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三十二章）
二弟文飞终于成了家，母亲遂了愿，柳依放了心。文飞的婚事一直都是她的牵挂，父亲离世那年，她在父亲灵前发誓要照顾好两个弟弟，看他们成家立业。而自己差一点成了柳家的罪人，二弟退房帮自己，致使他的婚姻搁浅了好几年。如果二弟失去这桩婚姻，她罪责难逃。要不是受她连累，他们早该结婚生子了。好事多磨，总算是有惊无险，有情人终成眷属。柳依心里的内疚感才有所减弱。
文飞的问题解决了，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母亲的养老了。母亲一人守在老家，两个弟弟都在外地，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柳依实在放心不下。尽管自己偶尔也去看母亲，陪她说话，帮她干点零活，但多是来去匆匆。如果母亲哪天生病了，身边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文飞结婚前，她曾经说接母亲来家长住。母亲拒绝了，“文飞没有成家，我这就是他的家，我怎么能走呢？”她只好顺了母亲的意，让她守着那所老房子。
现在，文飞成家了，母亲再无牵挂。她打算年后接母亲来自己的家，这样母亲就不会孤独了，两个弟弟也能放心了。
春节前，两个弟弟一起回来了。正月初二那天，柳依带着宏儿去看母亲。看儿孙绕膝，母亲显得特高兴，她说难得一家人这么齐整。父亲去世后，这是柳依第一次看母亲这么高兴，母亲幸福的忙碌着。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喝了团圆酒。几杯酒下肚，母亲的脸上泛起了红光，母亲有了微微的醉意，话也多了起来。柳依知道，母亲一个人呆的日子太久，今天看到团聚，忍不住激动。
吃完饭，王燕主动去收拾桌子，文飞陪雄飞聊天，兄弟两已经一年多没见了，有很多的话要说。大弟媳在院子里看宏儿跟女儿放炮仗，她反复提醒孩子站远点。柳依扶母亲回房，母亲的情绪很亢奋，她不肯躺下休息。柳依让母亲靠在床头，把枕头塞到母亲的身后。她给母亲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母亲，然后坐在床沿陪母亲说话，“妈，过了年，您就上我家去吧。”
“不去。”母亲很坚定地说。
“文飞都成家了，您还惦记啥呀？屋子里的坛坛罐罐？院子里的小动物？妈，您去吧，别让我惦记。”
“依依啊，你甭惦记我，我能照顾自己。”母亲将一瓣桔子送到嘴里。
“去吧，妈，宏儿爷爷奶奶都在，您去了也有说话的伴。”
“那是高家，不是柳家，你看这方圆十里八村的，哪有人住女儿家的？”
母亲的话，柳依听明白了，女儿外姓人，母亲是不会到出嫁的女儿家长住的。可两个弟弟远在外地，有自己的工作，他们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母亲。母亲冷不丁从山里到城里，突然改变了环境，她会不适应的。大弟雄飞只是一个小小的职员，成家多年，经济拮据，孩子经常生病，至今房贷还没还清。他的家境还不如山里那些富裕的人家，他不敢接母亲去，他不想母亲看见他的困窘为他担心。他想等将来条件好了，再接母亲。二弟文飞刚刚成家，王燕虽然性格很好，可小两口每天早出晚归。到时候，家里就只剩下母亲一人了。如果这样，母亲还不如呆在老家。至少村里还有熟识的老人，邻里之间平时多少有点照应。不至于像城里人那样，同一幢楼住几十年，大家谁也不认识谁，更不会跑到别人家里串门。回了家，大铁门一关，与外面彻底隔绝了。
“妈……”柳依摇晃着母亲的手。
“依依，等雄飞、文飞他们走了，我上你家做客去。”母亲在女儿家里永远是客，这就是山里人的理论。
元宵节前，母亲来到了高王庄。柳依帮母亲提着行李，牵着母亲的手，走到自家院子边。正蹲在门口吃饭的王巧巧见了，她站起来招呼，“柳妈妈来啦，稀客呀！”柳依有点意外她的热情，看了她一眼，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婆婆笑吟吟地迎了出来，拉着母亲的手。“亲家，可把你盼来了，来了就住下吧。”
“亲家，讨扰了。”母亲客气地回应。
“什么话呀，亲家，咱老姐妹可有日子没见。宏儿都上大学了，他出生那年你来过一次，最近的也是宏儿上大学。”婆婆的记忆很清晰，“早说想去看你，这身子骨不争气，一直也没去成。”
