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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高国新 《岁寒》 言情小说 2011-05-25 21:11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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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冬天,小杨庄爆出了一条新闻:赵新家全家搬走了,搬到大杨庄去住了。

事情是这样的:这年冬天,赵新的大哥赵庆趁学校放寒假,从北京回到了家。他了解到范长虫处处跟自己家里的人过不去,为了离他远一点,也为了让年幼的弟弟妹妹们上学方便一点,就到大杨庄找了一间房子,把全家人搬了过去。反正实行人民公社了,本公社的社员到哪个村都能给口饭吃。

可是,赵新一家人在大杨庄住了不到两个月,就又搬了家。这次搬到了范庄。范庄离小杨庄不过一里路远,而且隶属于小杨庄大队,这样,差不多又回到了范长虫的眼皮底下。为什么又要搬家呢?原来,县里要在大杨庄一带修一座大水库,而大杨庄的位置正好处在未来大水库的正当中,所以,全村六七百口人全部被强行迁出去了。当时这叫移民并村。大杨庄的人被分别迁到了范庄、李楼、郭湾等村。上边说,现在实行人民公社了,人是公社的人,村是公社的村,房是公社的房,地是公社的地,所以人人都得服从统一安排,让搬就得搬。范庄、李楼、郭湾等村的社员们,发扬共产主义风格,主动腾出了一些房子。而大杨庄的社员们,则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不讲价钱,不讲条件,或一两家,或两三家合并在一起,挤进一座房子。共产主义大家庭嘛,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赵新一家五口,和一同从大杨庄搬来的杨老五家、董桂贞家合住在两间房子里。杨老五家是老两口,老头、老婆都六十多岁了;董桂贞家三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儿和一个五六岁的儿子。据说,董桂贞的丈夫当年因为有人告发他破坏农业合作社的生产,被抓起来坐了监牢。如此,这两间屋里就住了三家整整十口人。三家把不大的空间分为三块,各自摆放了一张床,于是,每个家庭的地盘就是那一张床的地方。好在大家吃的是公共食堂,不用自己垒锅灶做饭,白天大人们去生产队干活,大点的孩子们去学校上学,只剩下几个小点的孩子留在屋里,倒也勉强凑合。但到了晚上就让人糟心了。每个家庭的人挤在一张床上,大人唉声叹气,孩子们吵吵闹闹,低矮而狭窄的屋子里就显得十分憋闷。冬天的夜晚,每家的床前都放着一个大尿罐。因为晚饭时每个人都在食堂喝了一肚子稀面汤,所以尿就特别多。夜里不停地听到有人哗哗啦啦地往尿罐里撒尿的声音。有一次,董桂贞的儿子五毛睡得迷迷糊糊的,起来撒尿时竟摸错了地方,把尿撒到了杨老五家的尿罐里。董桂贞发现后,狠狠地照五毛的屁股上打了几巴掌,打得五毛“哇哇”地大哭起来。原来,那尿是可以用来挣工分的,送到生产队,每累计够十五斤给记一分,据说,到年终每分可以分到二分钱,一家人如果一年能尿上几千斤尿,就可以换回好几块钱,这在社员们的眼里,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啊!所以,五毛白白地把一泡尿撒到了人家的尿罐里,董桂贞能不打他吗?此时,躺在另一张床上的杨老五早已醒了,本来,他也要下床撒尿的,不料被五毛先占住了他家的尿罐,他只好躺在床上等了,可没想到董桂贞竟为了一泡尿打孩子。杨老五心里明白,她不过是心疼那一点儿工分罢了。

董桂贞呢,打了孩子并没有消气,还在那里嘟嘟囔囔地吵五毛:“真是越长越倒出了,连自己家的尿罐都摸不着,过年还想穿新衣服,你光屁股去吧!”

杨老五听着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儿,于是便接上了话茬儿:“他婶子,别吵孩子了,不就是一泡尿吗?我赔你们一泡就是了。”说着,老头子起了床,真的跑到董桂贞家的床前,往她家的尿罐里撒了一泡尿。

董桂贞不再吭声了。

杨老五回到自己家的床上后嘟囔道:“哼!我一泡尿顶上五毛的两泡尿还多,这回你总该满意了吧!”

