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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8章

高国新 《岁寒》 言情小说 2011-07-01 18:14 责任编辑:李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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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赵新推开方老师住室的门,看到方老师正躺在床上看书。他发现赵新进了屋,立即坐了起来,问道:“赵新,下午不上课,你怎么又来了?”

赵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窝窝头递到方老师面前,说:“方老师,我妈说,你不吃饭不行,你还要教学,不能饿坏了身体,我妈让我把这个窝窝头给你送回来了。”

方老师慌忙跳下床,一把拉过赵新的手,说:“赵新,好孩子,我已经吃过饭了,你把这个窝窝头吃了吧,啊。”

赵新摇摇头,说:“我知道,老师们一个人就一份儿饭,你给了我,你就没饭吃了。我妈说,现在是饿死人的年景,我……我不能把你的饭都吃了。”说着,哽哽咽咽地哭了起来。

方老师的眼眶里也含满了泪水,他动情地说:“赵新,听话,你把这个窝窝头拿去吃了吧,你年纪小,要保护好身体啊!”

赵新不再说话,他把窝窝头往桌子上一放,转身跑了出去。“赵新,赵新!……”方老师在背后一连声地喊他,他连头也没回,只管跑走了。

赵新中午虽然吃了一个窝窝头,喝了一碗菜汤,但是连半饱也没到,又连续在路上往返跑了几趟,吃到肚子里的那点东西早就没有了。他感到肚子越来越饿,身上也一阵阵直冒虚汗,便忍不住又跑到地里采了一把莱豆角。可是,他刚吃了两个便开始反胃,只好把手里剩下的莱豆角都扔掉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回村子,正要往家走时,突然听到村子的东北角上传来一阵哭叫声,不少人正在朝着有哭声的地方聚拢。有的人边走边说:“是张其兴家!是张其兴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跟着走了过去。他知道,张其兴一家也是从大杨庄搬到范庄来的,因为他们家人口多,队上就让他们家单独住了一大间房子。前不久,张其兴的老婆连病带饿死掉了,现在是张其兴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过日子。走到跟前,赵新看到,张其兴家的屋门前围了一大群人,有几个人正在用脚使劲踹他家的门,另一些人正扒着窗户往屋里看,他们一边看还一边大声叫喊:“快点儿,快点儿!现在弄下来或许还能救活!”

此时,张其兴的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正聚成一堆又哭又叫:“爹呀!爹呀!你这是咋啦?你不要俺啦,让俺咋活呀!大爷大娘们哪,快救救俺爹吧!快救救俺爹吧!”

看到这凄惨的情景,人群里有人在叹息,有人在掉泪,也有人在议论:

“为了吃一顿饱饭,儿女也不要了,命也不要了,值得吗?”

“啥值得不值得?他大概是饿昏了头了,人到了这份儿上,就啥也不讲了,哎……”

在出事现场,赵新很快就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今天中午张其兴家从食堂领回了六个窝窝头,饿极了的孩子们围到张其兴跟前,眼巴巴地看着窝窝头,满指望每人都能吃到一个,因为近二十天来食堂的大锅里一直煮的都是野菜汤,没有做过一顿硬食,孩子们早就饿得熬不住了,今天见到了窝窝头,喉咙里简直都要伸出手来了。可没想到,张其兴看着眼前的孩子们,突然把眼睛一瞪,大吼一声:“都给我滚出去!”一向温厚慈祥的老爹一下子竟变得如此凶狠无情,孩子们都惊呆了,他们愣愣地看着脸色灰黄的老爹,都站着没有动。但见张其兴把牙一咬,转身抓起一根木棍高高地举了起来,同时变了声地吼道:“快滚出去!不然我把你们都打死啦!”孩子们吓得抱着头都跑到了门外,而身后的屋门却被他们的老爹哐当一声给上死了。快要饿疯了的张其兴躲在屋里,独自把那六个窝窝头全吃掉了,然后他用一根绳子套住脖子把自己吊到了屋梁上。

人啊人!亲情、生命、窝窝头,究竟哪一个更重要啊?饥饿简直是一头恶魔,它张开黑洞洞的大口,竟能把世上的人性和良知都吞噬掉!一位哲人说过:“人来源于动物界这一事实,已经决定人永远不能完全摆脱兽性。”大概当人的某种生理欲望的强烈度超过人的忍耐力时,平时潜在的兽性就发作了吧。然而,在兽类中有“虎毒不食子”的说法,而人类中却有“易子而食”的记载,由此可知,在某种情况下,人还不如野兽呢!

张其兴家的屋门终于被踹开了,人们蜂拥而入。张其兴被人从屋梁上卸了下来,他的双眼依然在瞪着,像是在怒视着这个世界,也像是对这个世界还没有看够,而充满着无限的眷恋,更像是对自己的儿女们满怀着深深地爱怜和愧疚,因而死不瞑目!不过,他已经断气了。五个孩子惨烈地号叫着扑到他们老爹的身上,哭得死去活来。虽然他们的老爹用棍子把他们赶出了屋门,虽然他们的老爹吃掉了本应属于他们的那一份儿窝窝头,虽然他们现在依然在难熬地饿着肚子,但他们对老爹却丝毫都不怨恨,所有的只是悲痛和绝望……

赵新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他泪流满面地往家里走去。他惦记着自己的妈妈和弟弟妹妹们。尤其是妈妈,自从搬离小杨庄后,她就离开磨房跟其他劳动力们一起下地干活儿了;她终日劳苦又忍饥挨饿,脸上和腿上都已经浮肿了。对于浮肿,民间有一种说法:“男怕穿靴(脚腿肿),女怕戴帽(头面肿)。”一旦如此,就有生命危险了。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第三十二章

山坡上和野地里不断有新的土堆冒出来,有的地方一天之内能接连冒出几座新土堆,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不经意间便一堆堆地出现在人们眼前了。那是一座座新坟,里边埋的都是饿死的人。死人的事已不再是新闻,而大家认为该死的人没有死倒成了新闻。

从一九五九年的下半年到一九六0年的上半年,不到一年的时间,村子里就死了好几十口子人。其中一些人原本都是身强力壮的棒劳动力,像张如意、杨金修、曹青海、何保章、张黑牛等人,都才三四十岁,过去肚子吃得饱时,个个挑起一百多斤重的担子都能行走如飞,可是自打“瓜菜代”以后,个个都饿得皮包骨头,手无缚鸡之力,直到最后躺倒死去。死人的过程一般是这样的:先是饿得枯瘦如柴,接下来是浑身浮肿,身上一按一个坑,后来便卧床不起,渐渐地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力。有些人临咽气时,喉咙里还在发出“饿,饿”的声音。人们说,当时如果能有几口稀面汤,就可以把人救活,可是就连这几口稀面汤也无处可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让人死去。“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唐代的这首《悯农》诗,千百年来不断地在中国大地上被印证着,真是让人慨叹不已啊!

大食堂靠不住了,人们开始自寻生路。吃大食堂的前期,是不允许社员们自己在家里做饭吃的,一旦发现有人私自做饭,不但要全部没收做饭的家伙,还要把当事人拉到大会上进行斗争,同时给你扣上一顶“妄图搞垮食堂”的大帽子,所以,社员们谁也不敢让自己家里冒出一丝炊烟。可是到了一九六0年的下半年,人们便顾不得许多了,命都难保了,还怕什么?不少社员开始到地里偷庄稼,偷庄稼也叫偷青。有偷掰玉米棒的,有偷挖红薯的,也有偷摘毛豆角的,等等,反正只要是能吃的东西,见到啥就偷啥。偷回家以后,能生吃的就生吃,不能生吃的就设法烧熟了吃。法不责众。同病相怜的社员们不再相互揭发,干部们也睁只眼闭只眼,凡有良知的人都明白:保命要紧。

但赵新家没有去偷青。赵新妈知道,她是“五类分子”,她家是“五类分子家庭”,别家的人偷了青没有事,如果她家的人偷了青,一旦被抓住,肯定是要挨斗争的。为了不被饿死,她常常在下工后和下雨天生产队不干活儿时,带着孩子们去地里挖野菜充饥。野菜几乎被饥饿的人群挖光了,野地里勉强能找到的野菜只有刚刚长出来的灰灰菜、面条棵、野地菜、狗儿秧、马齿苋、蒲公英等,有时在水沟边上偶尔还能采到新发芽的牛舌头棵和水芹菜。大地是慈善和公平的,不论什么人,只要你向她索取,她都会竭尽所能地给予,而且,今天给过了你,过些日子,她还会再生出一些你所需要的东西来。大地是一位真正伟大的母亲!她默默无语地救活了多少将要被饥饿夺去生命的人啊!

