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4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二天,关于跑水事故的处理决定就下来了。不容分说,赵新被调离机工班,派到磨房去磨面。几天后,丁超师傅自己申请调到别的中队去了。接替丁师傅和赵新的两名机工都是学徒工,他们一个叫庞明臣,一个叫黎文刚,是从二分场场部借调过来的。他们也是刚从总场部柴油机培训班结业的,和赵新是同班学员。这两个人同样都是职工子弟,和赵新有着天然相通的思想感情。他们来到一中队后,先找赵新见了面。赵新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种种遭遇,他们听后很是气愤,当下决定找个机会教训一下那个刘队长,替赵新出口恶气。于是,他们在上岗工作的同时,即开始留心观察刘队长的生活和行动规律。终于,他们发现,每天早晨刘队长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他家住的房后去大便。那里有一个大粪池,池边上长着一棵小树,小树的树干有锄把那么粗,刘队长蹲在池边上拉屎时,总是用手牢牢地扳着小树,屁股尽量往后蹲,以便把屎拉到池里边去。大粪池周围长着几尺深的杂草,人蹲在里边,外面是看不见的。庞明臣和黎文刚把这些情况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两个人一合计,一个歪点子便生出来了。晚饭后,趁着天黑没人,他们带着一把小刀来到大粪池边上,对那棵小树动了一番手术,又用泥巴把树干上深深的刀口糊住,然后悄悄地离去。第二天上午便传出了一条很有趣的新闻:刘队长扳着小树解大便时,小树突然折断了,刘队长扑通一声掉进了大粪池,整个人都变成了臭哄哄的屎人。刘队长挣扎着从大粪池里爬出来后,看到小树离地半尺多高的地方被人用刀子把树干挖去了一大半,他止不住怒火中烧,大骂道:“日他奶奶的,这是谁干的缺德事?!逮住他,非扒了他的皮不可!”然而,他谁也没有逮住。虽然他怀疑了几个人,其中包括赵新,但是他没有抓住任何证据,干生气却毫无办法。
再说赵新到了磨房,心里一百个不痛快。这里的活儿又脏又累,每天人都被笼罩在雾气腾腾的粉尘世界里,呼吸都感到困难。加上赵新,磨房里共有十个人,其中两个是年轻的职工,也就是刑满就业人员,另外七个都是正在服刑的劳改犯人。磨房的人对赵新非常热情、友好。尤其是那两个年轻职工,很快就和赵新成了好朋友。这两个人,一个叫师建奇,他原是一个县文化馆的美术人员,因为和馆长合不来,馆长抓住他一个“政治问题”,他便被送进了监狱。这个所谓的“政治问题”就是:为了配合政治宣传,馆里让他画“三面红旗”,他竟阴差阳错地画成了四面,而且其中一面还画得有些倾斜。馆长认定他是在有意攻击“三面红旗”,便立即向上级报了案。“三面红旗”代表的是总路线、大跃进和人民公社,胆敢攻击“三面红旗”,当然是弥天大罪。虽然他一再申辩不是故意的,只是因为当时肚里饿,作画时突然头发晕,眼发黑,手发抖,所以画错了。但是,他仍然未能“蒙混过关”,并以“反革命”罪被判了五年徒刑。另一个职工名叫董文路,他是一个农村青年,因为他当众揭发大队党支部书记克扣并贪污社员口粮的事实,所以被党支部书记说成是带头闹事,妄图搞垮公共食堂,反对党的领导,因此,他被抓起来判刑三年,蹲了监狱。
有一天,师建奇对赵新说:“咱们磨房的十个人里头,就你一个是好人。”
赵新听了一愣,说:“你们不都是好人吗?”
师建奇笑了笑,说:“我和董文路是刑满就业人员,人们一般都称我们是劳改释放犯;那七个人是正在服刑的犯人,你说,我们还算好人吗?”
停了停,赵新依然说:“我看你们都是好人。再说了,‘劳改释放犯’是什么意思?既然释放了,就是好人了,怎么还叫‘犯’呢?释放了,又‘犯’了什么呢?”
师建奇“哈哈”大笑起来,说:“要是人家都像你这样看,那不就好了!”
赵新沉默了。渐渐地,他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被发配到磨房,是刘队长把自己和劳改犯人一样看待了,也就是说,他赵新已经不算好人了,是准劳改犯人了。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开始沉重起来。有一天,他去上班时,迎面碰上了刘队长,他本想扭扭脸走过去,可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当两人就要擦肩而过时,他竟冲口喊道:“刘队长,我犯了什么错,你让我去磨房?”刘队长一怔,站住了,他歪着脑袋看了看赵新,阴沉着脸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新看着他说:“你为什么把我和犯人派到一起干活?”
刘队长撇撇嘴,不无讥讽地说:“哟嗬!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我们这里就是劳改队,就是改造人的地方,怎么,你就不需要改造啦?”说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转回头说:“多亏你年龄小,要是大人说这种话,你试试……哼!”
