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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4章(下卷)

高国新 《岁寒》 言情小说 2012-05-28 21:0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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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兴阳农场比赵新想象的大多了。全场总共有五六千人。总场下边有四个农业分场,每个分场有近千人。每个分场下设三个中队,每个中队有三百多人。另外还有砖瓦场、造纸厂、机械厂、榨油厂、副食品加工厂、茶场等。赵新一家所在的是二分场一中队。一中队离二分场场部有十几里路远,而二分场场部离总场场部有四十多里远。总场场部直属的还有医院、学校、剧团、商店、汽车队等。

整个农场的人员大致可分为五个类别,一是管教干部;二是工人;三是附属人员,如教师、医生、演员、营业员和各种技术人员等;四是职工,他们是劳改刑满留场的就业人员,其实职工本身也就是工人,但为了把这些人和政治上清白的工人区分开来,便称他们为职工了——在劳改农场这个特定的环境里,“职工”这一特定称谓在人们的心目中是灰色的,或黑色的;五是劳改犯人,应该说,他们是农场的主体,因为劳改农场就是专门为他们设立的,所以这类人在整个农场中占大多数。有一技之长的劳改犯人还能被量才使用,比如能当医生的就让他们去当医生,能当兽医的就让他们去当兽医,会打铁的就让他们去打铁,会做酒的就让他们去做酒,还有会开机器的,会修理汽车的,能当电工的,会做木匠活的,会造纸的,会种茶的,会养蜜蜂的,会喂马的,会赶车的,会剃头的,会做饭的等等,都能人尽其才;没有特长的,就分配到农业队去种地。表现好的劳改犯人,刑满后经本人申请,可以留场就业,转为职工,而且原来干什么还可以继续干什么。赵甘如虽然精通财会业务,但这项工作是由国家干部担任的,不用他这种人,所以,他留场就业后,就只好去当种地的职工了。

在农场里,除了劳改犯人以外,干部、工人、职工以及附属人员都可以带家属。一中队和其他各单位一样,家属院分两个,一个是干部、工人和附属人员的家属院,另一个是职工家属院。队上设有两个食堂,一个是小食堂,专供干部、工人、附属人员和他们的家属就餐;另一个是大食堂,职工、犯人和职工家属同在这个食堂吃饭。有家属的职工如果有人不愿意在大食堂吃饭,也可以一家人在家里另起炉灶。

现在,赵甘如的家属已经到农场两个多月了。几天前,趁农场子弟小学过完暑假、新学期开学,赵新的几个弟弟妹妹都到总场上学去了。赵妮儿上了二年级,赵瑞和赵盘都进入了一年级班。赵新本来也想去上学,可是一中队的戴指导员说,多读几年书没啥大用处,不如早点参加工作,正好中队医务室需要人,不如到那里学医去。爸爸妈妈也认为,这是个参加工作的好机会,况且学医也很体面,还不耽误学习文化知识,这实在是一个很难得的好差事呢。在大家的劝说下,赵新只好到医务室去了。

中队医务室有两个医生,一个姓段,一个姓刘,都是正在服刑的劳改犯人。到医务室就医的人,除了本中队所属的各种人员外,还有周围村子里的老百姓。两个医生的医疗水平都很高,对人的态度也很和蔼,因此,人们对他们两人都很尊敬,无论当面或背后,都是由衷地用当地话称他们为“段先儿”、“刘先儿”。段先儿是西医,刘先儿是中医,中西医结合,可谓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医生少,病人多,病情杂,因此,他们不论内科、外科、妇科、儿科、五官科、神经科等等,有啥病看啥病,而且不论啥病,到了他们手上,大多数都能手到病除,所以,他们在这方圆几十里内享有很好的声誉。

赵新去上班的那天上午,段先儿和刘先儿正在给一个劳改犯人治外伤。这个犯人四十多岁,名叫沙广仁,他在犁地时不小心被犁铧碰伤了左腿的小腿肚子,伤口像小孩子的嘴一样咧着,鲜血直往外流。尽管他痛得头上直冒汗,嘴里一个劲儿“哎哟哎哟”地叫唤,但是段先儿和刘先儿并不慌忙,而是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给他清洗伤口、上消炎药粉,然后用药棉敷在伤口上,再用纱布一层层、一圈圈地绕着他的小腿把伤口裹起来。处理完毕,沙广仁不再叫唤了,自己用手摸摸裹着纱布的小腿,问两位医生:“我这腿没有大碍吧?”刘先儿笑笑,说:“没伤着骨头,过几天换换药,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段先儿又递过来两小包药,并交待说:“老沙,这是止痛药和消炎药,每天各吃两次,每次各吃两片,包上都写清楚了。”沙广仁接过药包装进衣服口袋里,但是却并没有离去的意思,而是坐在凳子上跟两位医生扯起了闲篇儿。

沙广仁说,这次他之所以受伤,全是叫一泡尿给憋的。段先儿问他是咋回事,他说:“他娘的,正在犁地,尿来了,而地头那边刘队长正看得紧,我不敢停下犁子撒尿,可是下边又憋得急,我只好用一只手紧紧地捏着小二哥继续犁地,可稍不留意,手一松,它就流些儿,再用手一捏,它就断些儿,就这样,断些儿,流些儿,流些儿,断些儿,到地头拐弯儿时,因为捏小二哥的手腾不出来,只好用一只手扶犁子,结果犁子一侧歪,犁铧就碰到了小腿肚子上,你说这倒霉不倒霉?”

