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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8章

高国新 《岁寒》 言情小说 2012-05-28 21:0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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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在蜂场里,赵新一边干杂活一边向史朝阳学习养蜂知识。现在他知道了蜜蜂的产品主要有蜂蜜、花粉、蜂胶、蜂毒和蜂蜡等,这些也都是人类所需要的。渐渐地,他还学会了合并蜂群、诱入母蜂、饲喂蜜蜂、预防盗蜂、摇取蜂蜜、收存花粉、割取蜂胶、提取蜂毒、加工蜂蜡、帮助蜜蜂修造巢脾以及防止蜜蜂的病害和敌害等等。他越学越有兴趣,整天忙忙碌碌的,不知不觉便到了初冬。辛苦了春夏秋三个季节的蜜蜂们,有不少都没有来得及享用自己的劳动果实就死去了,活下来的便躲进蜂巢里,不再出勤了。大地上,叶落草枯,百花凋零,万木萧瑟,这是一个不属于蜜蜂们的季节。养蜂人像呵护自己的儿女一样呵护着蜜蜂们,他们在蜂巢里给蜜蜂们留下足够的食粮,然后用草苫、麻袋等保暖物品把一只只蜂箱包裹起来,让蜜蜂们能够平平安安地度过漫长的冬季。

蜂场里的活儿不多了,赵新下班的时间就早了许多。这天下午,他离开蜂场正要往家走,忽然发现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正蹲在蜂场附近的路边上哭泣。他走过去,问小女孩她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来到了这里,小女孩只是哭,并不回答。赵新伸手把小女孩拉了起来,但见她穿着一身又脏又破的单衣服,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小小的嘴唇都变成青紫色的了。赵新看看周围,没有一个人。他决定先把她带回家去。他拉起小女孩的手往家走,小女孩很顺从地跟上他就走。她用自己冰凉的小手紧紧地抓住赵新的手,好像遇到了救星,生怕这个救星再把她丢下了。

妈妈烧了一盆热水,给小女孩洗了脸,擦了澡,把她身上脱下的脏衣服丢到水盆里后,又找来两件孩子们的旧衣服,给她穿上,然后让她围着被子坐到床上。小女孩不哭也不说话,只是睁着两只骨碌碌的大眼睛看着屋里的一切,显得很听话又很懂事的样子。锅里的大米粥还没有完全熬好,妈妈就迫不及待地拣稠的盛了一碗,然后一边用嘴吹着一边一勺一勺地往她嘴里喂,她几乎连嚼都顾不上,就咕咚咕咚往肚里咽。显然,她是饿坏了。喂下去半碗后,小女孩竟伸手把碗要了过去,自己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拿着小勺,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起来。眨眼之间,她把一碗大米粥就吃光了。她仍然一声不吭,只是端着空碗,两眼直盯着正在冒热气的饭锅。妈妈又盛了一碗递给她,她吸吸溜溜地很快又吃光了。这一回,妈妈接过空碗对她说:“妞妞,我知道你还想吃,可是一次不能吃得太多,饿很了的肚子一下子吃得太多会撑坏的。你先歇歇,过会儿饿了再吃,锅里的饭多着呢。”小女孩很听话地把碗递给了妈妈。赵新仔细看小女孩,发现她长得并不丑,只是太瘦了,整个脸简直就是一具骷髅上贴了一张干皮,本来就大的眼睛也就显得更大了。赵新帮妈妈干了一会儿活,再回过头看小女孩时,她把头垂在胸前,已经睡着了。看来,她是太疲乏了。

赵新妈把她安排到自己的被窝里睡下。夜里,赵新妈发现,她在睡梦中时不时地抖动身子,两只小手还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不放。赵新妈明白,这孩子是受到过惊吓,而且心里在时刻想念着自己的妈妈。她不知受了多少苦才来到了这里,多可怜的孩子啊!那么,这孩子究竟是谁家的?怎么来到了这里?她姓什么、叫什么呢?妈妈眼角里含着泪水,脑子里盘旋着一个个疑问,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小女孩的脸上有了些生气,薄薄的小嘴唇上也透出了淡淡的血色。她坐在一只小木凳上,看赵新妈洗碗刷锅。一根筷子掉在了地上,她走过去把筷子拾起来递给赵新妈。赵新妈疼爱地看看她,夸奖道:“好孩子,真乖!”她一声不响地站在锅台旁边,仰起小脸看着赵新妈的脸,哀戚的眼神里含着某种乞求。

赵新妈俯下身子问她:“吃饱了吗?”