赵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感到屈辱极了,也痛恨极了,胸中禁不住波涛汹涌:我来到了劳改队,难道就成了劳改犯人?不!我是好人,不是劳改犯人!我要离开这里,死也要离开这里!然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周围的树木和房屋也毫无表情,一切都像是没有了灵魂。赵新的心中止不住血泪横流……
第五十章
无奈,赵新不得不仍去磨房干活。他渐渐地适应了磨房的环境,尤其是和磨房里的人越来越有感情。在磨房里,他的年龄最小,大家对他都非常照顾,脏活、累活尽量不让他干,对他说话时的态度也都非常和蔼、亲切和礼让,甚至有的犯人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出毕恭毕敬的样子,好像他成了一个什么重要人物,这使他很感动,也有些不安。他感到了这个集体里的情意和温暖,也第一次尝到了受人尊敬的愉悦。人和人在一起相处好了,眼睛里看到的便只是人,至于他们是什么人,就不介意了。现在,在赵新的心目中,磨房里的人都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意为人厚道的好人,都是活生生的现实中的人,早忘掉了他们是这个社会中的“另类”分子。他和他们无话不说。有一天,磨房里进来了一批绿豆,这就是说,大家很快就可以吃到绿豆面窝窝头了。
师建奇抓了一把绿豆,仔细看了看,见绿豆粒粒饱满,干净齐整,禁不住说:“要是能煮些吃就好了。”
董文路接着说:“咱们要是有一口锅就好了。”
他们这么说说,也不过是图个嘴上痛快罢了,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条件、也不敢偷着煮绿豆吃。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正在磨面机出面口用布袋接面的赵新听了他们说的话,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帮他们做一次好事。他把装满面的布袋扎好口,堆放到靠墙处,然后走到师建奇身旁,把嘴凑到他的耳朵上悄悄说了几句话。
这天晚上十点多钟,磨房里饥肠辘辘的人们拍打着身上的粉尘正要下班时,赵新突然要大家先等一下再走,然后他匆匆跑出了门。不一会儿,他提进来一只木桶,还带来一把长柄勺子。他把木桶放到地当央,掀开蒙在木桶口上的方布巾,对大家说道:“煮绿豆,吃吧!”众人一看,止不住眼睛都发亮了,木桶里真的装了满满一桶散发着清香的煮绿豆!大家相互看了一眼,啥都没说,好像谁下了命令一样,慌忙从窗台上拿下各自的粗瓷碗,用嘴吹了吹落在碗里的粉尘,呼啦啦很快每人都盛了堆尖一碗,顾不上烫嘴不烫嘴,就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他们饿啊!赵新转身把屋门关上,然后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吞吃由他亲手做的这顿美餐。他心里有一种满足感,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同时,看到这些蓬头垢面的可怜人那种连话都顾不上说、像猪一样抢食的样子,心里又止不住有些隐隐作痛。吃得快的先吃完了一碗,把第二碗煮绿豆端到手上,这才想起了站在旁边的赵新,其中一个人嘴里满满地含着煮绿豆,鼓着腮帮子“呜噜呜噜”地说道:“赵新,你咋不吃呢?”其余的人也都用感激的目光看着赵新,示意让他吃。赵新说:“等会儿我回到家里再吃,俺家锅里还剩了一碗。”这时,大家肚里垫上了底,便开始说话了:
“这煮绿豆真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要是天天都能吃到这东西就好了。”
“别说了,我在家时,就是因为偷了大队仓库里的绿豆,才被弄到这儿的。”
“你偷得太多了吧?”
“狗屁!我不过偷了一布袋。”
“嘿,弄到这儿有啥不好,总比在家里饿死了强吧?”
“管他呢,这年头,只要有口饭吃,弄到哪儿都行。”
“是的,是的,活命要紧,我是因为偷了俺村食堂的玉米面被判刑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话之间,一桶煮绿豆就被吃得一干二净了。赵新打开屋门,探头向外看了看,见没有人,赶紧提上木桶走出去了。
这时有人问:“咱们今天吃的煮绿豆是从哪儿弄的?”
师建奇立即制止道:“别多嘴,快回去睡觉吧!”
