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张家一下就多了俩孩子,这可忙坏了家里的四个女人,四个女人一天到晚围着俩个孩子转,没人再注意到张根在做什么。
张根同时有了俩儿子也就高兴那一会儿,他觉得这都是理所当然的,自己娶了俩老婆那自然要生俩儿子吗。可是只要小孩子一闹气,他就觉得很烦躁,手足无措:“快喂奶,快喂奶!这孩子总哭什么吗?吃饱了睡觉不好吗?”
他自己在心理上还没有断乳,这时候他感觉很失落。俩个娘亲谁也不在乎他了,再没有人围着他问饥饱寒暖,都只围着他的两个儿子转;俩老婆谁也不关心他,也都不和他亲昵了,都只抱着孩子亲,看样子还永远亲不够!
他不愿意和老爹爬在柜台上,因为老爹总有算不完的帐,问也不问一句他想做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只有又跑到外面和人耍钱玩儿。他实在不想干染坊里那泛着颜料味儿的染活儿,又累又染手,过后得洗半天,都洗不净。
张家院子里那两颗火红的石榴树开满红艳艳的花朵时,大海和二江两个孩子已经能够依依呀呀不停嘴儿地呱嗒话儿,四个女人也就寸步不离地围着孩子,对孩子说着一些孩子似懂非懂的儿话儿。这在张根听来全都是废话。可是,女人却感觉这是世界上最好的语言,再悦耳的音乐也没有儿子的咿呀声动听!四个女人对着什么也不懂的两个孩子有说不完的话,她们所有的精力和爱心都集中在孩子身上。
张家院子里的红石榴又咧开嘴儿的时候,大海和二江已经能够满院子乱跑了,身边一刻也离不开大人,因为俩孩子走路尚且不稳,脚一沾地就想跑。累得何氏和王氏一到夜晚腰像断了似的坐卧不安。王氏年轻些还好受,那何氏快花甲的人了,还真有点吃不住。可是,白天一看见俩个大孙子就哪都好了,精神头十足,跟着孙子不停步的瞎颠腾。
杏花儿和桃花儿除了染布做家务,抽空还要给孩子做小衣服,当然也要做大人的衣服,更是忙个不停。只要头沾着枕头,有时孩子还没睡着大人就已经进入了梦乡。家务活儿,累啊,那是真累!张家的独苗儿张根是怎么也理解不了这种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体会过,他生来就是享受的,他一直都在享受着生活。
俗话说家务活儿永远都做不完,只要有家就永远有做不完的家务活儿,忙累死了也看不见你做的是什么活儿。不像男人在外面干事业风风火火就有了成就有了模样。过去的女人苦啊,一辈子都在家里忙,忙了一辈子也看不见自己忙的什么,也见不着成就和功劳。男人们在外面忙着了累着了谁回来都可以撂脸子发脾气,因为只有女人在家没事儿被男人养着,也就该受男人们的气了。所以,过去那些在家里的大脚的、小脚的女人们都没有少受男人们的气。就像能干的何氏一样受不干活的儿子的气一样:“三四个女人都围着两个小孩儿忙活儿,真不知道你们都忙活些什么!”张根没少向老娘抱怨,他感觉娘好像有了孙子就忘记了儿子一样。
何氏总是微笑着:“忙着他们像你一样长大,我就安心老去了。”
张根也会对老婆抱怨:“你除了有儿子,还有男人,伺候男人也是你的本分!”
刘杏儿和刘桃儿总是笑着说:“儿子不是小吗,你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啊。”
但是,张根感觉他失去了自己在娘亲和媳妇心中的地位,他在她们的心中没有以前重要了,她们对他没有以前那样无微不至了。
耍钱成了他唯一可做的事情,并且乐此不疲。
冬天里人们总是比较清闲,天冷了出来做事情的人也就少得多。
一个小雪飘落的下午,张根被张铁匠家的二锤喊去,另外叫了油坊蔡家的蔡家富,果子铺郝家的郝明,四人围着铁匠家的打铁炉子耍起钱来。一直耍到天黑,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房顶上地面上都已经白茫茫的。张根也输得没了钱,张二锤玩笑似地说:“再输了,我也不要钱了,把你的小媳妇桃花儿给我算了!”
那张根一边出牌一遍应着:“行!给你就给你。反正有两个,给你一个我照样有老婆。可还不知道谁输呢。”一副洋洋自得,没心没肺的懒散样。
其他人也应和着:“就是吗。”
“大伙儿都听着了哈,你说的啊,君子无戏言!”二锤较真了。
刘家媳妇,整条街的人一直在夸,二锤心里早想个刘家一样的漂亮能干媳妇。俗话说:姑娘俊,小媳妇美,少妇最有风韵。那张家媳妇生了儿子以后更丰润了。只是俩姐妹端庄大方,很少到街面去,即使有事忙于街头也是匆匆去匆匆回,见了街坊邻居也只是打个招呼,从不与男人们说笑,只有姑娘媳妇到他们家去她们才会热情招待,外面的男人想看她们一眼都难。
张根不知是没在意二锤的话,也不知是感觉自己有两个老婆少一个无所谓,总之,他对二锤的话没有否定。
说话间,张二锤就赢了牌。二锤立即正言说道:“说出的话,吐出的唾沫,没有收回的道理!我今天夜里就要人——就你张根儿的小媳妇桃花儿!这可是你答应的,他们都能作证。”
张根半天没反应,他可能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会输,也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去人很讲信用,尤其是在赌博上,输了就认输,没有人不认账的,输了什么就给人什么。不像现在的人,什么都可以不讲信用,做什么事情能骗就骗能欺就欺,谁都敢骗谁都干欺。过去当然也有赖账的,但是没有人敢赖赌帐的。——人无信不立,信用都用在这上面了!
