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爷俩回到面馆正看见染坊张家的何氏从二姐家出去。
进得门来,李柱子就看见杨二姐的干爹——隔壁卖肉的屠夫七十来岁的武狠子正和二姐唠家常,有说有笑像亲爷俩一样,隐隐约约还能听得见里屋里几个孩子打闹的笑声。李柱子朝着武狠子笑着打了个招呼:“武大爷好啊,还没歇啊。”小满也朝着他笑笑弯了弯腰。
“我就在这等你爷俩儿呢。”武大爷笑呵呵地打量着小满:“这闺女不错,一看就知道是个懂事儿的孩子。怪不得我闺女稀罕得不得了。”
李柱子听见人夸自己的闺女,那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呢,一直合不拢嘴地憨笑:“闺女懂事儿,懂事儿。”
武大爷在小镇上也是个人物——人直爽豪侠,乐善好施,做出的事儿都是响当当的让人佩服。人称武狠子,是因为:他杀猪的时候,无需任何人帮忙一刀下去,猪即刻倒下;他卖肉的时候,你要多少肉,他一刀下去就是多少,一钱不多一钱不少,秤平平稳稳!曾有不少买肉的善意的恶意的要买几斤几两几钱,武狠子也不多说话就是一刀下去达到你的满意。生意人账面来往是常事儿,没钱你尽管吃肉,他从不记账,但是,一年下来,年底没交代的,来年你拿多少钱再也买不到他家的肉。小镇上的老乞丐、小叫花子,只要到武家门上都给顿饱饭吃。他一辈子没孩子,现在家里的孩子就是饿昏街头的叫花子被他收为义子抚养长大娶妻生子。当年,杨二姐和刘家兄妹打死土匪逃到这里,没人敢收留,也是武大爷挺身而出,收留了他们还帮他们盖起这间门店活成这一大家子。杨二姐也就成了他的干闺女。
武大爷人直言爽:“大侄子啊,你虽然是外乡人,这小镇你也是常来常往的,都是熟人。你杨二姐啊看上你家闺女了,想收为干闺女叫我说句话,你看咋样?”
“好啊,好啊!我闺女从小没娘疼,今儿能遇到二姐这样的好人是福气啊。”李柱子很高兴,立即叫闺女小满:“满啊,快跪下给你干娘磕头!”
小满走到二姐面前跪下磕头有声:“娘!”
二姐应声扶起小满:“乖乖,给你武爷磕头!”
小满跪在武大爷面前磕头有声:“武爷!”
武大爷很高兴扶起小满,把一只银镯子带在小满的手上说:“这是见面礼儿。看你娘手上的带的也是我当年给的见面礼儿。娘俩以后好好亲!”
二姐拿出一身儿小花布给小满,说:“这是娘给的见面礼儿。明儿,自己做套衣服穿。”说着朝屋里喊道:“老虎儿,你们都出来!”八个孩子一窝蜂似地从里屋跑出来,“以后啊,你们就有姐姐了,快叫姐!”八个孩子弯腰叫“大姐!”紧接着又被二姐轰到里屋去。
李柱子手足无措,不知道说啥好。一直以来,每到小镇来都受到二位的照顾,在二姐家也常常以力气活顶饭钱。今儿这么看得起,他真是从心里感激。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武大爷看出了李柱子的心理:“这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啥话都不用多说了,就好好相处吧。”说着就回去了。
小满是个眼里有活儿的姑娘,看着二姐的针线筐儿,摸在手里不声不响地坐在旁边纳鞋底儿。
二姐看着小满是满心的欢喜:“满啊,你到里屋看看你那八个兄弟都在闹什么,我给你爹说会儿话儿。”
小满拿着鞋底儿朝里屋走去。
二姐望着小满的背影对李柱子说:“小满真是个好闺女,要是大虎再大点儿,我一定要她做我的儿媳妇!”
李柱子笑笑:“我也这么想。”他想起二姐的丈夫刘麦子死的时候,二姐刚生下八虎还在月子里的情景:二姐像男人一样刚强——拉扯着八个幼小的孩子,有条不紊地把男人安葬在河滩那片荒地上他妹妹麦花的坟墓旁边。擦干眼泪,依然屋里屋外地忙活着生计。像安慰又像是祝福似地说,“孩子都大了,二姐就有得福享了。等着享福吧。”
二姐也笑着说:“是啊,就等着呢。”
转而对李柱子说:“今儿,要说闺女的事儿。染坊张家的事儿你都是知道的,何氏啊也看上你闺女啦,让我和你商量商量。”
李柱子有点儿犹豫:“孩子进门就做后娘,这行吗?”
“何氏说了,人老了心也操不动了,想着能让小满进门管家,他那个家没个人管是不行。我看小满是个懂事儿的孩子,也是个善良的孩子,做后娘也能做得好。”二姐很自信地看着李柱子说,“何氏还说,希望你也一起留在染坊。一来染坊的事需要人手,二来天天在闺女身旁也放心。”
李柱子寻思:自己在老家没有地,常年给人帮活儿,女儿早晚是要给人家的,这样能永远和闺女在一块儿像张家的二房王氏一样也好,何况闺女是填房去到就管家比王氏要好得多。然后对二姐说:“二姐,我闺女现在也是你闺女了,你拿拿主意吧。”
二姐说:“我看也成。咱还是问问闺女吧,把情况都告诉她,看看她自己同意不。”
“那你和闺女叙叙,我就先去张家住下,明天咱在碰头。”
“你放心吧,闺女今夜就住我这儿吧。”二姐送走李柱子,拴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