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菊城
第一章菊城
紫平国的国都菊城是无数人魂牵梦绕的圣地。一如其名,城中随处可见的金菊沐浴在暖阳的微光中,绘成一片亮眼的灿然;斑驳的城墙沉淀了积蓄千年的历史底蕴,更显得古都愈发神秘和厚重;微凉的气候送来缕缕清风,摇动酒家的招幌引人驻足;品酒赏菊,吟诗作赋,文人墨客的诗兴生活在这里信手拈来,真是好不惬意。
怎知,当古都在承载了太多的重量之后,早已不是当初意气风发的模样,却仿佛沧桑成了一位老者,蹒跚在岁月的泥淖中,依旧倔强地承载着一片粉饰的太平,却与辉煌渐行渐远。
宫市喧闹着,酒肆浮华着,戏馆欢笑着,官场堂皇着……
一片金黄中,一座古都正走向毁灭。
这也许是与周遭的金色最格格不入的一个建筑了。素雅的外观整齐而有格调,单调的颜色却显得大气庄重。森严的守备告诉人们这绝非等闲之地,不时出入高高前门的人却又个个朝服加身。
这就是千里河山的最高统治者——紫平王的宫殿。
没有琉璃瓦顶,没有金色大殿,没有姹紫嫣红的花园,没有气势磅礴的石狮雕塑,只有用简约而又恰到好处的色彩和装饰营造出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庄严。
已年近六旬的紫平王此时正眉头紧锁,审视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书简。日理万机的忧虑使他的双鬓沾满银白;同样花白的胡须拂在胸前,使他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位慈祥的老者;可是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时时在向人展示着身为君主的威仪。
“王,您该休息了。”他的侍臣小心翼翼地说。
紫平王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侍臣不敢再进言,揖手而退。
紫平王闭上了双眼。是啊,他是该休息了。边关战事吃紧,敌国的突袭已让他心力交瘁;而最近的天灾连连更是让他彻夜无眠。
“报……”侍臣突然急急闯入,唐突间竟忘记了请示。看见紫平王正在闭目休息,他中断了报告,正欲退下。
“怎么了?”紫平王却喊住了他。
“启禀陛下,边关,失守了……”
“哦……”紫平王痛苦地叹息一声,无力地瘫坐在椅子里,可随即仿佛想起了什么,急问:“那,楚将军怎么样了?”
“楚将军……连同楚家军出征的全体将士……全部……殉国了!”侍臣的声音很是颤抖。
良久无语。
侍臣壮起胆子瞥了一眼紫平王,却看见一向坚毅的王竟然伏案不起。已服侍了王二十年的他很是心酸,斗胆进言:“王,您……”
紫平王没有起来,只是摆了摆手:“本王没事,你出去吧。”
侍臣无言以复,只得含泪退出。他一向忠心耿耿,从紫平王继任先王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担任着王的侍臣。所以,他最清楚紫平王的转变。二十年前,紫平王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巩固了父辈们打拼下的伟业;可是近十年来,他却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做事畏缩,用人不当,致使曾经的王朝盛世脆弱得不堪一击。而这次外敌进犯,他的军队再度败北,甚至还损失了天下第一名将楚成,也许再没有人会比他更纠结、痛楚了。
侍臣愣在那里,却未发觉丞辅施温青已来到他的面前,“李大人?”
“哦,施大人。”回过神来,李运忙向施温青作揖行礼。
“不知李大人所想何事?”