煮野菜没有锅,妈妈就用盛饭的瓦盆当锅,用三块砖头把它支起来,盆里添上水,水烧开后,再把野菜放进去。妈妈说“面烂豆,水烂菜”,蓬蓬松松的一大盆野菜,遇到开水,一会儿便塌了架,翻上几翻,搅上几搅,一盆绿莹莹的野菜很快就煮好了。没有盐,就吃淡的。一家人,你一碗,我一碗,眨眼之间就把一盆野菜连稀的带稠的都吃光了。有时,一家人在屋里喝野菜汤,大雨在屋外哗哗地下,妈妈常常望着不断头的大雨想心事,想着想着就止不住流泪了。真是“清水瓦盆煮野菜,漫天苦雨和泪流”啊!就这样,妈妈天天给一家人煮野菜吃,虽然个个仍然饿得面色枯黄,但总算保住了命。家里的人一个没少,可是和他们相依为命的小黑狗却在半个多月前不见了。一家人曾经到处寻找,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找到。妈妈说,狗不嫌家贫,它不会自己跑掉的,一定是被人偷去杀吃了。俗话说:“猫狗一口。”它也是家中的一个成员啊!它不见了,全家人心里都很难过,尤其是赵新,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这个可爱又可怜小黑狗了,就止不住泪水直流……

一九六0年的下半年,学校完全停了课。老师们明白,对于学生来说,当务之急不是读书,而是保命。停课后,老师们也都离开了学校,不知去向。

赵新回到生产队,又当上了放牛娃。不过,这一次生产队只给了他两头小牛,因为随着饥荒的加重,队里的耕牛也在不断死去,现在剩下的牛已经不多了。

放牛娃依然要起早。当饥饿的人们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结伴同行的几个放牛娃已经赶着牛群到了野外。黑沉沉的夜色里,除了天上的星星,再也没有人监督他们,于是,他们便成了“天下的主人”。“天下的主人”们趁着牛埋头吃草时,便凑到一起商量如何解决他们自己的肚子问题。商量的意见很一致:就地取食。于是,他们很快进行了分工:有的去扒红薯,有的去掰玉米棒,有的去拾柴火。不大工夫,火生着了,红薯被扔进火堆里烧,扒净外衣的玉米棒上插一根细木棍,用手拿着放到火上烤。很快,香喷喷的烤玉米棒,甘甜的烧红薯便吃到了嘴里。对于饥肠辘辘的放牛娃们来说,这可真比世界上的任何美味佳肴都好吃啊!他们不顾烧嘴烫牙,呼呼哧哧,一顿大嚼!饱餐之后,他们没有忘记销赃灭迹,几个人很在行地在地上挖一个坑,把啃过的玉米芯,剥下的红薯皮,还有没完全熄灭的火灰,统统填到坑里埋掉,然后拍拍手,各人去巡视自己放牧的牛。

放牛娃们尝到了甜头,放牛的积极性也高了起来。他们每天都是早早地起床,早早地把牛赶到野外,然后便分头去扒红薯,掰玉米棒,拾柴火,接着聚在一起生火,烧烤,大吃大嚼。十几天过去,他们渐渐地感到身上有力气了,脸上也开始长肉了。然而好景不长,放牛娃们偷青的事最终还是被人发现了。那也是一个夜色朦胧的凌晨,几个放牛娃扑扑腾腾地忙活了一阵子,刚把烤好的玉米棒拿到手里还没有来得及吃,突然,范长虫领着生产队的两个干部站到了他们面前。

“嘿嘿!我已经盯你们几天了,现在人赃俱在,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范长虫洋洋得意地说。

放牛娃们面面相觑,默然无语。

“说!是谁带的头?”范长虫把目光盯向了赵新。

回答他的只有那掠过庄家地的飒飒的风声。

“是谁带的头?快说!”范长虫提高了嗓门儿。

“牛!”一个放牛娃突然大喊一声,站了起来。

“什么?牛?牛能带头偷青吗?”范长虫吼道。

“牛吃庄稼了!”放牛娃指着远处说。

“啊!牛吃庄稼了,赶牛去喽!”随着一声吆喝,几个放牛娃跳起来一阵风似的全跑掉了。他们手里拿的玉米棒并没丢下,有的还边跑边啃,眨眼之间,他们连人带牛便全都消失在黎明前的夜幕里了。

范长虫气得大声吼叫:“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儿晚上非开你们的斗争会不可!”

第三十三章

放牛娃们虽然暂时跑掉了,但他们心里清楚,的确像范长虫吆喝的那样:“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范长虫不是说了吗?今儿晚上要开他们的斗争会。怎么办?上午放完牛回村后,他们便悄悄地聚到一起商量对策。

二蛋儿说:“晚上开会以前咱们跑了吧。”

“跑到哪里去?”李二水问。

“钻到高粱地里去,让他们找不着。”二蛋儿说。

“我看不行,范长虫不是说了吗?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被他们抓住,还不得更狠地斗争我们?”小顺子说。

“唉!斗争就斗争吧,不就是因为肚子饿,偷了点儿青吗?”李二水说。

“不行,不能让他们斗争,我爹常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跑一天算一天,先躲到高粱地里再说。”二蛋儿坚持自己的逃跑主义。

“赵新,你说怎么办?”李二水把目光转向了赵新。

赵新没有言语。对于挨斗争,他并不陌生,在学校里作为学生去参加大炼钢铁时,他曾经挨过斗争,那是李志民和李黑饼故意整治他的,当时几个同学挨斗争,别人都能轻松过关,只有他却被李志民和李黑饼死死地揪住不放,斗争了大半夜,还逼着让他写检查,而他却坚持不写,硬是挺过来了。现在,他心里很清楚,如果开斗争会,二蛋儿、小顺子和李二水不过是做做陪衬,而斗争的重点肯定还是他赵新。他是“反革命”和“五类分子”的儿子,更是范长虫的眼中钉,这一回,范长虫能会轻饶了他?一想到妈妈被打成“五类分子”的事,赵新对范长虫就更加痛恨……

那是一天下午,赵新偶尔从大队部门口经过,他看见一群人正围在一起看一张布告。大队部门外的墙上经常张贴各种各样的布告,也经常有三五成群的社员围在那里看,这不是啥稀罕事,所以赵新并不在意。可当他正要走过人群时,突然听到有人念道:“大杨庄人民公社小杨庄大队‘五类分子’名单:姚文卿……”什么是“五类分子”?布告上怎么有妈妈的名字?赵新立即止住了脚步,并挤进人群,凑到布告跟前。他看到,那是一张用白色草纸写成的布告,妈妈的名字赫然写在最前边,后边还有几个人的名字。过去,赵新看到过不少公布各种名单的布告,比如布告上公布过劳动模范名单,放卫星人员名单,基干民兵名单,生产突击队队员名单,等等,这些布告都是用大红纸写的,谁的名字上了这样的布告,那是非常风光的事情,这些布告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自己家人的名字,而今天公布的名单中竟然有了妈妈的名字,而且还排在第一位,这是为什么?“五类分子”的含义究竟是什么?赵新一边看一边想。正在这时,范长虫突然从大队部走了出来。他看看布告,又看看人群中的赵新,雷公嘴一咧,“嘻嘻”笑了两声,对众人说道:

“你们看了半天,知道什么是‘五类分子’吗?”他看无人吭声,就接着说:“‘五类分子’嘛,都不是好东西,这里边包括地主分子、富农分子、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和右派分子,共五类,”他顿了顿,把目光盯向赵新,“比如姚文卿,她就是其中的坏分子,性质上和‘地富反右’分子一样,都是人民的敌人,都是我们专政的对象。”

听了范长虫这一番讲解,人们明白了“五类分子”的含义,纷纷把目光转向赵新,赵新感到,这些目光像一把把锥子,刺得他心疼,使他感到无限的屈辱和愤恨,但他没有低头,而是把喷着怒火的目光射向了范长虫,并一字一顿地斥问道:

“姓范的,你……你为什么说俺妈是坏分子?”

范长虫“哼”了一声,蛮横地说:“我说她是坏分子,她就是坏分子!怎么?不服?我告诉你,‘五类分子’和他们的家属,只能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胆敢乱说乱动,就开你们的斗争会,专你们的政!”

赵新并不示弱,他挤出人群,走到范长虫跟前,说道:“你这是使坏,整治人!我看你才是‘五类分子’,应该开你的斗争会!”

“赵新!你小小年纪,胆大包天,再敢胡闹我让民兵把你抓起来!”范长虫恼羞成怒了

“抓吧,我不怕!”赵新高高地挺起了胸脯。

这时,人群中有一个人走了过来,一边用手推着赵新一边说:“小孩子家,你知道个啥?快回家去吧!”

同时也有人劝范长虫:“范大队长,别跟他一样,他一个小孩子家,狗屁不懂,值不得跟他生气。”

最终,双方都离开了现场,一场风波才算平息了……

今天,自己因为参与偷青落到了范长虫的手里,他肯定要变本加厉地进行报复。想到这里,赵新自言自语道:“随他的便吧!”

李二水附和道:“我看,也只好随他们的便了。”

小顺子没再说话。

二蛋却嘟囔道:“你们不跑我跑,好汉不吃眼前亏。”

几个放牛娃商量了半天,终究没有商量出个办法来,只好背起箩头筐,拿起镰刀,相跟着割草去了。

他们踏过红薯地,蹚过谷子地,穿过玉米地,钻进高粱地。在高粱地里,他们有一种安全感。密密匝匝、郁郁葱葱的高粱棵,像簇拥在身边的众多卫士一般护卫着他们,繁茂的高粱叶子,则像卫士们的臂膀,相互攀挽着,交织着,严严实实地遮蔽在他们身体的周围和头顶的上方,风透不进来,声音传不进来,阳光也射不进来,虽然他们感到闷热,头上流着汗,但置身于这种隐蔽的环境里,就像一群受过惊吓的小动物躲进了自己的洞穴,他们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他们一边寻找着要割的草,一边议论着晚上开斗争会的事。

小顺子问二蛋儿:“你说,咱们能天天躲到高粱地里吗?”

二蛋儿:“怎么不能?一听说他们要开会,咱们就躲起来,等到他们回家睡觉时,咱们也回家睡觉,我看这样能行。”

李二水:“其实,偷青也没啥丢人的,咱们村子里谁家没偷过青?这是公开的秘密,只不过他们没有被逮着罢了。”

小顺子:“你们说,范长虫家的人偷过青没有?”