一群人如鬼影一般,从门口溜出去,回各自的宿舍睡觉去了。
第二天上班时,大家见了赵新显得更加亲热。赵新自己心里也感到格外高兴。磨房里充满了友好和谐且快乐的气氛。大家的情绪高涨,干起活来似乎也不觉得累了。
不到三天,新进来的这批绿豆就快磨完了。这时候,赵新明显地感觉到,大家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落到他的身上。目光无声,但会传情。他明白这些目光的含义,便决定再为大家做一次好事。有两个人相互递了一下眼色,主动把赵新手上的活接过来,并冲他神秘地笑笑。赵新装着要解手的样子,接连跑出去两次。他在屋里做的小动作,大家似乎都没有看见。当他第三次要跑出去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抓住了他,并使劲把他拉了回来。紧接着,还是这只手,把他系在腰里的一条细长的布口袋一把扯了下来,并迅速掩藏到一堆面口袋中间,其动作之快,使得赵新几乎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四下看看,整个磨房里,大家都在紧张地干活,一切都很正常。当他再转过身时,禁不住大吃一惊:中队部的刘队长已经叉着双腿站到了磨房里。赵新和他碰了一下目光,又转过身去,有人顺势把一条装满绿豆面的布口袋蹾到赵新的面前,他扯起一截绳子把面袋敞着的口扎起来,接着另一个人拎起面袋摆放到靠墙的面袋堆上,这样有序的动作周而复始地进行着。刘队长在屋里转了一圈儿,便匆匆离去,因为他被粉尘呛得受不住了。
刘队长走后,赵新继续他的地下活动。当天夜里,磨房里的人又吃上了煮绿豆。没想到的是,正当大家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刘队长突然一脚踹开门闯了进来。灯光下,大家端着碗,张着嘴,愣在了那里,一时间,像被谁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了。
刘队长冷笑了两声,走到师建奇跟前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师建奇不知所措,竟回答道:“好吃。”
刘队长猛然挥起胳膊,一巴掌把他的碗打落到地上,同时吼道:“我叫你好吃!”粗瓷碗啪嚓一声摔碎了,煮绿豆撒了一地。
“说!是谁偷煮的绿豆?”刘队长声震屋瓦,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师建奇的脸上不动了。师建奇低着头,沉默不语。“是谁干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刘队长开始用政策攻心。磨房里一片寂静,十个人站成了一群雕像。刘队长又冷笑了两声,显出很高明的样子,说:“别以为你们干得很巧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白天我就发现你们这里不对劲儿,哼!我是干什么的?想糊弄我,没门儿!”回答他的还是沉默。他走到一个老年犯人跟前,伸手抓住他的肩膀,问:“你说,偷煮绿豆是谁的主谋?”
得到的回答是:“我……我……我不知道。”
啪!一个耳光打得老人摔倒在地上。
“都不说是吗?那好,统统关你们的禁闭!你们竟敢在劳改队里当窃贼,这是什么性质?是老罪未改又犯新罪,是罪上加罪!不坦白就从严处理,对你们要统统加刑!”当刘队长举起拳头又要打另一个犯人时,赵新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喊道:“不要打他,这事儿是我干的!”“什么?”刘队长把拳头停在了半空,侧过脑袋盯着赵新吼道:“你是怎么干的?说!”“我把绿豆带回家,趁家里人都下地干活时,我自己用俺家的锅煮的。”赵新坦然回答。“好好好,那你跟我到中队部去吧!”刘队长舒了一口气,带着胜利的神情,转身走出了屋门。赵新跟着他走了出去。
在中队部,刘队长对赵新进行了审问,赵新把全部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并声称偷煮绿豆的事儿没任何人给他出主意,家里人也都不知道,完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做出来的。刘队长做完笔录,把他放了回去。
第二天,中队部作出了这样的处理决定:从即日起,赵新停止工作,写出深刻检查,根据认错态度,再作进一步处理。至于磨房里的其他九人,本该关禁闭,但为了不影响生产,决定半年内每人每天延长三个小时工作时间,以示惩戒。
既然被停止工作,赵新只好回家了。他连写了三次检查,但交到中队部后,都似泥牛入海,再无回音。后来,他去中队部找刘队长几次,要求给个说法,但得到的回答都是一句话:“回家等吧。”赵新只好等下去。
几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等到任何消息。妈妈说:“我看,人家是不让你再上班了。”赵新无话,也不再去中队部问,只是糊糊涂涂地熬日子。
有一天,在妈妈的动员下,爸爸出面去了一趟中队部。赵新知道爸爸是为他去向人家求情的,随后也跟了过去。他刚走到中队部的院门外,就听到刘队长正在院子里训斥爸爸:“赵甘如,你要好好管教你的儿子,管教不好,将来他会和你一样进劳改队的!”
爸爸说:“这孩子是要管教,不过,刘队长,你也不能这么说话呀!我进劳改队是冤枉的,难道我的儿子也非得受冤枉不成吗?”
“谁冤枉你们啦?赵新偷煮绿豆吃难道不是事实吗?多亏他年龄小,否则,这次就把他抓起来了!”
“可是,他一个孩子家,总不能让他闲在家里呀!”
“自作自受!实话告诉你,队上不可能再让他上班了!”
爸爸不再说话。
听到这里,赵新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家,而是跑到野外的一片树林里,一直呆坐到天黑。暑假,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回来了。家中一下子热闹起来。哥哥姐姐都大学毕业了,现在回来是等待分配工作的。邻居们对赵家十分羡慕,连中队部的干部们也对赵家刮目相看了。戴指导员亲自到赵家来看望,还带来了几十斤大米。
他怯怯地望着赵庆和赵彩问:“大学毕业是不是就相当于过去的进士及第了?”