“唉,边关战事失利,王正为此事忧心,老臣担心王的身体……”
“哦,李大人真是忠心耿耿……呃,我也正要为此事觐见陛下,请您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安慰陛下的……”
“那真是谢谢丞辅大人了。老臣告退。”
施温青目送着李运离开,转身进入紫平王的书房,开口便说:“恭喜陛下,楚成,终于死了。”
比之王宫终日的门庭若市,不远处的将军府就显得萧条许多了。虽说也是一样的威严肃穆,可是每日出入庭门的人却是寥寥无几。这不是因为将军府是一处受人冷落的官邸,而是因为它曾经的主人楚成将军曾下过“如无紧要公事,不得随意出入”的严令。长此以往,府宅显得冷清却也不足为奇。
但近日将军府的气氛除了用“冷清”形容,更多了一个词:悲凉。
楚婉听完楚冰的诉说,早已泣不成声。她将头倚在哥哥的肩上,呢喃着:“哥,婉儿不懂,为什么我们的家人,会一个个……离开呢?”
楚婉的话字字如针,针针扎在楚冰的心里,让他痛彻心扉。他的妹妹也许从小就不懂什么叫团圆:她刚刚满月,他们的大哥战死疆场;她四岁那年,一向玩世不恭的二哥溺水而死,至今还未查明真相;她六岁那年的元宵节,父亲带着他们去看宫灯,而母亲在家给他们兄妹赶制新衣,未能同行,出发前,母亲微笑着送他们出门,可回来时,迎接他们的却只有满院守卫的死尸和房中母亲已然冰冷的尸体,僵硬的手还紧紧抓着即将缝好的新衣……他清楚记得,那是父亲唯一一次哽咽,他也清楚记得,妹妹当时那无助惊慌的眼神……可是现在,他们又要面对这十年来唯一与他们相依为命的父亲的辞世,他真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话安慰妹妹。
“哥,”楚婉突然抬起头,“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妹妹那瞬间惊慌失措的眼神使楚冰悲从中来。他看着妹妹清秀的面容,想到这样一个娇小的女子已经承受了太多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本不该承受的重量,心中就更坚定了为兄长的责任。从此,他不再是为他自己而活,他还要照顾妹妹,保护妹妹,让她至少还有,一个家。
楚冰凝视着楚婉,一字一顿地说:“婉儿,你放心。哥哥绝不会再离开你,从此以后,哥哥保证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儿伤害。咱们兄妹,相依为命,好好儿地活下去。”
“嗯……”楚婉扑到楚冰怀中,泪如雨下。
楚冰轻抚楚婉的长发,哽咽无语。
风乍起,满院菊花飞扬天际。枯枝摇曳,声状呜咽。庭中依稀,二人背影,垂头啜泣……
紫平王从满案的书简中缓缓抬起头来,睨视着施温青,他无法相信刚才的话竟出自一位万人敬仰的丞辅之口,“哼,施大人,应该是本王恭喜你吧,恭喜你终于把楚将军,逼死了……”
“陛下此言差矣。我与楚将军同朝为官,一文一武,本就应该齐心协力,共同辅佐陛下,何谈‘逼死’呢?况且,援军是陛下的军队,调度不力与我没有丝毫关系,那可是,陛下,您亲自下的命令啊……”
“你……”紫平王拍案而起,怒指施温青:“你不要太过分了!”
“微臣岂敢……可是,陛下,也许您还没忘记二十年前,您都说过什么……”
听闻此语,紫平王指向施温青的手一下子僵在那里,接着颓然瘫坐在椅子里,完全没有了君主的威仪:“好,好……那本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祖先留下的基业一点点沦陷吧?”
“这个当然,微臣也不能……”施温青褪去了脸上的媚笑,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臣倒有一个人选,可以率兵继续抗敌……”
“哦?是谁?”
