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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关

江然 《菊灭》 玄幻小说 2011-07-17 16:5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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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西关

叹恩仇

边关戈壁冷滩秋,断雁铁马龙蛇斗。

剑锋掠尽千夫指,思钝凝成万古愁。

一夜泪干白乌发,十年血溅红黑侯。

忠心便寄苍天质,谬落矫枉报恩仇。

我叫西关,是一个孤儿。确切地说,是一个两次无家可归的孤儿。我的亲生父亲是丹晨国的王子,而我的母亲却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他们俩的结合在最开始就是个错误,因此,我的出生给父亲带来了极大的恐慌和震怒。他害怕自己的地位会因为我这个“野种”而不保,就在消息走漏之前采取了果断的措施——要把我和母亲双双灭口。但毕竟是亲生骨肉,他自己下不去手。于是就命令他的一名手下去处理。当时母亲嚎哭着跪求那个手下放过我。她说是她一个人的错,与我无关。手下看着襁褓中熟睡正酣的我,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挥下手中的刀。母亲见他动了恻隐之心,忙求他带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而她自己,就在手下的面前结束了生命。手下深知,不杀了我,他无法向父亲复命;可是杀了我又有违自己的良心。他考虑再三,最后带着我一起逃离了王宫,在山野间隐姓埋名,抚养我长大。

那名手下就是我的养父。上面的故事,就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所以,我从小就恨父亲。很他竟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就泯灭了人类最起码的良知;恨他逼死了母亲,逼得我无家可归;恨他让我从小就成了孤儿。我甚至恨我自己,恨自己的身体里竟然流着这样一个禽兽不如的人的血。

可是他从来就没有放过我。养父和我出逃后,他怕我们在外生什么事端,就一直派人追查我们的下落。有好几次我们几乎陷入绝境,多亏养父武艺超群我们才得以保全。但养父知道他不可能一直保护我,可只要我在世一天,父亲就绝不会漠然以对我这个对他潜在的威胁。所以,从小养父就让我习武,这样他如果不在,我也就可以有一些自卫能力。

为了躲避追杀,我和养父颠沛流离,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就这样,我一点点地成长着,来到了十八岁。

那是一个灰暗的日子。天空是灰色的,没有一丝生气,世间万物仿佛都沉睡了一样,静默无语。吃早饭的时候,养父吃得格外慢。我觉得很奇怪,于是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养父却什么也不说,沉吟片刻,起身在他的房间里拿回了一个信封,把它交给我,说:“你是时候离开我了。”他抬起头,眼里有些潮湿,“你的武功已经足以保护自己了。现在的丹晨国,我保证没人能伤害到你。所以,你应该离开我去独闯天下……”

听了这些话,我感到很是突兀,便有些着急:“父亲,您不是认真的吧?咱们父子俩,怎么能那么轻易,说散就散呢?”

“西关。孩子总有离开父母的一天。更何况,你还不是我的亲生骨肉,你需要有你自己的生活,怎么能一直在我身边呢?”

“可是……”

“好了。”养父打断了我的话,“西关,你从小就很听我的话,这一次也不能例外。你手上的信封里是我写给你的话……但是千万记住,一定要等到你最痛苦最迷茫的时候才能打开。”

“嗯。”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养父的话我是一定会听的,他现在要我离开,我虽然不舍,但父命难违,只好答应。

那个灰暗的日子里,我独自向着灰蒙的前方步去,离开了我依赖了十八年的养父。我努力地想要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可是养父对我说那番话时的神情却一直闪现在我的眼前。那种神情隐约透着一种绝望的,生离死别的情绪……生离死别?突然间,一种不祥的预感击中了我,我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没命地向回跑。可当我赶回时,静得发慌的院子却让我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冰凉:屋子乱得不成样子,显然是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我发狂似的在其中寻找,没有养父的;我又到屋子里翻来倒去,流着泪一边大喊着“父亲”……可是,终究我还是看到了不敢看到的一幕:养父的身子歪着,绻在房间的一个角落,一把匕首插在他的胸膛,流出的血甚至渗染了他身旁的白墙……我双腿发软,当时瘫坐在地上,不住地流泪。养父啊!是什么人把您害成这样?孩儿不孝,让您为我受了太多的苦难。您半辈子都在保护我,而您的死竟然也是为了保护我!想到这里,我悲不自胜,一声长啸,接着怅然晕倒。

