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诡令
第三章诡令
“后来呢？你怎么没死？”听过了西关的回忆，楚冰急切地问。
“后来……对不起，少将军，您现在还不能知道。”
“好吧。不过，有一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我……既然你连我都救得了，为什么不救父亲？”
楚冰的话刚刚出口，西关便仿佛被闪电击中一般，呆若木鸡。少将军，您这是在质问我么？质问我一向标榜的“忠”字为何在将军危难之际被忘的一干二净？其实我何尝不想救将军！如果有机会就算是让我去替将军死，我也会义无反顾！可是……
西关紧锁着眉头，缓缓起身。戈壁的夜晚凉意彻骨，纵然篝火熊熊也无法抵御朔风的侵袭。西关凝视着无垠苍穹中烁闪的繁星，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将军临死那天的剪剪画面。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两行泪不由自主地流落两腮。他叹了一声，不敢面对楚冰，也不能道出真相，只得抱愧答道：“少将军，请您原谅西关此刻的沉默，因为我不能向您解释……我，什么也不能说啊！但您千万要相信我，西关对将军，对楚家军的忠心一刻也未曾改变……”
“这我当然相信了。西关哥，自从父亲死后，我和婉儿就是楚家仅剩的人了。现在我们总算又找回了一个亲人，怎么会不珍惜呢？”楚冰自觉适才的话唐突出口，见到西关的反应，知道触到了他的痛处，后悔不迭，忙用话圆场，“父亲的死我从没有怪过谁，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没有留下来陪他到最后……”
“少将军，话不能这么说。将军宁愿他自己死也不愿看到你去送命。西关跟随将军十多年，明白将军一辈子唯有两件事情永远不会放弃，一个是气节，另一个就是儿女。他常教导我们，气节，乃武者之魂，不到生命终结，在世一日，便要昂首挺胸、顶天立地一日。他躬身亲行了一辈子，临死也没有丧失他的王者霸气，他是……站着死的！”话说到这儿，西关和楚冰的目光相对，无语中更揭起两人内心的伤痛。西关含泪忍痛，而楚冰则已坚持不住，跪地嚎哭。西关见此情形，知道自己说走了嘴，只得搀起楚冰，安抚道：“正因为如此，他也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像他一样！平时对你们要求严厉，他是希望你们百炼成钢。如今他死了，你就更应该遵照他平时的教导，坚强地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否则，将军的在天之灵也无法安心啊！”
楚冰沉浸在对父亲的怀念中，仿佛又看到了父亲训斥他时的严肃神情，仿佛又听见了父亲教导他安身立命的循循善诱……无尽的悲痛，难言的哀伤，之前的时间，在妹妹面前他必须要佯装坚强，否则妹妹的脆弱禁不起情感上的风雨，所以他要为妹妹筑起那道遮风挡雨的墙！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兄长，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宣泄心中的缛闷和压抑。他，毕竟只有二十岁啊！
熊熊篝火旁的兄弟二人正在享受着重逢的温馨，他们又怎么能注意到，不远的一块高地上，也许就是楚成将军曾经挥下帅旗的那块高地上，正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菊城因为楚家军战争的胜利似乎又一次焕发了光彩。紫平王亲自率朝臣出城迎接楚冰凯旋，甚至连施温青也一反常态，对楚冰嘘寒问暖。从城门到将军府的路两旁满是激动的人群，欢呼着楚冰的名字，称他为国家的英雄，俨然已把对楚成的礼遇改加到了楚冰身上。时节正值金菊怒放，因此，菊香、菊瓣……串联到一起构成了菊城金黄的底色，象征收获，象征富裕，象征权贵。