赵庆笑笑说:“不是的,我们只不过读了些书,毕业后国家给安排个工作,这跟过去的科举制度不一样。”
戴指导员愣了一下,说:“你别谦虚了,大学毕业至少得给个县长干干吧?”
赵庆说:“不,我是学工的,可能会被分配到工厂,当个技术人员也就是了。” “赵彩呢?”
“她是学理的,可能会让她从事教育工作或科研工作。”
“都不当官?”
“服从国家需要嘛,国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哦哦,是这样啊!”
戴指导员半信半疑,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赵新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全家人经过商量,决定让赵新还去上学。趁暑假,由赵庆和赵彩辅导他系统地学习一下功课,然后直接去读初中。赵庆高中时的一个同学,在顺山县城关镇初级中学当教导主任,决定托托他的人情,让赵新到他所在的这所学校读书。开学前夕,赵庆亲自带着赵新去了一趟顺山县,找到他这个同学,居然把事情办成了。秋天开学时,赵新便成为顺山县城关镇中学一年级二班的一名学生了。
赵新走后不久,赵庆和赵彩的工作派遣信也都发下来了。虽然他们在大学读书时都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但由于父亲的政治问题,他们分配的工作都很不如意。赵庆被分配到黑龙江省最边远县的一个工厂当技术员,赵彩则被分配到本省一个小市的普通高校当教师。按说,十几年的寒窗苦,盼到了大学毕业,马上就要走上工作岗位了,应该高兴才是,可是,全家人面对着这样的分配结果,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尤其是赵庆将要去的地方,是遥远的东北边疆,人烟稀少,地域荒僻,去而难返,不亚于被流放。赵庆是个孝子,走那天,他早早地起了床,帮妈妈烧火做饭。吃饭时,他久久难以下咽,妈妈看到他的泪水都流到了饭碗里。早饭后,赵庆和赵彩一起出了门。他们背着简单的行李卷儿,一步一回头地走了。爸爸去为他们送行,妈妈倚在门框上,看着远去的一双儿女,禁不住泪流满面。
天高路远,前途茫茫。鸟儿放飞了,何时归来哟!
第五十一章
转眼四年过去了。现在,时间到了公元一九六六年。
七月,天气燥热。正在拔节生长的秋庄稼已经覆盖了大地。阵风拂过,绿波荡漾,一望无际。在这绿色的大海上,一列火车如长龙般正在向着北方游动。车上,一位少年临窗而坐。他望着窗外旋转的大地和飞快后退的树木、电线杆、房屋和行人等景物,心中思绪如潮,难以平静。离开熟悉的故土,告别朝夕相处的亲人和朋友,要奔向那遥远而陌生的地方,他的心中止不住一阵阵的忧伤,而远方等待他的可能是将要实现的愿望和梦想,这又让他对不久的未来充满了憧憬和希望。
他是早上从兴阳火车站上的火车。是父亲亲自把他送上火车的。火车开动时,父亲还站在站台上不停地向他挥手。他看到父亲的眼里含满了泪水。他把头伸向窗外,挥手示意让父亲回去,父亲却随着缓缓启动的火车一直往前走。那一刻,他突然发现父亲是那样的苍老。他的胡子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刮了,花白的头发也很凌乱,瘦削的脸黑里透黄,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裤,脚上是一双破烂不堪的黑布鞋,在少年的记忆中,他几乎没有穿过袜子。在站台上的人群中,他是那样的不起眼,却又是那样的惹眼。受尽了苦难的父亲啊,苦难依然笼罩着他!火车驶离车站,速度渐渐加快,父亲终于从视线中消失了。少年把头从车窗口缩回去,回到座位上,心里直如刀割般的难受。
这位少年就是赵新。
一九六二年的秋季,赵新入顺山县城关镇初级中学读书,一九六五年的夏季学业期满,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这年考高中时,虽然他的考试成绩在同年的考生中名列前茅,但由于父亲的问题,政审没有过关,自然就名落孙山了。升学无望,又找不到工作,他只好在家闲呆了一年。有一天,他突发奇想,给远在黑龙江省的哥哥去了一封信,向他倾诉了自己的苦闷心情,并求他想想办法,给自己找个出路。哥哥很快回信说,他所在的工厂里办有一所技工学校,学制两年,毕业后可在本厂就业,赵新若能去他那里,可望到技工学校读书。这真是一个令人喜出望外的好消息。家里人一商量,觉得在内地实在没有出路,便决定让赵新到边疆去闯世界了。
遥远的黑龙江啊,那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