进屋后，柳依到厨房做饭去了，公公、婆婆、母亲三位老人扯着闲话。就在这当儿，王巧巧进来了，“婶子，家里来客人了，我给您送点东西。”她提着满满的一篮子枣，放到了桌子上。
“巧巧啊，我们家有，你拿回去给孩子吃吧。”
“我这可都是自家产的，没污染的，您看我都拿来了，您不能叫我再拿回去吧。”
伸手不打笑面人，她主动过来送东西，婆婆也不好再拒绝，“那好吧，巧巧，多谢了啊！”
“婶子，您客气了。”她自己找了张凳子挨着柳依妈坐下，“柳妈妈，您看起来真年轻！”
“都快七十的人啦，还年轻个啥？你是逗老婆子开心吧！”柳依妈哈哈一笑。
“柳妈妈，这么多年都没见您来走动走动，来了就住下吧。”她仿佛是在挽留自己的母亲。
“这小媳妇，嘴挺会说的。”
“柳妈妈，您好福气。儿子都在城里工作，女儿能干，您家依依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产业，真不简单！您坐啊，我家里有点事，我先回去了。”她的话是处处讨巧，句句讨好。
柳依做好了饭，一家人上了桌。母亲问“依依，刚才那小媳妇是谁呀？”
“王巧巧，对门的。”
“这小媳妇嘴挺能说的，今天第一次见我就黏上我了。”
“黏上您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柳依说的“非奸即盗”母亲不是太懂，但“奸”“盗”肯定不是好词，这一点母亲还是明白的，当然，她脸上的表情也逃脱不了母亲的眼，母亲知道她不喜欢这个王巧巧。
“亲家，来，吃菜。”婆婆帮忙夹菜，希望岔开这个话题。
柳依妈说了句，“客气了。”继续刚才的话题，“依依呀，这做人要厚道。人家说‘家有千万，神鬼一半’，这神啦鬼啦都要敬一敬，何况是乡里乡亲呢，人家要是真有什么，你能帮就帮吧。”
“妈，我知道了。来，尝尝我做的糖醋鱼好不好吃。”柳依用筷子夹了递到母亲嘴里，转头又招呼公公、婆婆，“爸妈，你们也吃啊。”
王巧巧提着空篮子回家，哼着小曲，笑容可掬地走到丈夫身边。丈夫问她；“鬼鬼祟祟干嘛去了。”
“你猜呢？”
“你是一千个心眼、一万个心眼，我哪猜得到。”
“那么多心眼还不都是为你长的。”
“呵，为我？这太阳还真打西边出来了啊，我高宝全能得你如此厚爱。”
“你就知道损我，柳依的妈妈来了，我给他们送了一篮子红枣。”她白了丈夫一眼。
“你可是一向都不喜欢她的，干嘛要送？！”
“今时不同往日啦。”她叹口气。
“什么不同，我不明白。”
“你这脑瓜装的都是浆糊啊，死人，你没听去年在她家做活的人说吗，人家一年的收入能赶上我们五六年呢。”
“这么说，你也想去了。”丈夫终于明白了。
“当然，要不我干嘛白白送她一篮子枣，你老婆傻呀。”王巧巧的任何投资都是要回报的，没道理随便送人东西。
“我老婆谁呀，天生精明，她答应你啦？”
“还没说呢，一送人家东西就说事那多不好呀，我想她会答应的。”
“你是她肚里的蛔虫呀！”
“她妈妈夸我了哩！你就等着吧，她肯定会答应的。”
“原来你是走上层路线啊！”丈夫一拍脑子，忽然大悟。
柳依的藤制品作坊、绣品厂在元宵节后就开了工，除了去年留下的员工外，她准备今年再招收一部分。
王巧巧看柳依妈在院子里晒太阳，又跑过去陪她聊天。她问柳依的两个弟弟是做什么工作的，谈论自己的孩子是柳依妈最感兴趣的事儿。难得有机会对人晒一晒她的幸福，有人主动攀谈，她打开了话匣子一发不可收。她说孩子们都很争气，两个儿子读书如何如何用功，现在都很有出息，王巧巧一边听一边附和她，赞美一番她教育得好，她觉得自己是找到知音了。
“柳妈妈，您家依依也不错呢。”
听王巧巧插话，柳妈妈不由看她一眼，她一脸虔诚，忽然想人家不是来听故事的，不由刹住了话头。
“你看看我怎么一谈起自家孩子就没完没了了，你是叫王巧巧吧！”
“柳妈妈，您好记忆。”
“真是个巧人儿。”
“哪呀，比您家姑娘差远了。对了，柳妈妈，今天咋没看见她呢？”
“厂子里开工，她过去了，你没做工吗？”
“没有，去年就侍候家里的几亩地了，一年下来累死累活还不如他们做工的两月工钱呢，您说是不是亏死了。今年不想种地了，该干啥，我们还没想好呢。”
“你觉得做工好，你也去呀，还想啥？你要是觉得张不了这口，我帮你说。”
“柳妈妈真是菩萨心肠，那我谢谢您了。”
“乡里乡亲的，有什么好谢的。我们依依从小就心地善良，能帮的她肯定会帮。”
“柳妈妈，我不会给您丢脸的。不是我夸海口，我做的活绝对没问题。您等着啊，我拿来给您看。”王巧巧风风火火跑回了家，拿来了一张手工绣的桌布。