段先儿和刘先儿听了沙广仁讲的故事,相互看了一眼,只是笑笑,没有吭声。旁边另一个等着看病的犯人却说话了:“沙广仁,你小子损不损?人家段先儿和刘先儿给你治了伤,你还转着弯儿地骂人家。”这时,站在一旁的赵新才明白过来,原来沙广仁说的“断些儿”、“流些儿”,其谐音就是段先儿、刘先儿。一下子,赵新差一点儿笑出声来。沙广仁一脸坏相地看了看段先儿和刘先儿,止不住前仰后合地“哈哈”大笑起来,可没想到这一笑笑痛了伤口,笑声一下子又变成了“哎哟哎哟”的叫唤声。

这时,旁边那个犯人十分得意地说:“叫你坏,叫你坏,遭报应了不是?”

段先儿忙端过来半杯开水递给沙广仁,说:“老沙,快吃两片止痛药。”

看着这一切,赵新忽然覚得这些劳改犯人并不像原来想象的那么坏,至少他们比小杨庄的那个范长虫好得多吧。

沙广仁吃了两片儿止痛药,拄着一根木棍站起来正要走,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个穿干部服的人,他四十多岁,短脸宽腮蛤蟆嘴,细细的眼睛放着冷光。屋子里立刻静了下来。来人拿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到了沙广仁身上,沙广仁马上低下头,拄着木棍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是被这个人用定身法给定住了。

“沙广仁!”来人叫道。

“到!”沙广仁马上答应。

“你干活不老实,是不是故意弄伤了自己的腿?”来人问道。

“报告政府!我不是故意的。”沙广仁抬起头回答。

“滚吧!”

“是,政府!”

沙广仁走了。

来人的眼睛又盯上了那个在一旁等着看病的犯人:“李老大,你在这儿干什么?” 李老大立即站了起来:“报告政府!我来这儿看病。”

“啥病?”

“肠胃炎,拉肚子。”

“不要装病!”

“报告政府!我……我没有装病……哎呀!报告政府,不行了,我又要拉了,我……憋不住了,得去厕所了!”

“滚吧!”

“是,政府!”

李老大捂着肚子夹着腚沟急急地跑走了。

来人这才放缓口气,对两个医生说道:“你们给他们这些人看病时,要小心点儿,别让他们给糊弄了。”

段先儿和刘先儿满脸堆笑地答应道:“是是,刘队长,我们会小心的。”赵新在一个多月前就知道了这个人,他是一中队队长,他性情粗暴,动不动就打骂犯人,赵新曾亲眼看见过他把一个犯人打翻在地上。

赵新不愿意当面和刘队长说话,就顺手拿起放在墙边上的一把笤帚,装着要扫地的样子转过身去避开他,可是刘队长却偏偏走过去,背起双手问赵新:“你是赵甘如的儿子吧?”不等赵新回答,他接着说:“中队让你来学医,这可是对你的特别照顾呀。你多大了?”赵新只好转回身答道:“十一了。”

“嗯,十一了?我他妈的十一岁时还在放牛呢!”说完这句话,他旁若无人地把头一仰,转身出门走了。

赵新手里掂着笤帚,望着刘队长那一摇一晃的背影,愣愣地站在那里,说不出心里是啥滋味儿。

第四十章

几天后,沙广仁到医务室来换药了。他仍然拄着一根木棍,走路时左腿一拐一拐的。今天,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进门后一屁股坐到凳子上,一声不吭,并把头耷拉到了胸前。开始,大家以为他又挨了管教干部的训斥,情绪不好,但随即发现,他的左臂上佩戴着黑纱,便明白了:他的家里边有了丧事。刘先儿给他换药时,顺便问道:“老沙,家里谁不在了?”

沙广仁声音颤颤地回答:“俺娘。”接着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地哭了起来。刘先儿劝慰道:“老沙,别太难过了,人已经不在了,别再哭坏了自己的身子,咱们在这个地方,自己要多保重啊!”

没想到,这一劝他哭得更伤心了。等他哭过一阵,段先儿和几个来看病的老百姓又进行劝慰,他才慢慢地止住了哭声。自己擦擦眼泪,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俺娘太苦了。”

等他的情绪稳定以后,大家开始和他交谈。刘先儿问起他的家庭情况,他叹了口气,讲出了一段令人揪心的故事。

沙广仁原是豫北某农村的一个农民。他原本有一个不错的家庭,家中有父母、妻子和一个可爱的女儿。父亲勤劳能干,母亲吃苦节俭,妻子虽然粗笨一些,但也很知道操持家务,体贴丈夫,疼爱女儿。没想到,前年突然而至的大饥荒使他的家庭遭到了灭顶之灾。当时的许多农民家庭,随着饥荒的一天天加剧,家庭亲情渐渐淡化,相濡以沫的亲人们逐渐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那几碗稀菜汤和几个菜窝窝头上面。各种各样的坏消息也开始在农村中流传,比如,某某村庄一天之内又死了多少人;某某村庄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村子里已经人烟绝迹了;某某村子里又发现有人在偷煮人肉吃,等等。听到煮人肉吃的消息,人们也不再感到惊奇和厌恶,而是津津有味地进行讨论:人肉究竟能不能吃?人身上哪一块肉最好吃?一些人甚至跃跃欲试,很想亲口尝一尝人肉的滋味儿。多么令人恐怖的想法啊!

沙广仁是个孝子,他虽然已被饿得皮包骨头,但仍然坚持偷偷地把自己的饭食省下来一些给老爹老娘吃,可是,老爹老娘不但不肯多吃一口,还常常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食物留下来一些给小孙女吃。看着瘦骨嶙峋的小孙女,两个老人总是含着泪说:“我们就是饿死了,也要把这个小芽芽保下来。”当时,沙广仁的女儿才三岁多,因为生下来时就身小体弱,像是一株刚刚出土的小芽芽,所以爷爷奶奶就给她起名叫芽芽。后来,爹娘都得了浮肿病,几个月后,老爹没有挺过来,撒手人间,含恨而去了。这对沙广仁的打击很大,他深怕老娘再有个三长两短,就私下里嘱咐妻子,两个人都少吃一点饭,省下来一些给老娘吃。他们知道,所谓浮肿病都是饿出来的,只要多吃一点饭,这病自然就会好了。妻子很听话,便依照沙广仁的主意去做了。虽然他们每天肚里都饿得像狼抓一样难受,但还是咬紧牙关把到了嘴边的食物留下来一些设法哄着老娘吃下去。两个多月后,老娘终于从阎王老子手里挣脱出来,保住了命。然而,沙广仁和妻子却都被饿得几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这难熬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看看木然坐在床头的老娘,看看渐渐变得爱流泪的妻子,再看看老是喊肚子饿的女儿,一种不祥的预感时时袭向沙广仁的心头——难道家里要发生什么事吗?