“楚冰。”
紫平王再一次起身,这次,他的眼中只剩下了悲愤:“施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楚家究竟欠了你什么,让你非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陛下!请听我说。楚冰是楚成的儿子,子报父仇,天经地义;其次,他是楚家目前唯一的男性,有足够的威信统领剩下的楚家军将士;还有,他是您的卫臣,还在几次战争中当过他父亲的副将,虽说年纪轻轻,可是经验丰富。综合这些,他可是挂帅的不二人选。”
紫平王一时语塞,无言以对。他没有想到施温青的心计竟如此之重。可施温青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惊恐莫名。
“陛下,臣知道您最近也在为各地的灾祸操心。极北之地的雪封,极南之地的的雨祸,极东之地的海啸,极西之地的风灾……”说到这里,施温青抬头瞥了一眼紫平王,果然看到了紫平王脸上的紧张。于是,他得意地继续说道:“他让我转告您,这些只不过是一些小小的警告,提醒您不要忘记当初的诺言……”
紫平王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好了,别说了……本王答应你。”
又是夕阳,只是没了昨日的惨烈,却换上了一派暖意,融融切切。楚冰置身于周遭万物的静谧中,与妹妹对坐而饮。他看到妹妹很享受这难得的与亲人团聚的时光,脸上溢满幸福的微笑;可昨日的同一个时间,他还在战场上与父亲诀别,看到的是父亲视死如归的神情。他苦笑一声,恍若隔世。
“哥,快尝尝妹妹的手艺有没有长进。”楚婉微笑着给哥哥夹菜。
“嗯,妹妹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了。”楚冰装出很满足的样子,努力掩饰着自己的不安。他无法向妹妹开口:刚接到紫平王的旨意,命他速速接替父亲,率领剩余的楚家军,继续抗敌。可楚婉刚刚失去至爱的父亲,脆弱的她是绝不可能再承受唯一亲人的冒险的。一边是王,一边是妹妹,他进退两难。
“哥,你怎么了?”楚婉察觉到楚冰的局促,体贴地问,“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呃……婉儿,如果哥哥要暂时离开你一段时间,你能答应么?”楚冰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话语中满是谨慎。
“哥……”楚婉放下了筷子,脸上的微笑一下子僵住了,“你……你是不是也要去打仗?”
楚冰的心被揪紧了,他知道自己藏得再深也逃不过妹妹锐利的眼睛。“婉儿,我们楚家世代忠烈,国家遇此劫难,我义不容辞。况且,父仇一天未报,我的心就一天得不到安宁……我想,父亲的在天之灵如果有知,也一定会鼓励我这么做的……我只是放心不下你,所以,我很犹豫。”
楚婉凝视着楚冰,一言不发。她静静地起身,缓缓移步。夕阳照在她未经装饰的素服上,与庭中纷飞的菊瓣浑然一体,使她美得仿佛不属人间。
良久的沉默后,她终于回首,嫣然一笑,说:“打仗的事儿婉儿不懂,也当然不会阻止哥哥的出征。如果哥哥的犹豫是因为婉儿,那婉儿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我只是,不希望看到哥哥也有……那一天,那时,婉儿可就是真的无家可归了。”
楚婉拭掉眼中盈满的泪水,行至楚冰面前,替他斟满一杯酒,“哥,婉儿只有一个心愿,就是你能平安回来……”
听闻此语,楚冰百感交集。他亏欠了妹妹太多,可是她却依旧那么的善解人意。楚冰自知,倘若他连这个要求都做不到的话,又怎堪面对妹妹那张懂事纯真的笑脸。于是他顿了顿,缓慢而有力地说:“婉儿,你放心,就是为了你,哥哥也会平安回来!”
楚婉眼中再次盈满了泪水,却满足地笑了:“嗯!那我等哥哥回来!来,我祝哥哥,马到成功,旗开得胜!”
楚冰饮下了妹妹亲自斟的酒。他知道,这杯酒,满满装着的,是责任。于国的责任,于家的责任,于君的责任,于妹的责任。他二十岁的心早已坚韧一如父亲,而明天,他就要起兵讨敌,手刃那些残忍的敌人。
楚婉微笑着,可心中却装着满满的不安。她预感到会有事情发生,可是却不愿再给哥哥压力,宁愿独自面对未知的一切。
夕阳又落了下去,夜,又来了。
长街,施温青的府邸。
已经入睡的施温青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待他骂嚷着打开房门,正准备把吵醒他的下人好好教训时,却看见了一张阴沉的脸。
“主……”施温青吓得立刻瘫倒在地。
“什么!没用的东西……我来是要告诉你,今晚星象终于变化了,东南西北四个主星都已归位,他们已经开始行动。”
“是是……不知,您下一步,是要?”施温青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谨慎地问。
来人沉吟,缓缓转过头来,用一种近乎阴冷的语气低声说:“你说呢?楚冰兄妹……明白么?”
