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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剑鱼 《冷雨》 言情小说 2011-07-06 17:0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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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末爸嗜酒更凶了,又常常夜不归家。小末妈看见小末爸都躲,连斜眼都不愿抛给他一顷。一年都听不到他们说一句话。生活拮据后,小末妈就在家架一台织布机,日夜赶工。这本就是杯水车薪,小末妈只好回娘家讨。娘家人早恨透了小末爸,但又不忍女儿、女儿的孩子受因饿死,咬牙捐助小末家。有天小末家到了位稀客,是小末舅。小末欢喜的躲在旁边听他跟他妈讲话。

“带着孩子回娘家过,谁缺你们俩口的粮。爸妈都整天以泪洗面,你还是不是他们生的,你呆这还准备等啥?”

织布机咔嚓咔嚓的响不停,梭子像被小末妈变戏法似的推来换去。小末舅兀自喋喋不休,终于忍受不了小末妈的沉默。厉声质问。“你还想指望谁,你熬啥?”

小末妈那刻情绪波动特大,泪流满面,尖锐的回斥小末舅。“我指望我儿,我把牲口熬死出气。”“我还有什么脸回去。”小末妈回复平静自语似的说。

小末舅甩门而去,咣当一声,小末的心像被锥子钻了一下,痛彻骨髓。手里的拐杖滑落,砸在小末妈踩着织布机的脚上。小末忙乱的抢纂过拐杖,狼狈的破门而出。

小末又看到小雨,她趴在石墩上画画。清瘦的背影楚楚怜人,静谧的忘情的勾勒她的心声。小末突然羡慕起她,虽然她的命运比他要凄凉,但她是自由的。

小雨的苦从她降生的那刻便已注定。她甚至不知道她爸妈是谁,就那么不可理喻的出现在这世界上。但不可质疑她确实有父母,她还有个同胞的弟弟。她未出生时,她爸跟她妈闹架,她爸性烈,不负责任,饮鸩而亡。她妈生下她们后,带着弟弟离开,至今音信全无。听人说在他妈的娘家看见过她妈跟她弟,也有人说那女的去了外省,还嫁个有钱人,只是偶尔回来看看她娘。所有说的人又同时骂那女人没人性,自个的孩子都不回来看一眼。小雨就是在这种无处不迷漫着谣言的环境中成长。就像他听到装听不到的关于他爸的谣言一样,因为它真真假假的确实存在,所以闲及无聊的人们茶余饭后才会去谈论它。不是不在乎,只是不在人前在乎。可不能给那些小人看到自己软弱,夜里躺在床上放开性子难过。谁也不能怪,难过也没用,天一亮还得装出一幅我很阳光的样子,心里却骂自己卑鄙无耻。

想到小雨的身世,予小末一丝慰籍。突然释然小雨叫他死瘸子,她定是欢喜的,因为弱者总需要虐待弱者,以求心灵上得到慰籍。但,这是残缺的,是恶的。不能纵,当某天她得不到此慰藉时,她必死,或只是一具活着的尸体。小末出神的想着,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引力把他引向她。小末慢慢的靠近,尽量不发出一丝的声响。立在她背后时,小末终于看清她画的是一个瘸腿的小人。小末瑟缩着身子缓缓后退,蹲坐在石墩上。

“小雨,可以的话,我想跟你做个朋友。”小末喊到。

“呀!死瘸子,吓到我了。”小雨惊的回头。

“我们做朋友。”小末重复一遍。

“才不要呢!看着你我就来气。你倒是过来摸摸我头上的疤,别以为我真的原谅你。丑死了,想想都忍不住要抽你。”小雨挥舞着拳头说。

小末不说话。少顷,小雨拖沓着凉鞋哒、哒跑过来,蹲在小末面前歪着头看小末笑。她的手突然伸进小末空荡的裤管,时而揉捏一阵,时而温柔婆娑。小末警觉着她的动向,胆怯的向后缩着身子,可小末退无可退。

“肯定丑死了,给我看看好不?”她一直笑。

小末恶狠狠的瞪着她,左手纂紧拐杖,寻找时机,试图夺路而逃。

小雨抽回手,嘤嘤啜泣。豆大的珠子滚落下来,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死小末。小末茫然,但任她哭死过去,小末如何也不会给她看那块愈痊的伤。相对而言,小末更在乎自己,可小末干嘛还会负疚呢!小末应该欢喜才对,就像她摸着她脑瓜上的疤傻笑一样。