一天早晨,沙广仁的预感终于变成了现实:他一觉醒来,发现妻子不见了。他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找遍了全村,找遍了村子周围所有的沟渠和池塘,也没有找到妻子的踪影。和沙广仁的妻子同时失踪的,还有本村沙二孬的老婆。村里人议论纷纷,都认为这两个婆娘是结伴逃跑了。一些人还说,这年头,能逃个活命就逃了吧,总比守在家里都被活活地饿死了强。当天中午,沙二孬带着一岁多的儿子找到了沙广仁的家里。二孬一进门,就气势汹汹地对沙广仁嚷嚷:

“沙广仁!我老婆被你老婆带跑了,她跑了不算啥,可我儿子怎么办?你替我养活吧!”

沙广仁问:“谁说你老婆是被我老婆带跑的?”

二孬说:“人家都这么说!在村东头,有人都看到她们俩了,人家还以为她们俩要去干什么事的,谁知道就跑了。人家说,你老婆走在前头,手里还拄着一根棍,这说明是她带的头!”

沙广仁气得直瞪眼:“我说二孬,走在前边就一定是她带头了?我老婆那不透气的样儿,我还不知道,她会带头?你老婆一肚子揣着八个心眼儿,她才是带头的呢!”

二孬更是理直气壮:“我说沙广仁,谁不知道我老婆最疼她的儿子?如果没人撺掇,她会撇下心肝宝贝儿子自己跑了?”

听到这不论理的话,沙广仁气得一屁股坐到门坎上,无论沙二孬再怎么吵闹,他都不再吭一声了。沙二孬吵足吵够吵得没劲了,便使出了最后一招:他把自己的儿子往沙广仁怀里一推,说一声:“儿子给你了,我不要了。”然后转身就走。

沙广仁急了,他站起来用双手拤着孩子的腰,跑到沙二孬前面,拦住了他的去路。“你干什么?”沙二孬只好停住了脚步。

“把你的孩子带走!”沙广仁把孩子举到了沙二孬的面前。

“我不要了!”

“你的孩子你不要谁要?”

“没娘的孩子咋养活?”

“这我管不着!”

“你把孩子他娘给我找回来!”

“你放屁!”

沙广仁火了,他把孩子往沙二孬怀里一塞就松了手,可没料到沙二孬竟没有伸手接,孩子一下子落了空,重重地摔到地上,摔得“哇哇”地大哭起来。这下,沙二孬心疼了,于是也更加愤怒了,他挥起粗硬的巴掌狠狠地朝沙广仁的脸上甩了一个大耳光。沙广仁顿时怒火迸发,失去了理智,他弯腰拾起一块半截砖,不管三七二十一,劈头朝沙二孬砸了下去,只听噗的一声,沙二孬应声倒地,他的额头上被砸出了一个大窟窿,顷刻,鲜血突突地流了一地。这下,沙广仁傻了眼,他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了。他们在院子里吵打的情景,早被沙广仁的老娘看在了眼里,她没料到两个人会闹到如此地步,看血流的那个样子,弄不好会出人命的。老人家也吓慌了,她急忙从床上爬下来,找了一大块破布,又用手指头在门后边的地上画了个十字,然后从十字交叉处抓了一把土——在豫北乡下这叫“老娘土”,能止血治伤的——随后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里,把“老娘土”按到沙二孬的伤口上,又用那块破布在他的头上缠了两圈儿,把伤口包了起来。但是,不管娘儿两个提着沙二孬的名字如何拼命呼喊,沙二孬一直是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毫无声息。

“老天爷呀,这可咋办哪!”沙广仁的老娘绝望地号哭起来。

很快,大队党支部书记带着民兵来了。他们看了现场,认为沙广仁很可能把人打死了,便立时让民兵把沙广仁押送到县公安局去了;同时,也让人用担架把沙二孬抬送到县医院去进行抢救。支部书记说:“人能救过来,算沙广仁走运,要是救不过来,可就不好说了。”大家心里明白,人要是救不过来,沙广仁很可能就得偿命了。

后来,沙二孬好歹算是被救过来了,但人却变成了半傻子。沙广仁呢,以致人重伤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判决书上说,因为此案的发生,沙二孬也有一定的责任,所以决定从轻量刑。

沙广仁入狱后,家中只剩下了老娘和女儿芽芽。老的如风中残烛,小的如旱天的幼苗儿,两年来二人相依为命,已是十分艰难,可现在老娘又去世了,只剩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小芽芽,她才刚刚五岁,这可该怎么办啊……

讲到这里,沙广仁泪如雨下,他垂下头,再也讲不下去了。

医务室里一片寂静。两个医生也背过脸去暗暗落泪了。

赵新这才明白,大饥荒不仅仅是大杨庄一带才有,原来普天下的人都在挨饿受难啊!第四十一章

“李老大被毒蛇咬了!”