楚冰于马上居高临下，漠然以对整个躁动的城池，仿佛别人赞颂的人与他没有丝毫关联。他心里真的不在乎这次战争的胜利，出征只不过是为了“忠”“孝”二字。如今，父仇已报，君命已还，他不准备接受紫平王的任何封赏，只想和一直牵念的妹妹，刚刚找回的哥哥一起过普通人的生活，共享天伦之乐。
按照旧例，凯旋的将军要先回府与家人道平安，再到王宫复命。楚冰早已归心似箭，巴不得早一点见到妹妹，西关先行一步，未随楚冰游行直接回府，他不希望被人，尤其是施温青认出，节外生枝。
回府的路上，再美的菊景楚冰都无心欣赏，他想念妹妹的笑容，想念妹妹做的菜，想念将军一切值得他想念的事物，尤其是在经历了生死之后，这种想念就愈发强烈。
可是当他来到府门前时，却立即惊恐起来。将军府有甚于以往的萧条：满院枯死的菊花，花瓣残落一地，与临路的唯美形成鲜明的对比；门户敞开，内庭空无一人，更不见楚婉的身影。反常的一切已令敏感的楚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花了好长时间才看到西关正站在自己面前。
“少将军，府里出事了。”
“我妹妹呢？”楚冰目光呆滞，机械地问。
“我猜……婉儿是被人绑架了。”
西关话音未落，楚冰早已调转马头，一骑而去。
紫平王宫前，楚冰几乎是一路狂奔而来，这吓坏了宫殿的卫士和围观的群众。早已准备好的欢迎仪式变成了楚冰的独角戏，这令李运感到不可思议，“这孩子，和他父亲一点儿也不像。”
楚冰闯入大殿的时候，等待他的只有紫平王和施温青。楚冰先看了看施温青，然后跪也不跪，就像紫平王说道：“陛下，臣在边疆为您抵御外敌，可是臣的府宅却不得安宁，臣的妹妹又遭人劫掳，这是什么道理？”
面对楚冰的咄咄逼人，紫平王显得有些局促，倒是施温青不动声色，冷眼旁观。僵住了很长时间之后，见紫平王无法回答，施温青才开了口：“楚将军您先请息怒。您是国家的有功之臣，我们怎么能不替您安顿好后方，解除后顾之忧呢？您大可以放心，令妹此时很安全，她已经被陛下安顿在一个安全的处所。至于您的府宅遭人侵扰，我们并不知是何人所为……”
楚冰听后不回答，直接向紫平王发问：“陛下，真的是这样吗？”
紫平王缓缓点了点头，并抬头示意施温青退下。
“那好，多谢陛下保护婉儿的安全。那么现在，既然我已经凯旋，就请陛下赐我一家团圆。”
紫平王抬眼看了看楚冰，缓缓说道：“冰儿，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一件重要的差事要你去办，事关民生大计，不敢怠慢。你一出城便又要一段时间，你妹妹，还是住在我这里为好。”
“那短暂见一面总可以吧？”
“因为我要你办的事非常机密，我不敢保证你不会泄密。所以……”
“陛下！您不信任我！我们楚家世代忠烈，连我们，难道你也不信任么？”
“冰儿！你不是王，你不知道我的苦处。尤其上了年岁以后，就越发地容易产生危机感。我守这么大的江山不容易。你说得对，你们楚家世代忠烈，所以，就更要体谅我的苦衷啊……”
楚冰无言以对，或者说，他根本猜不透王这样究竟是因为有所忌惮还是真如他所言。如今之计，好像只有接受任务，再次出征了，“陛下，这次是哪个邻国的入侵？”
紫平王起身，走到楚冰面前：“不是让你去打仗，而是让你去治灾。”
“什么？”楚冰越发搞不明白了，“我是一个武将，只懂得带兵打仗，怎么懂得如何治灾呢？陛下，还望您另请高明。“
紫平王摇了摇头，“最近紫平国的东西南北四个极方位所在地都在闹严重的灾祸。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可是你知道么，我派你去极西边境抗敌，回来后极西之地的风灾便戛然而止。这即使是一个巧合，我也愿意一试。”
楚冰再一次无言以对。他明知道自己去边关只是抗敌，并未做任何其他工事，风灾的停止又怎么会与他扯上关系？但除去对妹妹的难以割舍，他心中却有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在驱使着他，为了早日见到妹妹，他又不得不接受任务。“请问陛下，我应该怎么做？”
