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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剑鱼 《冷雨》 言情小说 2011-07-06 17:0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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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在这种缠绵悱恻情绪里的小末突然想起小雨。早晨他还见过她,她还对他笑。她真是个奇怪的女孩,或她真的恨透了哪里。她的兰花刺绣包里塞的鼓鼓囊囊。对立着痛哭的奶奶,她笑的那般灿烂。奶奶咒骂。“没良心的,出去不怕被车撞死。”她不温不火的回。“好吧,好吧!小雨就是出去走走散散心,要回来的。”奶奶怔然,她呵呵笑着离去,手举过肩头和奶奶道别,仿佛她不忍看到奶奶流泪的样子。路过小末时,抛给他一抹温柔的笑,之后便是她那迎着晨曦,潇洒的步履、冷清的背影。

此刻小末疯一般的想念小雨,他不知为何会衍生这种不该有的情绪,而疯狂中他隐约觉得他不会再见到小雨,永生不见。臆想里全是血肉模糊的她的残骸,肇事者呼啸而去。朦胧中他似乎听到从那些残骸中发出的呻吟,之后便湮灭在沸腾的噪音中。陌路的人神情空洞的从那片残骸上来来去去,仿佛脚下没有异物。他奔过去时,奇怪的现象发生,那片残骸居然随着他移动的速度也在移动,或慢或快,距离始终保持一致。

小末慌惧的四顾左右,他又看到了小雨,现实中有血有肉的小雨。小雨磕着眼,娴静的端坐在最后面的座位上,左右无人,若大的连体座位显得她瘦小柔弱。小末知道她是看到他的,但他不愿相信她看到他,逃避她的无情,他亦是甘心情愿。稍稍犹豫,他如被什么操控似的向她走去。车箱摇晃不止,他的拐杖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骤然失去往日的灵活,他的努力也就显的捉襟见肘,有陌路人扶了他一把,他马上抱以谢意。

“小雨。”他拉拉她的衣襟。

她还是闭着眼,身子向旁边挪挪,已经靠在车壁上,她还在往里挤,像要把身体嵌进去。他坐在她旁边,有诉说的欲望,可他无语可说。他盯着车窗外闪显的风景,又回到他的臆想里,举目无人,四顾疮痍。和之前绿茵芳草,小楼流水的风光大相径庭,犹若天上人间,倏然转换。他便被独独的丢弃在哪里,当整个世界遗忘他时,他看到死去多年的爸爸,风雨数载,岁月刻画的居然不是苍老。爸爸指缝里夹着香烟,口中缓缓吐出一环烟圈,悠然自得。他欣慰的笑,爸爸在心口比比画画,满脸笑意。他看的懂,他们早就达成共识,爸爸从不说爱,却总把他放在心口。爸爸消颓的那段时光如果他没理解错应该是在赎罪。爸爸就是想赶妈妈走,因为他还爱她。而当你在爱的人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中,你所有的更改都是错的,唯有放手,让她彻底遗忘你,开始另一段全新的人生,或让她恨你,看着你把自己毁掉。爸爸错了,因为他选择如此偿还时,唯独没揣测那女人还爱他,他只能越欠越深。

车子第一次在陌生的站点停下,车上的人争先恐后下车,涌向卫生间,边走还边活动着身体。小末回过神,茫然的瞧着他们。

“你相信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么!”

“啊……!应该会再见。”小末口不择言。小雨没应。“除了腿不方便,还讨厌我什么!”

“我从没讨厌过你,或我讨厌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切入骨髓的憎恶。”

“没你想的那么糟,你本可过的好好的。”

“没你想的那么好,任何意外都能对你造成致命的伤害,而意外又是随处存在。就如这辆车,你不能预测它下一刻会不会翻。就如人心,你现在一定觉得我的理论很荒谬,可我说的是实话,实话太直接,就如一把刀,每个人手里都握一把刀,不定那刻你就倒在你相信的那人身下。想不受伤,只好把自己那把刀磨锋利。我是无所谓,因为我觉得蓄意受刺比无意被刺疼痛。当然,更愿意自己刺自己。”

“小雨……”