几个劳改犯人一边呼喊着一边把李老大抬进了医务室。

赵新发现,李老大就是上次因为拉肚子到医务室看过病的那个人。

现在他面色灰黄,呼吸急促,人已处于半昏迷状态。段先儿和刘先儿招呼着让几个劳改犯人把李老大平放到一张靠墙的木板床上。赵新看到,李老大右脚外踝骨的后部有两个紫红色的印痕,知道那就是毒蛇咬的牙印。两位医生密切配合,先是察看并清洗伤口,接着是上蛇药,包扎,最后又打了一针镇静剂。这一次,他们一改平时不慌不忙的习惯,动作紧张、有序而麻利,很快便处置完了。赵新明白,抢救被毒蛇咬伤的人必须这样争分夺秒,否则一旦蛇毒入心,就不好办了。

段先儿擦擦额上的汗珠,对几个来护送李老大的犯人说:“先不要动,让他躺在这里观察观察再说。”

兴阳农场处于水稻产区,水田里毒蛇很多,在水田里干活,被毒蛇咬伤的事情常有发生,有时中毒严重,抢救不及时,送了命的也有,所以,这里的医务室长年都备有治蛇伤的药。

看着躺在木板床上的李老大,赵新忽然想到,现在爸爸妈妈也都在水稻田里干活,他们不是也会遇上毒蛇吗?他走到门口,朝远处的水稻田望过去,但见火辣辣的太阳底下,一望无际的田野里,散布着一群群、一伙伙正在弯腰弓背干活的人。他们当中,有职工,有劳改犯人,也有职工家属,男的多数光着黝黑发亮的脊背,女的则多数穿着白色或浅蓝色的短袖汗衫。他们的下半身被齐腰深的水稻遮住了。远远望去,他们就像一群群伏在绿色田野上的大虫子,十分缓慢地蠕动着,任时光吞噬着他们的生命。看看医务室里暂时没有多少事,赵新忍不住朝稻田跑了过去,他要去提醒爸爸妈妈:当心毒蛇。

跑到近前他看到,稻田里的人有的下身穿着短裤衩,有的把长裤的裤管挽到了大腿根处,而他们的小腿部都已深深地陷入了稻田的稀泥里。每移动一步,都要使劲先拔出一条腿,然后再使劲拔出另一条腿。他们的双手都在紧张地动作着,一簇簇、一蔸蔸的稗子和杂草被连泥带水地拔出来,离田埂近的,就随手甩到田埂上,离田埂远的,就用一只手攥着,等攒够一大把,快要攥不住时,再送到田埂上去。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溅满了泥浆,有些人不小心用手去抹脸上的汗,结果把自己抹成了大花脸。

赵新看到,爸爸正在很远的一块田里拔草,他和其他男人一样光着脊背。男人们分不清谁是职工,谁是劳改犯人。妈妈在近处一块田里拔草,她和女人们在一起,自然,她们都是职工家属。因为她们的男人收入都很低,每月只有二十多块钱的工资,养活不了一家人,所以,她们也就不得不下田干活了。不过,她们的收入更低,辛辛苦苦干一个月,还挣不到二十块钱。妈妈是小脚,在水田里行动比别人更艰难。此时,她正在弯着腰拔草,没有发现赵新的到来。赵新站在田埂上喊了一声“妈”,她才抬起头来。可就在这时,她忽然“啊”地叫了一声,扔掉手里的稗草,用手掌在自己的右腿上噼噼啪啪地打了起来。赵新吃了一惊,以为是毒蛇缠到了她的腿上,便立即不顾一切地跳下水田,朝她奔过去。到了妈妈跟前,却并没有发现毒蛇,但眼前的情景仍然让他吃惊不小,原来是一条足有两寸多长的绿色大蚂蝗吸到了她的腿上,它那尖尖的头部已经钻到了肉里,扁平而肥实的身体紧紧地粘在人的肌肤上。旁边有人提醒赵新:“快把鞋脱下来,用鞋底拍打!”正好赵新跳下水田时没顾上脱鞋,他急忙脱下一只粘满了稀泥的鞋,用手抓着在水面上涮了涮,接着用鞋底对着那条蚂蝗使劲拍打起来。打了足有七八下,那条蚂蝗才掉下来。妈妈的腿被叮出了一个血痕,殷红的血珠正从那血痕上浸出来,她随手抓了一把泥糊到了血痕上,算是连上药带包扎都有了。这时发现,在她的两条腿周围还有好多条大蚂蝗在游动,有两条已经接近了她的腿部。妈妈吓得紧往后退了两步,身子一趔趄,差一点没有摔倒,赵新急忙用手扶住她,然后弯下腰用手里的鞋把那些蚂蝗狠狠地拨拉到一边去了。

稳住了神,妈妈这才想起来问赵新:“你干什么来了?”

赵新回答:“水田里有毒蛇,我是来告诉你,要你小心的。刚才犯人李老大就被蛇咬了,现在正在医务室里躺着呢。”

听赵新这么一说,妈妈和她附近的一些妇女们都紧张起来,并马上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对自己的周围进行搜索,突然,一个年轻女人“哇”地大叫一声,接着就噼里啪啦地紧往田埂上跑,边跑便喊:“蛇!蛇!蛇呀!”吓得她腔调都变了。水田里的女人们听到她的喊声,一下子炸了窝,好像毒蛇追上了她们一样,一片声“哇哇呀呀”地叫着,争先恐后往田埂上跑。有一个年纪大点的女人一不小心,噗咚一声跌倒在水田里,等她挣扎着爬起来时,简直变成了一个泥人。跑拢到一起的女人们七嘴八舌地问那个发现毒蛇的年轻女人:“蛇在哪儿?”“有多长?”年轻女人顾不上回答大家的问话,用手揉着眼睛“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到水田里的女人们发生了骚乱,中队的刘队长急忙跑了过来。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他不问情由,像训斥劳改犯人一样对女人们吼叫起来。“蛇,水田里有毒蛇!”女人当中有人回答。

