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说话间，新的一年到了。
和新的一年联袂而至的是恶魔般的饥饿。
但是，大跃进的口号依然在喊。当社员们的肚子越来越填不饱时，便有人发明了“跃进饭”。范长虫在社员大会上讲：“你们知道什么是跃进饭吗？就是用一斤米蒸出八斤干饭！现在是大跃进年代，我们什么人间奇迹创造不出来？什么困难不能克服？我们就是要用大跃进的办法解决大跃进中的问题！”
年轻的社员们听了很高兴：“这下子可好了，我们再不用发愁吃不饱肚子了。”
年老的社员听了却半信半疑：“乖乖！一斤米能蒸出八斤干饭吗？莫不是吹气吧？”
疑问和议论当中，人们不由得又想起了上一年的粮食产量问题：
“去年说是大跃进、放卫星，亩产小麦两千斤，范大队长还说有的生产队放了大卫星，亩产小麦五千八百斤，可是这才过了几天？粮食说没有就没有了？那么多粮食都弄到哪里去了？”
“你听他范长虫瞎吹！咱种了大半辈子庄稼，一亩地能打多少斤粮食，心里还没数？哼，哄小孩子去吧！”
“咳！可不敢瞎胡说，小心人家说你右倾保守！”
“哼！咱庄稼人靠实实在在地种地吃饭，保守不保守，让各人的肚子说话吧！”
为了蒸出“跃进饭”，可难坏了炊事员们。他们按照人家传授的先进经验，把米泡了又泡，泡涨了以后，再放到笼里蒸，蒸到半熟时，打开蒸笼，再往里边掺水，最后，几乎把“干饭”蒸成了稀饭，挖出来称一称，一斤米最多也只能蒸出三斤多米饭。没办法，只好把蒸“跃进饭”改成了煮“跃进饭”，反正锅里可以随便添水，一斤米即使要煮出二十斤饭都没问题。要说放卫星，这才是真正的大卫星呢！
整天从事体力劳动的人们，喝“跃进饭”时，也不由自主地发扬起大跃进精神，每个劳动力捧起大碗一喝就是五六碗。老人和孩子们也不示弱，他们会像整劳动力一样，一碗接一碗地往肚里灌。于是，每次喝过稀饭以后，大人和孩子们的肚子个个都像充了气的蛤蟆一样圆溜溜地鼓起老高。当时有人编了个顺口溜，单道喝大锅汤的情形：“锅里的汤，照月亮，大人不喝饿得慌，小孩喝了尿一床。清早起来看一看，家家尿罐变成缸。”
渐渐地，锅里的米面越来越少，于是，又一个口号便应运而生了，那就是有名的“低标准，瓜菜代，跃进歌声更豪迈”。这个口号一直喊了几年。锅里的稀饭由原来的黄色、褐色很快变成了绿色。人们种的瓜菜也不够吃时，就只好去山上和地里采野菜。野菜采不到时，就捋树叶、刮树皮。凡是能入口的东西几乎都被收拾尽了。人们的食量越来越大，而身上的肌肉却越来越少，不久，大人和孩子们几乎都瘦成了麻秆棍，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一阵风都能把他们吹倒。
因为饥饿，学校只上午上半天课，下午学生就不再到校了。原来，因为要在大杨庄一带修水库，学校由大杨庄迁到了李楼，后来因为饥饿水库不再修了，学校又重新迁回了大杨庄，只是原来在大杨庄居住的社员们迁出后还没有迁回去。范庄离大杨庄有六里多路，学生们上半天学要往返跑两趟，因此，他们每天都要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花费在走路上。
赵新现在已经上三年级了，他所在的班上本来有四十多名学生，现在只剩下二十多名学生稀稀拉拉地坐在教室里。班主任是方文玉老师。方老师原来是二年级班的班主任，他是根据学校的要求随班走，便跟到了三年级班。上课时，方老师看到班上的同学缺额很多，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追问。他知道，因为饥饿，不少同学的身体支撑不住，便辍学了。来上学的同学们，个个瘦骨嶙峋，面呈菜色，但他们仍然端坐在教室里，认真听老师讲课。不过，由于他们喝的稀菜汤太多，课堂上不断有人出去解小手，你来我往，简直像走马灯一样。这在过去是不允许的，但现在情况特殊，方老师很体谅大家，事先向同学们说明，谁想解手，悄悄出去，悄悄回来就行了，不必向老师报告，以免影响别人听课。