大多数时候,小雨总在笑。他喜欢她笑,但又怕看她笑。因为他不确定她那灿烂的笑里隐匿着何种阴谋。她笑的那般轻浮,抗拒着,隐忍着。然而,她却不懂那是一道需要自我修复的伤口。她始终不甘妥协,她反复操练如何才能使自己更无情。她画在纸上的小人最直接的昭示着她内心的歹毒,她嘶咬她爷的胳膊便是最无情报复。清纯的容颜下是一颗腐烂的心。即使置在阳光下暴晒,依然阻止不了。那是种由内而外的自虐,那是种变相的死亡。

小末突然想起七岁时的小雨。那年清明节,小雨趴在奶奶佝偻的躯体上,一手勒着奶奶的脖子,一手擎着伞。背上挎着兰花刺绣书包。小末坐在自家门前石墩上打磕,猛然看到小雨,他刹那精神大振,费力的挥着手叫她。

“小雨,你去学校吧!告诉老师我爸妈不在家。”

小雨迷着眼望他,谩笑说。“不去,想去你自己去。”

那是小末第一次实则早就伺机已久的跟她说话,因为对她之前的记忆一直是她温柔的笑。他以为她不会拒绝,可她就那么随意的拒绝了。小末蔫住底下头的那刻,她清朗的笑声萦绕在他耳际。后来想想,他竟怪自己寻的不是时候。那天她们是去扫墓。小末听到她问她奶奶。“那女人走多久了。”她奶没好气的回答。“你爸死七年了。”小雨扣弄着手指像在掐算什么,任擎在手里的伞被风卷走。奶奶的身子一顿,一只脚陷进泥沼里,粗糙的把她放下,怨毒的咒骂。“死妮子,你想把我淋死么?”只在那一刹那间,本还是蒙蒙小雨倏然像变成倾盆大雨,雨线浇在她们身上。那雨中的小姑娘,竟没一丝的惊慌,她笑的更甜了。小末看到她伸出猩红的舌头接住自她被打湿的绉成一撮的头发上流下来的雨水,吸进肚里。她奶奶捡起伞后,便站在不远的地方骂她。“想死了,快过来。”她却不动,直到被她奶奶揪着小辫子拽回房沿下。她突然恸哭起来,悲天动地。她还骂人不止,看到他看她连他也骂。她奶奶扇她耳光,她动也不动的仰头瞪她,骂的也更凶。奇怪的是,小末居然看到她奶在流泪,而小雨那会却又哭又笑。

小末妈头顶一块朔料布,从雨中冲出,也不去看对门那家的笑话,硬把不愿离开的小末拖进屋内。然而,小末的心还留在外面,趁空又窸窸窣窣遛出门。小雨奶已经不在了,小雨凄婉的蹲在青砖墙沿角,双手抱腿,头埋在膝盖里,身子还会偶尔抽搐一下。那时,小末想到的全是小雨的奶奶,还有我素未谋面的小雨的妈。想是她们该有多么的绝情,后来小末又被他妈拖进屋,居然也看到他妈的眼泪。可他根本不理解大人流泪为何,也不觉得她们真就悲伤,反而更替小雨难过。

小雨把手里的画递在小末面前,眼珠子滴流乱转,小末犹豫着不敢去接。

“真胆小,就一张破画还能把你咒死!”她不屑的说。

“你居心叵测,我要要了,你还不真咒我死。”小末狡辩。

“呵!阴谋暂时宣告失败。”小雨把画叠巴叠巴使劲扔走。

“我喜欢跟你说话,又怕你。……你那么怪。”找不到话说的小末硬是把这句心里的实话挤出来,话一出口,后悔羞愧的不行。

“呃!你当然得怕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打得过我么?”小雨故意把牙咬的咔咔响。她知道他明白她那意思。