“在哪儿呢?我怎么没有看见?”他略往水田里扫了一眼,继续吼叫。

“不信你问她,是她看见的。”有人指着那个年轻女人说。

“不用问!水田里有个把蛇算什么?现在它早跑掉了,快下去干活!要不,扣你们半天工钱!”他挥着胳膊,像赶鸭子下水一样驱赶着女人们。

“刘队长,我们真的很怕蛇。”女人中有人说。

“这么大的人怕蛇,那你们就不要干了,都回家去吧!”他瞪起了眼睛。 看到刘队长那凶狠的目光,女人们只好畏畏缩缩地往水田里下。赵新妈是小脚,动作慢了一些,刘队长便训斥道:“就你磨蹭,动作快点儿!”说着上去朝她的左肩膀上猛推一掌,赵新妈没有防备,身子一侧歪摔倒在田埂上,接着又滚到了水田里。赵新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止不住对刘队长狠怒交加。他急忙跳下水田,先把妈妈拉起来,紧接着顺手挖起一把泥巴,猛一挥手,啪的一下摔到了刘队长的脸上,立时摔了他个满脸开花。

刘队长一怒非同小可,他刷的一下从腰间拔出匣子XX,咔的一声上了膛,用XX口直指着赵新吼道:“你小子反了你了!我XX毙了你!”

赵新并不示弱,他一拍胸脯,喊道:“你开XX吧,我不怕!”

看到这种情形,已经下到水田里的女人们纷纷转过身来,竭力劝道:“刘队长,你别跟他一个小孩子一样,他不懂事,回头让他爹狠狠地揍他一顿!”

“刘队长,千万不能开XX啊!你实在气不过,就打他一顿吧!”

刘队长并不听劝告,而是举着XX一步步向赵新逼近。赵新一弯腰,又挖了一把泥巴,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挥手,又朝刘队长摔过去,刘队长一侧身,却没有躲过去,只听啪的一声,泥巴摔到了他的右胸上。

“好小子,算你有种!我真的XX毙了你!”刘队长把XX口对准了赵新的脑袋。

赵新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这次,他从田埂上抓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高高地举了起来。“你、你、你……”已经逼到赵新跟前的刘队长嘴里喊着,两条腿却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恰在这时,一条草绿色的大蛇刷刷地游到了刘队长的脚下,他一眼瞥见,吓得“哇”地大叫一声,提着匣子XX转身就跑,同时叫喊着:“快来打蛇呀!快来打蛇呀!这里有一条大蛇呀!”跑了老远,他本能地回头看看,发现蛇并没有追上来,而且已不知去向。他站下来,喘了喘气,定了定神,又来了劲儿,接着对赵新吼道:“你小子,反了你了,等着瞧!”

第四十二章

第二天,赵新去医务室上班时,拐过房角,见有一条大黄狗横卧在路上。好狗不挡路,挡路没好狗。赵新正想从它旁边绕过去,没想到它把头抬了起来,两眼放着凶光,恶狠狠地看着赵新,嘴里发出了“呜呜”的叫声。赵新明白,这条狗在向他示威。他看惯了这一套,并不在乎,依然朝前走过去。不料,大黄狗突然站了起来,并龇牙咧嘴地向赵新逼近。赵新站住了。狗也站住了。双方对峙着,一场战争大有一触即发之势。赵新在小杨庄起早放牛时,常常和拦路的狗们打交道,他知道狗这种东西是欺软怕硬的,你只要径直朝它走过去,它准得把路让开。想到这里,赵新便大摇大摆地朝它走了过去。可没想到,这是一条异常凶悍的恶狗,它不但没有把路让开,还高高地跳起两条前腿,“汪汪”地叫着疯扑过来。赵新明白了,这条狗是中队部养的,它狗仗人势,平时逞凶霸道惯了。听老人讲,狼怕搓,狗怕摸——遇到狼搓双手,碰到狗弯腰摸石头,它们就会逃掉的。现在他的脚边就有石块。说时迟,那时快,赵新迅速弯下腰拾起了一块石头,等他抬起头时,发现那条恶狗已斜着身子朝后跳了两三尺远。哼!狗东西,不过如此。赵新一挥手,把石头掷了过去,石头在地上蹦了几蹦,并没有打到它的身上,可是那家伙却“咯汪、咯汪”地叫着逃出去十几步远。赵新又拾起一块石头,攥在手里,追着它大步走了过去,它又掉过头来,并跳起两条前腿,远远地向赵新示威。赵新举起胳膊,晃了晃手里的石头,并没有扔出去,它却吓得龇着牙扭头就跑,尾巴都夹到了腚沟里。哼!人怕输理,狗怕夹尾,这条狗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人不跟狗斗。赵新不再理它,转身朝医务室走去。大黄狗见赵新走了,就又折回头来,跟在赵新身后狂吠,但却保持着远远的距离,不敢靠近前来。哼!这家伙简直是一个不知羞耻的无赖。狗是这样,有的人也是这样,当他气势汹汹地向你进攻时,你真的强硬起来,他反而软了,但软了还要装腔作势,还要追着你再咋呼几声,真没劲!