[JP2] 这天上午，第四节课快上完时，赵新离开教室去了厕所。他不是解小手，而是拉肚子。拉肚子的原因，是他在上学来的路上吃了路旁草丛中长的一种野豆角。这种野豆角有寸把长，剥开来，里面排列着一行扁豆大小的嫩绿的子儿，吃到嘴里略带腥味儿，当地人称它为莱豆角。人们饥饿难忍时，什么都敢吃，什么都想吃到嘴里尝一尝。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是谁，发现莱豆角可以生吃，于是，无论大人孩子，纷纷到地里或山坡上去寻找莱豆角吃，常常吃得满嘴淌绿水。赵新今天在路边上采了好几把莱豆角，全吃到了肚子里。当时他感到肚子里很不好受，而且有一种恶心的感觉直往喉咙眼处拱，但他咬紧牙关忍住了。上课时，他强打精神坐在那里坚持着。到第四节课时，他感到肚子里有一种东西在不停地涌动，接着便直往下冲，后来他实在坚持不住了，只好捂着肚子奔向厕所。在厕所里，他上吐下泻，吐的是腥臭的绿水，泻的也是腥臭的绿水。他在厕所里蹲了很长时间，当他提着裤子站起来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一头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JP]
赵新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方老师住室的床上，方老师则坐在床边守着他。方老师见他醒过来，忙把一杯凉开水端到他面前，说道：“你总算醒了，来，喝点水吧。”他坐起来，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干了，然后就要下床。方老师用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继续躺在床上休息。赵新没有躺下，但也没有下地，他感到浑身无力，脑袋发晕，就坐在床上没有动。方老师摸摸他的头，头并不发烧，就问他都吃了些什么，他说吃了莱豆角。方老师沉吟了一会儿，对赵新说，他可能是吃莱豆角中毒了，再加上饥饿，所以就晕倒了，好在经过吐泻，毒素就排出去了许多，休息一会儿，再吃点饭，就会好的。方老师让赵新先在他的床上休息，自己站起身走了出去。
一会儿，方老师回来了。他拿来两个窝窝头，还端来一碗菜汤，放到靠床的桌子上，对赵新说：“赵新，你歇一会儿就吃吧，吃饱了肚子，身上有了劲儿，就好了。可要记住，以后不要再吃莱豆角了。”在赵新眼里，方老师简直就像一位可亲可敬的大哥哥，他的关爱让赵新非常感动，赵新含着泪对方老师点了点头。方老师又对赵新嘱咐一遍：“歇一会儿就吃吧，啊，我去食堂吃饭了。”说完便离开了住室。
赵新饿极了。歇了一会儿，他就坐在床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眨眼工夫，一个窝窝头已经下了肚。当他拿起第二个窝窝头时，眼前忽然浮现出妈妈和弟弟妹妹们那一张张瘦得变了形的脸，浮现出小弟弟赵盘为了争一口饭吃那泪流满面的可怜样儿，他不忍心再吃下去了，把已经送到嘴边的窝窝头又收了回去，想了想，他把窝窝头装进了衣服口袋里，然后，几大口把那碗菜汤喝了下去。身上好受了一些，他本想等方老师回来后，对他说一声再走，可是左等右等不见方老师回来，他只好带上门离开了方老师的住室。他先到教室背上自己的书包，然后赶快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当他满头大汗赶到家时，家里人已经吃过了中午饭。妈妈告诉他，今天中午食堂改善生活，每人一个窝窝头，本想给他捎回来一个窝窝头的，但是现在食堂有了新规定，领饭时必须本人在场，如本人不在，不准别人代领，即使是自己家里的人也不准相互代领，所以就没有给他捎回来吃的。赵新告诉妈妈，他已经吃过饭了，而且吃的也是一个窝窝头，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留下的那个窝窝头递到妈妈面前。妈妈问他窝窝头是怎么来的，他就把上午快放学时，自己如何得了病，方老师如何救护自己，又如何给自己送去吃的喝的说了一遍。妈妈听了非常感动，她看着偎到自己跟前的几个孩子正眼巴巴地盯着那个窝窝头，心里不禁一阵酸楚，本想让赵新把窝窝头给他们分吃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自言自语地说：“如今是饿死人的年景，方老师把自己的饭食让了出来，他吃什么呀？老师们每顿饭都是有定量的，今天中午他肯定是饿肚子了，饿着肚子还怎么教学啊……”终于，她对赵新说道：“你现在还回学校去，把这个窝窝头还给方老师，不能把人家老师给饿坏了。”赵新点点头，答应一声，把窝窝头重新装进口袋，返回身急急忙忙往学校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