有人说,黑龙江那个鬼地方,人称北大荒,那里“又有兔子又有狼,就是缺少大姑娘”,还说那里是“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落到饭锅里”。经常饿肚子的赵新,并不想什么大姑娘,迫切想望的就是那里的兔子、狍子、鱼和野鸡,只要有了这些吃的,他就心满意足了。这些年,有多少人因为没有吃的被活活饿死,又有多少人为了弄口吃的而挨打受辱,甚至被抓进了监狱。就在他离开农场的头一天,他看到了让他万分揪心的一幕:小梁庄那个曾经在大雪天帮助过他们家的梁文福,竟然也作为犯人被送到农场的一中队了。当时,他挑着水桶去井边打水,路过犯人住的大院门口,看到腰里别着手XX的两个押送人员又送来了一个新犯人。在门口的岗亭跟前,其中一个押送人员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介绍信交给值勤的监管人员,监管人员看着介绍信嘴里念出了声:“梁文福,男,三十八岁,贫农成分,顺山县大杨庄人民公社小梁庄大队人,因偷大队的小麦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听到这里,他一惊站了下来,同时朝那个新来的犯人仔细看去,发现果然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梁文福,但见他面容憔悴,头发蓬乱,衣衫褴褛,脑袋低垂,神情十分沮丧。看到梁文福这个样子,他的心里非常难过,止不住鼻子一酸,差点流出泪来。
这时,只见监管人员把介绍信收起来,接着开了一张收据交给押送人员,并说:“这几天,顺山县又送来好几个了。”
押送人员笑笑,说:“后边还有呢。”然后装起收据走了。
监管人员看了看梁文福,漫不经心地说:“你判的不多,才三年,眨眼工夫就过去了,跟我来吧。”
就在梁文福正要跟着监管人员走进大院时,他偶一回头,和赵新打了个照面,看表情,他显然是认出了赵新,赵新正要走过去跟他打招呼时,他迟疑了一下,一低头,紧跟着监管人员走了——走进那幽深的监狱中的监狱。
唉,一中队又多了一个劳改犯人,他竟然是梁文福!这么好的人也犯罪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第二天,赵新本想去监舍看望梁文福,可是没有时间了,他要走了。但他把见到梁文福的事情告诉了爸爸妈妈,爸爸妈妈表示他们会去看望梁文福的,并且一定会设法照顾他的。赵新虽然放心了些,但仍止不住满怀的怅惋……
火车依然在隆隆地疾驰。车窗外,大地仍在无声地旋转,各色景物仍在快速后退。铁路近旁,一所学校晃了过去,像一闪而过的电影画面。但赵新仍然清楚地看到,学校门口除了一个守门的老人正站在那里看火车外,别无他人,校园里也空空荡荡。他知道,师生们早已放了暑假,所以现在学校里没有人。——学校,多么令人向往的地方啊!他忘不了自己在中学读书的三年时光。那一幕幕让人无限怀念、可又无法唤回的学生生活,使他的心头充满了感伤和无奈。在学校期间,他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他的数理化,每次考试几乎都是一百分。他的作文常常被当做范文拿到其他班级去宣读。每学期班里选举班干部,他总是以全票当选为班长。然而,在生活上他却是班里最苦的学生。哥哥通过老同学的关系把他的户口和粮食关系由兴阳农场迁到了顺山县城关镇,他每月需要先到国营粮店把米或面买出来,交到学校的学生食堂,兑换成食堂饭票,再用饭票去食堂买饭。他享受的是一般市民的粮食供应标准,每月只有二十六斤粮食,所以只能兑换二十六斤饭票。食堂使用的有两种票证,一种是买主食用的饭票,另一种是买菜用的菜票。菜票不受限制,学生们可以根据自己的经济状况和实际需要,任意用现金兑换。用主食票买饭时,食堂还要根据各类主食的不同价格,加收菜票。家里每月只能供给赵新七元钱的生活费,除了吃饭外,还要用来买学习用品和必要的衣物等。这样的生活标准,对于正在长身体的赵新来说显然是不够的。他每天都在忍饥挨饿。早晨,他只能买一个二两饭票的窝窝头,中午买四两饭票的米饭或馍馍,晚餐只能喝二两或三两饭票的小米粥或菜糊糊。他每天的平均口粮只有八两多一点,吃饭时必须控制在这个限量内。菜只能拣最便宜的买,或者买三分钱一碗的青菜汤,或者买五分钱一勺的炒瓜片,至于荤菜是绝对不敢问津的。别人买来饭菜,总是几个人围在一起边说边吃,而他买了饭菜,却是一个人边走边吃,等走出食堂门口,饭菜早已经进到肚子里了。赵新对人说,他的肚子好像是真空的,饭菜不论是干的还是稀的,到了他的嘴里几乎不用嚼,一下子就被吸进去了。