几天后,当我逐渐从悲伤中恢复了理智,便把养父妥帖安葬好,准备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的国度。连天的悲痛折磨着我,让我憔悴得不成人形。走到丹晨国的边境,看到对面的国境界碑上刻着“紫平国”三个大字,但却没有多想,抬起步子便跨入了边境。可我忽略了两邻国的严规。当紫平国边关营房的士兵看到我这样一个蓬头垢面、形迹可疑的敌国人入犯边境时,竟不由分说,上前就打。拳头、棍棒……如雨点般砸在我的身上,可是我却没有还手,任自己像条蠕虫一样蜷缩着,痛苦着。

“住手!都给我退下!”一声断喝突然传来,接着士兵们停止了殴打,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

“禀告楚将军,发现一敌国可疑人入境。我们正在处理。”

“处理!就这么处理么?”被他们称作“楚将军”的人走了过来,搀起了我,“敌国的人就不是人么?有劲儿给我留到战场上去用,少在这儿丢人现眼。”刚才气势汹汹的士兵此刻个个被训得面红耳赤,大气不敢喘。

“你怎么样了?”楚将军转向我,关切地问。

可是我已没有力气回答,眼前一黑,仰面倒了下去。

当我醒来时,早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环视我所处的房间,完全不是丹晨国的装饰风格:屋内的摆设整齐典雅,米黄色的床帐镶金的窗;紫檀木的八仙桌上一套完整的紫砂茶具;墙上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栩栩如生的骏马图。整间屋子还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菊香。

我想起身,可刚一动作便引得全身疼痛,这才想起昏迷前曾遭人毒打的事情。

我挣扎着爬了起来,却不小心打碎了床头的一个茶杯。

“砰。”一声脆响后,一个侍女急急地推门而入。“你,你醒了?哎……你先别动,我去叫人……”

随着她急急地跑出,我也无力地再次伏在床上。因为刚才的尝试,我身上的痛似乎又加重了。

少顷,刚才那个侍女引着楚将军走了进来。他早已褪去了几天前的戎装,但就仪态行止上还有着不一样的威严。

“你昏迷了整整三天,终于醒了。”他坐到我身边,用一种善意的目光审视着我,“这是紫平国将军府,我的家。”

我望着眼前这个曾救过我一命的恩人,他和缓的语气让我如沐春风。但我依然很奇怪他竟然没有对我这样一个敌国的陌生人怀有戒心。可是,我毕竟经历了太多的背叛与谎言,很难对他消除我的心防。于是,我僵硬地从嘴里挤出了一句冷冷的回答:“谢谢您的收留,现在不方便,就不向您行礼了。”

怎知他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态度,相反,却是愈发的礼遇有加:“没关系。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是我的责任,是我平时没有教育好那些士兵。你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好好养病,有什么要求就跟我说。”

我沉默了。他的宅心仁厚到此是真的感动了我。他非但没有为我的态度激怒,反而放下将军的架子对我关怀备至。几天前,他厉声训斥士兵的那些话仿佛还在耳畔;而现在,他如此的礼贤下士让我受宠若惊。我西关何德何能,被亲生父亲追杀,刚刚失去最爱的养父,卑微尚不如草芥,竟使一位堂堂大国将军如此爱惜。古人一饭之恩尚倾力为报,更一命之恩何堪!想到这里,我不禁簌簌地流下泪来。

怎知这一举动竟吓坏了将军。他以为是因他的某句话说错而使我多心,忙说:“我没有别的意思,若冒犯了你真是抱歉……”

我连忙抬起头,一改之前的冷漠,解释道:“哦不,我流泪不是因为您说错了什么,相反,我很感激您如此地看重我这样一个……陌生人……”

楚将军凝视着我,良久,他微微颔首,说道:“孩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一定有什么心酸的故事吧?”