这一切都是在黑暗中发生的,可以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尿的风波平息之后,各自也就重新入睡了。

早晨,各家起床后的第件一事,就是把盛满了尿的大尿罐送到生产队指定的粪池旁边等候过秤。人们拎着或抬着自己的大尿罐陆陆续续来到粪池旁,排起长长的队伍,颇有成就感地等候着记工员的到来。站在清冷的寒风里,人们抱着膀,跺着脚,却还忘不了相互打趣:

“嗬!你们两口子真能尿哇,瞧瞧,这么大的罐子都快尿满了。”

“别说人家了,看看你们两口子吧,罐子比俺的还大,竟然满得溜溜沿儿,莫不是掺了水吧?”

“嘻嘻!掺了水?咱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上等尿,不信你喝口尝尝!”

“嘻嘻!你们的尿好,还是留着你们自己喝吧!”……

赵新和赵妮儿也抬来了自己家的大尿罐,他们和大家一样,一边排队一边焦急地盼望着记工员的到来。

当太阳露头的时候,记工员李牤牛终于来了。他的胳肢窝下夹着一杆秤,嘴里叼着半截烟卷,缩头缩脑地来到大粪池旁。

有人开始骂他:“李牤牛,你他妈的钻到哪个娘们儿裤裆里去啦?为什么到这时候才来?让老子们在这儿受冻!”

李牤牛也不甘示弱,他吐掉嘴里的烟屁股,反击道:“我跟你老婆睡觉去了,我要走,你老婆搂着我不让走,我有啥办法?不信问你老婆去!”……

李牤牛一边打嘴仗一边开始称尿。他对每个尿罐都称两次:先是称盛着尿的罐,接着把尿倒进粪池里再称一次空罐,然后去掉空罐的重量,得出净尿的重量。每称完一罐,他便在一个小本本上记下一笔数字,同时嘴里吆喝一声,如:

“李翠花,净尿九斤二两!”

“张二狗,净尿十一斤半!”……

社员们对李牤牛的工作很满意,从来没有因为尿的斤两问题跟他费过口舌。

正在李牤牛边称尿边记账时,突然从旁边闯过来一个人,对他训斥道:“李牤牛,你这尿是咋称的?看看你把秤杆压低到什么程度了?当记工员的怎么能这样徇私情?”说着,这人一伸手把秤抢了过去,“来,我给你做个样子看看!”

李牤牛扭头一看,这家伙不是别人,竟是范长虫。只见范长虫用秤钩钩住一只尿罐的提袢,左手抓住秤毫提起尿罐,右手控制住秤砣,并使劲把秤砣往秤头方向移,直到秤尾高高翘起快搁不住秤砣时,才猛一下把尿罐放到地上。乖乖!他这秤尾一翘,至少翘进去半斤多尿,让社员们看得直咋舌头。称了几秤之后,范长虫把秤又还给了李牤牛,并告诫道:“看到了吧?就像我这样称。再看到你徇私情,我可饶不了你!”李牤牛接过秤,连连点头称“是”。这时,正好赵新和赵妮儿抬着尿罐排到了跟前,正要离开的范长虫又站了下来,他要亲眼看看李牤牛是咋称这一罐尿的。李牤牛只好学着范长虫的样子,称赵新家的尿时使劲把秤砣往前移,以致秤尾翘得太高,秤杆挂不住秤砣,秤砣一下子滑到秤毫处,李牤牛抓称毫的手不由得一松,尿罐嘭的一声摔到了地上。尿罐被摔碎了,满满的一罐尿四处迸溅,范长虫和李牤牛的棉裤腿上都被溅得直往下淌尿水。范长虫弯下腰,用手扯着自己的裤腿使劲抖动着,想把溅上去的尿抖下来,可是越抖那尿却越往棉裤腿里边洇,气得他咧着嘴直嚷嚷:“李牤牛,你真是个笨蛋!真是个笨蛋!”在场的社员们看着范长虫那狼狈的样子,禁不住一阵“哈哈”大笑。赵新和赵妮儿看着这样的场面,感到既可气又解气。他们并不十分可惜那一罐尿,只是心疼自己家那只大尿罐。尿罐摔碎了,夜里往哪儿撒尿呢?

范长虫走了,走出去几步远又回头看看地上那些尿罐的碎片,心里似乎得到了某种满足,嘴里便甩出了一句:“活该!”

赵新看着范长虫那被尿水湿透了的棉裤腿,也甩出了一句:“活该!”

李牤牛这时却吆喝道:“赵新,净尿……净尿十六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