有一件事使他终生难忘。有一个月,他刚刚兑换到二十六斤主食票,却不小心全部丢失了。维系生命的口粮没有了,这简直等于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卡住了脖子,该咋活啊?一个月,不过三十来天,平时一眨眼也就过去了,可是断了口粮的三十天,却显得是那样的漫长,不亚于三年,难熬啊!每天,他都在跟饥饿进行着殊死的搏斗。肚子里成了战场,烈火在燃烧,硝烟在升腾,XX刺在碰撞,利齿在厮咬,热血在流淌,肌肉在破碎,阵地被反复争夺,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但他坐在教室里,仍在静静地听课,仍在认真地做作业;体育课和课外劳动照样参加,虽然头上冒着虚汗,手也禁不住常常发抖,可是他却一声不吭,咬紧牙关坚持着。早晨,他不去食堂,只是躲开同学,偷偷地喝两碗凉水。中午和晚上,则去食堂买一碗菜汤或一勺青菜,匆匆下肚后,马上返回教室。十几天后,他的秘密终于被一位名叫张玲的女同学发现了。张玲同学的家也在外地,所以同在学生食堂就餐。一天,张玲问赵新:“这些天,你走起路来怎么老是打晃?”赵新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张玲又问:“你的脸明显地瘦了,还有些发黄,是病了吗?”赵新摇摇头,仍是没有回答。当时赵新还在读初中二年级,而张玲是初中三年级的学生,要强的赵新不愿意向外班的同学说出自己的困难。然而,第二天,有一个和张玲同班的男同学找到赵新,给他送来了五斤主食票和两元菜票,并告诉赵新,这是张玲委托他转送过来的。这真是雪中送炭呀!赵新被深深地感动了。那个男同学走后,赵新手里紧紧地握着这些救命的饭票和菜票,禁不住热泪盈眶。他明白,他丢失饭票的秘密还是被细心的张玲知道了。可是,在这种年月里,同学们都不容易啊!这些饭票和菜票,需要张玲怎样地忍饥挨饿才能省下来啊!她赠送给他的,岂止是口粮,简直就是她的血肉,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啊!对于这样的馈赠,即使是跪食也不为过啊!
——火车行驶到了一个大转弯处,速度慢了许多。车轮在铁轨上滚动,那持续不断的轧轧声,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衷肠。此时此刻,赵新在心中暗暗地流泪,他下定了一个决心,不论相隔千里万里,也不管千难万难,将来一定要再见张玲一面……三十多年后,赵新费尽周折,果真找到了张玲,而这时的她,已经是年过半百、子孙满堂的老妇人了。——此是后话。 夜幕降临的时候,火车到了北京站。下车,出站;车票加快,再进站,上另一趟车。赵新懵里懵懂地随着人流行进,在好心人的指点下,他顺利地走完了换车的所有程序。他早就向往着北京,可是这次到了北京,他却没有看清北京的面目。他在车站外的露天地里排队办车票加快手续时,扭着头使劲朝西边大街上看,然而,既没有看到他心目中的天安门,也没有看到他听说过的金銮殿,他所看到的只是满街灿烂的灯光和潮水般涌动的人流与车流。北京在他脑子里留下的印象就是:很热闹,比他在顺山县城所见过的夜市热闹多了。
火车在北京站停了很长时间后,终于启动了。很快,北京就在眼前消失了。火车驶进了无边的黑夜,真的如游龙钻进了深不可测的大海。
困倦袭来,赵新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第五十二章
火车整整跑了两天两夜。一路上经过了大大小小多少城市、多少车站,赵新已经记不清了。火车的终到站是哈尔滨站,早晨七点钟,赵新在这里下了车,随即换乘上一趟慢车,从哈尔滨向北行驶。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东北大平原。赵新发现,这里几乎每块地的地身都特别长,他留心数着,有的一块地沿地边竟连续栽了七十多根电线杆,这就是说,一块地竟有好几里路长。乖乖!在这样的地里锄地或割庄稼,岂不要累死人了吗?赵新还发现,这里的庄稼成熟期要比关内晚得多,比如小麦,关内的小麦早已吃进肚子里了,而这里的小麦却还绿油油地在地里长着呢。眼前的景象,令赵新感到十分新奇,他心中不禁感叹:“中国真大呀!”火车向着北方行驶了七个来小时,下午两点钟左右,赵新终于到达了他的目的地——北安县县城。
这是黑龙江省北部的一座小县城,街道两旁的房屋高高低低,参差不齐;路面坑坑洼洼,破损不堪;来往车辆荡起的尘土漫天飞扬,久久不散。街上的行人川流不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说话操的多是东北腔,听起来还算好听却又有些别扭,比如“大街”,他们说成了“大该”;“上学”,他们说成了“上淆”;“棉袄”,他们说成了“棉脑”,等等。
按照哥哥在信上说的地址,赵新边走边问,很快便找到了哥哥所在的单位——北安县庆华工具厂。经工厂门卫联系,哥哥一路小跑来到了工厂大门口。异地他乡,两兄弟相见,恍如做梦,自然十分激动。赵新看见,哥哥的眼里闪出了泪光。哥哥把赵新身上的行李卷儿接下来提在自己手上,说:“走吧,先去宿舍,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一个床位,放好东西,咱们去街上吃饭。今天你的任务就是吃饭、休息,路上没有好好睡觉吧?”
