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引子
残阳如血。
紫红的背景晕染着连绵的远山，勾勒出平原跃马千里的气势与决绝。烈风肆吹，和着沙场中不时传出的声声哀号，向远方传诵着人间最深刻的惨烈。三天三夜的战火烧遍了大半个平原，曾经一碧千里的青青草场此时却已赤色遍地，堆尸如山。残霞、雪山、落日、孤烟……壮美的塞外晚景却被打上了残酷的注脚，变得如此碍眼。
一匹快马穿过重重堡垒，奔上了山丘上一块显眼的高地。那里正站着一位将军，紧锁着眉头，凝视着战场。苍颜白发，紫金披风，被岁月染指的几许皱纹，都在无声地宣扬着他曾经的峥嵘岁月。眼前的哀鸿遍野，尽管身经百战的他也曾亲历多次，但却从未有如此般惨烈。他重重地叹气，转身，却看见战马上的少年也正愣愣地望着他。
“怎么样，冰儿？”
“父亲……这仗，恐怕不好打了……”少年的眼神满是惶恐与谨慎，也不敢和老者不怒自威的双眼四目相对。
“说下去。”
“呃……王的军队调度不利，短时间内驰援怕是来不及了……”
老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面容却是依旧的坚毅如铁，“说下去……”
“敌方的援军，最迟明早到……况且，以我们现在所剩的兵力，恐怕连明早也坚持不到了……”
“好了……”老者抬手示意少年噤声。他轻闭双眼，心里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尽管之前他曾无数次想到自己终究会有战死沙场的一天，可是，却从没料到最后一站竟会是如此的不堪。
“冰儿……”他慢慢转向少者，“你现在赶快回去吧，照顾好你妹妹……”
“可是父亲，您明知道这仗打不赢，为什么还不下令撤军？”
听闻此言，老者沉默了。他何尝不想撤军，保全上上下下几千人的性命？但是总有一些事情不是他想做就可以做的。边关重地，失守不等同于弃城。如果是失守，即使全军覆没也已经拼尽全力，无怨无悔；可如果是弃城，不忠不烈的帽子将会一直扣在他的头上。这个千古骂名，他的军队担不起，他，更担不起。他凝视了少者好一会儿，缓缓地说：“冰儿，有些事，你过一段时间自然会明白……”
“可是……”
“够了！听我的，赶紧回去！”老者的威严不容侵犯，说出去的话掷地有声，坚定地让人害怕。看到少者惊恐的神情，他发现自己一辈子的威仪已经使孩子们形成了思维定势，一看到他发火，就会害怕地不知所措。想着，也不由得缓和了他说话的语气：“冰儿，父亲这辈子，金戈铁马，轰轰烈烈，率领着楚家军整整打了四十年的仗，所到之处无不叫人闻风丧胆。可是如今年龄大了，威武不再，迟早会有……战死……这一天。可是你，我不允许你受到任何的伤害。过去，我一直保护着你和你妹妹，可是今后，恐怕，你们要靠自己了……不过我相信你，我楚成的儿子，个个都是好样的……”
楚冰听了父亲这番话，诧异地不知该说些什么。以往父亲和他说话，从来都是严厉的训斥，语气平和都鲜有出现，更不要提像今天这样的推心置腹了，“父亲……”
“听我说完。以后，你要慢慢熟悉身边的人和事。记住，身边不会有绝对的朋友，此刻对你最好的人，下一刻就有可能致你于死地。”楚冰从父亲意味深长的话中读出的，只有不解。而父亲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一头雾水：“你是王的卫臣，王自然会保护你。但是……当王的力量甚至都不能救你逃出生天时，你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了……”
“可是父亲，您的话我还是不明白。还有什么可以比王的力量更强大的呢？这又跟我有什么关系么？”
楚成又一次沉默了。生死一线的时候，他的儿子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是否还要恪守那个保存了二十年的秘密？如果不说，他死之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第二个人知晓这件事，那么秘密，也就真的成了秘密；可如果说了，又有谁会相信这样一个荒诞不经的神话呢？内心纠结着，理智与情感殊死较量，他正面临着人生最后一个，也或许是最重要的一个抉择。
“咚——咚——”可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敌方战鼓的隆隆巨响。
来不及思考许多，只见山坡上休息的兵将立刻列阵，整装待战。“算了，知道的越少也许对他越好。”想着，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冷若冰霜，推开蒋冰，跃身上马，回头几乎是喊着说：“冰儿，问题的答案你得自己去找，但是你记住，你很重要！保护好自己，父亲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楚冰看着父亲决绝而又坚毅的背影，只发觉眼眶中泪水打转。他看到远方敌军大兵压境的阵势，耳边又响起了父亲几乎是疯狂的嘶喊：“快走啊！走！”
楚冰终于跃身上马，拉紧缰绳，向着后方浓密的夜色狂奔，一骑而去。当他回望着渐渐变远的夜幕中黝黑的苍山时，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却依稀看见了在火把通红的映衬中父亲那件紫金披风依旧骄傲地如“楚”字军旗般，屹立不倒。
他一抹眼中咸涩之泪，勒马长啸。
山丘高地上，楚成整装束冠，帅旗在握；山下，军容严整的精锐之师正蓄势待发；远处，敌方浩浩荡荡的大军正铺天盖地，涌涌而来。
“都准备好了么？”
“只等将军一声令下。”
楚成嗡动着双唇，看了看那气势赫然的旌旗，扫视着山下这支已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军队，呢喃着：“来吧，和你决一死战。”
他，终于挥下了帅旗。
残阳早已落幕，晓月仍未升空。黑得可怖的夜张开大口，似乎要把一切光明吞噬殆尽。遍天的乌云翻卷而来，远处的群山上却有闪电撕裂长空。隆隆的雷声阴沉着吼向大地，而茫茫的戈壁上却正上演着人间悲剧。
火光映红了苍空，帅旗染透了鲜红。只听得于无限中传来一声悲悯的呼唤：“神，我们等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