二蛋儿:“大队长家的人还会偷青?不会,不会。”

李二水:“他家的人要是偷青,他还会操心逮咱们?”……

天真的放牛娃们天真地议论了半天,终究没有议论出什么名堂来。他们感到有些乏味了,就不再说话,只是埋头割草,割草割累了,就默默地坐在地上想心事。这时,远处有一个人影溜进了高粱地,停了一会儿,那个人影又溜走了。赵新无意间看到了那个人影,他小声对伙伴们说:“你们看到没有?刚才有一个人溜进了高粱地。”

“在哪里?”李二水问。

“那里——现在已经走掉了。”赵新向黑森森的高粱地深处指着说。

“莫不是范长虫派人来监视我们的吧?”二蛋儿说。

“说不定。”小顺子说。

“是不是那个人发现了我们,又溜走了?”李二水问。

“他没有发现我们,这一会儿我们没人说话,又都坐在这里,他发现不了。”赵新说。

“走,我们过去看看咋回事。”好奇心很强的李二水先站起来,朝赵新指的地方走了过去。

大家也都站起来跟了过去。

拨开密密麻麻挡在眼前的高粱叶子,他们边往前走边小心搜索,像是侦察兵在探察敌情。走在前面的李二水首先发现了情况,他用手指着前方,小声告诉伙伴们:“瞧,那里有一堆青草!”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堆青草。谁把青草堆在这里干什么?放牛娃们好生奇怪。好奇心促使他们迅速赶到了草堆跟前。他们看到,这是一堆刚刚割下的青草,好像不是随便堆在地上的,有明显整理过的痕迹。“里边会不会藏了什么东西?”说着,李二水一下子就把草堆扒开了。哇!放牛娃们眼睛一亮:一堆红薯和青玉米棒呈现在眼前!

“好哇!我们干脆把它们拿走烧吃了吧!”李二水兴奋地说。

“对,拿走烧吃了。”二蛋儿附和道。

赵新想了想,说:“别动,我们先弄清楚是谁干的再说。”

“就是,这是谁干的?那人还会来吗?”小顺子说。

“会来的。我想,等晌午社员们都下了工,村外没人时,那个人就来了。”赵新说。

“对,他既然把偷的东西藏到这里,肯定会来拿的。”李二水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二蛋儿问。

“我们先藏到附近,等着他。”赵新说。

“对对,我们先藏起来。”小顺子附和道。

于是,放牛娃们把草堆恢复成原样,迅速离开了现场,藏到了附近茂密的高粱棵底下。他们像狩猎的人一样,用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堆青草。约摸晌午时分,高粱地边上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着响动,当那个人出现在放牛娃们的视野里时,放牛娃们都惊呆了:溜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范长虫的老婆张杏花!眼看着她径直走到那堆青草跟前,麻利地扒开草堆,接着就迅速往大箩头筐里装红薯和玉米棒。怎么办?大家把目光转向赵新。赵新小声说:“等会儿抓住她,看范长虫今儿晚上还怎么开我们的斗争会!”“对!对!抓住她,这回看范长虫还有什么可说的!”放牛娃们悄声附和,一阵兴奋。说话间,张杏花已经装完了筐,并把青草一层层地压在箩头筐的上面,把下面的红薯和玉米棒遮盖得严严实实。当她背起箩头筐正要离开时,赵新一声喊:“抓偷青的!”放牛娃们一跃而起,跑到张杏花跟前,把她包围了起来。

张杏花大吃一惊,转身想跑,眼看跑不脱,只好站住,她头上冒着汗,嘴唇哆嗦着说:“你……你们要干什么?” 

放牛娃们七嘴八舌地嚷嚷道:“你刚才干什么啦?”“你那箩头筐里装的是什么?以为我们没有看见?”“把箩头筐放下来,让我们检查检查!”

“你们凭什么检查我的箩头筐?滚开!”张杏花回过神来,竟然恼羞成怒了。

“把箩头筐给她拽下来!”赵新喊道。几个放牛娃一拥而上,一下子把她背着的箩头筐拽翻在地,筐里装的东西全部洒落在地上。“这是什么?”放牛娃们指着地上的红薯和玉米棒质问张杏花。

张杏花脸色苍白,但嘴头上还在装硬:“这……你们管不着!你们是范庄的,我是小杨庄的,关你们屁事!”

放牛娃们嚷嚷道:

“小杨庄的怎么啦?小杨庄的就应该偷青?”

“什么范庄、小杨庄的?我们是一个大队的,谁偷青都不行,全公社的都不行!”

“走,把她送到大队去!让大家看看,大队长家的还偷青!”赵新喊道。

张杏花最爱面子,尤其是作为副大队长的老婆,如果把她偷青的事儿亮到群众面前,她今后就没脸见人了。但放牛娃们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洒落到地上的红薯和玉米棒拾回到张杏花的箩头筐里,抬起来就走,并威胁道:“走!我们到大队吆喝去,就喊‘张杏花偷青啦!’让全大队的人都知道。”

这一下,张杏花软了下来,她低下头,向放牛娃们求饶道:“小兄弟们,放了我这一回吧,我今后再也不敢偷青了。”

放牛娃们见张杏花求饶,心便软了,他们相互递过眼神后,决定放过她这一回。张杏花见放牛娃们答应放了她,像遇到了大赦,转忧为喜,非常感激,她接过放牛娃们递回的箩头筐后,讨好地说:“这些红薯和玉米棒我不要了,就送给你们吧。”说着,抓起箩头筐就要往外倒,放牛娃们赶紧制止她:“别倒,别倒,我们不要,你弄这些东西也不容易,还是你拿回去吃了吧。”张杏花只好住了手,不好意思地背起箩头筐就走。

可是,她刚刚走出去十几步远,放牛娃们又追了上来。张杏花以为放牛娃们反悔了,又要抓她,吓得转过身,一边往后退一边说:“怎么?你们不是答应放过我了吗?” 

李二水说:“我们是放过你了,不过你回去得跟范大队长说说,今儿晚上的斗争会就不要开了。”

赵新接着说:“要开也可以,不过你得跟我们一块儿挨斗争,因为你也偷了青。”

张杏花忙说:“这好办,这好办,我现在就答应你们,今儿晚上的斗争会不开了,俺妮儿她爹听我的。”

“说定了啊,骗我们可不行!”放牛娃们警告道。

“你们放心吧,今儿晚上的斗争会不开了,我说话算话!”张杏花下了保证。

放牛娃们放了心,这才把张杏花放走。

当晚还是开了斗争会。

但斗争的不是赵新等几个放牛娃,而是范庄一个名叫胡绍先的老农民。他已经六十多岁,是大家公认的范庄最老实的人。因为他饿得实在熬不住了,就跑到地里偷啃了一穗生玉米棒,没想到竟被范长虫逮了个正着。范长虫因为自己的老婆偷青被放牛娃抓住,正有气没处撒,当时抓住胡绍先就扇了他几个大耳光。晚上范长虫又亲自跑到范庄召集社员开“摇铃会”,对胡绍先进行残酷的灵肉摧残。——所谓“摇铃会”,就是把被斗争的人拉到人圈儿中间,让周围的人任意对他进行推搡和殴打;而挨斗的人在人圈儿里被推来踢去,身子踉踉跄跄,东倒西歪,犹如晃动的铃芯儿,整个会场动荡不定,恰似摇铃。当年,这种“摇铃会”在一些地方十分盛行。可怜形容枯槁的胡绍先,刚被拉到人圈儿里,就吓得瘫坐到了地上。范长虫见状,上去一脚就把他踢翻在地,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拳打脚踢。胡绍先被打得直声惨叫,满地乱滚,随着,一泡稀屎拉到了裤子里,又顺着裤管流了一地。范长虫命令胡绍先用手把他洒到地上的稀屎捧出人圈儿去。胡绍先在地上艰难地爬着捧起了一捧稀屎,但想站却没有站起来,就一头栽到地上昏了过去。范长虫立即上去又狠狠地踢了他几脚。此时几个老年人喊道:“不能再打啦!他是个可怜人哪,再打就要了他的命啦!”喊着,他们挤进人圈儿,硬是抢着把奄奄一息的胡绍先抬了出去。

赵新看到了“摇铃会”的全过程。范长虫的恶行和他打人时那凶狠而狰狞的面目,在赵新的脑海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使他终生难忘。

后来始终也没有人再追究放牛娃们偷青的事儿,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第三十四章

过完秋天,转眼间便到了初冬。队上的牛都入了圈,放牛娃们只好随生产队的劳动力们干别的活去了。

有一天,生产队长突然通知赵新妈,让她把家从范庄搬回大杨庄去。大杨庄一带的大水库不修了,那里的房子都空着,近日发现有人偷拆房子上的木料,所以队上决定让赵新妈带领全家去看守庄上的空房子。

赵新妈想了想,问队长:“我们吃饭怎么办?”

队长答:“吃饭回范庄大食堂来领。”

赵新妈为难道:“范庄离大杨庄五六里远,孩子们又小,大冬天里顿顿饭来回跑着领怎么行啊?”

队长说:“这我不管,是大队决定让你们家先搬回去的。”

赵新妈说:“村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让我们先搬回去?我一个女人带几个孩子,孤零零地住在一个村子里,能行吗?”