张根灰溜溜地带着霉气回了家,回到屋里,也不吃饭就睡到桃花儿房里了。
桃花儿安顿好孩子,就依偎到张根的旁边,很温柔很体贴地对他说:“你哪不适了吗?想吃点儿什么我现给你做去。”说着,还摸了摸张根的头和手。
张根身子一转给了桃花儿一个屁股,没好气说:“我把你输给二锤了,他叫你今夜就到他家去。从今你就是他媳妇了。”——倒好像是桃花儿把自己输掉了,对不起他似的!
“什么?”桃花儿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头脑发懵,耳朵里轰鸣,张着嘴巴半天没合拢。她知道张根平时喜欢耍钱玩儿,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会玩得这样没谱儿!那个年代男人耍钱输老婆是常有的事儿。刘家姐妹也听说过,不过,像张根这样的人家儿这样的人,钱没输完就把老婆押上的还真没有!
那桃花儿虽然生了孩子,自己也只不过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孩子,吓得魂都没了。哆哆嗦嗦,跌跌撞撞,也不知道是怎么跑到姐姐房里的,颠三倒四的终于把话给姐姐说明白了。姐姐杏花儿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大孩子,也没什么主意,恼火得不得了:“他还是人吗!我去告诉娘去!”说着就撂下妹妹到何氏的房间里去了。
何氏一听立即失去了往日的温和,火冒三丈,大声吼道:“这个畜生,啥本事没长,倒是长了胆子!”拉着杏花儿就往她房间去找桃花儿。
可是,杏花儿的房间里却没有桃花儿,就又往桃花儿的房里去。这时就听到染坊张对儿子连打带骂的声音,何氏就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找儿子出气。这老两口子第一次教训自己的儿子,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温温顺顺的儿子会做出如此丧天良的事情。
杏花儿跑到桃花儿房里一看,妹妹已经吊在了房梁上,顺着裤腿还在往下流着血。妹妹又怀孕了,杏花儿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婆婆,就出了这样的事情。看来妹妹是又急又气又绝望,流产了,就走上这条绝路。如此大的羞辱,谁能承受得了!对于女人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伤心更绝望的了!
“妹妹!”杏花儿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就昏过去了。
待杏花儿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王氏守在身边。王氏哭肿了眼泡儿,看见杏花儿醒过来,心里踏实了些:“孩子,你好好躺着,我去告诉你娘一声。”
“二娘,”杏花儿叫了一声,眼泪就哗哗地流出来:“我怎么向我爹娘交代啊!”
“别想那么多了,好好歇着,孩子啊。”王氏说着就走出去了。
刘杏儿躺在床上心里比刀绞的还难受:妹妹和自己一起长大,从小形影不离,一起出嫁,在张家任劳任怨,遭到这样悲惨的结局。张根今天敢输了妹妹,明天就敢输了自己!与其受辱,不如像妹妹一样早走早干净。
杏花儿想着想着就入了魔一样,拿起床边做针线活儿的剪刀就刺向了自己的心脏。鲜血汩汩地往外流···
等到何氏与王氏一起来到杏花儿的房间,她已经一命呜呼了。
何氏看到满床的鲜血,看着气绝的刘杏儿,绝望地睁着的双眼,当时就晕倒了。王氏连哭带叫:“快来人啊!来人!”
六十多岁的染坊张紧提着那颗心,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儿,慌慌张张,踉踉跄跄跑进房门,一看眼前情景,一口鲜血喷射出来,再也没有回过气来。
古人的话语没有错:娇养男儿害自家,娇养女儿害人家。很值得后人借鉴啊!
张家娇养成人的这个独苗儿,一夜之间使张家三个白天还在不停忙碌着大活人转眼就没了命。张根一直蜜罐儿里生活着,哪见过这情这景,早就吓得失魂落魄,话也说不清楚,腿也直不起来了。
张二锤,在听说桃花儿上吊以后,就吓得渡过淮河跑到河南岸的亲戚家躲起来。连一起耍钱的蔡家富、郝明也都吓得不敢在众人人前露脸儿,怕受到街坊们的谴责。
张家的一切后事还得靠奄奄一息的何氏,何氏出嘴儿,王氏跑腿。三口棺材前后脚抬出张家埋到河边那块荒地里。出殡时,大雪片子像殡仪队伍里撒出的纸钱一样大小,人们都说是老天悯人。
全镇子的人是一片唏嘘之声:“可惜啊,三条命啊!”
“染坊张多好的人啊,怎么养出一个这么不争气的儿子!”
“早知道那畜生如此祸害人,王氏就该把他屙到淮河里去喂王八!”
“多好的媳妇啊,哪也找不出缺点啊。那张根还是人吗?”
“两个孩子以后多可怜了,这么小就没有了娘!”许多媳妇老太太边说边流眼泪。
是啊,这个冬天太寒冷了,何氏和王氏的心,比那淮河里结了冰的水还凉!到夏天都暖不过来。
张根哪还有脸到人前站啊。整天像丢了魂一样趴在自家的柜台,有客人来就应酬一下,没人来就像一堆肉一样耷拉在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