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中

天气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上午还是风和日丽，下午就细雨绵绵了。轻柔的雨丝是上帝的恩赐，窗外的垂柳宛若待嫁的新娘，正在接受幸福的洗礼，花儿在开着甜蜜，草儿在绿着永远。

图书室里渐渐暗了下来，有几位来看书的同学见天气有变就陆续离开了。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图书管理员站起身来关上了所有打开的窗，又点亮了室内的荧光灯，图书室里立刻宁静了许多，只隐约听到窗外“莎莎”的雨声。早过了午饭的时间，可海子一点儿都没感觉到饿，废寝忘食原本就说的是读书人的性格。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读懂过徐志摩的诗，窗外的雨就像下在诗行里的意境，如姑娘的发丝一般飘洒的柔情。

“喂！高材生，这两个字怎么读啊！”只见坐在海子前面的那位姑娘回过头来把书摊在他的桌上，用手指指着上面“旖旎”两个字很小声的向他请教。

海子的脸红了一下，不敢看她的眼，只朝着她指的地方看去，然后嘴里一边读出那两个字，一边拿出一支圆珠笔在一张草纸上写出“yǐnǐ”的拼音字母，然后又轻声的说：“这个词是形容风景柔和美丽的意思，也指女子的美丽。”

“噢……不愧是中文系的高材生啊！”姑娘调皮的翘起嘴角笑着说。就在她转过头的瞬间，她那如丝的发梢正巧滑过海子的手指，他顿时一阵悸动，全身就像触电一般，傻傻的半晌没缓过神来，只觉得手指上好像被一团火苗灼了一下，可那不是灼伤的疼痛，却是一种触动的炽热。

雨丝越来越细，天空也越来越明亮，海子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石英钟，已经是下午三点十分了，时间过得好像很快，忽然想到寝室还有几件衣服还在盆里泡着，他扭头看了看窗外，感觉外面的雨似乎小了许多，于是合上了书站起身来，看了看坐在他前面的那位姑娘，很想道个别，可他迟疑了片刻却悄悄地向门外走去。

雨季是个多情的季节，整个世界都充满着柔情，空气里夹带着泥土的芬芳，赋予给生命以蓬勃的力量。海子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口清爽的空气，接着把那本诗集紧紧地抱在怀里，尽量让两只手臂把它护住以免淋到雨，就在他刚想迈步走进雨中的时候，只听身后又传来那位姑娘甜美的声音：“你要回去了吗？”

海子懵然回过头，不知姑娘什么时候已站在他的身后，他突然有些紧张的说：“啊……是啊！不早了，寝室还有一些衣服等着洗，呃……你也回去啊！”

“嗯！还下雨呢，我这有雨伞，我们一起回去吧！”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把粉色的天堂伞，又麻利的打开遮在他的头上，随后自己也躲了进来歪着头笑嘻嘻的又说：“走吧！”

海子还从没和哪个女生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姑娘的这一举动竟让他不知所措，慌乱的心跳个不停：“不必了！不必了！这么小的雨没事的，你还是先回去吧！”

“我也不着急回去，咱们的宿舍挨着，还顺路，淋湿了感冒可就麻烦了，”姑娘诚恳的望着他说：“天气说变就变，所以我经常带着伞，就算不下雨还可以遮遮阳光，有备无患啊！”

听这么一说海子不好再拒绝，也无法再拒绝，或者说他也没想真的拒绝：“你还真是个细心的姑娘。”

他们慢慢地走在湿漉漉的铺着方砖的小路上，低垂的柳枝被雨水压得很低，时而扫过雨伞的顶部，被碰落的水珠纷纷滴在路面上浅浅的积水里，激起了点点的水花儿，恰似此时他纷乱的心情。姑娘竭力的把雨伞往海子这边倾斜，以至于自己的右臂和肩头湿了半截，她比海子矮了半头，拿着伞的手很是吃力，海子看在眼里心中确是有些过意不去。

“我来打伞吧！”他停下脚步，顺手接过姑娘手中的伞，姑娘也腼腆的笑了笑。海子尽量把身体向外侧，以至于自己的身体不会碰到她。

“你是哪个系的？”他们一边走着他一边问她，声音有些不自然的生硬。

“我是学计算机的，本来我的意愿也是考中文系的，可爸爸妈妈一再建议我学计算机，他们说二十一世纪是电子的时代，所以……”姑娘一边说一边无奈的望了望他。

海子一听笑了笑说：“他们也是为你好啊，希望你能有一个更好的发展方向，说心里话我对计算机也挺感兴趣的，我想他们这样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嗯！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平衡多了，其实我也理解他们的心情，”姑娘抬头恬静的凝视着天空：“面对选择，就好比这场绵绵的春雨一样，它会净化你的心灵，陶冶你的情怀，可是当你在如痴如醉的享受那无边的意境之后，有谁还会去拒绝雨过天晴后的那道绚丽的彩虹呢！”

