券”换现金。而他在车站附近畏畏缩缩换“公债券”的神态,引起了吴丽华的注意,悄悄靠近他说:“别犯傻了,象你这么卖‘公债券’,抓住是要坐牢的!”
习达元吓得愣望着她。
“来,跟我来。”
习达元毫不犹豫地跟她走了,并在她的询问下,说出了自己的遭遇和打算后问:“你相信我说的事吗?”
“完全相信。”她凝望着习达元说:“我看得出来,你不会骗人。”
习达元认为找到了知心朋友,吴丽华却瞒住了她的女儿身和真实姓名。不久,她就领着他扒车去洛阳。一路上,她给他谈起了她的家……
她的父亲是解放战争中起义的国民党军官,整编后在“镇压反革命运动中”被判了死刑缓刑两年。她父亲劳改后,母亲带着她和哥哥,嫁给一个在“三反五反运动”中跑红的打虎队队长吴国平,她也改姓吴。婚后母亲和后父的感情不好,随之祸及兄妹二人,当她哥哥将姓名改还原后,家里的矛盾更激化了,兄妹受不了继父的气,对母亲受了欺凌,还忍气吞声的样子看不下去,就跑出了家。开始,她的吃穿全由她哥哥去弄,不久她就发现她哥哥在偷东西,她哭了,打他,骂他,咬他,不吃他买来的东西,不穿他买来的衣服……但后来还是跟着哥哥,走上了同一条道路。
这时,当习达元说到“一个女扮男妆的姑娘伢,对我真好……”时,89号停住筷子望定他问:“她叫什么?多大?”
“她比我大几个月,开始她说叫沉香,后来才告诉我叫吴丽华。”
“哎呀——”89号一拳打在习达元肩上,“那是我妹妹呀!”
“你妹妹?”习达元惊喜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89号幽默地说:“伙计,你学会讲客气了。我叫高士诚。”
“高士诚……”习达元犹疑地望着他。
“对,我跟我真爸爸姓,她跟我假爸爸姓。我妹妹去了哪?”
“西安。”
“哦嗬——”高士诚放下筷子。“快,吃完了去西安。”
“我没钱……”
“咳——谁要你买票?跟着我保险不会饿肚子。”
习达元终于跨入了新的人生旅途。
一路上,高士诚魔术师般将别人的钱包、提包变到自己手里。
躲得远远的习达元感到新奇而骇惧。
这次,习达元是跟着高士诚,从洛阳火车站的检票口,堂堂正正走进去的。即便在火车上,高士诚也是见机会就偷,他是那样的贪婪和不顾一切。开始帮着“洗皮子”(将偷来的包包里的钱取出来)的习达元又惊又怕地说:“行了,这么多钱,一下子用不完的。”
“不,我得让丽华过好日子。如果我捉进去了,你帮我把钱交给她。”
当他们从宫殿式的西安火车站里出来后,习达元四下乱瞅,想尽快找到吴丽华。
高士诚却笑笑说:“别慌,去买两件‘叶子’(衣服),洗个澡,搞饱肚子再去找。”
“好吧。”习达元的目光,却转向了巍峨的西安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