小末爸不知从什么鬼缝里突然冒出来,醉眼迷离的呵斥。“你他娘的野东西,看你嚣张。”小雨转身就跑,跑的离小末爸有一定的距离后扯着嗓子骂。“你他娘的醉鬼,我就嚣张了,你能把我怎么着。我还得空虐你儿了,你怎么着。有本事追上我把我打死啊!”小末爸怒不可遏、青筋暴涨,可惜他走路都不稳,更别提追上灵巧的小雨。小雨正骂的得意洋洋,小雨爷手提木棒,从屋里冲出。小雨脸色刹那变白,折身跑回小末爸面前。

“给你打,打死算了。总比给自家人打死强。”小雨掩面哭泣。

小雨爷举棒的手杵在空中,当他把木棒缓慢的朝小雨落下时,小末扑在小雨面前。小雨把他踹倒,恶狠狠的骂。“死瘸子,滚。”骂完又迎面对视着她爷。她爷没打之前,小末爸甩她一耳光。小雨爷看着小末爸,小末爸盯着小雨爷。战火在两人眉眼间飞来飞去,大有稍有不慎,便能闹出人命的危险。小末担心他爸,同时又怨恨他不该甩小雨那一耳光。后来小末被他妈拉进屋,进门的瞬间,他回头便看到小雨仇恨的目光。

小末爸那晚没回家,天晚时才跌跌撞撞的冲进屋,那会小末还懒在床上。他爸蹲在他床沿边,两手交叉着痛苦的蹂躏他头发。小末妈乜小末爸一眼,想把小末拉走。小末爸迅捷的扯着小末胳膊,乞怜的看着小末妈,小末妈无动于衷,他爸扑通便跪在他妈面前,呜咽不止。小末妈眼含热泪走开,他爸又挪向他。小末想把他拽起,无耐人小力微,硬是没挪动他一厘一毫。小末爸眼泪噗哧哧掉个不停。他不知所措,胳膊被他拉住,想躲开都办不到。

“你恨你爸么?”小末爸眼光热切,小末六神无主,摇头不止。“不不,我谁也没恨过。”“你心里恨,也该恨,谁也不能体会别人骂你瘸子时你心里的痛苦。”小末爸负疚的眼光中有一丝小末读不懂的错杂着爱恨交加的无耐的伤感。小末哭不出声,但他难过极了。小末想,他一直都是了解他的,然而他从不表达出任何会引动他藏匿的脆弱敏感的被强拼凑在一起的碎心再一次破裂的歉意的话。小末瘫坐在他身边,他捧着小末的脑袋诅自己该死,小末却只能麻木的悉数把一句句恶毒的话贴在心坎上。小末有追溯过腿能否不残的时刻,其目地并不是埋怨谁的过错,他只是太羡慕闪过他身前的每一个健全的孩子。虽然他无法透射他们内心是否真正自由,但至少挂在脸上的笑不会让你觉得虚伪。

小末爸自那天开始变的神神经经,夜不归宿,酩酊大醉的躺在村前村后能所容纳他的任何一角呼呼大睡。小末妈嘴上掘,可她心还是腻的。如他天黑未归,小末妈肯定要出去寻他,把他架回属于他的一隅寒舍。生活上,小末妈早跟他爸划清界限,各用各的。小末爸的小屋跟他的挨着,狭小阴湿,青葱的菌类帖着沿角四处蔓延,空气永远都是腥臭的。小末曾想,也许他比谁忍受的痛苦还要深重,如不是这样,当初那个饱含上进心的男人怎会颓到如此程度。他是一个克星,自他来到这世界,先克死他奶,再克的他爸生不如死,随带着还把他妈的幸福克的荡然无存。然而,他又能改变什么?

没多久,小沬爸就死了。没人说的清他是蓄意自杀还是被自杀。他的尸体和水面的冰融为一体。小沫看着他妈眼泪汪汪的用锤子砸他爸头上的冰,像教堂里的钟,清脆嘹亮,但也撞的让人止不住打个颤秫。有人提示说。“小心点,头被冻脆了,别敲碎了。”小沫妈一怔,又敲,避开他的头。可不敲开头上的冰怎么能捞出来呢!那么多人围观,怎么就没人去帮那可怜的女人一把。他们不是没有良心,至少他们的眼角是湿的,至少后来他们不再提示她该往哪里敲,至少他们把心揪起,紧张的几乎不敢大声出气的盯着那女人,或那具尸体。终于,有人动了,在小末妈把冰破开自己掉在水里的那刻,陆续有人跳进水里。小沫看到他妈的挣扎,她乱糟糟的游弋,指甲抠进坚硬的冰里,血从她的指甲缝里流出,可她依然死死的抓住那个她憎恨的男人。小沫依稀能明白什么,或许只是因为她曾经爱过他。