赵新在心里骂着狗,不知不觉便走进了医务室。医务室里气氛有些异常。段先儿和刘先儿站在柜台前,见赵新进屋,两个人只是拿眼睛看着他,都不说话。这会儿没有病人,屋里静得出奇。摆放有序的桌子、凳子、木板床,还有柜台后边的药橱,都好像不认识他了,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低着头,似乎在翻着眼皮偷瞧他。怎么回事?赵新迟疑了一下,感到有什么事,却又觉得什么事都没有,他脑子里装的,除了刚才和恶狗斗气的事以外,也的确是什么事都没有。他不再多想,像往常一样拿起笤帚俯下身子开始扫地。扫着扫着,突然有两只脚出现在他的面前,但他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只管依着惯性朝前扫去,似乎不是他的手在操纵笤帚,而是笤帚在支配着他的手。

“嘿嘿!你小子干活就是心不在焉,你想把我也扫到门外去吗?”一个人的声音突然在赵新的头顶上响起。赵新一激灵,抬起了头,发现是一中队的戴指导员站到了他面前。“赵新,你不要在医务室干了,从今天起,你放羊去吧!”戴指导员说过这句话,没等赵新回应,便出门走了。为什么作出这样的决定,戴指导员没有说,当然也根本不必说。在劳改农场,领导的话就是命令,执行就是了。

于是,赵新就放羊去了。很快,他心里就明白了,这肯定是刘队长做了他的活儿。昨天他跟刘队长打了一仗,今天能不遭报复吗?他知道,从未吃过亏的刘队长是不会饶过自己的。昨天刘队长已经找过爸爸,他要求爸爸好好教训一下自己,可是爸爸没有听他的话,回家后不但没有打自己一巴掌,甚至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说。刘队长本来指望职工家属院里会上演一场老子打儿子的闹剧,可没想到,昨天职工家属院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袅袅升起的炊烟,像往常一样带着阵阵饭香,在房顶上悠悠地飘荡;几只叼着蚂蚱喂雏儿的麻雀依然在房檐下飞来飞去。世界一片太平。这让躲在家属院旁边的大树背后窥探的刘队长大失所望。哼!赵甘如,你不是护犊子吗?那就由老子来安排他吧!于是,在刘队长的主张下,赵新的命运就发生了变化。

哼!放羊就放羊吧,老子连牛都放过,放羊又算得了什么!赵新拿起放羊鞭,和两个年老的劳改犯人一起,赶起了一大群羊。

离中队部三里开外有一条河,其名叫小狮河,河的对岸是一片绵延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各种野花和绿草,放眼望去,就像酣睡的人身上覆盖着一床緑底繁花的锦被。这里水美草肥,正是羊们用餐的好地方。每天,牧羊人赶着羊群蹚过小狮河,来到草地上,羊们开始吃草时,牧羊人便各自找一个舒适的地方坐下来,默默地想自己的心事。

三个牧羊人从不聚堆。两个年老的坐的距离足有五六十步远,他们如泥塑木雕一般,分别坐在一个高坡的东西两侧,目光呆呆地望着天边,大概希望自己的某个亲人,忽然从地平线上冒出来,手里拿些吃的,飞快地向他们跑过来。或许他们什么亲人都没有了,只是想从那遥远的天边,从那时隐时现的云彩缝里,寻找出一些问题的答案来,比如自己从何处来,向何处去?自己究竟是谁,为什么成了被人管制的劳改犯人?劳改犯人又是什么人,他们与非劳改犯人有什么根本的区别?为什么有些真正的坏人、恶人却在人间享福,而没有成为劳改犯人?……也许,他们的灵魂已经飞到了天边,山坡上只剩下了两个躯壳,如死了一般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赵新却跟他们两人不同,他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少年,就像一头活泼的羔羊,好动不好静。他一会儿跑到丘陵的最高处,向四周望望,发现有跑远了的羊,就跑过去把它们赶回来;一会儿跑到河边,向水里投几块石子,溅起的水花像跟他捉迷藏一样,头一伸又立即缩了回去。他似乎早把刘队长和戴指导员他们忘到了九霄云外,哼!放羊有什么不好?在这清新旷荡的野外,比整天在那死气沉沉的医务室里看段先儿和刘先儿给病人剜疮挤脓好多了。

这是一天的下午,潮湿而沉闷的空气里像是在酝酿着什么。三个牧羊人却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察觉,依然习惯地赶着羊群蹚过小狮河来到了丘陵上。两个老的依然呆坐痴想,一个小的依然东奔西跑。羊们依然扎着堆儿共进美餐。

丘陵下,河对岸,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它们中的一部分是农场附近村子里的,另一部分是属于农场的。现在,无论是村民,还是农场里的人,都专心致志地在各自的稻田里劳作着。午后的阳光十分强烈,它慷慨地把炙热倾倒给大地,也倾倒到每个人的头顶和脊背上。神奇的热能似乎使人体变成了不竭的涌泉,汩汩的汗水一直在向外流淌。沉闷的空气令人窒息。紧张的劳动使人无暇抬头看看远方的天地。而此时,远方的天地之间正在发生着一场急剧的变化。

那是西北方向,地平线上陡然冒出一片黑压压的山,群山像是被魔法驱使着在迅速变大。山坳里清晰地现出一只猛虎,那猛虎张牙舞爪,正要跳下山来,可是它的腰伸了几伸,眨眼的工夫竟又变成了一条闪跃腾挪的恶龙,而那大山早已变成了波涛汹涌的大海。滚滚滔滔的海浪,随着一阵带腥味的强风,很快便涌上人们的头顶。太阳被吞噬了,天空变暗了,阵阵沉闷的雷声像是隐身在大海里的恶龙在吼叫。刹那间,海啸发生了,海浪涌出海岸,直向大地扑来。大地上,猝不及防的人们顿时被笼罩在连天接地的暴雨里。

丘陵上的羊群突遭暴雨袭击,“咩咩”地惊叫着四处乱窜起来。三个牧羊人不顾一切地冲向羊群,从几个方向上拦截住它们,并努力把它们往河边上赶。他们习惯地要把羊群赶过河去。羊们熟悉回家的路,虽然大雨打得它们睁不开眼,但它们仍然争先恐后地跑向小狮河,并扑扑通通地跳进河水里,企图像平时一样蹚过河去。然而,它们错了。原本温顺平和的小狮河,现在河水陡涨,波涛滚滚,几只身强力壮的羊刚刚跳进水里,没来得及叫唤一声,就被汹涌的浪涛卷走了。它们的身影时隐时现地在水里旋转着,顺流而去。看到眼前的情景,赵新来不及多想,他一个箭步跃入河里,伸手抓住一只羊,抱起来向对岸蹚过去,可是没走两步,就被急流冲倒了。这时,两个年老的牧羊人对着他大喊:“赵新!快站起来过河上岸,坚持住啊!”赵新挣扎着从水里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渡过激流,爬上了对岸。他抱着的那只羊,早已不见了踪影。