“哟，还真不错。巧巧，你这名真叫对了。一会依依回来，我给她瞧瞧。”
“柳妈妈，我们当家的要出去打工，家里又不是没事做，编制小玩意他很拿手的，您说他干嘛要跑那么远？有空您帮我劝劝他。”王巧巧顺带推销了自己的丈夫。
“一会我给我们依依说说，让你男人也去厂里吧。”
“柳妈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
吃过晚饭后，母亲拉着柳依的手，“依依，来，妈给你看一样东西。”柳依跟着母亲进了家里的那间客房。母亲从柜子里拿出那张桌布递给她，“看看。”
柳依漫不经心地抖开，眼睛定住了。那是一张手工绣制的亚麻桌布，底色是棕色，图案选用了鹅黄色的丝线为主色，还配有白、绿两色丝线。桌布正中央是还未完全盛开的两朵玫瑰，玫瑰的花蕊一瓣一瓣清晰可见，花瓣上还带有几滴晶莹的露珠，花蕊下的几片绿叶也很打眼，短短的花枝上面的花刺也隐约可见。四周底部亦是用鹅黄色丝线绣制的小玫瑰，针脚细密均匀。
母亲看她聚精会神的样子，拉拉她的袖子问“咋样，不错吧。”
“妈，这东西哪来的？”柳依没有正面回答母亲。
“你先说好不好，我再告诉你。”
“就我妈的眼力，那还能有错？妈，现在您可以告诉我这东西的来历了吧。”柳依拉母亲一起坐在床上。
“就是你家对门那个巧媳妇的。”
“你咋给您这个了？”柳依不由眉头一皱。
“这样的手艺，你的绣品厂不会不用吧。”母亲直接把王巧巧推荐给了女儿。柳依自然不能驳母亲的面子，况且王巧巧这绣工确实不赖。
“当然要用了。”
“妈就知道你会喜欢的，对了，听说她男人很会编织，不如叫她男人也上你的作坊帮忙去。”
“妈，那个王巧巧给您施什么魔法了，您这么看好她一家？”
“哪有什么魔法，我是看好我闺女，人家要出去打工，我闺女不是少了个好帮手吗？”
“原来您是替女儿打算啦！”
“可不是吗？”
“行，妈，您让她两口子明天就去试工吧。”
“哎，我这就告诉她去。”母亲站起来，急匆匆向外走，柳依笑着摇了摇头。
柳依妈跨进对面的小院就喊，“巧巧，巧巧在家吗？”
听见柳依妈的声音，王巧巧笑盈盈迎了出来，“柳妈妈，进屋喝杯茶吧！”她知道柳妈妈现在来访是来给她送消息的。
“我就不进屋了，巧巧，我们依依答应了，你们明天就去试工吧！”
“柳妈妈，我真不知道咋感谢您。”王巧巧拉着她的手。
“咋又客气上了？”王巧巧坚持送她到院子门口，看她进了对面的院子。
“回去吧。”柳依妈挥挥手，王巧巧才进了自家的屋子。男人问谁找她了，她说是柳妈妈。男人有点奇怪，“柳依的母亲？她找你有事？”
“不是有事，是来告诉我们好消息的，明天我们就能去试工了。”
“试工？到她家的厂子里吗？”王巧巧点头。
“这人跟人啦就是不一样，这样的人不发谁发？！你看看人家柳依就是厚道，过去你那么待她，换了谁也不会用你的。以后，你可得管住你这张破嘴，好好做人。”
王巧巧生平第一次默默听男人训斥自己，要是搁在以往，她非跳脚骂人不可，更别说在她面前夸其他的女人。可是现在她没有斗志，男人说的没错，能有容人的雅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我也只是让她妈敲敲边鼓，成与不成心里可没底。这做人得讲良心，以前是我不对，以后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我王巧巧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第二天上午，夫妻俩就去厂里试工了。王巧巧见了柳依，脸上堆满了笑，“妹子，给你添麻烦了，我一定会好好干的。”柳依问她会不会用缝纫机，她摇头，柳依送她去了车间，吩咐一个熟练工教她操作。
巧巧的丈夫高宝全去了藤制品作坊，一走进办公室的门，高志新就扯开嗓子喊，“高翔，宝全哥来了，你过来一下。”高翔进来了，“高翔，给宝全哥倒杯水吧，宝全哥，别站着，快坐呀。”高宝全显得很拘谨。“高翔，一会你带宝全哥去车间看看。”
“好嘞！”
“志新兄弟，我给你赔礼啦！我婆娘那张嘴你是知道的，成天就爱胡说八道。以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高宝全将双手一拱，给高志新鞠了一躬。
“宝全哥，你这是干啥，都过去了。你跟高翔去车间吧。”
“谢谢，你们夫妻就是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