她点点头。

再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低下头,一声不吭。

赵新妈把碗筷收拾好,然后坐到小木凳上,把小女孩揽在怀里,轻声问她:“给大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好吗?”

她把头抬了起来,脸上挂着两行亮晶晶的泪水,小嘴里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不要把我扔了好吗?”可怜的样子叫人忍不住心酸落泪。

赵新妈一边自己流着泪一边为她擦着泪水安慰道:“乖孩子,大妈不会扔你,不会的。不过,你总得给我说说你的名字呀,要不,我怎么叫你呀?”

小女孩低下头想了想,嘴里又发出了一点声音,微弱得如颤动的游丝。

赵新妈没有听清她说的啥,只好再问:“啥名?”

“芽芽——你不要对别人说好吗?”游丝变为雨丝。

“哦,芽芽,芽芽,好芽芽!”赵新妈紧紧地把小女孩搂了起来。接着问她:“你的名字为啥不让对别人说呀?” 

“因为人家说我是坏人的女儿,说了人家会打我的。”

“哦,原来是这样。”妈妈又止不住流泪了。她望着芽芽的小脸,半天没再说话。她在想,这么一个人芽芽,她有什么罪过呀,竟然承受着这么大的人间苦难,这究竟是为什么哟?!

妈妈叹了口气,接着问:“芽芽,你家在什么地方?”

“沙窑村。”芽芽回答。

“沙窑村在哪个县哪个公社?”芽芽摇摇头。“你娘呢,她在家吗?”“人家说她跑了。”“你爹呢,他在那里?”“人家说,他打伤了人,叫公安局抓走了。”“家里还有什么人?有爷爷奶奶吗?”“都死了。”“有叔叔姑姑吗?”芽芽摇摇头。“全家就剩下你一个人了吗?”芽芽点点头。“你怎么来到这里的?”“村里人出来要饭,把我带过来的。”“你姓啥?”“姓沙。”“哦,姓沙,沙芽芽,沙芽芽。你爹叫什么名字?知道吗?”“来的时候,村里人对我说俺爹叫沙广仁。”“沙广仁?是咱们一中队那个沙广仁吗?”芽芽迷茫地看着赵新妈,赵新妈立即醒悟道:“哦,对了,你不知道啥是一中队,不过,那个沙广仁可能就是你爹哟,你找到你爹喽!”芽芽惊异地瞪大了眼睛,接着把脸埋进赵新妈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邻居们听说了芽芽的事,纷纷跑过来看她。有的拿来了小孩穿的衣服,也有的拿来了窝窝头、米糕等一些吃的东西。有几个妇女听了芽芽的身世和经历,禁不住都流了泪。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触景生情,竟哭出了声,而且一边“呜呜”地哭一边诉说着自己的不幸:“俺家的妮娃跟她一般大呀,前年……前年活活地饿死了哇……”她越哭越伤心,使在场的人无不为之落泪。

有两个妇女走过来,劝慰道:“杨嫂,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别再提它了,保重你自己的身子要紧啊!”一边劝慰一边搀着把她送回了家。

沙芽芽来到一中队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中队部。戴指导员带着两个管教干部来到了赵新家。他们向赵新妈和芽芽本人询问了芽芽来到一中队的经过情况,并详细地作了询问笔录。然后,戴指导员指示其中一个管教干部去叫沙广仁来认芽芽,并交待说:“先不要告诉沙广仁这女孩叫什么名字,让他来认一认再说。”管教干部答应着跑去了。

第四十六章

虽然离中午下工还有一段时间,但沙广仁仍然被叫来了。他跟在那个管教干部身后,离赵新家还有很远,就大声呼喊起来:“芽芽!芽芽!芽芽呢?我的孩子呀!”

管教干部回过头斥责道:“谁给你说她叫芽芽了?等你见到孩子,认准了再说。”

他们走到门口,围观的人群让开一条路,沙广仁抢在管教干部前边进了门。虽然离开自己的女儿已经两年了,但他仍然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昼思夜想的心肝宝贝。还没等芽芽反应过来,他便一下子扑过去把芽芽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他把自己的脸贴在女儿的头上,禁不住失声痛哭:“芽芽!我可怜的孩子呀,你……你受苦啦!爸爸有罪呀!爸爸对……对不住你呀!”

