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舒伟的婚礼定在七月一日。按理,二婚没有必要大张旗鼓,大操大办。她的未婚妻是名义上的头婚,年纪又比舒伟小十五、六岁,又是市财政系统正式干部身份,这些资源优势,婚礼岂能草率?按照女方的要求,婚礼必须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舒伟只得一项一项地落实,认认真真的照办。在机关大院常办婚丧喜事的地方,搭起了两间长长的雨阳棚,鲜红的充气拱门柱,呈半圆形状耸立在雨阳棚两边。气拱门中央红底白字“舒伟先生、徐冰小姐新婚誌庆”几个大字,在阳光下,光彩夺目。气拱门后搭了一个约一米高,约20平方米的婚礼台。台上铺着的红色地毯,一直延伸到台下50米以外。台下红地毯两旁,对称地摆放着八门礼花炮,台下地毯尽头处,用彩色气球花环编织的凯旋门。婚礼台背后的红色屏布上方,悬挂着他俩大幅的新婚彩照。只见舒伟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笑容满面。徐冰小姐身穿露胸的纯白婚纱,端正庄重,含情脉脉。婚礼台左侧的桌子上,用若干个透明的酒杯造型的杯架,新颖别致,一大瓶香槟酒放在桌上。婚礼台右侧下,坐着几位铜管乐队的师傅,正吹弹着欢快、祥和的乐曲。西装革履,胸佩主婚人胸花的游本怀局长,兴高采烈地在台上台下忙碌着,在人群中穿梭着。
上午八时零八分,婚礼隆重正式举行。一位身穿红色旗袍,胸佩主持人胸花的靓女手拿麦克风在欢快的乐曲声中,笑盈盈地走上台,站在中央,激情地宣布:“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在明媚的阳光下,我为舒伟先生、徐冰女士主持婚礼,现在我高兴地宣布:婚礼开始!”
顿时,鞭炮齐鸣,鼓乐宣天,欢呼声,呐喊声,此起彼复,一派热闹景象!
一会儿,主持人说:“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在百忙之中参加他俩的婚礼,在此,我代表新郎新娘深表谢意,感谢您们的光临!舒伟先生是位成功的男士,现任市国税局副局长。徐冰小姐是位贤淑美丽的姑娘,是市财政局的一位干部,他俩的结合,是天赋良缘,地配一双。现在,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呼声,管乐声请新郎新娘步入婚姻天堂!”
台下的观众在主持人左手指引的前面方向,不约而同朝身后望去,只见身穿洁白婚纱的徐冰,胸佩新娘胸花,用手挽着笑容满面的新郎,舒伟身着西服,佩戴红色领带,胸戴新郎胸花,俩人相依相伴,款款地从远处走来。一对金童玉女的小朋友,牵着新娘的婚纱下摆,也随同他俩,跟随其后。顿时,欢呼声、鼓乐声连成一片。
司仪高兴地说:“你们看,你们瞧,新郎新娘此时此刻多么幸福,他俩陶醉了!心花怒放了!”
当他俩走到凯旋门时,停了一会儿,舒伟喜笑颜开向众亲朋好友挥手致意!他俩走进凯旋门,踏上了红色的地毯。
司仪小姐又激情地说:“新郎新娘已步入了神圣的婚姻天堂,正缓缓地朝我们走来。”
这时,礼炮齐鸣,色彩鲜艳礼花彩条,飘向他俩,飘向天空,飘向四周,飘落在红色地毯上,为婚礼增添了喜庆,为他俩增添喜悦。众亲朋好友的眼睛,也跟随着他俩的脚步,直瞪瞪地护送他俩走上了婚礼台。他俩相依正面站在台上,面对众亲朋好友时,婚礼上又是一片欢呼声、笑声、管乐声,汇成欢乐的海洋。
正在这时,院门外人声鼎沸,骚动的人群蜂拥而入朝婚礼台的方向涌来,由远至近。“向舒伟讨还血债”的口号声也不断地传来。众人向后面望去,只见一群人抬着一个人疾步朝这里奔来。婚礼无法举行,恐慌、惊呆使大家不知所措,也不知将要发生事。当他们走近时,人们才知道是抬的一具遗体,从他们拉的白色横幅上得知,死者叫杨波平。
新郎舒伟见来人是杨波平的同学、同事,曾和他们打过交道,他们找自己评过理,讨回公道。顿时,满脸笑容换成面如土色,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强拉着徐冰仓惶而逃。途中,遇到游本怀,对他说:“快逃,快逃!”
杨波平的一位同学眼尖腿快,见舒伟跑了,马上向前冲去,愤怒地大声喊:“舒伟,你想逃,是逃不掉的。”
舒伟的众亲朋好友见舒伟逃走,知道一定是他理亏,以善意阻拦为名,形成人墙,让冲来的人迈不开步。他的一位亲戚愤怒地说:“你们太缺德了,抬死人来冲人家的婚礼!”