“什么行不行的?这是范大队长指示的,让你搬,你搬就是了!”队长不耐烦地撂下这句话,转身走掉了。

胳膊拗不过大腿,只好搬了。家里虽然没有多少东西,无奈孩子们小,赵新妈又是小脚,对于他们来说,搬一次家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前年的冬天,他们从小杨庄搬到大杨庄,在大杨庄住了不到两个月,因为大杨庄一带要修水库,所以又搬到了范庄。每次搬家,都是大人、孩子一趟趟地抬,一趟趟地背,直忙到天昏地黑还不得安息。现在又要搬家了。赵新妈给孩子们分了工:赵新和赵妮儿抬床,赵瑞和赵盘用一只小筐子抬零碎东西。赵新妈自己背起一个大包袱,全家铺的盖的等都包在了里面。剩下的东西,暂时存放在原地,以后再来拿。一家五口人,像蚂蚁挪窝,搬着东西,走走歇歇,歇歇走走,一步步离开住了近两年的范庄,朝大杨庄方向移动。

半下午时,他们终于挨到了大杨庄。空空荡荡的村子里,无声无息,垃圾遍地,一座座破旧的房屋,了无生气地立在寒风中,空洞的窗户如一双双痴呆的眼睛,无动于衷地看着这突然到来的一家人。他们中午没有吃饭,又搬着东西走了这么远的路,自然是又饿又累,实在不愿再费力气了,就在村头上随便找了一间屋子住了下来。当他们把屋子打扫干净,把床铺和零碎东西安顿好以后,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妈妈,我饿。”赵盘坐在一块砖头上,望着妈妈有气无力地说。

妈妈看着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心里十分难过,但她又不得不吩咐赵新和赵妮儿:“趁天还没黑,你们两个赶快回范庄领饭去吧,盛饭的那只瓦罐还在范庄老屋里放着。”

赵新和赵妮儿听话地出门走了。

赵新妈没顾上歇口气,忙着拿出一只瓦罐,系上绳子,走到村西头,从那口已经近两年无人问津的水井里打回了一罐水。她把水倒进脸盆,和赵瑞、赵盘一起洗了洗手脸,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躺倒在床上。现在,他们惟一盼望的就是赵新和赵妮儿赶快把饭领回来。

夜幕降临了,寂寞的大杨庄早早地入睡了。劳累了一天的赵新妈和两个孩子,不知不觉地随着整个村庄进入了梦乡。不知睡了多久,黑暗中忽然传来了赵新的喊声:“妈妈,饭领回来了,你们起来吃饭吧!”

妈妈和赵瑞、赵盘从床上爬了起来。小煤油灯被点亮了。妈妈拿出饭碗和饭勺,从瓦罐里把高粱面干菜糊糊一碗碗地盛了出来。糊糊已经凉透了,但饿极了的母子们已顾不了许多,只管捧起碗呼呼噜噜地喝了下去。每人喝了不到两碗,瓦罐就见底了。

妈妈这才想起来问:“我们中午的饭没领,他们没给补吗?”

赵新回答:“我问了,他们说开饭时没领,过了吃饭时间就不再补了。”

妈妈叹了口气,没再说啥。初冬的夜晚,本来就很冷,喝了冰凉的糊糊,他们感到一下子冷到了心窝里。妈妈赶紧让孩子们上床脱掉衣服钻进被窝里,以便让冰凉的身子尽快暖和过来。

寒冷的冬夜,凄凉的村庄,孤零零的一家人,无边的沉寂中蕴含着无限的惆怅。

第二天清晨,妈妈发现赵盘病了,他浑身发烧,面颊通红,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声不吭。他已经五岁多了,由于长期挨饿,所以长得又瘦又小。妈妈看着他那可怜的样子,心里难过几极了,却又一筹莫展。

在这种年月里,人们有了病,大多是硬挺着,听天由命。极少数有些头脸的人,也只有得了重病,不得已时才往医院里抬。本来,大杨庄曾经有过一个老中医,两年前搬到范庄后,不久便被饿死了。从此,这方圆几十里的地面上,就再也没有一个医生了。无医无药也无钱,得了病的人,能挺过来就算命大,挺不过来,就只能怨自己命薄了,而如今在这空荡荡的荒村里,孤苦无助的母子们,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妈妈叹了口气,只好把赵新和赵妮儿叫起来,让他们赶快去范庄领早饭。她想,让赵盘吃点饭,或许能使他增加一些抗病的能力。

赵新和赵妮儿抬着盛饭的瓦罐出门后,赵新妈又从井里打回来一罐水,接着找来三块砖头支起一只瓦盆,把水倒进瓦盆里,在盆底下生起了火。她想让赵盘喝些开水,暖暖身子,发发汗,以便减轻些病情。她曾用这只瓦盆煮过野菜,那一盆盆绿莹莹的野菜,曾经救过她一家人的命。现在她要用这只瓦盆,为赵盘烧开一盆救命的水。她在干涸了的水沟边上割了些枯草,又拾了些干糟了的灌木枝条,把火烧得旺旺的,在烧水的同时,也让屋里暖和起来。终于,水里冒出了热气,水边上开始哧哧地泛起水花,再过一会儿水就要烧开了。妈妈看看床上的赵盘,发现他睁开了眼,正出神地望着从瓦盆周围窜起老高的火苗。他喉咙发干,也真的想喝些开水了。可是就在这时,忽听嘎巴一声响,瓦盆一下子迸裂为两半,盆里将要烧开的水全都泼到了火里,噗的一声,一股水蒸气裹着烟灰一下子冲起老高,并很快在整个屋子里弥漫开来。一时间,满屋子一片烟雾腾腾,呛得人睁不开眼睛。良久,烟雾才慢慢散去。原来,瓦盆经不住长期用火烧,烧来烧去,就烧迸了。盆破了,水洒了,火灭了,寒气马上充满了屋子。妈妈坐在原地一动没动,她的眼里在流泪,无声的泪水一滴滴地落到了她面前的地上。床上的赵盘也流泪了,他悄悄地背过身去,他不愿意让妈妈看到自己也在流泪。

老天爷啊,你太无情了!难道你要把这孤苦无依的一窝生灵逼死吗?……

不知过了多久,赵新妈朦朦胧胧地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在往屋里飞,这东西好像是白色的蝴蝶,也好像是飘飘荡荡的棉絮,它们无声地飞进来,悄悄地落到她身旁的地上,先落下的很快就消失了,后落下的一片片地铺起来,不大一会儿便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妈妈下意识地转过身向门外看去,她吃惊地看到,外边下大雪了!那雪片像鹅毛一样,正纷纷扬扬地漫天飞舞着,那飞进屋里的“白蝴蝶”,正是这些天上的来客啊!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路也看不见了,满眼乱飞的都是白色的精灵。啊!赵新和赵妮儿去范庄领饭还没有回来,这会儿,他们走到哪里了啊?

妈妈说了一声:“赵瑞,你在家看着赵盘,我去接接他们两个。”然后便不顾一切地走出门去,一头扑进那茫茫的飞雪里。

疯狂的大雪劈头盖脸地朝妈妈打下来,很快,她就变成了一个雪人。她一边用手抹去扑到脸上的雪片,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快走到那座小石桥时,她隐隐约约看到远处有两个晃动的人影。她知道,那一定是赵新和赵妮儿了。她加快了脚步,并扯起嗓子向那两个人影叫喊:“赵——新——!赵——妮儿——!”她一张嘴,狂飞的雪片就直往她的喉咙里灌,噎得她喘不过气来,但是她仍然拼命地叫喊:“赵——新——!赵——妮儿——!”然而,风大雪猛,赵新和赵妮儿根本没有听到妈妈的叫喊声。双方越走越近,终于,赵新和赵妮儿发现了大雪中的妈妈,他们齐声叫喊起来:“妈——妈——!”妈妈一边答应一边加快脚步往前赶,突然,她脚下一滑,噗的一声摔倒在地上。她不顾一切地挣扎着爬起来,再往前走。赵新和赵妮儿抬着饭罐也加快了脚步。最后,双方终于走到了一起。妈妈看到,两个孩子也都变成了雪人,敞着口的饭罐里也早已落满了雪。妈妈伸出手替两个孩子拂去头上和身上的积雪,然后接过饭罐提在手里,说:“看看都冻成啥了,赶快回去吧。”

娘儿三个冒着越下越紧的大雪,艰难地往回走。这时,天上和地下已是白茫茫一片。人无情,天也无情,漫天大雪啊,难道你真的要把这苦命的一家人吞噬了吗?透过翻飞的大雪,妈妈不断向路两边搜寻,她想看看路旁有没有从雪中露出的枯枝干草之类能烧火的东西,然而,她失望了,路旁除了雪还是雪,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用来烧火的东西。怎么办啊,这么寒冷的天,难道能让孩子们吃雪喝冰水吗?更要紧的是,赵盘还在病着,他在发烧,他多么需要喝一口热汤啊!母子三人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在大雪中走着,他们心中牵挂着赵瑞和赵盘,两个可怜的孩子还在冰冷的屋子里焦急地等待着他们呢。

当他们快要走到屋门口时,突然发现屋里有一个陌生的人影在晃动,而且屋里还生着了火。三个人心里一阵愕然: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啊?他们加快脚步走进了屋门。 

他们看到,屋里这个人有三十多岁,中等个头,黑黑的脸膛,大大的眼睛,面带微笑,显得十分和善。地上原先支瓦盆的三块砖头上支着一只铜盆。铜盆下面烧着火,铜盆里的水快要开了。屋里地上还堆着一堆柴草。这人是谁?看着屋里的情景,他们愣住了。

那人说话了:“老赵嫂子,我是梁庄的,我叫梁文福。你们家的事儿我都听说了,我看下大雪了,怕你们的日子不好过,就过来看看,给你们送来一只铜盆和一点柴火。”

赵新妈这才缓过神来,忙放下手里的饭罐,说:“他梁大叔,这叫俺咋感谢你呀!我们正作难呢,你来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梁文福顺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柴草,一边用柴草为赵新、赵妮儿打扫身上的积雪一边说:“老赵嫂子,赵会计过去帮过我的忙,今天我来帮帮你们,还不应该吗?”

