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没了土地的李柱子，到处给人帮工做活儿。有人需要盖房便帮人盖房；有人需要插秧便帮人插秧；有人需要晒粮食便帮人翻场子……农家把式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是个做活的好劳力。他做活的时候就把女儿小满带在身边放在视线以内，由着她自己玩耍。

农家人请人帮工并不是都以金钱来计算工作量，有些人家会给些粮食，有些人家会给些食物，有些人家也会给小孩子一些衣裤鞋子之类的，都是些生活必需品什么的，当然大多情况还是给工钱。

这样，他们爷俩生活起来也什么不缺，一样过得有滋有味儿的。

小满跟着爹到处给人帮工做活儿，从小就养成了很随和很开朗的性格。见了生人也不胆怯，小嘴儿很甜，都能“叔叔”、“大爷”、“大婶儿”地叫得人合不拢嘴儿，走到哪儿都讨人喜欢。

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的，小满成了爹的好帮手，不论爹爹在哪儿做工，做什么活儿，小满都能一声不响地帮爹做好下手工作，爷俩儿配合起来很默契。有时候，爹爹一个眼神儿小满就明白了爹需要什么，怎么做。每当这个时候，李柱子总是满意的看着女儿微笑，不说一句话。

小满做活儿时言语不多，但她很知道心疼爹。李柱子有时候帮人修屋顶爬房子，小满总是很柔和地对爹说：“爹，小心点儿。”

“爹，注意脚下。”

有时候，活多，爹赶活儿，急着了，累着了，小满都会很心疼地对爹喊：“爹，你慢着点儿。”

有女儿在傍边，看着女儿着急心疼的样子，李柱子再累都感觉很幸福，他只会笑着对女儿说：“没事儿，爹没事儿。”

小满是个勤劳的好姑娘，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就跑到邻居大妈大婶儿家，向人家学习做饭、缝衣服、做鞋子、绣花、做枕头等一些针线活儿。虽然活儿做得不是很精细，但是样样做得来。小满十来岁的时候，家常饭都能样样做得出，满足爹爹的口味儿需要，爷俩儿想吃什么就能自己做。小满十二三岁的时候，爷俩儿的衣服鞋子就都能自己做了，剪裁缝补不求人。每当女儿为自己做好一件物件时，李柱子都会憨笑着抚摸着女儿的头，爱怜地拍拍女儿。——小满感觉这就是爹对自己最好的夸奖，会很高兴地依着爹爹撒娇。

不知不觉中，女儿已经成长为大姑娘了，可在爹爹的眼里她永远都是没长大的孩子。小满十六岁的时候，就有人家托媒人找上门来，李柱子一口回绝：“去，去，去！我闺女还小着呢！甭说那么多废话。”

李柱子压根儿没想过把女儿嫁出去的事情。

小满长到十七八岁时，有不少人媒人背着李柱子找到小满说婚嫁的事情，小满也和爹爹一样想都不想一下就回绝了：“爹也没有说要我出嫁啊。我没想过要出嫁！”

小满直到十九岁还没人家儿，这在当时的农村可是老姑娘了。但是，爷俩儿在一起生活得很开心，都不想改变现状。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程，太阳老高老高的照在头顶上，李柱子对小满说：“歇歇吧，满哪，累吗？”

“爹，我不累。”小满仍旧兴奋着，“歇歇吧，爹，你推着车呢。”

李柱子放下独轮车儿，爷俩儿就坐在了路边。小满给爹递上早上备好的干粮和水。

其实，人推着车走路是很撵路的，比一般空手走路的人速度要快得多。半下午，爷俩儿就到了顺河镇。近百十里路，大半天时间就到了，爷俩也不觉得累。

到了镇上，小满就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都大半晚了街面上咋还那么多人了，铺面都开着门，人来人往都做什么呢？

李柱子带着小满先来到了染坊张家的铺面：“东家，卸货染布了。”

“来啦。”随着声音走出了张根儿的娘何氏。

“老太太在柜上呢，还是我来吧。”李柱子说着忙活着。小满也在一旁帮着卸下小车上的棉布。

何氏赶紧忙着记账，记录要染的颜色，并高声唱喊着：“黑色五个整匹，深蓝三个整匹，两个半匹，老红两个整匹，一个半匹，六个裹头布，六个裹脚布……”

李柱子应着：“对，对。老太太帐清着呢！”

何氏笑着说：“李老客，这两天天儿好，今儿给染上，明儿晾上一天，后天一早不影响你上路。先住下吧。”

“好的。”李柱子领着女儿走进染坊张家的客房（一直以来，染坊张家都是免费给客户提供住宿——家里有的是房子，吃饭自己在街上饭铺吃）。

小满走进院子打量着这个张家大院：红红黑黑的染布挂满了院子——一种异样的感觉袭满心头。院子真大啊，房子可真多啊！两棵很大的石榴树刚刚冒出红红的嫩芽叶，很葱郁。

何氏很热情：“李老客，今儿爷俩一块儿来的啊，看看需要什么尽管招呼啊。”

与此同时，何氏的眼睛一直在李柱子的女儿小满身上从头到脚的打量着：中等偏高一点儿的个子，结实的腰板儿，微黑的脸庞上嵌着一双美丽的丹凤眼，眼神中含着点儿少女特有的羞涩，但满溢着幸福和坚毅（这是何氏最欣赏和最需要的！）。一根又黑又粗的大辫子很精神的在身后扭动着，一双大脚走起路来很有劲儿。

——何氏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姑娘！同时她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李柱子和女儿简单休息一下，就带着女儿，推着独轮车上的其他货物朝着家对面开面馆的杨二姐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