看着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哭成这样,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心酸落泪,连戴指导员的眼圈都红了。

懂事的芽芽一边哭一边伸出小手为爸爸抹去脸上的泪水,嘴里哽哽咽咽地说着:“爸爸……奶奶死……死了,家里……家里没人管我了,我好想……想你呀!”

女儿的话像刀子一样剜着沙广仁的心,他难过得垂下了头,万分怜爱地对女儿说:“我的芽芽呀,爸爸也……也想你呀,以后你就跟着爸爸吧,爸爸……再也……再也不能让你受苦啦……”天若有情天亦老!可是,人间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天也弄不明白啊!

这时,刘队长也挤进了赵新家。没进门之前,他已经知道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而进门之后却还要问:“怎么回事?嗯,怎么回事?”旁边有人把事情的原委给他讲了一遍,他却皱起眉头冷冷地说道:“劳改队不是收容所,再说劳改犯人怎么能带孩子呢?”

像是往沸水锅里浇了一盆冷水,他的话一出口,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脸上,人们想听听他的嘴里还能冒出一些什么话来。此时,双手紧紧搂着沙广仁脖子的芽芽,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紧张地看着刘队长,像是看着一头马上就要把自己叼走的狼。蹲在地上的沙广仁仰脸望着刘队长,嘴张了几张想说什么,可是终于没有说出来。他深知自己的处境,他是一个正在服刑的犯人,国法如铁,哪能由着自己的想法办呢?他无奈地垂下了头,压抑的哭声中,泪下如雨,把他面前的地打湿了一片。

“怎么来的还怎么回去,劳改队里不能带孩子!”刘队长的话如铁一般砸在人们的心头。沙广仁的心碎了。

芽芽完全听懂了刘队长的话,她把头垂在爸爸那宽厚的肩膀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那么伤心,她知道了,眼前的这个爸爸也救不了她啊!

沙广仁终于说话了:“刘队长,俺家里没人了,送回去,叫她怎么活呀?”

“不是还有大队吗?难道他们不管吗?你得相信组织啊!”刘队长的态度十分坚定,并接着说:“当然不能让你去送孩子,中队部会派人去的。”

“刘队长啊,正是家里没人管,她才被人带到这里的,真的不能让她再回去了!”“混蛋!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敢胡闹,就加你的刑!”

“那……那我该怎么办啊!我可怜的孩子啊……”

这时,枯瘦如柴的芽芽突然挣出了爸爸的怀抱,跑到刘队长的面前,仰起泪水涟涟的小脸央求道:“刘队长,刘队长,你不要骂俺爸爸了,我这就走,我会要饭,我要饭养活自己,好吗?”

看着这令人撕心裂肺的情景,许多人都哭出了声。

赵新妈走过去,把芽芽揽在自己怀里,对刘队长说:“把这孩子留在俺家吧,由我来照顾她,总可以吧?”

刘队长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想了想,把目光转向戴指导员。戴指导员正要张嘴说什么,突然从人群背后挤进来一个女人,她哭着喊道:“把这孩子给我养吧!我的妮娃没了,就让她给我当闺女吧!”

大家见是杨嫂,都觉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让她暂时领养芽芽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于是,有几个人就一起向戴指导员和刘队长求情:“两位领导,就让杨嫂先领养吧,我们大家愿意帮助她!”

沙广仁扑通一声跪倒在众人面前,头在地上磕得嘭嘭响,同时大哭着说:“谢谢恩人们哪!谢谢恩人们哪!我来生变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们哪!”

大家又把目光集中到戴指导员和刘队长身上。戴指导员只好说了声:“先这么办吧。”然后,他挤出人群走了。刘队长也跟着挤出人群,同时没头没脑地扔下一句话:“出了问题你们负责!”

有人在他背后嘟囔道:“能出什么问题?一个才五岁的小女孩儿,都瘦成了这样子,难道她会劫狱不成!”