“你只需要到极北、极东、极南三地几日，寻访民情，安抚百姓就可以了。然后待你回到菊城，我保证婉儿与你一家团聚。”
“那好，楚冰领命。只是恳请陛下好好照顾婉儿。若是婉儿有丝毫不测，那么陛下，您可就辜负了楚家的世代英烈，辜负了您一世的明君美名了……”
“这个你不必担心，君无戏言。”
“那，楚冰告退。”
将军府内，西关听罢楚冰的讲述，紧锁着眉头，一边在屋内来回踱步。“少将军，依我所见，这一定是施温青那个奸人的计谋。王派你出访绝不仅仅是寻访民情那么简单。你，还是小心为上啊……”
“那么，你的意思是……”
西关一拱手：“出访之事，望少将军三思。”
楚冰笑了笑，走到西关面前，将他扶起：“兄长认为我还有别的选择么？首先，楚家的将军是从来不会违背王的命令的，这一点，你和我一样清楚；再有，他们明知道我最放心不下的是婉儿，因此才拿她来要挟我，我已然处于被动地位，如若违抗他们一点儿，后果就不堪设想。你知道的，相比于婉儿，我更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何况……这件事儿还不一定能危及我的性命……”
西关听后一惊，才知道原来楚冰心中早有丘壑。“这些我也都考虑到了。可是在西关心中，‘楚将军’这三个字永远是最重要的。将军已然离去，西关无能为力，但我不能在眼睁睁地看到将军的儿子去送死！”
“那将军的女儿呢？”楚冰突然变得严厉。
面对楚冰的质问，西关不知如何回答，刚才比划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中。
“好了。您不要再说了。王说婉儿会一直安全，我选择相信他，为他完成这一次任务，但我决不会向父亲那样完全相信。如若婉儿有丝毫损伤，我带兵踏平他的王宫！您若担心我此行的安全，很简单，我们二人一同出访，您便可随时保护我。您同意吗？”
西关心中又是一惊。刚才的一番话，楚冰的霸气已显露无遗，这是楚成将军身上的气质。可是，他又展现出不同于他父亲的胆略和城府，怎能不令西关重新审视！西关突然间意识到，楚冰早已不是那个稚气未脱，少不经事的少年了，这位伴异象而诞的楚家新掌门俨然已出脱成一位真正的“楚将军”，甚至要比他父亲更强大。
“当然没问题，西关唯将军马首是瞻。”
“那好，我们明日便启程。兄长今晚早休息吧。”
说罢，楚冰离门而去，留西关一人木讷地在桌旁若有所思。
深夜，紫平王的大殿内依然灯火通明。紫平王无心安眠。他许诺楚冰会保护楚婉的安全，可是他现在却连楚婉人在何处都不知晓。他渴望治好各地的灾祸，但是又恐惧会失去楚冰；他希望楚冰再度凯旋，又不知道凯旋后怎样与他交付他的妹妹。他叹了口气，不由得又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场变故，把楚家与紫平国的存亡紧密相连。他信了二十年那个诡异的预言，也服从了二十年那个人的命令。如今他该继续信下去么？也许一切都到了要开始和要结束的时候了。可是如洪水般袭来的一切，他无法阻拦，但却必须推波助澜……
与此同时，将军府内楚冰的房间内也是孤灯闪烁。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冷静。他正在条分缕析地试图串联起近来的一切事情：西关的突然出现，妹妹的失踪，王的反常……一切都似乎被某种事物吸引着，又似乎那么的风马牛不相及。他不知道下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是虽困惑却不懦弱。跳跃的灯火勾勒出他那男子汉清秀却坚毅的轮廓，谁又能想到就在不久的将来这个身躯将承担起那无尽的折磨？
长长征程，漫漫人生。当岁月蚀尽了幸福或哀痛，谁能打破樊笼，成为涅槃的龙凤？
浊浊世中，朗朗天空。当事实颠倒了邪恶与义正，谁能仗剑长虹，撑起无垠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