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张志宏虽然和游本怀吵了一次,业务培训因他不同意,只得放下。但工作不受影响。张志宏听到城区分局专管员反映,一家叫向荣的外资企业,以本地木材加工成木板制品,销往外地,没有增值税额征不到增值税。他想,这怎么可能呢?安排人去,又没有合适人选,只得自己亲自动手。
张志宏把其他工作安排好后,带领税政科江科长和城区分局两名专管员来到向荣企业。只见该公司购进的木料堆集如山,生产车间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碌不停,一派生机勃勃的繁忙景象。他从企业账面上发现,该公司以生产木制板材为主,是一般纳税人企业。去年,销售收入总额为5000万元,销项税额减去进项税额后为负数5万元。实际成本为5500万元。销售价格明显偏低。据该公司张老板反映,去年刚投入生产,产品质次价高,只得降价销售。
真的是这样吗?张志宏采取查死账与查活账相结合的办法,让江科长他们继续从账面检查外,他一人深入到车间实地查看。生产的板材是半成品,直接销售给广州的一家叫向阳的木制品公司,再通过简单加工后,出口销售给国外,据知内情人介绍,向阳也是张老板办的。张老板是前年八月份来的,他发现我地有充足的木材资源,又有闲置的厂房,劳动力又多。于是以外资的身份,低价收购了闲置的厂房,添置了大量的机械设备。账面上反映固定资产达500万元。这样,他赢得了市政府的一致好评,列为引进的外资企业,为他大开绿灯,提供诸多的优惠条件。他在市政府的保护下,大量地利用本地廉价的木材资源,劳动力资源,为自己创造财富。知内情的人还介绍,他购入的机械设备的价格明显偏高,要高出同类企业,同类机械设备的30%以上。张志宏心里计算,该公司机械设备的水份是XX多万元,也就是说,他的设备投资不到350万元。
这一低一高,无疑是有意搞鬼,看来张老板并非等闲之辈,必须要认真的对待。
张志宏回到该公司的财务科,又反复核实有关数据,依据《增值税条例》第七条和《实施细则》的第十六条的规定:纳税人销售货物的价格明显偏低并无正当理由的,由主管税务机关核实其销售额。计算核实该公司上年度销售总额为6050万元,而不是5000万元,计算销项税额为1028.5万元,扣除进项税额800万元,应纳增值税为228.5万元。并不是账面反映的应纳税额为负数5万元。
为了慎重起见,张志宏带着向荣公司税收检查的资料,专程到古城市国税稽查局,找到了局长彭斌,向他详细地汇报了向荣外资企业税务检查的情况,彭斌又安排几名行家,对检查的资料反复论证。一致认为他的检查结论是正确的,可以向企业下达催缴税款的文书。
张志宏回古江市后,向市局副局长兼任城区分局局长的万同德,税政科江科长传达了古城市国税稽查局审核向荣公司税收资料的情况和意见。江科长介绍了向荣公司账面上有多转原材料成本的嫌疑,还有不按规定使用收购发票,有虚增收购木材的嫌疑,不按规定多提固定资产折旧费等情况。
张志宏说:“江科长反映的情况很重要,从另一个侧面,进一步说明该公司张老板业务精、政策熟,利用购进的木料是笨重的物品,难以盘存,难以查实,用虚购的数量,以多转生产成本进行抵销,致使销价低于成本价没有增值额,无增值税可征,有意使企业虚亏实盈。以多提折旧费,让投入的固定资产尽快地收回。难怪该公司去年账面亏损800多万元的,这样做,该公司在我地根本缴不上企业所得税。因为今后几年的利润要弥补上年度的五年亏损。我想,该公司所得税这一块暂宜放下,待以后再认真稽查核实,现在先从增值税入手。”
万同德说:“这个意见很好。这个马蜂窝要捅,是要给张老板敲敲警钟。他似乎有了政府的支持,就趾高气扬,我们的专管员去他的公司办事,他爱理不理的样子,甚至还有意为难。
最后,三人研究的意见是:由国税城区分局下《缴纳税款通知书》。
通知书一下,惹怒了张老板,他拿着通知书四处游说,他找了古江镇经委,政府,还找了市经委,市政府,还专程找了市委高书记汇报。说什么我们外资企业惨淡经营,去年亏损800万元。市国税局不执行政策,还要找公司征税200多万元,我们办不下去了,要停产了。我们是政府招商引资来的外商企业,你们不是再三说要保护我们外商企业吗?这次,你们要为我们解难啊!