赵新回答:“我在火车上睡着了好几回,现在还不觉得瞌睡。”
说着话,哥儿两个到了工厂的集体宿舍区。宿舍区大院里共有四座三层楼,哥哥告诉赵新,前排东西两座楼上住的是男职工,后排两座楼上住的是女职工。哥哥在二号楼的一层五号房间住,给赵新安排的床位也在五号房间。打开门走进去,赵新看到,房间里沿四面墙壁共摆放了六架双人床,中间一块地方放了一张长条桌子和几只方凳子。个人的一些东西,如箱子和提包之类,有的堆放在床与床之间的空隙处,有的干脆塞到了床底下。整个房间里满满当当的,显得逼仄而压抑。哥哥给赵新安排的是四号床的下铺,铺位正好对着门口。让哥儿两个意外的是,此时这个铺位上正躺着一个人,而且铺的、盖的都已经摆放好了。
“这是怎么回事?”哥哥站在床前问。没有应声。躺在床上的人睡着了。
哥哥用手在他身上轻轻地拍了几下,他醒来了,抬起头问:“干啥?”
哥哥很和气地对他说:“这个床位是我跟王管理员说好给我弟弟住的,你怎么住上去了?”对方只好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说:“我姐让我住这儿的。我姐说,她跟新来的杨管理员说好了,杨管理员给的就是这个铺位。”哥儿两个看到,对方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哥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答:“徐朝明。”
“你姐姐是徐朝玉吧?”
“是的。”
“哦,你原来是徐朝玉的弟弟。”
“你认识我姐姐?”
“你姐姐上过我办的职工培训班,还算是我的学生呢。”哥哥想了想说:“朝明,你就住这儿吧,我给赵新再想办法。”说完,哥哥转身把赵新的行李卷儿放到了他自己的铺位上。哥哥在二号床的上铺睡,赵新看到,哥哥的全部家当就是一床极为简单的被褥。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挤在一个十二人住的房间内,又是这样的寒酸,这和赵新原来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不觉心中有些难过。哥哥让赵新先在房间里等着,他再去找杨管理员想想办法。
哥哥出门后,赵新坐到一只凳子上和徐朝明搭上了话。交谈中,赵新把自己的情况向徐朝明作了简单介绍,徐朝明也断断续续地讲了他自己的身世。原来,徐朝明的家在农村,他五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十岁的时候,父亲因饥饿参与了哄抢大队粮食的事件,并把为制止抢粮而动武的大队干部打伤,因而被抓起来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至今已经在监狱里蹲了五年。父亲入狱后,他便和姐姐相依为命,艰难度日。姐姐比他大五岁,前年,庆华工具厂招工时,在一位远门亲戚的帮助下,姐姐被招进厂里当了工人。徐朝明本人原在老家的公社初级中学读书,前些天,姐姐才把他转入庆华工具厂的厂办中学。学校没地方住,刚来时,姐姐让他先在一个同事家里挤着住了几天,但人家家里地方太小,不能长住,姐姐便硬着头皮找到厂后勤处,经过一番苦苦地求告,才算答应让他住进职工集体宿舍,又通过杨管理员给他安排了现在这个床位。听了徐朝明的讲述,赵新的心里对他油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之感,起初因为他占了自己的床位而憋在心里的一股气,自然也就消失了。
正在这时,哥哥回来了。赵新和徐朝明都站了起来,同时用眼睛在哥哥脸上探询着解决问题的结果。哥哥告诉他们,王管理员给赵新安排过床位后,没有给杨管理员通气,所以杨管理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又把这个床位安排给徐朝明了。现在还没有多余的床位,哥哥只好对赵新说:“这样吧,晚上咱们两个先挤到一个床上睡。”
赵新这才注意到,单身职工们的床位十分狭窄,别说挤上去两个人,就是睡一个人都有点紧张,何况哥哥还是一米八的大个子呢?
赵新低头无语,徐朝明却说话了:“赵师傅,我个子小些,就让赵新和我在一个床上挤吧。”正说着,徐朝玉来了。这是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五左右的女孩子,她面皮白嫩,眼睛里透着灵气,胸脯有意向上挺着,一进门,她便连连向赵新的哥哥道歉:“赵师傅,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王管理员把这个床位先分给了你弟弟,刚才杨管理员才给我说了这事儿。这样吧,让我弟弟先搬到李小宝的床上去住,还让你弟弟住到他这个床上吧。”说着,她就开始动手收拾徐朝明的东西。
哥哥问:“那,李小宝怎么办?”
徐朝玉说:“赵师傅,你还不知道吧,李小宝今天上午在厂里参加武斗,被打成了重伤,现在正在职工医院抢救呢,能不能抢救过来还很难说,就是抢救过来了,短时间内也回不来。”哥哥只好同意了徐朝玉的主张,并帮着把李小宝床上的东西拾掇起来,包好,塞到床下边的一个硬纸箱里,又帮着把徐朝明的东西拿到李小宝床上安放好。问题解决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赵新对面前的姐弟两人充满了好感,禁不住对徐朝玉说:“徐姐,谢谢你!”