第四十七章

当然,芽芽不会劫狱,她不过求口饭吃,讨个活命罢了。

杨嫂的妮娃不在了,她没有孩子,心里空落得慌,正好芽芽填补了她心灵中的一个缺憾。她把芽芽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而芽芽也全身心地偎依着她。沙广仁呢,每逢休息日,也一定要跑到杨嫂家看望自己的女儿。他每次看女儿时,总是带来几小块窝窝头,那是他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下来的。在农场里,劳改犯人的伙食是很差的。早饭,每人一个不大的窝窝头,一碗稀面汤;午饭,有时是一碗米饭,有时是一个窝窝头,另有一碗稀菜汤;晚饭只有一马勺稀菜粥。饭少汤寡,起早贪晚干重活的劳改犯人们根本吃不饱肚子。他们每次把自己的那一份饭领到手,几乎都是三口两口就吞到了肚里。但是,沙广仁却舍不得把自己的窝窝头吃完,他宁可饿着肚子也要留下几口带给自己的女儿。杨嫂多次劝他,说芽芽由她带着,无论如何也会让她吃饱肚子的,请他尽管放心。可是沙广仁不听劝,他要尽做父亲的一份儿心啊!

芽芽是赵新从路边捡回来的,因此,赵新对芽芽也特别关心。一有空闲,他就去找芽芽玩,有时还送给芽芽一点好吃的东西。芽芽对赵新也特别亲,一见到赵新,她那甜甜的小嘴就不停地叫哥哥。

经历过苦难的赵新,虽然成熟得像个大人,但他毕竟是一个只有十一岁的孩子,孩子见了孩子,心理上的防线自然就荡然无存了,玩得高兴起来时,他那被窒息了的童心就又复苏了。入了冬的劳改农场,已是场光地净,显得空旷而又寂寞,加之饥饿与寒冷,一切都显出畏畏缩缩的样子。那光秃秃的树木,矮趴趴的房子,还有那拱形的脊背露出地面而实际上却深藏于地下的红薯窖,都像是可怜巴巴的人,抱着膀子,缩着脑袋,或站或蹲地在寒风中忍受着煎熬。只有暂时忘却了愁滋味儿的孩子,才不顾这冷酷世界的包围,在无情的肃杀氛围中寻找着有情的乐趣。

这天吃过午饭,还不到上班时间,赵新又来找芽芽玩了。他们先是玩推铁环。赵新找来一只原是用来箍木桶的大铁环,再找来一截铁丝窝成一个弯钩,然后把弯钩绑到一根指头粗的木棍子上,即做成了推铁环用的推杆。赵新先给芽芽做示范。他右手拿起推杆,再把铁环往地上一滚,顺势用推杆上的铁丝钩推着铁环就跑起来。芽芽看得高兴,就跑过去把推杆抢到自己手里,接着往前推,可是刚刚跑了两三步,铁环就不听话地倒在了地上。芽芽只好把铁环捡起来再推,但是无论如何也推不转了。芽芽气得把推杆丢到地上,撅起了小嘴。赵新赶紧跑过来手把手地教她,可是教了半天,她仍然学不会。他们只好不再玩推铁环了。赵新想了想,决定玩“砸砖儿”,这是他在大杨庄时跟村里的孩子们学会的一种游戏。砸砖儿很简单,就是在一块砖头上放置一摞瓦片,然后参加游戏的人站在离砖头十几步开外的地方用小石块投掷瓦片,每个人依次轮流投掷,各人从砖块上投下去的瓦片各人收存,最后看谁投下去的瓦片多谁就是赢家。芽芽自然玩不过赵新,玩了两局,她输了两局,但她并不服输,坚持还要玩,赵新便依着她继续玩。看到芽芽老是输,赵新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再玩时他就有意把小石块往一边投。眼看着赵新连投几轮都没有投中,芽芽十分得意。每次轮到她投时,赵新就让她站得离瓦片近一些,有一次她把小石块投出去,竟然不偏不斜正好砸到瓦摞的正中部,瓦片哗啦一下落到地上一大半,芽芽高兴极了,她拍着双手跳着脚喊道:“啊!我投中了,我投中了!”

两个人正玩到兴头上,忽然一个管教干部跑来叫赵新,说是戴指导员让他去中队部一趟。赵新不免有些纳闷儿:戴指导员叫他去中队部干什么呢?他虽然不想去,但又知道不去不行,就只好撇下芽芽跟管教干部走了。走出去几步远,他又回过头交待芽芽:“你先在这儿等会儿,我回来咱们再玩。”

他来到中队部。坐在办公桌后边的戴指导员对他说:“总场部办了个柴油机培训班,要招一批学员,你去吧。”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他,又随手递给他一枝钢笔,说:“你把这张表格填填吧。”赵新在表格里填上自己的姓名、性别、年龄、成份、学历以及家长姓名和身份等,然后把表格和钢笔交还给戴指导员。戴指导员扫了一眼他填的表格,让他马上回家准备一下,明天就动身去总场部报到。