见我沉默着,于是他又说:“如果你相信我,我希望你可以对我说出来,那样总比憋在心里要好得多……”

我抬起头,面对着他鼓励的眼神。信任?难道我的恩人还不值得我信任么?是该说说了,是该把心中长久以来的缛闷排解,打开心结了。我开了口,终于向别人讲起了我一直不愿去触碰的事情……

“真没想到,世上竟还有这样的父亲。”楚将军听罢我的叙说,慢慢地在屋中踱步,一边铁青着脸。仿佛已经把我的仇恨变成了他的仇恨。

他再次走向我,目光渐渐柔和,说到:“孩子,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把我这儿当成你自己的家,以后有我在,就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儿流离之苦。”

此番话毕,我已无法用语言形容我内心的感动。除了今生追随其鞍前马后,即使命我赴死也在所不辞之外,当时的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来报答他的知遇之恩,“楚将军,您的大恩,西关无以为报。今后的日子,我只听从您一人差遣。西关孤身,除了武艺别无长物。望您准我在战争中为您效力,效忠楚家军。”我使尽全身力气爬了起来,不顾将军的阻挠,跪地长揖。

楚将军见我跪地不起,竟也跪了下来,扳着我的肩膀,说:“西关,我楚成能得你这一英才,此生足矣。等你把伤养好了,我任命你为先锋,跟我一起上战场!”

“末将领命!”我再次抱拳行礼。为楚将军效力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报恩办法,而加入楚家军,我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能有机会,手刃那个禽兽。

时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我已在楚家军效力了整整两个年头。其间发生过数次战争:出征、御寇、平叛、驻守……每一次的冲锋陷阵,我都是一马当先,所向披靡。将军的信任是我无穷动力的源泉,而我从小练就的一身本领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养父的口传心授,一招一式在我身上融会贯通。我以此来报答我的恩人,一心只想着替他完成那一次次的胜利。可是我却很遗憾,遗憾我一直没有遇到我期待着的那个时刻。

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楚将军得到了他的第三个儿子。他很珍惜的给他取了个名字:楚冰。

楚冰出生的那天夜里,星象似乎骤然大变,杂乱无章。整个紫平国顿时陷入了一片恐慌,人们纷纷揣测着这是不是上天的诅咒。可偏偏在将军府却发生着奇异的事情:整座府院被一种光环笼罩,而置身于府内的人则个个感到一股砌骨的凉意。我警惕地在院子中来回巡视,生怕有什么事情发生,干扰了小少爷的出世。但突然间,一阵沁人心脾的馨香飘进了我的鼻子,随即我仿佛被附了体,僵在那里,一动不能动。接着是强烈的眩晕,我试图挣扎着摆脱这种桎梏,可是却使不上力气,如一滩烂泥一样软在地上。我凭着意志咬紧牙关,强睁开已经模糊的双眼,可视线所及,竟是一片白昼!恍惚间,我看到了一位白袍羽衣的俊美男子蹁跹而来。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再定睛一看,来者竟在与将军交谈!我害怕他会给将军带来什么危险,于是拼了命地想起身,可这仅仅是徒劳,不一会儿我就发现,出了浑身剧烈地抖动,我根本就无法动弹一寸。就在这时,来者转身正欲离开,便见到了瘫在地上的我。他诧异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强的武功……”他审视了我一会儿,竟化云而去。

随着他的离开,府院的种种异象顿时消失。我恢复了自由,而天空的星象也归于平静。与此同时,一声清脆的啼哭也划破夜空——楚冰出生了。

“老爷!恭喜老爷,是个男孩儿!”婢女兴高采烈地跑出来向将军禀告。

哪知将军竟出奇的平静,只微笑了一下便呆呆地继续望着天空出神。

我示意婢女退下,然后走向将军,向他低声地问:“将军,刚才……”

“西关!刚才发生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决不能对任何人说起。你明白么?”我的话刚说到一半,将军就急忙打断了我,表情沉重,言语低沉。这下我意识到,真的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我虽然不解,但是也不敢追问下去。将军说到此为止,那就到此为止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将军在楚冰出生后的第二年,又迎来了他的唯一一个女儿,楚婉。可是不幸的是,将军的长子楚飞在他妹妹出生仅仅一个月的时候就在战场上牺牲了。将军在大喜之后又迎来了大悲,整个人也仿佛突然衰老了很多。之后的四年,边关平安无事,将军也全身心地享受着和家人在一起的天伦之乐。我看在眼里,心里为将军一家感到高兴。尽管我从小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但是在这里,我找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可就在这时,紫平王突然下了一道命令:进攻丹晨国。

接到出兵命令的那天,将军的心情很不好。他一方面不想放弃这么安宁的生活,另一方面心中的正义告诉他去侵略别的国家有违道义。但既然是紫平王下的命令,忠心耿耿的他就一定会赴汤蹈火。