“是是是……小人明白……”施温青诚惶诚恐,生怕自己说错了某句话而招致杀身之祸。
“你最好明白……”来人冷笑着,笑声中透着一种寒骨的冰冷。
“您走好……”施温青眼见着来人瞬间消失,便也顿时瘫坐在地,这才发觉,适才短短时间,自己出的汗已浸透了衣裳。
此夜,他未敢再眠,慌了一宿。
大漠孤城,断雁叫西风。沙场白骨葬送,挥兵斩痛,野啼声声。
此景无关正义,无关人间。只因人欲无厌,落遍哀鸿。
楚冰怎能不心生感慨。短短几天时间,他无法相信自己又站在了这块高地上,而他父亲几天前正是站在这里指挥千军万马。直到现在,他还无法接受父亲已经离去的事实,仿佛父亲还站在前方不远处指挥若定,奋勇杀敌;仿佛他还在马背上向自己声嘶力竭的大喊:“走啊!快走!”……
“报——少将军,前面要顶不住了!”
楚冰心头一颤。他没有想到敌方的军队竟如此强大,他虽然年少,但是长时间在父亲身边的耳濡目染早就渐染了他的大将风度。他深知,大敌当前,将心乱,则军心必乱。于是哪怕自己的心里还是没底,表面上也依旧是镇定自如,不动声色。
“我们还有多少兵力?”
“报告少将军,只剩保护您的五千死士。”
这可是楚家军最精锐的五千人了。楚冰不敢想象先祖们苦心训练出的楚家军竟会灭于他的手里,那么他该怎么面对列祖列宗,面对父亲呢?他犹豫了,不知自己是否该下令撤军。
父亲!如果是父亲会怎么办?他突然想到了几天前父亲在绝境下做出的抉择,于是顿悟,原来在楚家军中,绝对没有“撤退”这个词,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奋战到底。
他抬起头,目光中一如父亲般的坚定,“所有人,跟我一起冲!”说罢便身先士卒,跃马直入两军对战正酣的沙场。
兵将们见自己的将军来和他们共同作战,立即士气大振,作战也越发得勇猛起来。可是,敌方的队伍实在是太庞大了。源源不断的兵力补给使楚家军将士的勇猛化为无形。突然,楚冰的坐骑被绊索绊倒,他重重地摔了下来。
还未来得及起身,他却看见敌人的白刃已在眼前。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他没有料到自己的归宿竟然跟父亲相同。可是,父亲,您会原谅冰儿没有照顾好自己么?婉儿,你会原谅哥哥没有遵守诺言么?他不想死,却已无力挣扎,在劫难逃。
可就在这时,敌人已经挥下的刀却“砰”地被打掉,随即一道红光急速而来,战场上霎时乱作一团,浓烟滚滚。敌军的统帅还未反应过来,就已被红光击中,当场毙命。
将军一死,敌军顿时阵脚大乱,形同一盘散沙。电光火石间,来势汹汹的十万敌军竟消失殆尽。喧闹的战场仿佛瞬间平静下来,只剩楚家军的将士们不明就里地互相对视。
楚冰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不知道那红光究竟为何物。竟可以在瞬间杀人于无形。他努力地在浓烟中找寻着,突然间发觉了一个人影由远及近。待其轮廓逐渐清晰,楚冰惊讶地辨认出了他的模样。
楚冰无法相信是他,可是他却真实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微笑地看着自己。
“你是……西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