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孩子们见到刘姨夫,都十分高兴。赵新忙把刘姨夫的扁担接过来,竖到墙角上。赵妮儿端来半盆水,请刘姨夫洗脸。赵瑞、赵盘围着刘姨夫问:“刘姨夫,你吃饭了没有?今儿晚上跟俺一块儿到食堂吃饭去吧。”
刘姨夫问妈妈:“你们这儿的食堂让外来的人吃饭吗?”
妈妈回答:“这还不知道,过去咱们家没有来过人,没有经验过。”
刘姨夫说:“俺们那儿的食堂让外来的人吃饭,谁家能没个亲戚朋友呢?”
妈妈想了想,说:“今儿晚上咱们晚点儿去吃饭吧,省得人多碍眼。”
刘姨夫同意了。
妈妈带领全家人去食堂吃饭时,餐厅里已经剩下不几个人了。
炊事员曹广德问赵新妈:“今儿晚上你们咋来这么晚?饭都快吃完了。”
赵新妈小声说:“他广德叔,今儿晚上俺家来客人了,你看……就让他一块儿在食堂吃点儿,行吧?”
曹广德看了一眼刘姨夫,问:“哪来的客人?”
妈妈回答:“方城县来的,是他刘姨夫。”
曹广德皱了皱眉头,嘟囔道:“也不早点儿吭一声,这会儿才来,我看剩的饭还有多少。”
剩的饭的确不多了。曹广德用勺子在大锅底上刮了刮,刮出了几碗面糊糊,又从蒸笼里拾了几个窝窝头,堆放到饭桌上,说:“吃吧,就这些了。”
几个孩子早就饿了,看见窝窝头,抓起来就吃。妈妈把最后一个窝窝头递向刘姨夫,说:“他刘姨夫,吃吧。”
刘姨夫看到只剩下这一个窝窝头了,而赵新妈和赵新还都没有吃上,就抬起手把赵新妈递过来的窝窝头推回去,说:“我还不饿,就是有点渴,喝碗面糊糊就行了。”
妈妈不忍心,说:“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不吃点硬食哪能行呢?你只管吃吧,我和赵新喝碗面糊糊就行了。”
赵新拿过窝窝头递到刘姨夫面前,说:“刘姨夫,你吃吧!”
刘姨夫只好接过窝窝头,但他只是象征性地掰下了一小块儿,然后把窝窝头又递给了赵新,说:“你们吃吧,我真的不饿。”
妈妈把窝窝头拿过来,掰下一小块儿递给了赵新,把剩下的一大块儿硬是摁到了刘姨夫刚端起的糊糊碗里。刘姨夫不再说话,低下头慢慢吃起来。赵新看到,刘姨夫的眼里盈满了泪水。
饭还没吃完,范长虫走进了餐厅。他瞪起三角眼盯着刘姨夫看了半天,问:“你是哪儿来的?”
刘姨夫抬起头,答:“我从方城县来。”
范长虫:“你是他们家什么人?”
刘姨夫:“我是孩子们的姨夫。”
“来干啥?”
“看看他们。”
“明天干活去。现在是公社了,劳动者得食,不劳动者不得食,不能光吃饭不干活。”
说完,范长虫转身走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新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嚓嚓的声音。他醒来后,那嚓嚓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凭经验,他知道那是有人在院子里磨镰刀。起这么早,这是谁呢?他下意识地抬头朝门口里边墙角处的地铺上看了看,地铺上没人了。他知道了,那是刘姨夫在磨镰刀。昨天晚上,妈妈找了一些柴草,临时在靠近门口的墙角处给刘姨夫铺了个地铺,刘姨夫就在那地铺上和衣睡了一夜。
赵新记起来了,昨天晚上,他在睡意朦胧中听到刘姨夫说,他要到山上打些柴,挑到城里去卖几个钱,给孩子们买些布,做几件衣服,孩子们的衣服都烂得不行了。现在刘姨夫起这么早磨镰刀,肯定是要上山打柴了。
“我要跟刘姨夫一起上山去打柴!”赵新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于是,他穿上衣服,跳下床,从床底下找出一把旧镰刀,急急忙忙跑到院子里。
“刘姨夫,你帮我把这把镰刀也磨一磨,我要跟你一起上山去打柴!”赵新把镰刀递到了刘姨夫面前。
刘姨夫问:“你行吗?”
