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末是个独腿的瘸子,可能是受那条残腿的影响,整个人看上去都显的弱不经风。小末妈生下小末时可不是这样的。这“功劳”有一半得归咎于小末爸。
八零年代初,小末家走上资本主义道路。小末爸在村东头的一片荒地上开了个制砖厂。慢慢攒了些积蓄,小末爸决定抛砖引玉,用所有积蓄买了一台东方红牌拖拉机。小末爸当时特有信心,他觉得有了那台拖拉机,致富奔小康将不是梦想。为支持他独到的正确的长远的眼光是对的,小末爸顺便还把小末妈骗回了家,他坚信能让小末妈过上好日子。
小末爸开着他的拖拉机把小末妈接回家的那天,喜滋滋的跟小末妈说。“你运气好,嫁给了我。”小末妈心里欢喜,面上打击小末爸说。“去、去,谁稀嫁给你,中意我的人可多了。”小末爸溢满自信说。“我有车,他们有么!”小末爸说完还使劲吹嘘那车的“力气”。说十头牛都没它力气大。小末妈当时就彻底崇拜上小末爸,同时也在憧憬未来。小末妈想,有十头牛日子都能过的牛气冲天,自家居然有比十头牛还牛的东西。天呐!小末妈嘘了口气不敢往下面想了。
一年后,小末来了。整个村的人看在小末爸的面子上都很欢迎小末,敲锣打鼓、争先恐后的来看小末。小末爸也很给自己面子,盛宴全村。小末奶奶很不给面子,那天晚上心脏病复发死了。一天的功夫,在经历了大喜大悲之后,小末爸平静的看着小末跟小末妈说。“这娃,不祥。”小末妈赶紧把小末搂紧,抱到里屋去。
小末爸记性不好,没多久就把小末克死他娘的事忘了,对小末却溺爱的不行。小末学走路那会小末爸很焦虑,蹲在旁边鼓动小末。“快走,好,再快点。”扑通一声,小末摔倒恸哭不止。小末妈应声而来,嘟囔着骂小末爸是孙子。小末爸是男子汉,自不会跟小末妈一般见识,抢在小末妈之前把小末搁置在他脖子上出门去了。小末还在哭,任小末爸怎么调戏,照哭不误。穷途末路的小末爸灵机一动,想到他的东方红。
嗯!就是那次,小末的一条腿被东方红无情的夺走。小末妈说的很模糊,具体小末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小末爸太相信他操控东方红的技术,本来要两只手开,那次只用了一只,另一只抓着坐在边上的小末。后来,好像是小末爸开激动了,小末就滑下去了。小末妈每次跟小末说到这都自责不已,说要是能把小末衣服的扣子多缝两针也就不会挣开了。
小末才没功夫怨他们是谁把他的腿弄没的。他就是难过,尤其是在一群同龄的孩子自由的张开双臂学着海鸥在他面前翱翔的时候。他又不敢掉泪,怕他们笑他。又不敢进屋,恐惧听他们吵架。那会,小末妈像疯了一样咆哮,小末爸闷不作声,却时常暴力小末妈。小末爸撒完气就去喝酒,小末妈把小末拉回屋搂着小末饮泣不止。小末妈唆使小末不叫小末爸、爸。小末看他妈哭的可怜就点头应允。问她该叫啥。小末妈想也不想说,“牲口”想了想,又忙改口。“不行不行,你是他的种,一来大逆不道,二来你就成了小牲口。”“恨不得活剐了他。”她出神望着桐木窗棂说。她当时的表情有点滑稽,小末差点就忍不住笑。
一晃几年过去,除了少条腿外,小末依然顽强的生长着。小末上了学,腿不方便,小末爸就背小末去,山路崎岖漫长,小末爸默默的背着小末,底着头看着脚尖。有时中途还要歇一会,小末爸摸支烟点上,把头故意扭开不看小末,也不跟小末说话,小末孤单的要死。可一想到他打他妈的画面,本想问他些什么或自言自语些什么都卡在喉咙里,缄默着等他抽完烟。晚上他还要来学校把小末背回去,特准时,即使是醉的不省人事也要躺在学校门口等小末。小末当然是不希望他那样的,被同学看到,多难堪啊!学生走完后,小末曲着腿蹲在他旁边等他醒,没把他等醒,倒是把他妈等来了,小末妈也不看他,背着小末就走。走了一会又停下,转身,回去。踢他两脚,看到他睁眼后气哼哼的转身就走。像似多后悔把它蹬醒似的。
夏天时,小末常孑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墩上看对门家的小雨,小雨是个姑娘,跟小末同龄。为什么看她,因为她也像小末一样坐在她家门前的石墩上看小末。小雨性情怪异,静时像画,动时像犬。有段时间整天捧着一本连环画看的傻笑不止,看到小末奇怪的看她也不生气,但也不屑再看小末。扭过身,头抵在石墙上,连环画摊在腿上马上又能看乐。
“书名叫什么,明个我让我妈给我买一本。”小末鼓足勇气怯怯问。
“你想看么?”小雨扬扬手里的书,嬉笑说。
“嗯嗯!”