这是我等待了好久的机会。我压制住心中的狂喜,主动向将军请缨。将军听了我的要求,沉默了好久。最后,他意味深长地说:“西关,你的路我不能帮你选。既然已经决定了就去做吧。不过我还是得劝你在做之前三思,不要到头来追悔莫及……”

我心中一惊。难道将军看出了我的心思?我惭愧地低下头,但是复仇的想法却没有丝毫动摇。

战争开始了。楚家军一如既往地骁勇善战,气势如虹。我却比以往更加勇猛,一马当先,只想着尽快来到那个丹晨王的面前,和他一决生死。我单枪匹马过关斩将,酣畅淋漓地直捣对方百万大军。抬头一望,竟发现高地上的军旗已在咫尺。

腾空一跃,我踩着士兵的肩膀奔向那个正襟危坐的假面君子。我努力地压制住心中的怒火,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些。站定时,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慌失措。

我怒视着他周围的护卫,那些人竟已吓得刀都握不住,双腿颤抖着夺路而逃。

哼,一群胆小鬼。我不无轻蔑地想着,一边仔细地端详着面前这个我应该称之为“父亲”的人。

他和我对视着,也许很奇怪我为什么没有一刀了结他的生命。好了,是该跟你算账了。我吸了一口气,逼视着他,开了口。

“你不会记得我的。但我永远忘不了你……你抛妻弃子……丧心……病狂……你害我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甚至你连我的养父都不放过!你……你还算是个人么?”我好不容易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些话,我能想象到当时的表情一定冷酷到了极点。

听了这些话,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疑惑,“你是……?”声音中是尚未退去的惊魂未定。

“我是……哼,我说过你不会记得我是谁了,我甚至怀疑你是否还记得你曾经有一个……儿子……”

“西关?你是西关?我的……儿子?”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双眼放光,仿佛找到了曾经失去的珍宝。

“你别假惺惺了……这么蹩脚的表演……哼……你休想我放过你……”我虽惊异于他的表现,但是却愈发加重了我对他的反感。

“你都长这么大了……”可他却仿佛没听见我的话,一边自语一边打量着我,颤抖着走到我的面前,抓起我的手抚摸着,“我……我整整二十三年没见过我的儿子啊……”说着,他竟然哽咽,热泪盈眶。

休想用苦肉计来博取我的同情!我愈发地憎恶他这么惺惺作态的举止。说到底,他也是因为怕我杀了他才能表演得这么逼真。我飞起一脚,把他踹到了几丈开外。

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艰难地爬起来,任嘴角流血却仍带笑意。他踉跄着,却突然捶胸,近乎沙哑的声音,仰天大笑:“哈哈!我终于见到我儿子啦!……”

看见他在那儿疯子般地大笑,我突然有了些犹豫。我知道,这样的状态是绝对装不出来的,而且我也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诚。“也许他后悔了?”我问自己。但随即,我就想起了母亲的自尽和养父的惨死,于是怒火中烧:“你现在后悔也晚了!”说罢疾步上前,一刀刺进他的胸膛。

出乎我的意料,他竟不闪不躲,凝视着我,至死脸上还挂着微笑。我错愕地看着他,他僵住的微笑里带着……满足,带着……欣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可是奇怪的是我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丝毫的仇恨与不满,却有一种我从未从别人眼里看到过的……慈爱。看着他那安详的面容,我感觉不到一丝复仇成功的快慰,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阵揪心的绞痛。不该是这样的啊!怎么会!为什么!我抽搐着倒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唯有那张不合情理的笑脸挥之不去。我捂着脑袋在地上翻滚,试图赶走这种痛楚,可是却发现越是挣扎就越是深刻。他胸前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向外渗血,而流出的血正向我逼来,我想逃开,却动弹不得。眼见着仿佛血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我周围一个逼仄的空间,刹那间浓缩,把我笼罩、吞噬、销蚀。我无处遁形,放任眼前一片血红的世界……

已记不清我是怎么离开战场的了,只记得那几日我浑浑噩噩,日渐消沉。我们吞并了丹晨国,将军府上下充斥着又一次战争胜利的喜悦。可是只有将军和我忧心忡忡,闷闷不乐。我一直无法忘记父亲临死前的那个笑容,而我的内心也在一次次地拷问自己究竟应不应该这么做。弑父,无论怎么说,无论什么理由这也是一个弥天大罪。虽然,脑子中也一直有一个声音对我说:“他罪有应得,他十恶不赦,你为民除了害,没必要自责。”但是每当我静下心来仔细推敲前后,却又总是发现这句话简直苍白得不得了。那几日,我白天无精打采,晚上辗转反侧,整夜整夜地失眠,内心从来没有如此焦灼。我深知这个心结已经缠住了我,让我迷茫、痛苦得无以复加。