“我行,我经常上山打柴。”赵新回答。
刘姨夫不再说什么,接过赵新的镰刀,替他磨了起来。早饭后,赵新跟着刘姨夫一起上山了。
大夏天,山里的草木正长得茂盛,按说这不是打柴的季节。如果实在急需柴烧,也只能割些青棵棵,摊到山坡上晒几天,等晒干了,再挑回去用来烧锅。可是,刘姨夫等不得,他现在就必须打一担干柴,挑到县城里去卖。刘姨夫带着赵新爬过几道山岗子,最后下到一条山沟里。这里有一片杂树林。树林里有栗树、刺槐、榆树、柿子树、楸树、野杏树和叫不出名字的其他树木。刘姨夫对赵新说:“这是一片老林子,里边一定有枯死的老树和干枯的树枝,我们进去找一找吧。”赵新拿着扁担随刘姨夫钻进了树林子。他们进去不久,果然发现了一些干枯的树枝,还发现了几棵死了一半的大树,树上的枯枝有的已被风刮断,挂在了半空中。刘姨夫吩咐赵新:“我把树枝砍下来,你把它们拖到树林外边去,在外边好打捆,也好挑担子。”说完,刘姨夫把镰刀往腰间一插,爬上树去,然后抽出镰刀嘁哩咔嚓地砍起来。赵新便拖起树枝一趟趟地往树林外边运。树林深处,荆棘丛生,野草茂密,有些草叶的边缘犹如锯齿,十分锋利。赵新在齐胸深的荆棘和野草丛中艰难地挣扎着前行,浑身上下被划出了一道道的血印。汗水浸入伤口,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但他顾不了这些,只是咬紧牙关,努力把刘姨夫砍下的干树枝运到树林外边去。不知来回跑了多少趟,当树林外边的空地上渐渐堆起两大堆干柴时,赵新已是饥肠辘辘,筋疲力尽了。他仰起头想看看天上的太阳,太阳却躲进了灰蒙蒙的云层里,不知它究竟走到了什么地方。凭感觉,他觉得可能已经是半下午了。他浑身发软,实在没有力气再走进那黑森森的树林里去了。他喊了两声刘姨夫,刘姨夫没有应声。他只好背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睁开眼睛时,只见刘姨夫就坐在他的身旁。面前的空地上,两担干柴已经收拾停当。那大的一担,威威实实的,足有一百多斤重;那小的一担,像个“老鹰叼”,不过二三十斤重。
刘姨夫问:“赵新,饿了吧?”
赵新有气无力地回答:“饿了。”
同时,赵新清楚地听到刘姨夫肚子里的咕噜声。他知道,刘姨夫比他更饿。
刘姨夫笑了笑,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对赵新说:“趁现在还有点力气,咱们走吧。”
赵新答应一声,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挑起柴担,向回家的方向走去。刘姨夫走在前边,柴担在他肩上有节奏地上下呼扇着,像一只大山鹰在扇动双翅。赵新学着刘姨夫的样子,想使自己的柴担也呼扇起来,可是他挑的柴少而扁担又硬,无论如何也呼扇不起来,反而累出了一身汗。一路上,赵新不知撂下柴担歇了多少次,他每歇一次,刘姨夫都放下担子等着他。当他们爬过几道山梁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人饿着肚子,又付出了这么大的体力,到家时几乎都软瘫了。
妈妈慌忙给他们舀来一盆洗脸水,说:“快洗洗脸,去食堂吃饭吧。”
刘姨夫和赵新却在院子里坐了好大一会才站起来洗脸,然后一家人才相跟着往食堂走。他们刚刚走到食堂门口,范长虫竟迎面走了过来,他说:“听说今天你们上山打柴去了?好哇,食堂正缺柴烧呢,你们先把打的柴交到食堂再来吃饭吧!”
赵新妈说:“他刘姨夫打的柴是想卖了给孩子们做几件衣服的,你看看,孩子们身上的衣服都烂成啥样了!”
范长虫转了转眼珠子,说:“啊,你们给自己打柴,却来吃公家的饭,天底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儿?我不管别的,你们不把柴火交到食堂来,就别打算吃饭!”
刘姨夫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对范长虫说:“这位领导,我看这样吧,你别难为他们娘儿几个了,我不吃饭就是了。”说完,刘姨夫转身走了回去。
“那,赵新打的柴得交到食堂,要是不交,赵新也不能吃饭!”范长虫进一步威逼道。
“我也不吃饭了!”赵新愤怒地吼了一声,也转身走了回去。
范长虫站在那里,直看到刘姨夫和赵新走远了,才“嘿嘿”冷笑两声,洋洋得意地走开了。
赵新妈把赵妮儿、赵瑞、赵盘领进食堂,安顿他们吃上饭以后,趁人不注意拿了几个窝窝头,悄悄地离开了食堂。炊事员曹广德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他愣怔了一会儿,便低下头忙自己的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