张老板这一招,致使市国税局门庭若市。古江镇经委、政府来人了,市经委王主任和管工业的李副市长也来了。张志宏听了王主任介绍,向荣和广州的向阳两家都是张老板的。向荣生产的板材销向阳再加工后出口。他依据政策,向他们解释:出口货物的税率为零,不征税。而且对内地生产销售过程中已征增值税要退税,如果向荣在本地生产销售的增值税不征,一是减少了本市税收收入,二则,向阳凭什么退税?我们不征税就是不执行政策,他们缴了税,出口时还可以退还。他们在本市纳税,针对出口而言,只不过是垫缴而已。王主任他们明白了这个道理,都走了,并答应作张老板的工作。
李副市长他们走后,市委高书记又派人来把游本怀叫去了,进行了一番训话。他回到市局,气鼓鼓的,马上派人找来张志宏、万同德、小江三人。当他们三人来到他的办公室后,开口就气愤地吼:“你们竟敢不要党的领导,一意孤行,向荣这么大的事也不向我汇报,就捅了出去,让我狼狈不堪,你们居心何在!”
张志宏寸步不让还击:“我是管业务的副局长,你不是说分工负责吗?业务上的事没有必要事事都要向你汇报。如果事无巨细都要向你汇报,我还负什么责!”
游本怀更加恼火:“你们知不知道?向荣这家外商投资企业,是市委高书记引进来的,引来时,市委、市政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现在这家企业刚刚有点起色,你们就卡人家。这样,张老板还办得下去吗?你们这是有意与市委高书记作对,胆子也太大了!”
张志宏直言敢谏:“引进外资发展本市经济,这是无可非议的好事。但必须是互惠互利双赢的模式。客有利,而且利大,我无利,而且还损失资源,这引进外资我们图的是什么?发展本市经济的目的,一是促进我市经济的发展,二是增加本市财政税收收入,这两项都是空白,就失去了发展本市经济的意义。”
游本怀似乎找了充足的理由,驳道:“向荣这家外资企业不是安置了XX多名下岗职工吗?不是减少了政府安置的压力吗?这不是双赢是什么?”
万同德也气愤起来:“不错,该企业是安置了XX多位下岗工人就业。你知不知道,他们是用的我们的廉价劳力。一天工作10小时,工作又脏又累,月工资只有XX多元,既没有给工人们买养老保险,也没有买工伤、医疗保险。张老板是过去的资本家,在剥削工人。你为什么不站在工人们的立场上,用《劳动法》来维护工人们的正当的合法权益,反而支持,纵恿张老板剥削工人!?”
小江也义愤填膺地说:“张老板不仅用了我们的廉价劳力,也大量地利用我市的廉价资源。我市农民种植的树木,砍伐后除枝打叶,锯成圆木,送到他们的厂里,一立方只四、五百元。比原市价少一、二百元。你知道树木成材是多少年?成本是多少?你计算过没有?农民是亏本的,之所以都销售给该企业,因为他有钱,现钱现货。我预计,当我市木材资源贫乏时,他会丢下不值钱的设备、厂房,荷包里装满了钞票走人。”
游本怀理屈词穷,也只好亮底牌:“你们说的这些,不是我管的事,我也管不着。我在古江市工作,我只听市委的,和市委保持一致。你们在我的领导下,必须要听我的,你们马上把《缴纳税款通知书》收回来。”
张志宏理直气壮回答:“你这是错误的意见,我们不得听,也不会照办。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们的作法是对的。是得到了古城市国税稽查局认可后,才下的《缴纳税款通知书》,如果该企业不按这通知书缴纳税款,我们还要下《限制缴纳税款通知书》,如逾期不缴,还要下加罚滞纳金罚款的通知书。如果这些法定的程序到位后,该企业还不缴纳,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直至税款交清为止。”
游本怀恼羞成怒的吼道:“我是局长,我是党组书记,我的话你们竟敢不听,是没有好结果的。特别是张志宏,你要明智一点。”
张志宏冷笑地说:“我随时恭候!”说完站了起来,万同德、小江也站了起来,准备离开他的办公室。
正在这时,市政府管财经的副市长杨辉堂来了,他见他们都脸红脖子粗的,知道游本怀没有把工作做下来。他想:此时,他们都在气头上,不能来硬的。否则,势必把事情办得更糟,自己也不下台,也不好向高书记汇报,要十分注意方法和策略。于是,他满脸堆笑地说:“大家都坐下来,有话好好说,都是为工作,不存在个人恩怨,不要为工作造成不团结,不和谐,这犯不着。”
张志宏他们三人坐下了。
游本怀摘下苦恼的面具,换上了笑容的面孔。恭恭敬敬给杨副市长让坐,敬茶、敬烟。好像他是一个娴熟的服务员似的,这一系列的动作在瞬间完成了。杨副市长坐上了他的皮质转动办公椅,叼着烟,左手放在茶杯盖上,一副悠闲得意的样子。游本怀忙完服务工作后,在杨副市长对面的沙发上端端正正地坐着,笑着脸,洗耳恭听他的讲话。
杨副市长不慌不忙,亲切地问:“本怀,向荣的事,你们研究得怎样?”