“赵甘如啥时候帮过你的忙呀?我没有听他说过。”赵新妈一边拍打自己身上的雪一边说。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有一回我去县城给俺妈抓药,身上装的钱叫小偷偷走了,当时我真是急坏了,这时恰好遇上赵会计去城里赶集,他得知我的遭遇后,二话没说就替我掏了抓药的钱,可真是救了我的大急呀!”

“你是梁庄的,赵甘如咋会认识你呀?”

“土改时,赵会计到俺村丈量过土地,俺家的地,还是他给丈量的呢,那时候俺就认识他了。赵会计可真是个好人哪!”

“原来是这样。”

说着话,铜盆里的水已经烧开了。赵新妈拿出勺子和碗,给每人盛了大半碗开水,说道:“喝口吧,祛祛寒气。”然后,她端起半碗开水走到床边,把赵盘扶起来,小心地把碗送到他的嘴边,让他一点一点地往嘴里喝。喝了开水,大家觉得身上暖和了一些。赵新妈又把饭罐里的干菜汤倒进铜盆里,重新烧开后才盛给孩子们喝。她也给梁文福盛了一碗,并递到他面前,说:“他梁大叔,你也喝一碗暖暖身子吧,这大冷的天真是难为你了。”

梁文福说:“我清早吃过饭了,你们快喝吧,我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事儿。”

见留不住他,赵新妈只好把他送到门外。

他回过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后留下一句:“过两天我再来看你们。”

第三十五章

两天后,梁文福果真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几味中药。他対赵新妈说:“老赵嫂子,这几味中药是我去年在山上采来的,你看,”他打开纸包,一样一样向赵新妈交代,“这是桔梗,这是野菊花,这是连翘,还有这两样是板蓝根和金银花,这些都是清热退烧的药,你把它们放到一起用水熬了,一次让赵盘喝半碗,只要他身上退了烧,病也就好了。”

赵新妈把药捧在手上,说:“这回可好了,有了你这些药,赵盘就得救了。他梁大叔,你可真是个好人哪!”

梁文福说:“老赵嫂子,就别说外气话了,人生在世,谁能保准没有个三灾两难的?人在难处时,相互帮衬一把,还不应该么?”

赵新妈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她想赶快把药熬了,让赵盘喝下去。她懂得熬中药要用砂锅,可现在到哪里去找砂锅呢?想了想,她只好用那只铜盆熬药了。

趁熬药的时候,梁文福和赵新妈扯起了闲话,扯着扯着,就扯到了赵甘如被抓走的事上。

赵新妈说:“说他是特务,这分明是有人在陷害他。”

听到这话,梁文福低头不语,半晌才问:“老赵嫂子,你知道是谁告的吗?”

“不知道。”

“我上次来时想说没说,现在告诉你,是范长虫。”

“范长虫?哦,怪不得他处处跟俺家作对呢!”

“你知道他为啥告赵会计吗?”

“不知道。是不是赵甘如在啥事上得罪了他?”

“你说对了。”

没等赵新妈再问,梁文福就把他知道的情况都向赵新妈讲了出来。

原来,小杨庄高级农业社刚成立时,社里的耕牛不够用,范长虫自告奋勇带了两个人去山西买牛。当时,他带走了一大笔钱,只买回来五头黄牛。找赵会计报账时,他说牛的价钱太贵,带去的钱花完了。可是赵会计却不相信,因为山西黄牛的价格他很清楚,五头牛花不了那么多钱,显然是范长虫做了手脚,趁机贪污了剩下的买牛款。赵会计向范长虫要发票,范长虫说买牛时人家没给发票,赵会计让他写个情况说明,好向社里交代,他不但不写,还恼羞成怒,和赵会计吵了一架。当时虽然也报了账,但从此他便对赵会计怀恨在心,并伺机报复,非把赵会计置于死地不可。后来,不知道他怎么搞的诡计,竟诬陷赵会计是国民党特务,让公安局的人把赵会计抓走了。梁文福还说,自己有一个远门亲戚在县公安局工作,这些事都是他这位亲戚告诉他的。正是:

心中尺直直,

世上路曲曲。

直直量曲曲,

如何不碰壁?

坐在旁边的赵新听了梁文福的讲述,愤怒地说:“早晚得跟范长虫算这笔账!”

说话当中,药熬好了。梁文福帮赵新妈把药倒进碗里,说:“先凉一凉,再让赵盘喝。”看看再没啥事,他便告辞走了。

天渐渐放晴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了半个脸。大地上,一望无际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赵新妈望着门外,门外由近至远除了雪还是雪。然而,望着望着,突然发现远处冒出了两三个黑点,仔细看,那几个黑点似乎还在移动。是的,黑点们在移动,而且渐渐变得大了起来。她突然明白了,那是几个人,正在朝她这里走过来。他们是谁?他们蹚着大雪到这里来干什么?她赶忙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着那几个人。积雪很深,他们走得很慢。看得出来,他们的双脚不断地陷进雪里,又不断地拔出来,在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过了好大一会儿,她终于看清了,来的三个人是大队干部,走在前边的那个人是范长虫。她立即意识到,这些人来这里不会有什么好事情。她转回身,坐到床边上继续朝门外观望。终于三个人的身影在门口出现了,接着,他们便大模大样地进了屋。在门口外,他们连脚都没有跺一下,竟把脚上沾的雪都带进了屋里。三个人一句话都不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屋子里还有人。赵新妈和孩子们也都不说话,只是用警惕的目光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范长虫像一条狗,用两只三角眼这里瞅瞅,那里看看,好像要在这一览无余的屋子里发现些什么东西。突然,他的眼睛一亮,指着支在砖头上的那只铜盆,问:“这铜盆是哪里来的?”

没有人回答。

他把脸转向赵新妈,又问:“这铜盆是哪里来的?”

这新妈瞥了他一眼:“你管呢!”

“大炼钢铁时为什么不上缴?”

“这是铜盆!”

“是偷来的吧?”

“只有你们家的人才会偷!”

“你……没收!”

“凭什么?”

“没收,没收!”

说着,范长虫一弯腰抓起了那只铜盆,接着“哇”地大叫一声又把铜盆扔到了地上,铜盆里的水全洒了出来。原来,赵新妈让赵盘喝了药以后,又用铜盆烧了些开水,那铜盆是烫的。范长虫把烫疼了的右手举起来,一个劲儿用嘴嘘嘘地吹。

赵新妈心里说:“活该!”

跟范长虫来的其中一个人,赶忙跑到门外捧来一捧雪,捂到范长虫那只被烫疼了的手上。另一个人看了看范长虫,一脚把那只铜盆踢到了门外。铜盆在积雪上滚了几滚,随着嗞嗞的声响,雪地上冒出了一股股蒸气,接着铜盆便躺在雪窝里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三个家伙相跟着出了屋。那个踢铜盆的家伙弯腰捡起了铜盆,往胳膊下一夹,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新妈追到门外,大声喊叫:“把铜盆还给我!还给我!强盗!……”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冰冷的。

一个弱女子的喊叫又有什么用呢? 

第三十六章

艰难而残酷的冬天挨过去了。

盼来的却是又一个饥饿的春天。

生命的耐受力是惊人的。本来被坚冰和大雪封死了的大地上,各种各样的生命又渐次复苏了。先是流水涌动,接着是小草发芽,再接下来是大地泛绿、虫儿们爬动,而三三两两的鸟雀也时不时从天空飞过,且发出“唧唧啾啾”的鸣叫声。

赵新妈带领着她的儿女们,也和各种各样的其他生命一样熬过了漫长的冬天,虽然他们个个饿得皮包骨头,面色蜡黄,但总算保住了性命。

“只要能活下来就好。”赵新妈对孩子们说。

天放暖后,原先在大杨庄居住的社员们陆陆续续地从外村搬了回来。村里又办起了食堂。

一天,赵新问妈妈:“俺爸已经被抓走三年多了,是该回来了吧?”

“是该回来了。”妈妈说。

是的,赵甘如在三年前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按说,现在该刑满回来了。

“也许他手里没有路费,要不,为啥到现在还不回来呢?”妈妈自言自语地说。

“咱们想办法给他寄去些路费不就行了吗?”赵新说。

“想啥办法呢?”

“我去山上砍柴,担到城里去卖。”

“整天饿着肚子,哪能行呢?”

“能行!”

第二天,赵新真的上山砍柴去了。

没想到,他费尽千辛万苦从山上砍回来的干柴,还没有来得及进城去卖,就被食堂强行没收了。理由很简单:想要吃饭,柴火就得交公,食堂烧饭需要柴火。之后,村里专门组织了一些人为食堂砍柴,赵新自然也被指令加入了砍柴的队伍。

进城卖柴火指望不上了,还有什么法子给爸爸筹措回家的路费呢?正在赵新全家犯愁的时候,一天下午,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此人一见赵新妈,便兴奋地说:“我是赵甘如的朋友,从县城来,给你报告一个好消息,赵甘如已经出狱了,今天到了县城,不过……”说到这里,他伸手挠挠头,用眼睛看着赵新妈的脸把话打住了。

赵新妈忙问:“既然出来了为什么不回家,还在县城干什么?”

那人说:“送他回来的还有监狱的两个管教干部,他们让赵甘如在县城请请客,然后就放他回来了。不过……赵甘如请客没有钱,就托我到你们家拿点钱去,这可是最关键的时候,你紧紧手赶快帮帮他吧!你们全家人很快就要团圆了!”