真是喜从天降,赵新感到意外的高兴。夏天时,他在一条水渠边上看到过一台正在抽水的柴油机,当时那家伙突突地响着,一条传动带在一个铁轮子的带动下飞快地运转着,渠里的水从一根粗大的胶皮管子里不停地涌出来,如瀑布一般,很是神奇。那些开柴油机的人里边,有的虽然是劳改犯人,但也和其他技术人员一样被人称做“师傅”,在农场里十分吃香。此时此刻,在赵新的心目中,能开上柴油机真是再带劲不过了。从中队部出来时,他的两条胳膊像是变成了两只翅膀,随着腿的弹跳,一扇一扇地,简直要飞起来了。他没有往家飞,因为他知道芽芽一定还在砸砖儿的地方等着他,他朝那个地方飞过去了。果然,穿着红色小棉袄的芽芽还在冷飕飕的空地上一动不动地站着。他飞过去,用自己的双手笼住芽芽冰凉的小手,说:“芽芽,天太冷,不玩了,咱们回家去吧。”芽芽听话地跟着他一起回去了。临分手时,他忍不住告诉芽芽,他要去学开柴油机了。芽芽听了很高兴,她要求赵新学会了就快点回来,她还等着和他一起玩砸砖儿呢。

当天夜里,赵新做了个梦。

——灿烂的太阳下,一大片绿油油的稻田在微风中荡起层层涟漪;柴油机的飞轮在飞快地旋转,一股清亮的水从粗大的抽水管里冒出来,顺着渠沟流进稻田;稻田深处,秧鸡在“关关”地鸣叫;柴油机是赵新开动的,此时他正站在柴油机旁向远处张望,他希望芽芽能从稻田那边的田埂上跑过来,他要告诉她,他已经会开柴油机了,他要像手把手地教她推铁环一样也教会她开柴油机。

可是,他希望芽芽出现的地方芽芽却没有出现,而是忽然冒出了那个让他讨厌的刘队长,但见刘队长的蛤蟆嘴一张一张地向他喊道:“赵新,你不去蜂场养蜜蜂,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赵新回答:“是戴指导员让我开柴油机的。”

刘队长把眼一瞪,吼道:“什么?那柴油机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开的吗?你是劳改犯的儿子,你只能放羊、养蜜蜂,不能开柴油机!”

听了刘队长的屁话,赵新愤怒极来了,他从田埂上抓起一大坨泥巴,使劲儿朝他砸过去,同时嘴里喊道:“我爸爸是职工,不是劳改犯人!”

“赵新,赵新!你喊什么呀?”妈妈的声音传来,赵新醒了。睁眼看看,窗户已经发白。妈妈正在做早饭,透过弥漫的蒸气,听见妈妈说:“赵新,早点起来吧,今天你不是要去总场部报到的么?”

第四十八章

长话短说。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赵新以优异的学习成绩从兴阳农场柴油机培训班结业了。

他背着行李卷儿,兴冲冲地回到了二分场一中队。在职工家属院外的小路上,他欣喜地遇上了正在独自玩耍的芽芽。芽芽明显地吃胖了,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像枝头映着朝霞的红苹果。“哥哥!你回来了?”芽芽看到赵新,高兴极了,飞跑着迎了上去。

赵新伸手拉住芽芽,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糖果塞到芽芽手里。糖果是培训班上的一个学员临别时送给赵新的,他没舍得吃,专意给芽芽带回来了。

芽芽把糖果捧在手里,问赵新:“哥哥,这是什么呀?”赵新对她说:“这是糖果,很好吃,你尝尝。”可怜的芽芽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糖果,她小心翼翼地把一块糖果放进嘴里,品品味道,忽然高兴地喊道:“好吃,好吃,真好吃呀!”看着芽芽那天真的样子,赵新欣慰地笑了。他沉思了一下,问芽芽:“这是什么味道,你知道吗?”芽芽想了想,说:“这也叫香味儿吧?”赵新摇摇头,说:“这不叫香味儿,这叫甜味儿,糖果是甜的,蜂蜜也是甜的,蜂蜜比糖果更甜。世上除了香味儿、辣味儿、苦味儿,还有甜味儿,知道了吧?”芽芽点点头,说:“知道了,我今天尝到甜味儿了。”

两人扯着手往回走。芽芽问赵新:“哥哥,你学会开柴油机了吗?”“学会了,现在我会开好几种柴油机了,比如高速二十马力的,四十五马力的,还有八十马力的,我都会开。”不管芽芽是不是听得懂,赵新只管给她讲。

“哥哥,你会开拖拉机吗?”

