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赵新妈把几个窝窝头带回家,全部给了刘姨夫和赵新,她说她在食堂已经吃过了。
刘姨夫和赵新各吃了一个半窝窝头,一人又喝了半瓢凉水,都说吃饱了。赵新妈看到,小木桌上还剩下一个窝窝头,她知道,他们两个都没有吃饱,那剩下的一个窝窝头分明是留给她吃的,这说明他们知道她在食堂没有吃饭。她虽然也很饿,但却没有动这个窝窝头,而是找了一方手巾,把它包了起来。
第二天早晨,刘姨夫和赵新顶着星光起了床。两个人伙用一盆水,草草地洗了一把脸,便挑起柴担上路了。妈妈追出去老远,把那个包窝窝头的手巾兜塞给了赵新,并嘱咐道:“路上给你刘姨夫吃,他挑的担子重。”赵新答应一声,把手巾兜系到柴担上,便紧追着刘姨夫出了村。
赵新和刘姨夫刚走,范长虫便带着食堂的两个人来到了赵新家门口,他们是来要那两担干柴的。当他们得知赵新和刘姨夫已经把干柴挑往县城去卖时,范长虫扭头便走,并恶狠狠地说:“哼!等他们回来再说!”
风凉凉的。路边的草丛上挂满了露珠。赵新觉得头脑非常清爽,他挑着担子大步流星地紧跟着刘姨夫往前走。走了一段路,赵新身上开始冒汗了。尽管他的两条腿迈得像拨浪鼓一样,但还是远远地落到了刘姨夫的后边。过了小石桥以后,刘姨夫停下来把担子放到路边上,耐心地等待着赵新。赵新气喘吁吁地赶上来后,放下担子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抬起胳膊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又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把系在扁担上的手巾兜解下来打开,把那个窝窝头递到刘姨夫的面前,说:“刘姨夫,俺妈说你挑的担子重,让你吃的。”刘姨夫双手捧过窝窝头,看了看,又递给了赵新,说:“好孩子,你正长身体哩,饿着了可不行,你吃吧。”赵新坚持说自己挑的担子轻,刘姨夫挑的担子重,非要刘姨夫吃不可。刘姨夫只好掰下一小块,其余的全部给了赵新,并说:“你是个小孩子,骨头嫩着哩,这担子搁到你肩膀上,已经不算轻了。”说着,他把自己手里的那一小块窝窝头一下子填到嘴里,几乎没有来得及嚼,便咕的一声咽了下去。赵新看到,刘姨夫被噎得直伸脖子,这说明,他太饿了!赵新低下头,把手里的窝窝头也只掰下一小块填到嘴里,然后又用手巾把剩下的窝窝头重新包起来,系到扁担上。——两个人这就算是吃过早饭了。
接下来,刘姨夫给赵新讲了个故事。说的是武王伐纣的时候,有两个贤士,一个叫伯夷,一个叫叔齐,他们是商朝末年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周灭商以后,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节操和尊严,隐居到首阳山中,采野菜充饥,最后宁可活活饿死,也不肯去吃周朝的一粒粮食。讲完故事,刘姨夫对赵新说:“做人,就要有骨气呀!”赵新听得很入神,虽然肚里饿得咕咕直叫,但身上好像平添了许多力气。
两个人挑起担子重新上路。一路上走走歇歇,直到快晌午时才走到县城的柴火市上。
柴火市的街道两旁,摆满了柴火担子,也有几辆牛拉的柴火车,几乎占到了街道中间,来往行人只好绕着车挤来挤去。卖柴火的都是乡下人,他们有的就地坐在路边上,有的站在自己的柴火担子旁,等待着买主的光顾。赵新和刘姨夫到得太晚了,容易招揽顾客的好地方都被别人占完了,他们只好找了个不显眼的空地方搁下了担子。
从大清早到现在,挑着担子跑了那么远的路,赵新早已是饿得前胸贴着后脊梁了。他又解开了系在扁担上的手巾兜,把剩下的大半个窝窝头拿了出来。这一次,他主动把窝窝头掰成两半,自己留下一半,另一半递到了刘姨夫面前。刘姨夫却伸手挡住了赵新递过来的窝窝头,说:“赵新,你都吃了吧,你正长身体哩,我是大人,饿点儿不要紧。”赵新不依,硬是把那一块窝窝头递到了刘姨夫手里,刘姨夫推不过,只好接住了。两个人三口两口吃完了窝窝头,肚里却感到更加饥饿难忍了。街头不远处就有卖各种吃食的,但他们身上分文没有,只好坐在地上眼巴巴地盼着顾客来买他们的干柴。