雨越下越大。小狮河已经变成了一头凶猛的野狮,它咆哮着,奔腾着,随时都会吃掉敢于触犯它的一切。显然,羊群过不去河了。两个年老的牧羊人只好跑到河边,挥动着牧羊鞭阻止羊群往河水里跳,并竭力把它们朝丘陵上赶。有灵性的羊们也听话地纷纷掉头往高处跑,它们似乎已知道眼下的小狮河过不得了。赵新看到眼前的情形,只好隔河朝两个老人大喊:“你们守住羊群,我回去报信!”

丘陵上,两个牧羊人和羊群苦苦地守在一起,任凭风吹雨打。正感到难过时,雨突然变小了,接着就停了。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雷雨不过晌儿。又等了一阵子,他们看到赵新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河的对岸。他们站起来迎了过去。赵新站在河对岸喊着说:“中队干部说了,雨停了,河水就会落下去,到时候把羊赶回去就是了。”可是雨虽然停了,而小狮河里的洪水却依然汹涌澎湃,丝毫没有落下去的意思。没办法,只好再等下去。直到天擦黑的时候,奔腾的河水才像疯累了的狮子,慢慢地舒缓下来。两个牧羊人先跳进河里试了试,感到没啥危险了,才把羊群赶过了河。

羊群回到圈里后,三个牧羊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数清楚共少了七只羊。赵新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只是认为,羊是被河水冲走的,又不是故意弄丢的,中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可是两个劳改犯人却慌了神,他们明白,一场比疾风暴雨还要严重的灾难马上就要降临到他们的头上了。

第四十三章

很快,对牧羊人的处理决定便公布了:两个劳改犯人各加刑半年,并改派到大田队干农活;赵新也不得再放羊,被指派到中队下属的养蜂场放养蜜蜂。养蜂场的人常常被蜜蜂蜇肿得嘴歪眼斜,这大概对于惩罚赵新是最好不过的办法了。至于羊群,当然是另派别的劳改犯人去管理了。

养蜂场设在一中队队部东面的一块荒地上。养蜂人住的地方是用木棍和帆布搭建的简易棚屋。棚屋坐北朝南。棚屋前面的空场上整齐地摆放着一百多个蜂箱,那是蜜蜂们的家。负责养蜂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刑满留场就业的职工,他名叫史朝阳,三十多岁;另一个是他的妻子,人称小李。夫妻二人就住在棚屋里。赵新到蜂场报到时,他们两人正戴着防蜂面罩在检查蜂群。此时,“嘤嘤嗡嗡”的蜜蜂们腿上带着采来的花粉,在各个蜂箱门口不停地进进出出,显得十分忙碌。这情景不由得让赵新想起小时候曾经猜过的一则谜语:“四四方方一座城,里边住着十万兵,个个穿着黄马褂,不知哪个是朝廷。”谜底显然是一箱蜜蜂,其中的“朝廷”,自然指的是蜂王了。赵新站在一个蜂箱前正看得出神,没想到他身上的气味惹着了蜜蜂们,有几只蜜蜂突然向他发起了攻击。他刚要躲闪,一只蜜蜂已经在他的鼻子上结结实实地蜇了一针,他“哇”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跑,又一只蜜蜂却早已飞到了他的脸上,腮帮子上又被狠狠地刺了一针。紧接着,一群蜜蜂追了过来,在他的头顶上“嗡嗡”地叫着,向他发起了疯狂的攻击。正在检查蜂群的史朝阳看到这边的危急情况,赶紧跑了过来,同时对赵新喊道:“别跑,别跑,快蹲下!”赵新急忙蹲了下去,并用两只手捂住了头部。他的手臂上立即被蜇了几针。毒液入肉,疼痛难忍,赵新只得咬紧牙关硬挺着。史朝阳跑过来后,把自己头上的防蜂面罩摘下来戴到了赵新的头上,同时点燃一支香烟,猛吸几口,对着气焰嚣张的蜜蜂们吐出一股浓烟,很快,蜜蜂们掉头飞了回去。为赵新解了围,史朝阳一阵“哈哈”大笑,说:“赵新,今天这是蜜蜂们给你的见面礼,以后对它们可要格外小心哟!”

史朝阳把赵新领进棚屋,让赵新摘下头上的面罩,经仔细查看,发现赵新的脸上、头上、脖子上和手背上被蜜蜂蜇伤了十几处,有些螫针还深深地留在肌肉里,被蜇处已经肿了起来。史朝阳用指甲把赵新肌肉里的螫针一根一根刮出来,最后,他捏着一根螫针举到赵新眼前,说:“你看,蜜蜂为了蜇你一下,连命都不要了。”

赵新不解地问:“蜜蜂不是已经飞跑了吗?”

“暂时是飞跑了,但是只要它蜇了人或蜇了动物,螫针一定会被拽掉,螫针一掉,它必死无疑。”

“它的螫针为什么会掉呢?”

“它的螫针靠尖端一段生有倒钩,刺入人的肌肉后就拔不出来了,蜜蜂挣脱飞掉后,螫针就留在了肉里。”

“没想到蜜蜂还这么厉害呢!”

“我们这里养的是意大利蜂,这种蜂的性格比较温和,如果是中国蜂,今天可就够你受的了。”

“为什么?”