“挺有哲理的嘛！在你的眼神里，我不禁看到了睿智还读到了诗情画意般的细腻情怀。”海子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了姑娘一眼：“我只是一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能来城里读书老天已经很眷顾我了，至于以后……不敢奢望太高，呵呵！”

姑娘睁着大大的眼睛说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忠厚朴实的人，和你接触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你这么有才华，并且又那么刻苦，将来的路一定充满阳光的。”

海子听了姑娘的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亢奋，能够被别人认可和赞许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会像打了一针兴奋剂一样，都会不自觉地激发起内心潜在的自信，于是他笑了笑说：“过奖了，也许每个人对生活的感悟和对价值的理解不同吧，我只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至于我做的每件事会创造出多大的财富并不重要，我只想在我所学的专业里不断地努力，我坚信有所学必会有所用。价值和财富是不能划等号的，金字塔与万里长城屹立在大地上已经几千年了，它们是无价的，它们不光是人类智慧和灵魂的结晶，更重要的是留给后人的是一种至高无上并且无法超越的精神与力量。”

“是啊！我很佩服你能够始终坚持自己的专业，并且能够那么执着的在自己的信念里义无反顾的走下去，忆古思今文学确实是历史的天空中一颗璀璨的启明星，自从李白的酒壶被辛弃疾的一声哀叹打碎，我们便在后来的行者勾起的一轮新月下慨当以慷，我们的文学之路究竟还能走多久啊！不可而知，这正是我们所担忧的。”姑娘义正言辞的说道。

海子也慷慨激昂的说：“所以鲁迅的一声《呐喊》在矛盾的《子夜》里惊起了曹禹的《雷雨》，而顾城只能用一双《黑色的眼睛》在北岛的镀金的天空中追问着《回答》，而如今都二十一世纪了，早进入了一个饿死文人的时代，唉！我们不得不承认，现如今有谁还在看《史记》读《春秋》啊，还有多少人能连续背出十首以上的唐诗宋词啊！文化是文明的奠基石，没有文明的民族是悲哀的，历史是最公正的仲裁，在不久的将来必将见证……”

姑娘一边走着一边静静地听着，忽闪的睫毛下透出一种仰慕的神情。不知不觉雨渐渐地停止了飘洒，斜照的阳光悄悄地从云隙里钻出来，风柔柔的吹动着杨柳，吹动着姑娘的长发。

海子收起雨伞递到姑娘的手里很是感激的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干嘛这么客气啊！我们是……校友嘛！”其实她本想说是朋友来的。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宿舍的楼下，她抬头望了望刚被雨水冲刷过的宿舍楼想了想又说道：“我在510室，有事来找我啊！”

“好！我在307室，对了！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海子急切的问道。

姑娘满含笑意的答道：“我叫韩雪儿，我是在冬天下雪的时候出生的，所以父母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很美的名字啊！徐志摩的《雪花的快乐》是专门为你写的吧！”海子开玩笑的说。

“哈哈……高材生就是不一般啊！还真会说话，可那时我还没出生呢！”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那……我上楼了。”

海子一听不觉一脸失落的表情：“什么高材生啊！不要老这么取笑我，他们都叫我海子，那明天……你还来吗？”

姑娘想了想说道：“呃……明天上午去，中午我就得走，爸爸妈妈说给我过生日呢！我家就在铁西区。”说着她正了正斜背在肩上的背包的背带。

“是吗？那祝你生日快乐！你一定是一个不平凡的生命，就连老天爷都在你生日来临的前一日降下甘露，为你洗净人间所有的阴晦与污浊，使你今后的人生更加纯净美好。”海子显然有些讨好的意思笑着对她说。

姑娘一听抿着嘴想要笑却又不好意思笑出来，只用右手的手指把散到前面青丝般的秀发捋到耳后，看着他的眼睛说：“呵呵！谢谢，我会永远的记住今天的，还有你这独特的祝福……再见！海子！”说完姑娘就像一阵清风一样向宿舍楼的门口走去。

“再见！”他默默地目送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竟傻傻的站了许久，直到一只在树枝上跳跃的麻雀碰落的水珠滴在他的头和脸颊上，才猛然间让他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