小沫转过头抺泪时又看到了小雨,肩上挎着她的兰花刺绣书包。站在不远处的樟树下,一手压住画纸,一手极速运转。她望见他时,毫不吝啬的展出一抹迷人的微笑。小沫心想,不是这样的,她是个恶毒的女孩,她定是在笑话他,笑话那不久前甩过她一巴掌的男人得到了报应。小沫突然猜忌起他每一个所看到的人,猜忌他的生命是否是个笑话。

小沫爸的死是个点,就像公车一样,他爸陪他坐完一段路就转车去了远方。他都不曾跟他道别,跟他妈道歉。他深知他的罪孽,所以连死都变的那么羞愧。他属于他生命中的那部分,小末不知还能否好好保存!可他一定是忘不掉他的。他记得在他最艰难的时刻,一个满怀负疚的男人曾不厌其烦的背他踏平那段坎坷。而那些沉默的时光,真就那样沉默了!

小沫以为在他爸死后,他妈会毫不犹豫的搬回娘家,与此村划地为界,此生永不涉足。因为在她最好的年华里,她在那片土地上拥有了无尽的悲凉。实则不然,他妈似乎很快就把他爸给忘了,平淡生活。她再也不跟小沫谈起陈年旧事,话也越来越少。清风晓月下,她会摸索起床,打开破旧的桐木窗,茕茕凝立。她仿佛在回忆什么,或她听到什么召唤。风穿窗而过,带起她零碎的干枯的发丝。后来,一定是被风迷了眼,她擦拭眼角。每一个动作都那般和缓,像似怕惊醒旁边的小沫。昏暗中,她是看不到小沫在看她的,因为他读懂了她真正守护的东西,一份卸不下也不会卸下的责任。

生命依旧沿着它的轨迹滑行,冗长的让人有流泪的冲动。小沫变的乖戾了,他终也弄不清因何眷恋这个世界。他欣然接受命中所赐,包括他的悲伤。不,小末不认为他悲伤,他只是会偶尔难过。可他甚至弄不清他因何难过。又仿似,眼中所见,耳内所闻,皆是一沓沓散放着凄凉的源体。他昂着沉重的头颅,睥睨身边每一个微乎其微但又勇往直前的生命,如一团糟乱的麻绳,或捋顺,或更糟。没有中间的,就像江水,或逆流,或顺流。而静止的便是死的。小末羡慕能四处飘荡的人,不过问脚下的路是否危险,不确定目的,没有终点。跌跌撞撞、摸索行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欣慰,命里的路是那般颠簸,人生亦不该平淡。

小沫脑海里时常浮现他带着唯一的亲人在逶迤山路上跋涉,像似去觅另一段人生。慢慢那种念想演变成一份推卸不掉的责任,他底着头尽其全力的努力。像他爸的东方红,一路飙前。东方红自他腿上碾过去时毫不含糊,他抛下童年该有的纯真烂漫亦不吝惜。十八岁的小末,像长了翅的海燕,而追逐的那片模糊的荒原了望出去就如一泓湛蓝的海,远涉缓进,他享受那种漂移时身体带动关节提醒他他始终在动时的喜悦。他的那条残腿也于此过程中完成自我修复。小末会暂停下望着远方傻笑,他发自心底的欢喜,因为他看不到路的终点。也只有看不到终点的路才能让人喜悦,漫漫人生,慢慢行路,只要路还在,便没理由说再见。

第一次与妈离别,小末背过身,无语凝噎。但在熟悉或陌生的人面前,他已经做的很好,至少没把泅在眼眶里的泪掉下来。车轮搅动的声音带着即使眷念亦阻止不了的分离无情而去,车窗外又是另一个世界,那里缭绕着亲人隽永的期盼。小末唯有不去刨挖它,而铭记却比遗忘深刻几万倍,他终还是掉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