在等待的过程中,有几个人漫不经心地走过来看了看,嘴里虽然都说是上好的干柴,可就是不买,说着说着就走了。直等到近傍晚时,眼看着满街的柴火都快卖完了,才等来了一个买主。这买主是一个中年妇女,自称是街道食堂的司务长,是给食堂买烧柴的。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终于勉强成交了。刘姨夫的一担柴人家只同意出八毛五分钱,赵新的一担柴人家只愿给两毛二分钱,两担柴都明显地吃了大亏。看起来,这个女人是那种在街面上混油了的刁妇,她是专门等到快罢市时,卖柴人熬不住了,才来压价买便宜货的。成交后,这个女人又要求刘姨夫和赵新把柴火送到他们的食堂去。两个人只好挑起担子,跟着她拐弯抹角地走了很远的路,才到了那个街道食堂。放下担子,打开柴捆,把柴火垛好,人家才把钱拿出来交到刘姨夫手里。
赵新饿得两腿直发软,可是眼看着街道两旁的食品摊上摆着的包子、油条、煎饼、卤肉、烧鸡等等,却一样也舍不得买,他和刘姨夫的两担柴总共才卖了一元零七分钱,那是准备给他们几个孩子买布做衣服用的啊!
刘姨夫默默地走在赵新的身旁。他看看街边上摆着的食品,再看看赵新,终于,他掏出一毛五分钱买了三个包子。“吃吧,孩子,别饿坏了。”刘姨夫微笑着把三个包子都递到了赵新的手上。赵新又捧着包子递到刘姨夫面前,非要让他一起吃不可。刘姨夫迟疑了一下,只好拿起了一个包子。赵新狼吞虎咽地很快把手里的两个包子都吃完了,可是他抬头一看,刘姨夫手里还拿着自己那个包子在慢慢地吃。赵新感到有些难为情,他明白,刘姨夫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他把两个包子都吃了。他没有说话,却把脸扭到了一旁。他心里非常清楚,刘姨夫也早已饿得快走不动了,只不过,他是在硬撑着罢了。
天黑以后,他们才走到家。赵新满指望到家后能好好地吃顿饱饭,可是听妈妈说,范长虫向食堂下了命令,因为刘姨夫和赵新没有向食堂交柴火,不许食堂给他们饭吃,也不许妈妈从食堂往外拿吃的东西。妈妈看着刘姨夫和赵新又累又饿的样子,难过得直掉眼泪。刘姨夫却安慰妈妈说:“姐,别难过,这不算啥,再说,我和赵新已经在城里吃过包子了,也不怎么饿。”
赵新心里明白,再有二十个包子也不够他们两人吃的,而刘姨夫挑那么重的担子,整整一天了,才吃了一个小包子,不过像老虎吃了一只蚂蚱,能管什么用?这个范长虫啊,他的心简直就不是肉长的!
全家人只好早早地睡觉了。刘姨夫躺下后说了一句:“床是一盘磨,睡下就不饿,睡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刘姨夫就起了床。他对赵新妈说,他要走了。赵新妈知道没法再挽留他,只好让他走了。赵新也起了床,和妈妈一起把刘姨夫送到村口上。临别时,妈妈伤心地哭了。她流着泪对刘姨夫说:“你回去以后,就对妈和亲戚们说,我们这边没啥大事,别让他们挂念!”刘姨夫也掉泪了,他说:“姐,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以后有空了我会再来看你们的。”
刘姨夫扛着他的扁担朝西走了。
赵新和妈妈站在村口,直看着刘姨夫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小山坡后边,才心情沉重地返回家。
收拾刘姨夫睡过的地铺时发现,枕头边上放着一卷钱,拿起来数一数,一共是九毛二分。赵新对妈妈说,他们的两担柴火总共卖了一元零七分钱,用一毛五分钱买了三个包子,剩下的就全在这儿了。妈妈看着手里的钱,难过得流着泪说:“他把钱都给咱们留下了,可他还要走几百里路啊,路上他吃什么啊?他……他怎么能这样啊!”
赵新也止不住泪流满面。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刘姨夫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啊!”
刘姨夫走后,再也没有到赵新家来过。几年后听说,闹饥荒时,他被饿死了。
天生了好人,却又残忍地毁了好人;天生了坏人,却让他们久久地留在世上作恶。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