“拖拉机?我没有学,不过开拖拉机也不难,我们的老师就会开。”

“你们的老师会开火车吗?”

“火车?不知道。火车是在铁路上跑的,我们的老师说那是外燃机。”

“啥是外燃机呀?”“就是……就是燃料在机器外边燃烧吧。我们的老师教给我们一个顺口溜,说是‘柴油汽油煤气机,我们叫它内燃机;机车用的蒸汽机,我们叫它外燃机;不管内燃或外燃,它们统统是热机。”“热机一定是热的吧?”“当然。机器的动能是由燃料的热能转变的,所以它才叫热机,热机自然要发热了。为了防止机器过热烧坏零件,所以机器里边还专门设计了冷却系统。” 芽芽听不懂赵新讲的这些东西,就转了话题:“哥哥,咱们还玩砸砖儿吗?”

赵新笑了笑,说:“当然玩,等我有空了,咱们就玩。”

告别了赵新,芽芽拿着糖果跑回家去了,她要让妈妈也尝尝糖果的甜味儿。

赵新回到家的第二天,就接到了中队部的通知,要他立即去机工班上工。所谓机工班,就是开机器的工人们组成的一个作业班组。机工班共有七个人,班长名叫黄永安,是一个老技术工人。根据中队部的意见,黄永安把他以下的六个人按两人一组分成了三个小组,其中的一个小组分到了中队部的机器房,负责开一台柴油机发电和磨面。在农场里,用电自己发,吃面自己磨,还有其他许多生活资料都是自给自足的。另外的两个小组分到了水渠上,每组各看管一台柴油机,负责往稻田里抽水。赵新就在其中的一个小组里。

新的工作岗位,一切都有一种新鲜感。赵新亲自开动机器,看着渠水哗哗地从抽水管里喷出来流向稻田,他心里禁不住乐开了花。赵新跟的师傅名叫丁超,他四十多岁,矮矮的个子,秃顶头,人还算和善,就是太懒惰。每天开机前的准备工作和停机后的保养工作,他都让赵新去做。机器工作期间,他总是让赵新一个人值班,自己则钻到搭在水渠旁边的帐篷里去抽烟、睡觉。有时,他甚至回家去干私活,整天都不到工地上来。师傅不来,赵新乐得自由自在。虽然他是学徒工,但他的技术水平已经完全可以独立工作。坐在突突作响的机器旁,看着哗哗的流水和稻田里嫩绿的秧苗,呼吸着田野里清新的空气,沐浴着带有某种花香的爽风,很是怡然自得。可是,好景不长,因为一次跑水事故,又使赵新遭受了一场不应有的挫折。

那是一天的下午,离赵新所看机器三十多米远的一段水渠被冲开了一个缺口,本应流到稻田里的水大部分从这个缺口流到了一条荒草沟里。这个情况赵新没有发现,却被到这里巡视的刘队长发现了。对于跑水事故本身,刘队长似乎并不很在意,反而显示出掩饰不住的高兴。“赵新,你自己说怎么办?”这回,刘队长不但没有发火,还笑呵呵地向赵新发问。赵新明显地感到了刘队长的幸灾乐祸。

赵新的任务是操作和看管机器,并不负责看守水渠,所以对于跑水事故,他是不应该负责任的。然而,刘队长并不管这些,只是一脸坏笑地看着赵新,等待他的回答。赵新盯着刘队长的脸看了一会儿,一句话没说,抄起一把铁锹,走到跑水的地方,挖了些泥土把缺口堵上了。赵新原以为,这下刘队长该无话可说了,可没想到他却不依不饶。他突然敛起笑容,露出一副凶相,吼道:“你以为堵上缺口就没事了?你看看跑了多少水,这不是小问题!”说着,他四下看了看,问道:“丁超呢?他为什么没在这里?”

赵新回答:“丁师傅家里有事,回去了。”

刘队长冷笑了一声,说:“好哇!一个脱离岗位,一个玩忽职守——也可以说是破坏生产,你说,这该当何罪?”

赵新申辩道:“我是机工,是看管机器的,看水渠不是我的事。”“眼看着跑水你不管,不是你的事是谁的事?”

“我只顾看机器,没有往水渠那边看。”

“哼!不怕你嘴硬,等着吧!”说完,刘队长悻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