赵新妈听了他这番话,先是一阵惊喜,接着就犯了难,家里一贫如洗,让她上哪里去弄钱啊!她想了想,只好说:“家里实在没有钱,这样吧,让我去借借看吧。”

那人犹豫了一下,只好点点头,说:“赵甘如在城里急等着呢,你快去借钱吧!”

赵新妈小跑着出去了。但她在村子里跑了一大圈,好话给人家说了几箩筐,却一点钱也没有借到手。她心里清楚,不是人家不借给她,而是村子里的人和她一样,手里都没有钱。她只好空着两手回来了。这时,那个陌生人正等得不耐烦,一见到她,立即迎上来问:“钱借来了吗?”

赵新妈双手一摊,说:“没有,人家都没有钱。”

那人说:“这怎么办?你再想想办法嘛!”

赵新妈想了想,说:“这样吧,我跟你一起去县城,见见从监狱来的那两个管教干部,我当面向他们说清楚,家里没有钱,也借不到钱,先让赵甘如回家再说吧。”

那人一听,有点慌,忙说:“算了,算了,你不用去了,我回去再想想办法吧。”说完,一溜烟地走掉了。

看到那人惊慌失措的样子,赵新妈心里犯了嘀咕,她想,这个人莫不是个骗子吧?赵甘如既然出了狱,说明是刑期满了,该出来了,还请什么客呀?想到这里,她快步朝村口追去,可是追到村口,那个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赵新妈心想,等等看吧,该回来时他自然就回来了。可是几天过去后,连赵甘如的人影也没有见到。赵新妈断定,那个来要钱的人,真的是个骗子。可恨啊!这天底下真的是什么人都有啊!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饥饿更加肆虐,它像无形的恶魔,钻到人的肚子里,吃人的肉,喝人的血,还时常发出咕咕的叫声,并用它的牙、它的爪,撕咬和抓扯着人的肚肠,让人痛苦难耐。

赵新跟着大人们上山砍柴,常常是一起出去,而最后却单独一个人回来。他虽然性情倔强,不甘落后,但他毕竟身小力薄,跟不上大人们的脚步,不得不落在后边。他才刚刚十一岁啊!

砍柴、挑担是很重的力气活儿,所以生产队规定,凡是去山上砍柴的人,出发时每人都发给一个窝窝头作为路上吃的干粮。但同时又规定,只有十八周岁以上的整劳动力才能发给一个窝窝头,不够十八周岁的只能算做半个劳动力,因此只能发给半个窝窝头。赵新当然只能领到半个窝窝头了。赵新和其他人一样,自己的一份儿窝窝头一领到手,马上便三口两口吞到了肚子里,至于后边再怎么忍饥挨饿,就顾不得了。

不上山砍柴的人是吃不上窝窝头的,大家早、晚只能喝稀菜汤,只有中午,除了喝稀菜汤以外,每人还能领到一个用少许高粱面掺和着干菜做成的菜团子。妈妈舍不得吃自己的那个菜团子,中午她只是喝一碗稀菜汤,而把那个菜团子留下来,让晚上砍柴回来的赵新多吃一点。

有一天,刚过中午,天上突然下起了大雨。正在山上砍柴的人只好把砍到的柴火堆到山坡上,然后扛着扁担跑了回来。自然,大家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赵新到家后,没有衣服换,把湿衣服脱下来后,只好钻进了被窝里。全家人都很感谢这场雨,因为赵新可以早些回来歇口气了。

妈妈拿过来一个半菜团子,其中的半个是赵新应得的,完整的一个便是妈妈那一份了。赵新看看菜团子,又看看妈妈的脸,妈妈蜡黄的脸仍在浮肿着,赵新忍不住一阵心酸。他伸手拿过去那半个菜团子,然后把妈妈的手推了回去,让妈妈把属于她自己的那个菜团子吃了。妈妈又把手里的菜团子递过来,说:“你都吃了吧,明天还得上山砍柴呢。”

赵新执意不接,说:“我今天没有挑担子,吃半个就行了,你那一份你自己吃吧,以后再也不要给我留了。”

妈妈无奈,只好把手里那个菜团子分成四块,分别给赵妮儿、赵瑞和赵盘各一块,她自己也留下一块。赵新看到,妈妈把手里那块菜团子一下子吞到了嘴里,几乎来不及嚼就往下咽,结果菜团子噎到喉咙里,妈妈把脖子伸得老长使劲往下咽,半天才勉强咽了下去,噎得她眼里的泪水都溢出来了。

赵新知道,妈妈比谁都饿呀!他看着妈妈那可怜的样子,心里难过极了。他把脸扭到一边去,止不住滚滚的热泪流了满脸。

第三十七章

麦梢黄的时候,赵甘如终于回来了。

赵甘如穿了一身新衣服,是黑棉布做的中山装。走时剃的是光头,现在留起了背头,黑油油的头发往后梳着,脸上也颇有光泽,和城里的干部没有什么两样。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听说自己的家已几经周折搬到了大杨庄。进村后,是几个孩子领着他找到家门的。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果给那些带路的孩子,孩子们高兴极了。

他进屋时,只有赵妮儿、赵瑞和赵盘三个孩子在家。看到站到屋当央的赵甘如,几个孩子愣了愣,马上明白过来:这就是他们朝思暮想的爸爸!啊!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爸爸终于回来了!三个孩子像小鸟一样扑扑楞楞地飞向爸爸。爸爸弯下腰,伸出双臂把几个孩子紧紧地揽在怀里。看着衣衫褴褛的孩子们,看着一个个饿得如骷髅般的亲骨肉,当爹的禁不住老泪纵横,埋下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几个孩子把头扎进爸爸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哭了一阵子,父子们终于止住了泪。爸爸问孩子们:“妈妈和赵新呢?”

赵妮儿回答:“俺妈在大食堂帮工呢,俺二哥上山砍柴去了。”

赵瑞马上说:“我去食堂喊俺妈去。”

赵瑞还没有跑到食堂,却先听到了从食堂里传出的吵骂声。那是食堂司务长张启法的声音:“你这个五类分子臭婆娘!竟敢偷吃食堂的黄瓜,看我不揍扁你!”

接着是妈妈的声音:“我没有偷吃!是大家分吃一小根黄瓜,她们也给了我一口!”

“你,你还敢嘴硬!”又是张启法的吼声。

赵瑞三步并作两步跑进食堂,眼睁睁地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张启法先是一拳打到了妈妈的脸上,接着又狠狠地朝妈妈身上踹了一脚,妈妈那瘦弱不堪的身躯像一片树叶一样噗的一下子便倒在了地上,由于倒下过猛,半边脸撞到了地上,加上挨了一拳,等她挣扎着爬坐起来时,脸上已经青肿,撞破处殷殷地流出了鲜血。

“妈妈!”赵瑞大叫一声冲到妈妈跟前,用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妈妈,他感到妈妈的身子在瑟瑟地颤抖。他难过极了,更愤怒极了,他已经八多岁了,他要保护妈妈,要替妈妈出气!突然,他从菜筐里抓起一根黄瓜,狠狠地摔到了张启法那张丑恶的脸上,只听啪的一声,黄瓜碎了,绿色的黄瓜汁液和碎黄瓜渣从张启法的脸上流了下来。一贯仗势欺人的张启法哪会吃这个亏?他转身从灶堂前抄起一根干柴棒劈头盖脑地朝赵瑞打起来。赵瑞一边用双手护住头,一边不顾一切地冲到菜案旁,伸手抓起一把菜刀,朝着张启法猛砍过去。张启法急忙用手中的干柴棒抵挡,干柴棒遇上锋利的刀刃,咔的一声断成了两截。赵瑞继续拼命地砍过去,张启法吓得“哇哇”直叫,最后只好丢掉手中剩下的半截干柴棒,像夹尾巴狗一样跑出了食堂。他边跑边喊:“民兵!民兵!快来呀!反革命分子的儿子要杀人啦!”

赵瑞追不上张启法,只好转身回到妈妈身边。他丢下手里的菜刀,把妈妈扶了起来,同时告诉妈妈:“爸爸回来了,咱们回家去吧。”

张启法没有叫来民兵,却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他面对聚拢过来的人群,用手向食堂方向指着喊道:“赵瑞拿刀砍我,他要杀人啦!”

人们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赵瑞扶着妈妈从食堂屋里走了出来。人们看到,赵瑞手里没有拿刀,而他妈妈的脸上却在流血。

“噢!老赵婆八成挨打了。”有人说。

接着,人群中响起一阵议论声。大家心里明白,这年头,干部打群众是家常便饭,而群众只有挨打的份儿,哪敢还手打干部呢?更何况像老赵婆这样五类分子家庭中的人,就更不敢稍有反抗了。再看看张启法,他浑身上下连根毛都没有伤,怎么说赵瑞拿刀砍他了呢?现在,他虽然在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却并没有人对他说一句表示支持的话。因为他在食堂当司务长,不但经常克扣大家的口粮,自己多吃多占,还老是往家里偷吃的东西,平时他还总爱在群众面前吆五喝六地耍威风,所以,大家都恨透了他。张启法看到大家对他态度冷淡,感到很没面子,心里也就更加窝火,他把这火气一下子全撒到了赵瑞和他妈妈的头上,他可着喉咙对走近来的这对母子吼道:“你们都是反革命!我三天不让你们吃饭,饿死你们!”然后,气哼哼地走掉了。

张启法走掉了,看热闹的人自然也就散了。

这时,赵新家的门里门外,却围了不少的人。他们是来看望赵甘如的。赵甘如虽然被抓走蹲了监狱,但是他在本地基本群众中却仍享有很高的威信。说他是国民党的大特务,大多数群众本来就不相信,而现在一见到和蔼可亲的赵甘如本人,人们就更加认定他不是什么大特务了。如果他真的是大特务,说不定早就被枪毙了,就是不枪毙,也得蹲一辈子监狱,能这么快就让他回来吗?