“中国蜂像咱们中国人一样,性情急躁好斗呗。”

一边说着,史朝阳一边用棉球蘸着肥皂水为赵新涂抹伤处,他说肥皂水是碱性的,可以化解蜂毒。

赵新刚到养蜂场就被蜜蜂们实实在在地教训了一顿,这使他原本对蜜蜂的好感和好奇心蒙上了一层阴影。蜂蜜虽然好吃,蜜蜂却不好打交道呢!这时,蜜蜂的毒液随着血液的流动开始在赵新的体内发挥作用,他感到心里一阵阵发虚,头也开始眩晕起来。史朝阳知道这一次赵新中毒较重,肥皂水没有解决根本问题,所以就让他先回去休息,改天再来上班。赵新只好摇摇晃晃地往家里走去。不料刚离开蜂场不远,就碰到了刘队长。刘队长看到赵新的面部已经肿得歪了起来,禁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嘴里还自言自语地说:“这回不撒野了吧!”赵新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第四十四章

第二天,赵新被蜇伤处的肿痛虽然还没有完全消退,但他仍然早早地来到了养蜂场。这一次,他没有从蜂箱群里经过,而是从蜂场边上绕着走到了棚屋门口。史朝阳两口子正在整理巢框,见赵新来了,先关切地问了他蜇伤处恢复的情况,听赵新说好多了,就给他派了活儿。活儿很简单,就是把从蜂箱里换下来的旧巢脾上的蜂巢挖下来,堆放在一个大木桶里,准备熔化成蜂蜡。被挖空了的木巢框,由史朝阳来处理。地上摆放着一盒钉子、一盘铅丝。史朝阳手里拿了把小铁锤,把松动了的木巢框用钉子钉牢。他的妻子小李则把巢框上已松弛了的老铅丝扯下来,再换上新铅丝,然后把粘在木框上面的蜂蜡和污物用刀子刮净,再用酒精对木框进行消毒。处理过的巢框将被重新镶上巢础,放进蜂箱里,由蜜蜂们接着修造新巢脾。

三个人各自干着手里的活儿,谁也不说话。棚屋外面的场地上,蜜蜂们也在忙着做自己的营生。负责外勤工作的采集蜂把采来的花粉和花蜜存入巢房,再匆匆飞去,继续采集工作。大家虽然忙碌,但整个气氛却显得非常的安祥、和谐、有序。可就在这时,蜂场上忽然出现了异常情况。东南角上,一群蜜蜂在蜂箱上空盘旋飞舞,发出“嗡嗡”的响声,就是不肯落下来。史朝阳见状,立即放下手里的活儿跑了过去。赵新本想跟过去,可是一看那乱飞的蜜蜂,就又止住了脚步,他害怕再遭到它们的攻击。不一会儿,史朝阳回来了,但见他手里掂着一只肥大的癞蛤蟆,既生气又好笑地说:“这家伙,大白天跑到蜂箱门口捣乱,让我给逮来了。”

赵新好奇地问:“它是不是要去偷蜜吃呀?”

史朝阳告诉赵新,癞蛤蟆不是去偷蜜吃,而是要捕食蜜蜂,不过一般情况下,它是白天藏匿在草丛中或蜂箱底下,晚上才出来吃蜜蜂,一只癞蛤蟆一夜能吃掉一百多只蜜蜂呢。没想到,今天这只癞蛤蟆大白天出来捉蜜蜂吃,大概它是饿极了吧。

听了史朝阳的讲述,赵新自言自语道:“这天底下的事也就是怪,生出了蜜蜂,就一定要再生出癞蛤蟆来作对。”

史朝阳笑了,说:“跟蜜蜂作对的,岂止是癞蛤蟆,还有蚂蚁、田鼠、蜘蛛、蜻蜓、壁虎、蜈蚣、螳螂、大胡蜂、山雀、伯劳、啄木鸟、刺猬等等,多了,它们有的吃蜜蜂,有的吃蜂蜜,有的不但吃蜂蜜,还要毁坏蜂巢,可恶得很呢。”

赵新听得睁大了眼睛,说:“当个蜜蜂还真不容易呢,竟有这么多敌人。”

史朝阳告诉赵新,蜜蜂不但有这么多天敌,老天爷还给它们安排了各种各样的疾病,比如:美洲幼虫腐臭病、欧洲幼虫腐臭病、黄曲霉病、白垩病、麻痹病、孢子虫病、蜂螨病、壁虱病、蜂虱病、枣花病、卷翅病、下痢病,等等等等,除此以外,人类也给蜜蜂制造了很多麻烦,比如给果树、庄稼喷洒农药,也常常会使蜜蜂中毒死亡。另外,还有不少自身有毒的植物,如藜芦、乌头、毛茛、白头翁、杜鹃等,如果蜜蜂采食了它们分泌的有毒花蜜,也可导致中毒死亡。看上去,蜜蜂们整日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好像是自由自在,自得其乐,而实际上它们的生活环境十分艰难,也十分险恶。听到这里,赵新心里不由得对蜜蜂们同情起来,嘴上便说道:“蜂蜜这么甜,蜜蜂们却活得这么苦!”

史朝阳笑笑说:“蜜蜂们是苦啊!你知道它们每酿造一斤蜂蜜要付出多少劳动吗?”

“多少?” 

“它们每酿造一斤蜂蜜,就得进行一万多蜂次的采集飞行,而且要采访几百万朵花,可是,它们的劳动成果却绝大部分被人拿去了。”说到这里,史朝阳略一沉吟,接着说道:“唐末五代时有一个叫罗隐的诗人,他作了一首《咏蜂》诗,说道:‘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真是道出了蜜蜂们的无限甘苦哇!”

赵新明白了,蜜蜂们之所以尾部长着锐利的螫针,只是为了用来保卫它们那来之不易的劳动果实啊!他朝门外望去,但见蜂场上空一路路的蜜蜂们正在来去匆匆地飞行着。忽然,他对那些勤劳勇敢且又大义凛然的小生灵们肃然起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