“就不告诉你。”她脸色一百八十度转变,还故意把书搂在胸前,像似防小末过去抢她的。小末底下头时,听到她不甘的说。“死瘸子。”
只一瞬间,小末积压在胸腔里的委屈倾泻而出,全身痉挛,涕泪滂沱。她嘲弄自己是瘸子,小末当然知道自己是瘸子,可他瘸不瘸不是也没碍着她事。她要不想看他就告诉他,他回屋去。她要觉得他影响国家的形象,那……不不!不能死,凭什么死。她尽可以无视他,当他是一堆垃圾。一直小末都尽量以宽容的态度,谨慎的维护他仅剩不多的自重。他还是个伤口刚刚愈合的孩子,你们知道那伤口有多脆弱。妈呀!那女孩的心可真狠,看小末哭,她居然拿书罩着脸偷笑。小末忿恨的瞪她,蒙蒙泪眼有意无意的终于瞅清了她拿的那本书叫《狼和小羊》。
后来,小末妈给小末买了那本书,看的小末意犹未尽。而此时的小雨已经不看书了,她开始画画。画好后把那些歪歪扭扭看不明白是人是狗的画啐一口吐沫帖在她家门楣上。歪着头看的傻笑不止。如被她爷爷看到,她肯定要遭殃。因为迷信,老人们都认为把白纸帖在墙上不吉利,是祝诅所恨之人。对此,绝对是深恶痛绝。小末真切的观摩一次她爷揍她。拎着她的小辨子,使劲往屁股上贴巴掌。小雨大哭大叫,像小兽般撕咬她爷裸搂在外的臂膀。不知为何,小末当时特别悲愤,即使在他爸打他妈的时候都没这么悲愤过。她肯定是斗不过她爷的,他爷壮的跟牛似的,比他爸还壮,而她连他妈那样高大都没。小末全身发抖,捡起一块碎瓦片朝小雨爷扔去。小末确定他当时的瞄准目标是小雨爷,而那瓦片却像长了眼睛一般飞落在小雨的脑瓜上。顿时,小雨面容呆滞,神情萎靡的望他一眼就倒地不醒了。
小雨死了,被他砸死了。一个不祥的念头侵入脑海,小末恐惧的像被人抽掉浑身筋脉,软软的缩成一团。臆想中是小雨爷冲过来捡块瓦片把他砸死。要不要躲闪呢?他不想死,可他没力气躲啊。小末立刻想到他妈,可他此时连唤她的力气都没有。这些年她又那么平静,只要不是他唤她,那怕外面死了一堆人她都不愿像别人一样好奇的去瞅一眼,然后争相非议这人死的应不应该(如是正常死亡,便议论死的可惜还是报应)。小末又想到他的酒鬼爸,这会他在哪呢?是醉?是醒?突然觉得他爸的存在跟他毫无关系,他们的距离隔那么远。即使他死去,他可能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而他,如不是关键时刻,他死不死都显的微不足道。
小末看到小雨爷麻木的抱着小雨冲出他的视线,小雨奶慌慌张张的从屋内跑出来。身上还围着做饭时的围裙。小雨奶看一眼小雨爷匆忙的背景,像明白了什么。粗糙把围裙解掉,握在手里带着哭腔抱怨着追赶小雨爷他们而去。小末茫然的流着泪,一只野猫在小末眼前停下,对视着小末,小末不知道它那乞怜的目光里到底要向他传达什么讯息。野猫凄厉的似婴儿啼哭般惨叫数声。两后腿使劲弓起,优美的一个跳跃便窜上小雨家的墙头,急步而去。
直至深冬,小末才又一次见到小雨。这期间,小末爸的脾气再次转冷,阴枭暴戾。因为他再没钱去喝酒。把小末救活花去他几乎所有积蓄,包括把东方红以廉价的方式卖出去的钱也一分不剩。好在砖瓦厂还在,可自小末腿断以后。小末妈的咒语,加之对小末的内疚。他再也无心经营,好在收手快,破产时还留下一笔钱。这些年,他便是拿这些钱去买醉的,差不多也糟蹋干净了。这次算是来个大清洗,连小末妈的嫁妆都被他卖了。以此来看,小末爸对外人正直,对家人残忍。小末妈气的差气,闭眼之前看到小末,觉得自个差过去轻松了,小末咋办?一咬牙,硬是把气给差回来。
小雨回来的那天,小末拄着拐趔趄着去看她。当时别提多踯躅了,可愧疚逼的小末早就生不如死。终于还是在万般无奈、万分尴尬中小末立在小雨面前。她的刘海似乎长了不少,遮住她一半眼睛。依旧没能消减她明亮的眼神的半分光色,如晨曦里第一束光,如深海下熠熠的蚌珠。在那种眼神下,小末乱了心神,寻索半天寻不到临来前组织的万句歉意话中的一句。小雨好整以暇的瞅着小末,时不时向上吹一下流海。她可能是觉得那样的她很酷。小末才不那样认为呢!小末觉得她是在酝酿当初那一瓦的仇恨。接着迅猛的向他扑来,邪恶的咬住他的手臂。残暴的撕下一块,津津有味的咀嚼。血从她一排整齐的齿缝中渗出来,泊泊跨过她的下巴,汇聚在她脚前的空地上。他痛苦的扣着太阳穴,真的,他非常痛苦,痛苦为何把她想的如此丑恶,为何在她天使的面容下看到的是丑恶。
“……”
“你摸摸都还有个疤呢,本来就丑。这个还不算厉害的,差一点死掉,多可惜啊!你赔的起么?死瘸子!”她拉着小末的手往她头上蹭。
小末颤巍巍的抽回手。结巴着赔礼。“……是……是我的错。”
“算了,看你瘸腿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你站着别动,让我踹你一脚扯平。”
小末站着没动,她也没踹。噗哧她笑了,看小末木木的傻样,又悻悻的止住笑。“瘸子,之前这样叫你都哭了,现在怎么了?”
“你是不是看到我这样就嫌恶,躲之不急?”
“嗯!”她连连点头。
“你还踹不?不踹我回家了。”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