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面馆里忙活着揉面的杨二姐，面对着大街，老远就看见了李柱子爷俩儿，热情地招呼着：“柱子兄弟赶集了。你闺女吧？真俊啊！”
“二姐忙着啊。乡下丫头第一次出门，要赶赶集看看淮河呢。”李柱子应着，女儿小满带着羞涩低着头跟着父亲，朝着杨二姐含笑看了看算是打个招呼。“带女儿尝尝你做的面，也跟你学学做面的手艺。”
“想吃什么面？”杨二姐说着话眼睛在小满身上打量着，“闺女多大了？有人家没？”
“十九了，没人家，不急。”李柱子应着。“来一碗肉丝鸡蛋面，再来一碗韭菜面叶儿。二姐做的面哪样都吃不够啊。今儿主要是叫闺女尝尝你的手艺。”
“好来。爷俩先歇着，一会儿就好。”二姐说着话手里的活儿没停下，朝着里屋喊道：“大虎二虎，出来帮你李大叔倒碗水，看看还有什么需要。”
“来了。”随着声音跑出来三四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大点儿的孩子说道：“李大叔来了，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尽管说。”
“到车子旁边来吧。”李柱子和小满围着小车卸下东西，“这袋子干菜是给你们家，这点红薯干儿也是送给你们的。这些黄豆是要榨油的，豆饼就顶用钱吧；这些绿豆是要卖了买锅和盆的；这是要打的刀和镰；这是要卖的芝麻；这锅是要补的...”
“知道了。李大叔放心吧，一准儿都给你办好了。”三四个孩子应着，每人拿着点东西各自到各家的作坊铺子去了。
李柱子看着他们各自跑去，满脸的微笑对着小满说：“二姐家的八个老虎个顶个的中用啊。”小满看着他们也笑了起来：“他们真懂事儿！”
“二姐，大虎今年十五岁了吧？老虎儿也该有七八岁了吧？”李柱子一边和正在擀面的二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边对女儿说：“去帮帮忙吧，跟你婶子学点做面的手艺。”小满走到了二姐的身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有点手足无措。
“歇着吧。孩子赶了一天的路累坏了吧，好好歇着，面一会儿就好。”二姐笑盈盈地看着小满心里寻思：多好的孩子啊！可惜比大虎大了四岁，要是大虎十六岁多好。——老辈子的姻缘那个理儿得信：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两黄金长。——女的比男的大一岁大四岁都是不好的婚姻。
杨二姐是个做活儿很麻利的人，一会功夫，一大碗肉丝鸡蛋面端到了爷俩的面前：“先吃着，那碗面马上就好。”说着又开始揉面擀面。
李柱子把面推到女儿面前说：“满啊，你先吃吧。”小满看了看那么一大碗面，又推给父亲：“爹，你先吃，我不饿。”
二姐顺手递过一只碗说：“爷俩先分着吃吧，怨我，该盛成两碗的。”
小满接过碗，挑起一筷子面，二姐的面擀得真叫好啊，想想自己平日擀的面真是没法比。小满不由得敬佩地看了一眼杨二姐，二姐依然在打量着小满，小满赶紧躲闪着眼神。
韭菜面叶儿端上来了，二姐又忙别的去了。小满仔细看了看：韭菜是揉到面里的，然后擀成了很薄的面叶儿下到汤锅里的。小满喝了一口，感觉非常鲜美。虽然都是面，二姐做出的味儿道却是自己从来未曾吃过和想到过的。
“爹，婶子做的面咋那么好吃啊，我怎么做不出来呢？”小满不禁问道。
李柱子微笑着：“吃饱了没，要不再要一碗线面尝尝？你婶子会做的面多着呢——线面、片儿面、面鱼儿...多呆两天叫你尝个遍。”
“爹，婶子能教我吗？回家我做给你吃。”小满看着忙碌着的二姐，恨不能立即学会做这些面食。
“会的。你婶子是个了不起的大好人，去年顺河镇解放的时候她还戴过大红花呢！”李柱子压低了嗓门对女儿说，“她以前打死过老抢，枪毙过土匪，前几年男人死了至今自己养着八个儿子呢！”
李柱子言语中充满着敬佩，听得小满瞪大眼睛，连嘴巴也张得很大。
小满起身收拾碗筷顺手放到盆里洗刷起来。二姐赶忙阻拦：“放下吧，孩子。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洗碗呢！六虎，快来。”
“来了，娘。”应声出来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虎头虎脑的，和饭前离开的那三四个男孩子十分相像，“做什么？娘。”
“把这几个碗洗了，再给灶里添块柴，然后把这擀好的面给街南头李老太送去。”二姐吩咐着。
街两旁的铺子里都掌灯了，照得街面上一片一片的红光。二姐的面馆里进进出出的还有几个客人，二姐一遍忙活儿着，一边对李柱子说：“你们爷俩先转转，一会回来我们好好说会儿话。”
“二姐，你先忙吧，我们一会儿回来。”李柱子带着女儿朝着淮河边走去。
小满走在街上东瞅西望，她不明白：天都黑了，这街上咋还有人呢？掌着灯多费油啊。
小满随着爹爹走到了淮河岸边，借着朦胧的暮色，她看见河边依然有洗衣服的女人，还有淘米洗菜的姑娘和媳妇，挑水的汉子。她感觉淮河的水面比她家门前的小洪河宽多了，不过水面和小洪河一样平缓。看着河面微微的鳞波，轻纱一样的水雾，小满感觉好似家里的小洪河一样亲切。她爱河，她喜欢水。她此时想着自己不知道能不能游过淮河宽宽的水面，因为每个夏天她都会和村里的小姐妹一起在小洪河里游来游去。“爹，你游过淮河吗？”小满不禁问道。
“游过。和你婶子家的大叔一起游的，游到河对岸去挖枯树根做柴烧。”李柱子叹了一口气说：“都过去八、九年了，他都死了八年了。杨二姐能把八个孩子都养活了不易啊！”
“满啊，我们回吧，夜凉了。”虽是春天，但夜晚的河风袭身是很凉的。李柱子转身朝回走，“明朝儿，我带你到这里来吃豆脑儿和油酥，可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