“我要睡一会。”车子启动时,小雨打断小末的话,头枕在胳膊上,眼望窗外,无语。

小末不知道她想什么,她自己亦是不知。她离开家。连去哪都不知道。像候鸟一样,随着季节归宿。如果真要说打破原则停留过,那是在翅羽还未丰满之时。每个人都一有段不愿告人的鄙陋往事,就像身上长的胎记,别人不知道,是因为那胎记长在隐秘处,然而自个却是明明白白的。她是个不健康的孩子,她的童年笼罩着屋屋阴霾,拔不开,吹不散。离开只是为自己找一个不想去铭记的借口。真到离开了才知道,一切只不过是枉费苦心,而记忆的最奇妙之处还是让你对不想记住的东西逐日深刻,痛苦久了,麻木到每天像死人一样活着。活在人的世界,享受人的光明或黑暗。仰头凝日,总有不觉流下眼泪的冲动,是为那些逝去的?为那些心酸的?还是为那些痛绝的?都不是,为的是那些从不曾得到的。

小雨知道抛弃她的那女人还活着时,心里便有个执念,一定要见见那女人,那怕不说一句话。她就是想知道,人要残忍到底有多残忍。她其实又是不想那女人能见她的,那样她也就释然了,至少让她明白,她所想的残忍其实没那么残忍,至少能让她明白,人要活着就得现实,编个谎言欺骗不了自己一生。一生不像你所想的那么短。

她的残缺不容她对任何人温情,包括自己。她的梦里总是自己躺在黝黑阴冷的墓地,注视着每一双深邃骇人的眼睛,她戄然。那是一个狰狞丑恶的世界,她孤苦伶仃,她惊恐绝望。因为有那个执念,所以她才不甘妥协。试图寻觅出口,跌跌撞撞,逃出一个迷宫,又掉进另一个迷宫。她以为自己相比那些矜贵的女孩坚强无数倍,她以为已经没什么可以伤的到她,她以为她的存在可有可无。可她错了,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个人在乎她,那就是她自己。别人的爱如一缕薄烟,风吹过,便杳无痕迹,只有她的爱才会直抵心脏。然而很长一段时间,她都钝在其中。她折磨自己其实不是为了得到某些慰藉,她目的明了,就是在伤害她的人面前伪装坚强。否然,也不至于人后哭泣。她珍爱着自己,不然她也不会把人归纳的层次分明,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她会念起一个瘸子,除不屑与厌恶外,她找不到任何记住那瘸子的蛛丝马迹。就因为她爱自己,所以她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安慰自己的理由,只有那瘸子的存在才能随时让她相信,命运不是针对一人。趴在窗壁上的小雨忍不住想笑,她跟他还真的有缘,逃都逃不过。

“你要去哪。”车子又一次停下来时,小末问。

“去找一个女人,然后带着她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如果找不到那女人,就去一个找不到自己的地方。”小雨轻笑说。

“去哪不重要,只要过的开心就好。”

“你呢?哦!你很好。”小雨自问自答。

“我喜欢南京,那城市给我的感觉像个朴质的老人,慈祥敦厚。毕业后有了工作就把我妈接去,以后不回去了。我也不喜欢哪里,可能太熟悉了。”

“多好,有牵挂的人不会盲目,不盲目的人才能幸福。”小雨说完,心想。“我也不盲目,我应该不幸福。”

车子的轰鸣遏止了两人的交谈。

凶残的人确不配幸福,可她的隼质覆水难收,她谨慎的盘旋着,头眩目浊。她知道那有多危险,高空作业,岂能马虎。她梦到无数次俯冲直下,跌的七零八碎的画面。坠下的那刻,她伸出绝望的手,胡乱伸抓,四壁空荡,注定枉费。醒来后,她反复解译那梦,她只是觉得那个动作很怪,至少不应该属于她。可那动作清晰到即使她忘记那梦都无法擦除那个动作。她瞬间明白,那梦只是为了证明她爱着自己。黑暗中,她安静的流泪,即使那刻,她都让自己哭的优雅。哭过之后,她又发现此种自然的举动又在证明她爱自己。更直接的宣誓着,她已长大,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突然便安静了,觉得自己就是笼中的隼鸟,是该远飞出去,化茧成蝶,蜕变成另一个自己。夜,寂寥无声。所有计谋都在自她眼中闪过一丝明幽的光束瞬间熄灭后落成。乐极生悲,她边抹着眼泪边欢悦的安慰自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小雨的春天似要到来。”