有人就当着赵甘如的面说话了:“俺们就知道你不是大特务,不知你得罪了谁,竟遭到他们这样陷害?”

赵甘如只是微笑着挨个儿给乡亲们递香烟,同时说着感谢的话:“这几年多亏老少爷儿们照顾他们娘儿几个了,我谢谢大家啦!”

人群中有人说:“照顾啥呀,这些年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哇,光是咱们村,就有上百口子的人被活活地饿死了。好在,老赵嫂子带着几个孩子活过来了,算他们娘儿几个命大呀!”

正说着话,赵瑞搀着妈妈回来了。人们闪开一条道,让他们娘儿两个进了屋。这时,人们已不再称姚文卿为“老赵婆”了,而是改称“赵大嫂”或“赵大婶”了。

当着众人的面,姚文卿一句话都没说,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了。热闹的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人们原以为姚文卿一见到丈夫回来,会嚎啕大哭一场,会向丈夫倾诉一番自己的满腔苦情,可是没有,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赵甘如一眼,就好像自己的丈夫是刚从地里干活回来一样,十分平常,没啥可说。倒是赵甘如眼里含满了泪水,嘴唇颤抖着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这时,赵瑞跑到爸爸跟前,指着妈妈的脸,说:“张启法打俺妈了,你看,俺妈的脸都流血了。”

人群中有人愤愤地说:“张启法当上了司务长,就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动不动就打人骂人!”

“这是为什么?”赵甘如问姚文卿。

姚文卿仍是沉默不语。

来串门的人看到这里,都知趣地悄悄离开了,有人边走还边小声说:“人家一家人好不容易团圆了,让人家在一块儿说说话吧。”

夜深了,饥饿的村庄早已入睡了。民谚说:“床是一盘磨,睡下就不饿。”这年头,睡眠是打发饥饿的最好办法。可是,赵甘如一家人却没有睡。在山上砍了一天柴的赵新,一见到日夜思念的爸爸,忘却了身上的劳累,满肚子的话好像再也说不完。他依墙坐在床头上,向爸爸诉说着这几年一家人所受的种种屈辱和苦难,当说到范长虫的种种恶行和妈妈遭受斗争的情景时,他悲愤交加,止不住失声痛哭。

妈妈叹口气,劝慰道:“别哭了,你爸爸这几年也不容易。你想想,监狱是啥地方啊,他在那里边吃的苦、受的罪,不会比我们少,很多事儿,我们是不知道啊!”转而又对赵甘如说:“你的冤案就这样拉倒了?咱们要伸冤哪!”

赵甘如听着亲人们的倾诉,沉默不语,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当赵新喊着说“我们要报仇,要伸冤”时,赵甘如才开了口:“冤是要伸的。自从我被抓起来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申诉,申诉材料不知递上去多少次,可是一次次都石沉大海了。”

“那下一步怎么办呢?”赵新妈问。

“继续申诉。”赵甘如回答。

“现在你回来了,他们还会让你当会计吗?”赵新妈问。

“他们让我当我也不会当了,我刑满后,已经在兴阳农场转成了正式职工,是国家的人了。这次我是请假回来的,过几天我还得回农场。回去后,我要向场里打报告,把你们都接过去,咱们在农场安家。”赵甘如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赵新妈问:“你原来不是在县城东边的窑场吗,怎么又去农场了?”

赵甘如说:“我被判刑后,先是分到了顺山县城东边的劳改窑场,在那里干了半年多——你和赵新不是还到那里看过我吗?以后就调到了兴阳农场二分场一中队,在那里一直干到刑满。劳改期间表现好的人,刑满后如果愿意留场,就可以转为正式职工。职工们一般干的都是农业活,但领的是工资,我每月可以领到二十六元钱的工资。”

“农场里有学校吗?”墙角处传出赵妮儿的声音。

“有学校,不过只有小学,没有中学。你们在农场上完小学,可以考地方上的中学。”爸爸说。

“我也早该上学了。”赵瑞也说话了。

“我也要上学。”赵盘也小声提出了要求。

“都让你们上学。再过一年多,你们的大哥、大姐都大学毕业了,到时候,咱们家的生活条件就好多了,供你们上学就不成问题了。”

爸爸的话像是一缕阳光,扯开了沉沉的夜幕,让孩子们看到了光明。

第三十八章

赵甘如在家住了十天,又回兴阳农场去了。

赵甘如走后,饥饿而无聊的村民们便生出了许多关于他的猜测和议论。这猜测和议论像一阵风很快传遍了周围所有的村庄。这阵风传来传去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赵甘如现在成为国家干部了,听说管了不少人呢。”

“早就知道人家不是什么大特务,这回可好,看那些害他的人脸往哪儿搁?”

“人家还要回来当会计呢,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人家非要争这口气不可。”

“人家才不稀罕当那个出力不讨好的大队会计呢,现在人家是国家干部了,一个月挣几十块钱,吃香的,喝辣的,你看人家这次回来,穿得光光鲜鲜的,咱们这儿大队里的土干部,哪个胜人家?”

“狼走千里总吃肉,狗走千里总吃屎,人家赵会计有本事,走到哪里都吃香。”

村民们根据自己对世事的理解和想象,尽量把赵甘如往好里说,如此,他们自己心里好像也得到了某种慰藉和满足。后来,这种猜测和议论又向前扩展了一步:

“人家的大儿子和大女儿眼看就要大学毕业了,大学毕业生就相当于古时候的进士,乖乖,到时候肯定会留在中央或省里当大官的!到那时,人家吃饭就不用自己做了,得有专门的厨师给开小灶,想吃啥就做啥,香油随便浇,鸡鸭鱼肉的都是家常便饭了。”说这话的时候,有的人的嘴里都流下了口水,好像他们已经把那些馋人的美味佳肴吃到了自己的嘴里一样。

这些猜测和议论,虽然多是村民们善意的想象,但是却无形中抬高了赵家在当地的地位。人们见了赵新妈和她的孩子们,脸上挂都满了敬意,说话也甜起来了。赵新也被重新分配了工作,生产队不再让他上山砍柴,而是留在村里做些杂活,当然,理由也很充分:他年龄小,身单力薄,不能跟大人一样使用。赵新妈还在食堂帮厨,司务长张启法对她也客气多了,有一天居然还喊了她一声“老赵嫂子”。

小梁庄的梁文福听到赵甘如回来的消息后,也来看望了,只是他来晚了一步,赵甘如头一天已经走了。他虽然没有见到赵甘如,却仍然高高兴兴地在赵家坐了一顿饭的工夫。他対赵新妈说:“老赵嫂子,我就说过,好人会有好报的,往前看,你们家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赵新妈说:“走一步说一步吧。俺们在最难过的时候,你搭救了俺们,那真是雪里送炭哪,到啥时候俺们都不会忘了你!”

梁文福说:“别说那些了,我也没帮你们啥。我只是想,做人嘛,不管到啥时候,都不能没了人味儿。”

说了一阵子话,梁文福告辞走了。他说,等赵会计下次回来时,他再来。

梁文福走了不大会儿,范庄村又来了一个人,此人名叫范狗剩,三十来岁,长得憨头憨脑的,他是在范庄村大食堂干杂活的,平时,他除了给食堂挑水、烧火以外,还帮助炊事员择菜、洗菜、打扫卫生等。在范庄村,他是一个被人看不到眼里的人。他一见到赵新妈,竟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仰面望着赵新妈,乞求道:“赵……赵大娘,你们家开小灶时,让我给你们做饭吧!我会蒸馍、炒菜,还会杀鸡宰鱼,要是吃面条,我会多往锅里浇香油的!”

赵新妈急忙上前一步把范狗剩拉了起来,叹了口气,说:“狗剩,你听谁说俺家要开小灶啦?你看看俺家现在这个样子,能活下去就算不错了,还开什么小灶啊!”

范狗剩说:“人家都是这么说的。人家说,赵会计当干部了,你们家的赵庆、赵彩也都快大学毕业了,要当大官了,以后你们家吃饭就不用自己做了,要请厨师开小灶了。”

赵新妈哭笑不得地对范狗剩说:“俺家哪有那么大的福分哪,那是人家瞎说的,你就信啦?”

“俺信,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赵会计都当干部了,赵庆、赵彩大学毕业就是进士及第,一定会当大官的,您家能不开小灶吗?”说着,范狗剩还要往地上跪,并且嘴里还央求着:“你就收下俺吧!”

赵新妈一把拉住他,无奈地说:“狗剩,这样吧,俺家以后要是真的开小灶,就让你来做饭,行了吧?”

“行行!那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范狗剩高兴地笑了。

打发走了范狗剩,赵新妈不觉有点好笑,但她心里却多少也感到有些快慰。是啊,不管开不开小灶,以后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这是确定无疑的了。

这天吃过晚饭以后,累了一天的赵新妈本想早点休息,正要收拾床铺时,却又有两个人找上门来。这两个人来自小杨庄,一个是李明山,一个是李明强。他们曾经拜赵甘如为师,跟着赵甘如学打算盘,后来赵甘如蒙冤入狱,他们便忘掉了与赵甘如的那段师徒之情。现在,他们听说赵甘如又要回来当会计了,便又萌生了学打算盘的念头,就自动来拜见老师了。

赵新妈清楚,这是两个忘恩负义的人,所以,他们进门后,就没有正眼看他们,也没有答理他们。赵新一看到他们,就把脸扭向了一边,他没有忘记,他们过去在所谓的青年积极分子会上表示要坚决和爸爸划清界限,更没有忘记李明山在小石桥边痛打他的情景。李明山迟疑了一下,只好上前跟赵新妈搭讪道:“赵……赵大婶,我和明强来看看你们。”

李明强也急忙挤出笑脸跟着说:“是的,赵大婶,我们一起来看看你们。”

赵新妈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来有什么事?直说吧。”

李明山说:“我们……我们想来见见赵大叔,听说他回来还要当会计,我们还想跟着他学打算盘。”

赵新在一旁插嘴道:“你们不是和我爸爸划清界限了吗?还来找他干啥?”