就在这时,恍惚间,我想起了养父交代我的事情。“最痛苦最迷茫的时候”,不就是现在么?我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救星,拿出了多年来一直奉之若珍的那封信,期望着它能带我脱离苦海。

颤抖着双手,我打开了那封信。没错,是养父刚劲秀拔的字迹。可是,当我读过全篇时才发现,这封信非但不会拯救我,反倒会加重我的罪不可赦,将我真正地送入十八层地狱,永不得超生……

西关,我亲爱的孩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否则,我是一定会当面和你讲清楚,让你真实地面对一切的。那样,也许我也可以更坦然地面对我的过错。

首先,我要请求你的宽恕。原谅我们,一直都在骗你。是我,让你生活在仇恨的世界里不能自拔。我原来一直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会渐渐淡忘。但是,我承认我错了。

你的父亲,我的主人。其实,你一直都在错怪他。他不但没有抛弃你们母子,相反,他一直在为你们承担着一切,甚至说,如果没有他,你也许还活不到现在。

他很爱你们。你出生的时候,真正盛怒的是你的爷爷,就是当时的我的王。他是一个极其固执的人,是绝对不能容忍自己贵为王子的儿子与一个下贱至极的婢女的结和的。尽管你父亲苦求他放过你们,可是换来的却只是他更加冷酷的惩罚。他认定是你母亲勾引了你父亲,于是就对你母亲施以最严酷的刑罚,你母亲不堪受辱,自尽了。你父亲意识到王也会对你下手,于是考虑再三决定让我带着你出逃,过隐居的生活。余下的所有事情都由他自己承担。可是你爷爷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不仅派人对你我穷追不舍,甚至还软禁了你父亲,险些废了他的王子地位。

你父亲一直觉得亏欠了你和你母亲很多。他很内疚从小就给不了你一个完整的家,所以他直到现在也没有娶亲,他之所以让我把罪过都推到他身上,只是害怕你一心寻仇,不仅不会快乐地成长,甚至还有可能去与王硬碰硬,最后两败俱伤。我犹记得临走前他流着泪和我说,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儿子,他不希望看到任何一方有事。所以,他宁愿独自承担着一切,只为你们都能活得安宁一些……

那天,他流泪,我也在流泪。我对他发誓说这辈子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你受到一点儿伤害。可是没想到的是你真的还是在仇恨中成长了。每当我听到你用那种欲先杀之而后快的语气提到你父亲时,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内心却早已百般纠结,痛如刀绞了。可是当我把这些偷偷告诉你父亲时,他却总是一笑置之,轻声说:“我不在乎他是怎么看我的,只要他没事就好……”于是他再三叮咛我永远都不要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可是我真的做不到。当我听说王汇集了十大高手正向咱们的藏身之地赶来时,就知道我为主人献命的时候到了。我对你父亲承诺过不会让你受到一点儿伤害,所以就更不会让你和我一起作战,去抵挡那些人。但是我深深知道,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抵不住他们的围攻的。于是我不得不赶你走。可是转念一想,倘若我真的劫数难逃,你就真的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了。我的良心告诉我不能这样,才有了这封连夜写出的信。

我真的希望你看到信的时候能早一些,早一些从仇恨中解脱出来,别让自己一直这么痛苦。可你父亲的命令我……我不能不从,所以,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一切都看你自己,这一次,但愿你不听我的话一次,早点拆开它。至少,别让你父亲一辈子都蒙受着自己深爱的儿子的怨恨。

西关,最后,你一定要相信养父以上说的都是真实的。可是,你能原谅我么?

主人啊!您给我的使命我终于到了要交代的那天了。如有来世,属下,还甘愿做您的属下!