游本怀似乎找到了救星,一肚子苦水终于找到了倾吐的对象,气愤地将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杨副市长心里说:高书记真是料事如神,知道本怀办不好此事,甚至还会把事办砸,事实果然如此。他叫我来,一定要把此事办妥,不要让高书记担心。他依然微笑着,摆出一副上级领导的架式,叼着烟,翘起二郎腿,在转动椅上晃动着,不慌不忙地说:“本怀,不是我要说你,作为一局之长,对待下级要热情、理解,不能动不动就训人,要说服,不能压服,压,是压不服的。何况小张他们这样做,是出于公心,是对工作负责任,他的意见不是没有道理。作为一名国税干部,事事处处想到国家的利益,为国家税收收入着想,这是对的,这是无可非议的事。现实中,当国家利益与地方政府的利益有点摩擦时,从大道理来讲,地方应该无条件服从国家利益。但是,地方政府要发展经济,财力有限,不打点小算盘,把国家利益搞一点,这也可以理解,也说得过去。又没有装进个人的腰包。还不是为了经济的发展,肉烂了在锅里。再说,我们古江市是全国有名的穷市,打这点小算盘,也等于国家扶持。地方经济的发展,搞国家一点,这也不是我们古江市的创造发明,全国不少地方也是这样搞的。特别是经济发达地区也是这样搞的,我们之所以这样搞,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
杨副市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喝了几口茶,又点燃一支烟叼起,吸了几口,又不慌不忙地说:“小张,小万,你们在古江市工作,要有在人船上望人赢的想法,要多为古江市经济发展作贡献。何况你们都是本乡本土的人,也是为家乡作贡献。至于向荣的事,他们生产的产品出口,据说出口的产品免税。你们下的通知的要征200多万元的税款,政策执行上是否欠妥,这是我个人看法,不一定对。总之你们能否通融一下,通盘考虑一下,在不违反政策的前提下,或减、或免,这是你们的事,我就不干预了。如果这笔税款影响你局全年任务的完成,我出面从全年任务中扣下来,不会影响你们的工作业绩。再说,向荣这家外资企业是市委高书记亲自引进来的。引进时,不知费了多少周折,引进一户外资企业,对于我们古江市来说,真是不容易啊!现在该企业上路了,有成效了,我们再送他一程,它将是我市支柱产业,到那时,向荣不仅对国家贡献大,而且对我市的贡献也不小。用你们财税部门一句行话,这叫‘蓄水养鱼’,何愁这200多万元的税款,向荣成为了我市纳税大户,税款永远不止这个数。我们这里有这样一句歇后语,屁股后面插人参——好的在后面呢!”
杨副市长的话终于说完了。张志宏对他这种阴阳怪气,官气十足的讲话,他不屑一顾,硬梆梆几句话抛了出来:“在政策上我们站得住脚,无可非议,至于或减、或免,我们市局没有这个权力。”
杨副市长心里说,我苦口婆心说了一堆话,你却硬梆梆的几句话顶了过来,我不是怕不好向高书记汇报,我决不饶你。他想:你在我的手下,收拾你今后多的是机会,暂且让你,看你嚣张到几时!此时,再和他谈向荣的事,只能更加被动,他心里甚为恼火,但脸部表情依然是微笑着,他避开这事。转了话题,反话正说:“本怀,小张入党的事,你们党组今年要抓紧,及时上报,不要误了人家的前途啊!”
游本怀点了点头。
杨副市长起身要走,游本怀也马上起身,不离他左右,虔诚地送他出门,上电梯,直至送他到办公楼大门前,护着他上小车,待小车开走后才回头。
张志宏他们乘这个机会都走了。小江笑着说:“志宏,今年入党有希望了。”
张志宏也苦笑地说:“国家损失200多万元的税款为我买一张党票,我不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