李明山尴尬地说:“唉……那……那是我们一时糊涂,不要……不要跟我们一般见识。”

李明强在一旁帮衬着说:“往后看,我们再也不会那个样子了。”

赵新“哼”了一声,说:“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往后你们会是什么样子!”

李明山和李明强几乎是抢着说:“赵新,别管了,往后谁要是再做那种不是人的事情,谁就是狗!谁就是王八!谁就不是他娘养的!”

“算了,算了,别赌咒了。”赵新妈说,“你们想学打算盘,等赵新他爸回来后,你们跟他说吧。不过,现在我们不是一个大队了,你们是小杨庄大队,我们搬到大杨庄以后就属于大杨庄大队了,小杨庄离大杨庄这么远,你们来回跑,跑得起吗?”

李明山忙说:“我们年轻,不怕路远,来回跑没问题!”

李明强接着说:“我们虽然不是一个大队了,但还都属于大杨庄公社,其实仍然是一家人。”

“既然这么说,你们就等赵新他爸回来吧。”赵新妈应付完这一句,就又转身去收拾床铺了。

李明山和李明强只好告辞了,临出门时,李明山又回过头来央求道:“赵大婶,等赵大叔回来,你一定要替我们多说些好话,啊!”

赵新妈答应道:“知道了。”

两个人这才迟迟疑疑地走出屋门,消失在黑暗中。

一个月后,赵甘如又回来了。这一次,他是回来搬家的。他带着兴阳农场的户口准迁证,跑了大队,又跑了公社,最后跑到县公安局找到户籍民警,层层签字,层层盖章,把全家的户口迁移手续办妥后,又先后到公社和县粮食局办了粮食关系。剩下来的事情,就是打点行李,准备出发了。

虽然在这块地方受尽了苦难,但是一旦要离开了,全家人心里却都感到有点不是滋味儿。过去,看那远处的山,近处的岭,还有村子里破破烂烂的房屋,村头那蜿蜒曲折的小路,都没有感觉到什么,它们没有生气,没有活力,没有变化,今天是那个样子,明天还是那个样子,单调而乏味,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厌倦感。而现在再看眼前这些景物,竟然觉得它们似乎都有了生命,有了感情,好像它们都在哀伤地望着赵甘如一家人,并幽幽地透露出一种依依不舍的情味。

赵新坐在屋门口,眼睛望着屋外远远近近的一切,而脑子里却浮现出一幕幕往昔生活中的人和事:学校、课堂、方老师、李志民、李黑饼……同学张文山、李明坡、谢毛、王文友……大炼钢铁、炼铁工地、师生宿舍的大火……妈妈磨面的磨屋、拉磨的小毛驴……妈妈用来煮野菜的瓦盆、支瓦盆的三块砖头……妈妈挨斗争的会场、凶狠歹毒的范长虫……饥饿、死人、一座座新坟……放牛的小伙伴二蛋儿、小顺子、李二水……带着他上山砍柴,又带着他进城卖干柴的刘姨夫……大雪天送来铜盆和柴火的梁文福叔叔……还有,因为一小截黄瓜暴打妈妈的张启法……还有……还有,在饥饿中失踪的可爱又可怜的小黑狗……赵新的思绪如雨后猛涨的河水,激荡着、回旋着、跳跃着,汹涌着、澎湃着、奔腾着、咆哮着,他的全部身心似乎都又回到了过去那些难忘的岁月里,他的心底里时而燃起熊熊的烈火,时而又涌出滔滔的泪水……

——梁文福叔叔,对了,自己应该跟爸爸一起去看望一回梁文福叔叔!想到这里,赵新忽的一下站了起来,对爸爸说:“爸,咱们得去看望一回梁文福叔叔,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他都到咱们家来过好几回了。”

妈妈接过赵新的话说:“是应该去看看人家了,这可是个难得的好人。”

爸爸说,他也早有这个打算,只是因为忙着办迁移手续,没有顾上,现在可以去看望梁文福了。

于是,爸爸带着赵新一起去了小梁庄,还给梁文福捎去了一包红糖和几盒香烟,算是向人家表示的一点儿心意。

父子二人受到了梁文福一家人的热情接待。赵甘如对梁文福说了不少表示感谢和赞许的话,梁文福也对赵甘如说了不少表示同情和敬佩的话。末了,赵甘如对梁文福说,这两天他们全家就要离开大杨庄迁移到兴阳农场去了。梁文福脸上露出十分不舍的神情,但嘴里还是说,走吧,离开这地方也好,到时候他一定去送行。最后,两个人伸出双手紧紧地握到了一起,眼泪汪汪地告别了。

两天后,赵甘如一家人吃过村里大食堂的最后一顿早饭,便带着全部家当上路了。正好村里有一辆牛车进县城办事,就顺便把他们的东西捎到了车上。出发前,赵甘如就把这次搬家要走的路线告诉了全家人。他们要先到县城东关的火车站搭乘火车,火车往南行驶一百多里后到兴阳火车站下车,再从兴阳转乘汽车往东走七十多里,才能到达兴阳农场的地界。赵甘如所在的单位是兴阳农场下属的第二分场第一中队。到第一中队去,就必须在一个叫五里店的地方下汽车,再往北步行十五里才可到达队部所在地。这是一条最近的道路。

现在,一家人离开大杨庄,跟在吱吱作响的牛车后边,一步步向着那个遥远而模糊的目的地进发了。

梁文福果然来送行了。他气喘吁吁地赶出大杨庄半里多路远,才赶上赵甘如一家人。他手里提着一个手巾兜,走到赵新妈跟前,说:“老赵嫂子,这年头实在没啥可送的,这几个窝窝头,你们带到路上吃吧。”说着,他的眼圈红了。

看着递到面前的手巾兜,赵新妈的眼里沁出了泪水,她一边用手推着手巾兜一边说:“他梁大叔,可不能啊!这是你们一家人活命的口粮啊,俺们不能收啊!”

赵甘如也劝说道:“文福兄弟,你把这些窝窝头拿回去吧,你们一家人也不容易啊!”

梁文福有些生气了,他黑下脸说:“不就是几个窝窝头吗?你们要是不见外,就收下;要是拿我当外人,我就拿回去!”说着,硬是把手巾兜塞到赵新妈的手里,赵新妈只好收下了,她眼里含着的泪水也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赵甘如紧紧握着梁文福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地说:“文福兄弟,以后我会回来看你的!

梁文福流着泪说:“老赵大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等日子过好了,我也会去看你们的。你们要多保重啊!”

“好兄弟,你也要多保重啊,全家都要保重啊!”赵甘如也止不住热泪滚滚了……

这一年仍然是一个饥饿的年份。麦季的收成也不算差,可是不知怎么搞的,没吃几顿白面,小麦就没有了。秋庄稼的长势也算可以,可是秋季的收成究竟怎样,人们心里都没有底,只能听天由命了。饥饿继续使一批批的人倒下去。赵甘如一家在路上走着的时候,不断碰到一伙伙的人抬着担架从身旁经过。他们有的是往县城方向去的,那多是去县医院抢救因饥饿而导致的危重病人,抬担架的人和后边跟着的人总是神情紧张,步履匆匆;也有的是从县城方向抬过来的,担架后边往往有人跟着嚎啕大哭,那是送到县医院去的病人没有被救活,抬着尸体往回返的,这样的人群,则常是神情沮丧,行动散漫。走不多远,后边又过来一伙抬担架的人,他们边走边吆喝,叫前边的人给他们让路。赵新一眼就认出,这伙抬担架的人是小杨庄大队的,担架上躺着的人不知是谁,因为他身上罩着一条床单,连脸都遮住了,像是个死人。抬担架的人也认出了赵甘如一家人,他们当中有人主动跟赵甘如搭话:“赵会计,你们这是去哪儿呀?”

虽然他们一个个都被饿得几乎变了形,但赵甘如仍然认得出来,说话的人是杨海,就回答:“我们搬家,去兴阳农场。”接着问对方:“杨海,你们抬的这是谁呀?”

杨海答:“这是范大队长。”

赵甘如问:“范长金?他怎么了?”

杨海支支吾吾地道:“他……他病了。”说着话,担架已经走了过去。

跟在最后边的一个人是杨田,他放慢脚步,悄悄告诉赵甘如,范长虫被一群社员打伤了,左眼珠儿打冒了,右腿打断了,现在是去县医院给他治伤的。赵甘如问为什么打他,杨田说,他这人品行不端,早就该打了,今天早上,他趁社员们下地干活时,竟跑到一户社员家里去糟踏人家的女孩子,那女孩子比他自己的女儿大不了几岁,他竟忍心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社员们发现后,引起众怒,大家就抄起家伙把他痛打了一顿。正说着,前边有人喊杨田,他只好答应一声跑走了。看着远去的担架,赵甘如摇了摇头,继续带着一家人赶路。

赵新则骂道:“畜生,活该!”

走在后边的赵新妈喃喃自语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铁脚牛车咯咯当当慢悠悠地走着,赵新朝前边看看,前边的路还有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