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一九四九年的春天是一个明媚的春天,风调雨顺,阳光灿烂。常常是细雨在夜里悄无声息地下,第二天一早就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这对于在沿河居住的人来说,是没有任何生产和生活上的影响的。因为雨水过后,对沙土地几乎没有什么痕迹,只会使空气更清新,更清爽,根本不会影响到人们的行走和劳作。
仲春时节,距离淮河百十里地的小洪河,已是春水泛泛,在春光中波粼闪闪,缓缓流淌,滋润着小洪河两岸的土地和人们的心田。
河堤两岸的垂柳,细叶鹅黄娇嫩,随着和煦的春风飘摆着柔细的枝条,宛如摩登女郎的长发在迎风飘拂一样,给人无限的遐想,给人不愿说出的欢畅。
肥沃的田地里种着大片大片的小麦和油菜。麦苗已经起身使劲儿地生长着,随着微风起伏着,给人满心丰收的希望;一些点点星星的油菜花也绽出娇灿的花瓣儿,惹得那些勤劳的蜜蜂和小白蝶儿,在还满是骨朵的油菜地里翩飞着···
人走在这样的田野里,都会不自觉的深吸着清新的空气,心胸也会不禁开阔起来,说不定还会情不自禁地放开歌喉,甩出两嗓子高亢的情歌。——春景惹人醉啊!
小洪河北岸紧挨着河岸居住的小李庄是个古老的村子,有了小洪河就有了小李庄,谁也说不清居住了多久。靠河而生的人们感激着这条河流敬重着这条河流。小李庄的人们在这里如同一家人一样平和地生活着,一代代一直过着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日子。
小李庄的汉子李柱子,在这美好的春日里,要带着自己唯一的闺女小满,去赶南集镇——顺河镇——顺河镇在小李庄的老南方,所以人们一直称它为南集。李柱子每年都会赶几次顺河镇,每次都帮乡亲们做许多事儿。村子里人们有什么要到顺河镇上办的事情都会等到李柱子赶集的时候一起办。
小满十九岁的大姑娘了,今天还是第一次赶南集,兴奋的昨夜一夜都在床上烙饼子,对南集充满着畅想,比同现在的没进过城的孩子对北京和纽约的畅想还要强烈。因为那时除了听人说说,没有任何媒体可以间接了解,所以想象空间更大更丰富。第二天一大早小满就爬起来给爹做饭,带路上吃的干粮,帮爹收拾东西——全村人带往南集染色的棉布,东家要卖的豆子,西家要卖的芝麻,张家要打的刀,西家要打的镰,大妈家要榨的油,大叔家要补的锅···整整装满了爹爹的一独轮车。
太阳一出来,爷俩就上了路,走在田间平展的小土路上,小满的心里满溢着快乐,就像花间翻飞的小白蝶儿,扇动着翅膀,心已经飞向了南集,就连身后垂到腰际以下的那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也一直在屁股上快乐地扭动着。来到了小洪河的岸边。小满帮着爹把装满货物的独轮儿车推到船上,麻利地摇动船桨,很快摆渡到小洪河南岸。
爷俩儿上了岸,小满立即拉起小车前面的绳索,爹说不用,小满还是用力拉着绳子走在小车前头。
“爹,南集的人有没有咱村人多啊?”走着走着小满不禁问道。
李柱子憨憨地笑道:“比咱村多多了,你去了就知道。”
走了一段,小满又问道:“爹,淮河有没有小洪河宽啊?水流急吗?”
“到了,爹带你去看看吧。”汉子的话不多。
小满很高兴,虽然从小没了娘,可是爹一直很疼爱她,都十九岁的大姑娘了爹也舍不得自己出嫁,虽然说媒的人家很多,爹都不允口。爹每次赶南集都会给自己带一些红头绳之类的小物件,村里的姑娘一直都羡慕着小满。
李柱子很轻松地推着独轮车走在后面,看着女儿使劲儿地拉车,很是欣慰。女儿三岁没了娘,十六年来爷俩儿相依为命,看着女儿结实能干,当爹的心里很舒展。
十六年前的除夕,那场雪可真大啊。一家三口,简简单单快快乐乐吃过年夜饭,李柱子就跑到单身汉子栋子哥的家里和几个本村的邻村的汉子一块耍钱玩儿——那是村子里最娱乐的玩耍方式,男人们都喜欢玩儿。一玩儿起来,你叫我嚷的,输输赢赢,不知不觉就玩儿到了凌晨,李柱子输光了身上几个钱儿,年轻气盛不服输,就把自家仅有的两亩地给押上了,谁知一把没赢,都输光了!
大年初一天亮时,李柱子垂头丧气回了家,小满娘挺着快要生产的大肚子已经起来要做早饭了,看见李柱子眉头紧皱就问道:“耍了一夜啊?”
“把咱家的两亩地都输给人家了!”李柱子说完就倒头睡觉了。
小满娘听了就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半天没喘过气来。随后,一口气跑到自家地里,看着那两亩还算厚实的土地,扒拉开大雪捂着的麦苗,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小满娘想想自己当初嫁给李柱子就是因为他有两亩厚实的土地,农家人有了土地就不会挨饿——土地是农家实力的象征。可是,他居然在大年三十把两亩地输了精光!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悲观,越想越失望,大哭不止,昏倒在自家的地头。
李柱子一夜没睡倒在床上就鼾声如雷,直到天快黑的时候被三岁的女儿小满哭闹声吵醒,才知道女儿饿得大哭。
“你娘呢?”小满哭着摇摇头。
李柱子到处找小满娘都没有找到,问谁谁都说没见。
大年初一下着大雪,谁会到地里去啊。直到后半夜,李柱子突然想起自己输掉的两亩地,才赶紧跑到了地里,看到地头隆起的雪堆,扒开一看,果真是小满娘,早已死在了雪地里。
李柱子后悔自己的荒唐作为,一下子害死了两条人命,更可怜那没出世的孩子啊!但,他心里更恼恨小满娘:天塌下来有男人顶着,没了土地,我还有力气,就饿着你了!寻死觅活的娘们儿恨得人牙根痒痒。
从此,李柱子一辈子不提再娶老婆的事情,谁说媒都不应,自己吧女儿照顾得好好。凡事都对女儿说:“有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