别时,她还在想。定要走的决绝,让不愿你离开的人因你的绝情而难过。听到奶奶的哭诉,她居然想到素未谋面的爸爸。“好在他走时她还没来,不然像奶奶那般伤心该多惨烈啊!”她坏坏的想,那刻,她短暂的原谅了他们的不好。也应了那句话,欠的总要还清。“好吧!小雨要走了。感谢我深恨的人为我哭别。感谢我厌恶的瘸子为我送别。感谢小雨……”她的眼泪簌簌倾落,她的脸上溢开烂漫的笑。她忆起童年的一个梦。裹满大红的结缡,倚躺在陈铺着绸丝的罗衾上,通体绵软。花轿如退去重量般摇曳,她亦是飘逸的。笙篁缭绕,笛韵迂回。还是那个流泪的她,她缩在衾被里恸哭,之后一声幽咽的颤音骤然撞在她胸口。她摸索起身,趴在轿沿的窗扉上向外窥探。那是一个什么世界!所有人都混混噩噩,衣着缟素,神情迷钝,像失去了魂魄。只那一眼,她便明了,她再别想逃开她的宿命。倨傲的她怎甘妥协,推开轿门,迅捷跳将下去。身下应该是口深渊,她像断掉的纸鸢飘浮下去,安祥的闭上眼,又飘入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究竟何处才是她所要归宿的终点?她到底想要什么?浮游的她扪心自问。

或许小雨来错了地方!她的质疑让她痛苦不堪。可,如不是这样,她怎会没有牵挂的、眷顾的、深爱的人。而恨意又那么辽远。她应该爱奶奶,为她每年的清明背她去祭奠她陌生的爸爸。她应该爱爷爷,为他赐她衣食宿行。应该爱妈妈,为她给予她生命。应该爱所有人,为他们见证她的存在。唯独不能爱自己,为自己不善回馈。“算了吧!那么多要回馈的,想想都累,我还是甘愿做个薄情寡意的人,至少安逸。”精疲力竭的她如此对策。

卸去被赋予高尚的负担的她又想到那个瘸子,她很想知道他心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有理由相信,他们本该同路,或他比她更冷漠。如此,她可能会依恋上他。幻念里是他带着她离开,她不言不语,默默的跟着他,亦不会问他归宿,因她清楚如他们这般的人是没有归宿的。箪食瓢饮,只要存在着就足以感谢这世界。可他居然妥协了,他的怯弱让她从骨子里鄙夷、憎恶。既然不同路,那她的世界也就不存在他。但,她简陋的世界又只有他可对照。她抗拒着他又关注着他。她还是明白,一切都将是暂时的,没有谁永远和谁同路。

“你知道,我是想爱他们的。要是那女人当初选择带我走,或把弟弟留下来,我多么感念她。不管她丢下我有多么不得已,她就是把我丢下了。……也没什么不好。我生下来就是别人的负赘。摆到哪儿都显碍眼,又觉得是自己的私物,扔掉可惜,所以担着矛盾的心态暂且掷到可见的范围内。心想,好吧!总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又觉得自己像渡世主般施舍那么多物料给她,总要知道报恩的。我又没他们那样高尚,所以也做不来他们想的那样。既然如此,那就大方点,赶在他们后悔之前离开也算照顾了他们。难过一阵子也就过去了,眼泪都是有限的,即使是假仁假义。……可能真是不舍吧。我从没见她哭的那般凶猛。都替她感到惋惜,早料到有今天也就不是现在这样子。还不如学学另一个,视而不见,舍不舍得都不让你知道,走了还要揪心。”小雨断断续续的像讲别人的故事,偶尔痴笑一声,似欣慰又似惋惜。小末安静的听她陈述。

“你爷都病了,你都没去跟他道别。”

“要怎么说他才开心,我又不是去死。”小雨一脸恶毒之色。待了好一刻,才平静下来。“病了也好,至少不能暴躁了。你看那会多嚣张,像上辈子是大地主谁都欠了他的没还清似的。也不知多能耐了,自个儿子都教育不好。对!对!一定是嫌自己没能耐,怨气越积越深,瞅着我好欺负,全撒我身上了。凭什么啊!我就不受他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