向前冲的那位同学,也愤怒的说:“是舒伟缺德,你们知不知道!”他正要解释,只见婚礼台上有人用麦克风说话了。
杨波平另一位同学站在台上,理直气壮地说:“大家看到了,我们来了,舒伟仓惶逃走了,游本怀也溜了。可以肯定地说,舒伟的婚礼无法举行了。你们是他的亲朋好友,都送了人情,这婚宴也吃不成了。为了给大家及你们的家人有个交待,请你们留下几分钟,听我把事由说清楚,再走也不迟。今天,我们义愤填膺抬着我们的同学杨波平的遗体来到舒伟的婚礼现场,是有来由的,决不是无理取闹。杨波平是市国税部门这次清退的所谓临时人员,他从事税收工作12年,国、地两税未分家时就进来了。去年,杨波平好不容易从人事部门搞了一个转正定级的指标。管人事的副局长舒伟,暗箱操作,移丙作丁,将杨波平的指标给了他现在的爱人徐冰。为了掩人耳目,舒伟又通过他的前妻,市财政局局长张小梅的关系,采取对调的办法,将徐冰安排到市财政局古江镇财政所。此事一直瞒着杨波平。后来,杨波平知道自己尚未转正,就找舒伟,他以当时不能转这么多为由,暂时把你的放在今年办。并向杨波平承诺,只要我舒伟管人事,一定会帮你办妥转正定级的,并要杨波平安心、放心。纯朴的杨波平信以为真,去年以来,杨波平曾多次找过舒伟,逢年过节还送礼孝敬他,他总是堂而皇之找出各种理由搪塞了。今年把他作为临时人员清退,他才如梦初醒。他找了市人事部门,市国税部门有关的经办人打听,才明白了事实的真相,他非常气愤,恼火,找到了游本怀局长,他以此事不是他办的,既然也成事实,他也无法更改。找舒伟,他总是采取避而不见的手段。纯朴老实的杨波平同学仰天长叹,无处申诉。他家上有七十高龄的老母要供养,下有读小学的儿子要哺养,爱人下岗又无事可做,终日为家庭生活焦急。这次自己也要下岗,真是屋漏又遭连阴雨。他日急夜愁,得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不发时,还像好人,发病时,他自己无法控制自己,今天,他跳楼自缢。当我们赶到现场时,他睡在地上七孔出血,面目全非,惨不忍暏。我们泪流满面,把他抱起乘车送到医院时,他不行了,与世长辞了,终年还不到40岁啊!”他说到这里,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台下的人们也眼泪汪汪,嘘唏声连成一片,有的在擦眼泪,有的低头伤心着。
他擦了眼泪,继续说:“他死了,此时此刻,他的儿子还不知道啊!还在学校专心致志参加学校的毕业考试啊!人生三大悲剧,他家占了两件:老来损子,幼年丧父。”他说到这里,失声痛哭,悲痛不已。
台下人们的嘘唏声成了哭声、呜呜咽咽声泪俱下,泣涕如雨。
他再擦干了眼泪,愤怒地说:“今天,我们把我们的同学杨波平的遗体抬来了,是不会轻而抬走的。舒伟跑了,游本怀溜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不出来,明智地解决问题,我们会闹得鸡犬不宁!我们也安排人到火葬场租空调棺木去了,作了长期抗战的思想准备。舒伟租来的雨阳棚,桌子板凳,我们需要,请来的厨师一班子人,我们也需要,请来的铜管乐队也请留下,你们只不过弹奏的喜庆音乐改为演奏哀乐罢了。舒伟给你们定的价格,我们分文不少。他只请了你们一天,我们还不知有多少天。这期间,也得有劳你们。至于费用,一切按你们的规矩办,按天数算也可以。我保证决不会少你们半分钱。如果你们不信,预付定金也可以,找我嘛!他搭的婚礼台也不要拆,晚上我们唱堂会用,租金照给。至于气拱门上的字,请改为‘沉痛悼念杨波平同志’,将台上台下的红地毯撤去。设灵堂,也请你们负责礼仪的同志帮忙,一切费用也是我们的,大家同意吗?”
礼仪总负责的万老板表态,同意全部留下。各个班子各行其是,一切照旧,舒伟的亲朋好友默默不语,三三两两离去了。一场隆重热闹的婚礼场面,一会儿演变成丧事场所,铜管乐队奏起了哀乐,喇叭里播出了低沉,悲痛的哀乐,唤起人们心底沉重、悲哀。这种戏剧性的变化,引起附近居住的群众好奇,他们三三两两前来看变化查事由。
灵堂刚刚设好,波平的老母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了,见到儿子的棺木,老泪纵横,扒在棺木上哭天呼地,嚎啕大哭,捶胸顿足,泪如雨下:“儿啊!你讨什么公道,评什么理呀!你这样死不值呀!儿呀!你丢下我,丢下妻儿何苦啊!公道、公理能讨回来吗?就是讨回来了,你人死了,又有何用啊!您想不开呀?酿成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看见儿躺在棺木里,为娘的心也碎了,也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儿啊!你等等我,为娘的同你一路去。”
围观的亲朋好友人人满面泪痕,呜呜咽咽见她老人家正用头部朝棺木撞去,他们马上上前拉住,幸亏未造成又一悲剧。几个女人围住她,有的泣不成声,有的唏嘘不已,劝道:“奶奶,您不能这样啊!您的孙子还需要您啊!”有的边擦眼泪边说:“奶奶,您年岁已高,又体弱多病,千万不能这样啊!”