你的养父

于某月夜遗言

我呆滞地盯着眼前这张毫无生气的白纸,无法接受刚才所看到的一切。“最爱我的人……我亲手……杀了最爱我的人?”我发出了两声干笑,泪却止不住地淌了出来。直到现在我才真正理解了父亲临死前的那个笑容:他不会怪我的,哪怕是他最在乎最疼惜的儿子亲手结束了他的生命!可是我的养父啊,您万万没有想到,一向听您话的西关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己经太晚了。也许您根本没有考虑到被仇恨遮蔽住了双眼的西关竟有可能会去亲手结束他生父的生命!“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刹那间,我觉得世界已经不真实了,我分不清真假,辨不出善恶,看不见美丑……我机械地把那封信撕成了碎片,然后就好像丧失了行动能力一样,枯坐了整整一夜。

仇恨啊!为了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东西我都做了什么?一个杜撰出来的罪恶,让我搭进了一生是么?我也许经历了世界上最痛苦的误会,在这个误会之后,我杀死了自己的心灵。从此,我不知道我会用什么来弥补我犯下的过错,我只知道,快乐,已经成了我的奢求。

养父啊!您真的不如不告诉我,那样,我至少还可以平静地了却残生,尽管死后在地狱中无颜面对父亲,我也会甘愿接受任何惩罚。可是如今,我怎么还会是从前的西关呢?我只是一个自己将自己打入地狱的恶魔。我将忍受每一天心灵的焦灼,我将放逐自我,甚至放任自己就这样日益沉沦,堕落。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把自己困在斗室中整整三天三夜。第四天早晨,担心得不得了的将军强行破门而入,见到我的一刹那,将军怔住了。他目光中满带着惊恐和忧虑,良久,才试探性地问:“孩子,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什么样子?我抬起沉沉的脑袋,却看见全屋的人都在诧异地看着我。我瞥了一眼床头的铜镜,却也怔住了。

我的头发,竟是一色的银白!

多日未梳的长发凌乱地散开,脸色苍白如纸,可眼睛却布满了血丝,整个人憔悴的不成样子。

我是真的尝到了一夜愁白头的滋味。

将军很担心我,于是走近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抬起头,与他对视着,良久,摇了摇头,便又一次垂首。

将军叹了一声,用他那一向平和的语气对我说:“既然你不想说就算了吧。但是,千万别伤着自己。无论发生了什么,日子,不总还得一天天过下去么?……你什么时候想找人谈谈就来找我……”将军轻拍我的肩膀,又注视了我好久,才离开了房间。

将军对我,永远都是那么的宽容和疼爱。其实他说话的过程中,我很想流泪,但是泪却好像被我哭干了似的,就是流不下来。

这时,一阵馨香飘了进来。也许,菊花又开了吧。

之后我是真的堕落了。我终日无所事事,行尸走肉般混迹于酒肆歌坊,放浪形骸,声色犬马。经常,我喝得烂醉如泥还会靠在街角的柴禾上流泪。别人看我就如同在看一个疯子,而我却不以为然,依旧用自我放逐来抵制内心深处的麻木和悲伤。银白的头发成了我的标志,有的人看见我会绕路走,避之唯恐不及。也许,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一个魔鬼,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一切想要走近我的人。每当我想到这里,我总会苦笑两声:没错,我就是一个魔鬼。

我终究也没和将军吐露我的心事,可他却依然那么关心我,纵容我。不知怎么,我的武功似乎废了,凌厉的招式怎么也使不出来。现在的我,恐怕连一个小兵都打不过。

我是个废人。我总会这么想,然后继续沉沦,走向万劫不复。

那些日子里,将军的次子楚风是我唯一的伙伴。他很叛逆,一点儿也不像他父亲。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喝醉了就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回家,借着酒劲儿逗一逗路过的美女,然后放任路人对我们指指点点。

他长着一张很清秀的脸,身上的书生气质仿佛与生俱来,与他们的将军世家格格不入。他很会吹箫,每一次他那空灵的箫声总能让我泪流满面。看见我哭,他便也哭。经常是我们不知所以然的大哭一场,然后依旧狂笑着去喝酒。谁知这样浑噩却轻松的日子过了没多久,我就又迎来了一个梦魇。

那一日,我们一如往常喝得昏天黑地,意犹未尽却被店家赶出,恍惚间发觉竟已是深夜。

凉风习习,微冷的天。暗淡的星空下仿佛雾气氤氲,模糊了世界。长街上一座座气派宏伟的建筑在夜幕的掩饰下愈显阴森,而万籁俱寂中突然几声犬吠更令我战栗不已。护城河蜿蜒东逝,淙淙流水声陪伴着长街,令这古老的街巷永不寂寞,可此时却恰似黑暗的帮凶,邪恶地狂笑。

被麻醉的头脑支配着我的双腿吃力地移动。楚风和我一样,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似的,也不自觉地加快了踉跄的脚步。可是明显地,混乱的节奏让我们难以掌控自己,慌乱中,几次险些跌倒。

朦胧中,我抬眼捕捉到了由远及近的几团磷火,跳跃着,闪动着。火光的微量映出了前方府邸匾额上泛金的大字的轮廓,我费尽全力才认出那两个字是:施府。

楚风与我同时意识到了。凭着残存的一点意识,我们摇晃着站定,可竟然已经被他们围住。红得邪恶的光映出了每一个人的相貌,他们个个仿佛描了夜叉的样子,可怖,诡异。

这时,一张谄笑着的脸从暗中出现,“楚风少爷……西关将军……二位,是否需要到我府上去醒醒酒啊?”

微红的火光中,出现了施温青,当朝丞辅那张惨白至极的脸。他平日里黑得深不可测的双目此时更仿佛融了黑夜的黑,触及他的目光如入冰渊。

我噤若寒蝉,几乎已控制不住自己。貌似酝酿已久的懦弱和恐怖牢牢攫住了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昔日那个千军万马临阵尚面不改色的西关,恐怕,已经死在丹晨国的那块高地上了吧……

可是正当我恐惧地不知如何才好的时候,风中传来了楚风那不羁的无所畏的声音:“施大人,您的好意我们就心领了。但是今天实在是太晚了,我们又怎么好意思打扰您老人家呢?呵呵,我们回去就会向家父禀明您的好意,家父一定会非常感激您,不日便会亲自带我们登门道谢……”

我诧异的转向楚风。显然现在他已经醒了酒,否则如此针锋相对的话一个烂醉如泥的人是绝不可能说出来的,而且说话的语气、措辞……竟完全不属于平时那个玩世不恭的他!因为谁都知道,施温青,这位不可一世的甚至连楚平王都不放在眼里的大人物最忌惮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楚成将军。

果然,听了这番话的施温青微颤了颤身体,但随之而来的一阵狂笑却打断了我的思绪:“楚二少爷!你真的认为……我会放你们离开这里?哈哈!笑话!……”看来,楚风的话并没有起到震慑的作用,反而促使施温青卸下他伪善的面具,开始了冷酷的对峙。

黑暗中,我竟清楚地听到了楚风咬紧牙关的声音:“你,究竟想怎么样?”

“呵呵,放你们走当然可以,只要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说着,施温青抬眼扫视着我们,我猜他在试图从我们的神情中找到我们会妥协的证据,而我想他一定是从我畏缩的神情和颤抖的双腿上受到了鼓励,因为他只顿了一顿便严厉地问道:“楚冰出生的夜晚,将军府发生了什么?”

听了他的问话,一阵更猛烈的恐惧又袭向了我。因为我知道答案,而且是毫无保留的,全部的答案。可是奇怪的是未等我回忆脑海中便跳出了当晚的画面,而且他们清晰如昨:严肃的将军,俊美的白衣人,执着的我……一幕幕真实而又飘渺,唯一让我能相信自己真的曾经历过那一切的是,我又像当晚一样被牢牢定住。可是这一次,起作用的不是白衣人那神秘的力量,而是我,我恐慌到极致的内心。

无际的虚幻中,恍惚飘来了楚风的声音:“施大人,将军府那晚和整个紫平国一样,别无其余特殊之处。只不知施大人所言何意……”

不对啊,将军府与外边绝对不一样的啊。难不成外边也到处都有那奇异的光环?难不成整个紫平国都是彻骨深寒?难不成……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动不了?不,不对!楚风在说谎!这,太冒险了!

没等我理清凌乱的思绪,咄咄逼人的施温青便再次发难:“看来,楚二少爷是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了……那么你呢?我威武的西关将军?”