有人找来了一把扎实的靠椅,几人扶着老奶奶坐下。大家松开了手,依然站在奶奶身边。奶奶又喊天呼地,放声大哭:“天呀!你怎么夺走了我的独儿子呀!你怎么好人坏人也看不清,要了我孝顺儿子的命呀!”
老奶奶尚未劝住,波平的爱人跄跄踉踉走来了,只见她蓬头散发,泪痕斑斑,她站在棺木旁,泣不成声,呆头呆脑。她的一位女同学见此,嘘唏着,昔日笑容满的她成此模样,心中疼痛,连忙搬来了一条长凳,和她相依而坐。她无动于衷,不理不睬。
中午,太阳当顶了,饭也熟了,波平的一位同学过来,请奶奶他们吃饭去。见奶奶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嫂子目瞪口呆。为了防止万一,他安排留下八名中年妇女,分别看护她婆媳俩,其余的人吃饭了再来换班。
正在这时,波平的儿子昌栋飞跑过来,扒在爸爸的棺木上放声痛哭:“爸爸!爸爸!我听话,毕业考试题,我都做了,都做对了,肯定是高分,肯定会上重点中学,你怎么不听我说,你就……”他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泪如潮涌。“爸爸!爸爸!”喊着不停。
奶奶听到孙子的哭喊声,心如刀绞,哭诉着:“波平,你儿子回来了,他考得好,你听到没有?”
已经上桌吃饭的人们,此时,还哪有心情吃饭?波平的几位同学走了过来。其中一位拉着昌栋,嘘唏着说:“栋栋,你也是男人,要坚强,要挺住,哭是没有用的,要化悲痛为力量,要好好学习,茁壮成长,将来长大了,承担供养奶奶,奉养妈妈的重担。”
昌栋泪汪汪的脸,紧紧贴在叔叔的怀里,啼声问:“叔叔,我爸爸是怎样突然死的?”
叔叔说:“栋栋,听说你这次考试考得好,为你爸爸争了光,也为叔叔争了光,你是最棒的!你还小,不要你管。你爸爸死了这是事实,你要面对这个事实。我们是你爸爸最要好的同学,相信我们一定会自始自终处理好这件事的。走,同我们吃饭去。”
昌栋同叔叔们走了,奶奶哭累了,灵堂平静了,只有哀乐低声回旋。
杨波平不幸逝世的噩耗,当他的亲朋好友得知后,迅速地从四面八方赶来了,他的叔子、伯伯、姑妈们来了,堂兄堂弟来了,岳父、姨父、舅兄舅弟来了,妹妹妹夫、姐姐姐夫来了,在毗邻县市工作的老同学,朋友也来了。国税地税的老同事也来了一批又一批。大家集体商量,组成了治丧委员会,在市国税局大门外张贴了一份别具一格的讣告,追悼大会定于七月日举行。具体日期留下空白。这在古江市是少有的事,也许是仅有的事情。
下午三时,一位身穿素服的少妇来到灵堂前,也大放悲声。
“她是谁?”亲朋好友迷惑不解,好奇的人们围了拢去。只见她眼泪汪汪,哭诉着:“杨波平,你为一份正式干部的身份而死,不值得啊!早知道你想要,找我呀!我把我的这份给你呀!他们不承认,我们可以到公证处去公证呀!我这份给你,也是理所当然,名正言顺呀!我虽然糊里糊涂夺走了你这份,我不知道呀!你不能怪我呀!我虽然有了这份不光彩的工作,但它是套在我心上的精神枷锁。使我失去了自由,使我失去了选择,我和他结婚,也是迫于无奈啊!波平,你太傻了,不值啊!”她哭诉完了,也默默地走了。
“她是谁?”有人说。
“她就是上午结婚的新娘徐冰,你们没有看出来?”有人答。
又有人问:“她来这里哭了一会儿,是什么意思?”
杨波平的一位知内情的老同事说:“我知道。”于是,他将这其中的秘密公之于众:徐冰转正的指标是杨波平的。是舒伟偷梁换柱,暗箱操作好的,从此,他以这要挟徐冰,要徐冰和他结婚。舒伟死皮赖脸的纠缠,徐冰失身了。舒伟又得寸进尺,对徐冰控制越来越严,她谈了男朋友,他从中作梗,并厚颜无耻地说,徐冰是他的未婚妻。这样,徐冰谈一个散一个,现在徐冰快30岁了,也不好找男朋友,只得和舒伟结婚。舒伟比她大十五、六岁,正如她刚才哭诉的,是迫于无奈。
知道了内情,人们同情徐冰,认为她也是不幸的人,婚姻也是不幸的。同时,更加坚定了同舒伟斗到底的信心和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