我听得出语气里的揶揄。但是我需要思考,在我可以说话之前我得先平复住恐慌,再做出一个理智的正确的选择。

可是施温青显然不会给我这样的时间,我的沉默激怒了他:“看来二位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喽!来啊,给我上!”他下命令的声音冰冷到了极点。

可是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他周围那群“夜叉”竟迟疑着不肯上前,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一种犹豫中的……恐惧。

楚风看见他们的反应,先是和我一样诧异,可随即仿佛顿悟了似的看了我一眼,没等我反应过来便又一次开始了他的心理攻势:“哈哈,施大人,您太小看我们了。在你们面前的不光是楚风,还有西关!……哼哼,别说你们这几个虾兵蟹将了,就是千军万马在他跟前,他在乎过么?哈哈,保命要紧啊,兄弟们……”

果然在这番话之后,“夜叉”们完全退了回去,迟疑的目光投向施温青,仿佛期待着他们的主人可以收回成命。

施温青向四周扫了一眼,脸上写满了不屑和冷酷:“你们……一群废物!看看他那个样子吧……你们给我听好,要么你们把他杀了,要么我把你们杀了……平时养着你们,一个个干什么吃的!”

此言一出,“夜叉”们已然没了退路,只好重又硬着头皮试探着上前。可我竟越发恐惧得不得了。

“西关!你在干吗?!”楚风见此情形,终于意识到了我的窘促,便在一旁不住地鼓励我,“你怎么了?拿出你的威风来啊!”

可是我的眼神给他的回答却只能是怯懦。

“夜叉”们一番试探,见我竟毫无反应,便都壮起了胆子,一窝蜂涌上前来。白刃微寒,黑暗中竟是那么晃眼。

他们几乎没费任何力气就擒住了我。也许他们也会很奇怪,本来我只需几招几式就可置他们于死地,可我竟是坐以待毙。于是他们很有成就感地在我身边环绕着,狞笑着,一个个仿佛都建立了天大的功勋。

怯懦,屈辱;愤怒,痛苦……此时的我虽无力抗争,但心中的情状却不似先前,却是绝望地唯求速死。

楚风也已被捆住了。施温青正在不远的地方对他拳打脚踢。“楚二少爷!我说你就放一放少爷的臭架子吧!保命要紧呐!说吧,说了我就放你走……呵呵,说这么几句话没有那么难的……”施温青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呸!”楚风一口啐在了施温青的脸上,“施温青,你就是条狗!你也配和我父亲同朝为官?……哈哈!看吧!看看紫平国都肮脏成什么样子了!都是,都是你们这帮狗造弄的!”楚风高傲地昂起头,他那一贯狂荡的声音此时更是义正词严。

施温青背过身抹了一把脸,把身躯藏进了夜的阴影里,极力保持着他的理智,冷冷地说:“混蛋杂种!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说罢一挥手,便只见几个小厮抬起楚风走向黝黑的护城河。

“狗——狗——哈哈!你休想……”楚风未说完的话被一声闷闷的“咕咚”淹没,火光中的水面,水花直翻腾了几下便归复平静。

一片死寂。

施温青阴得可怖的脸慢慢从阴影中转向了我:“西关将军,你是个识时务的人,该知道违抗我是什么下场……”

奇怪,施温青的死亡威吓非但没有吓垮我,相反,刚才楚风如此悲壮的死却使我瞬间平静下来,然后竟仿佛想透了一切似的,心如止水。我已不恐惧了,因为,结局最坏,也坏不过一死,而且这可是我已期待许久的结局啊。“施大人,你要杀便杀,我实在不想跟你废话……”很高兴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施温青面子上挂不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迈到我的面前,揪住我的衣领厉声问道:“这么忠心有用吗!你不怕死吗!啊?”

我抬起头,无比蔑视地看着他。忠心有用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养父因为对父亲的忠心,忍辱负重深藏秘密二十年,最后死于非命却无怨无悔;忠心有用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没有楚将军,我西关现在早已是孤魂野鬼。我的命是楚将军留下的,我即便是怕死也是怕辜负了楚将军的救命之恩。而现在,我可以把我的命还给将军了。我又何惧之有?

我微笑不语,闭上了双眼,扬着头,伸出了脖颈。施温青一定是彻底被激怒了。我听见他跺脚、叹气,然后,我听见了宝剑出鞘的声音。接着,剑锋掠过了我的脖子。

刹那间的冰凉,冻结了周遭的诽谤。被利刃撕裂的伤口,却融进了解脱的温存。身躯虚无缥缈,仿佛急速地坠向不知何国。伴着世间杂音与我渐远,我竟捕捉到了多年未曾得到的长久的释然。

死亡,也许从来都不是埋葬;消逝,也可能意味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