徐朝玉笑笑,很诚恳地说:“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以后你和朝明就当是亲哥儿俩,互相照应点儿,啊。”
她的话语犹如一股甜丝丝的泉水,注入赵新的心坎,赵新动情地点了点头。
几个人正在屋里说话时,门外忽然传来不少人的吵闹声和叫骂声,接着又传来呼口号的声音。宿舍大院里像是一下子开了锅,噗噗通通地沸腾起来。
赵新和徐朝明想跑出去看热闹,哥哥制止道:“不要出去,省得招麻烦。”
徐朝玉说:“你们在屋里呆着,我出去看看,我哪一派都不在,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说着跑了出去。
哥哥对她的安全不放心,也跟着走了出去。
第五十三章
门外的吵闹声越来越凶,众人起哄的声音也一浪高过一浪,赵新和徐朝明抗不住诱惑,终于也跑了出去。院子里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他们两个在人群背后挤来挤去却始终看不到里边发生的事情。这时他们发现有些人站在凳子上往里看,也就赶快跑回房间搬出两只凳子,站在凳子上,这才看清了人群里边正在上演的闹剧。但见对峙的双方已经开始了肢体接触,在怒目相视、口水飞溅的同时,手臂也挟着风、带着电相互指戳、推搡,接着便扭打在一起。抓脖领、揪头发、扇耳光、抡拳头、踢飞脚;继而,砖头、石块在空中飞舞,随之,鲜血开始流淌,吵嚷声变成了嚎叫声和怒骂声。往日的阶级弟兄转眼之间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随着战争的升级,围观的人群很快发生了动荡,里圈的人向外跑,外圈的人赶紧撤退,退得慢的,被里边冲出来的人拥得直打趔趄,有些干脆被拥倒在地上。人潮相互裹挟着、推动着,瞬间便把倒在地上的人淹没了。人潮过后,倒在地上的人急忙往起爬,其中有的脸上被踩破了皮,鲜血直流;有的手指头被踩骨折了,痛得咧着嘴直叫唤;也有的腿一瘸一拐地紧着往远处逃。好在踩踏时间不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赵新和徐朝明早已搬着凳子躲进了宿舍楼的走廊里,然后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后面朝院子里看。院子里的打斗越演越烈,男男女女混战在一起,似乎都抱定了不打败对手誓不罢休的决心。站在远处观战的人群,不但无人上去拉架,而且不少人还跳着脚呼喊;“打呀!打呀!往死里削呀!别给咱哥儿们丢脸哪!”越是有人助威,交战的双方就越打得勇猛,打得有劲,打得好看。正打得难解难分、眼看就要出人命的时候,院子里突然冲进来一队解放军,并迅速插入混战的人群当中,强行把双方分割开来。接着,一边高声劝阻,一边强拉硬推,把仍在手舞足蹈,相互叫骂的勇士们带离了现场。院子里,血迹斑斑,砖块、石块和土块散布一地。众多的围观者意犹未尽,仍站在原地久久不肯离去,并对刚刚结束的战斗展开了热烈地评判和争论。一时间,院子四周嘁嘁喳喳、吵吵嚷嚷的声音犹如群雀噪晚,分外热闹。
“那个大个子太熊包,竟让人家一个小姑娘一头撞倒在地上了。”
“五车间那个转业兵真够厉害的,一个人对付三四个,出手也麻利,一眨眼的工夫就撂倒了三个对手。”“听说他当过特种兵,受过专门训练。”
“怪不得呢。”“我看这次的较量不过一般化,上午厂里的那场较量才真够劲儿,李小宝那么壮实,竟让人家打了个半死,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呢。”“李小宝属哪派?”“听说是保马派。”“保马虎的?活该!”“为什么?”“马虎是走资派,保他干嘛?”“人家马虎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是忠于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怎么会是走资派呢?”“哼!咱们工人整天辛辛苦苦地在车间干活,可他呢?进厂坐办公室,出厂坐小汽车,开会坐主席台,说话唱高调儿、打官腔,他早已背叛了工人阶级,不是走资派是什么?”“你不能这样看问题呀,当领导的不坐办公室,不坐主席台,难道叫你去坐呀?你配吗?”“老子不配,你配!我看,你也是个保皇派,是马虎的孝子贤孙!”“你才是孙子呢!惹恼了老子揍你!”“你揍!碰倒我一根汗毛,我让你跪着扶起来!”“小老样儿,我就揍你了!”叫嚷声中,有两个人真的动起手来。接着,双方都有人上去帮手,很快一堆人便打作一团。“哦——嗬——!”周围兴奋的人们又开始起哄了。赵新和徐朝明正想跑出走廊看热闹,却见徐朝玉走了进来,她气喘吁吁地说:“赵新,不好了,你哥哥被造反派抓去了!”赵新吃了一惊,忙问:“为什么抓他?”“说……说他是中统特务的孝子贤孙。”“我父亲不是中统特务,那是有人陷害他!”“现在说这些没用!”“那怎么办?”“我再去打听一下情况,你们别乱跑,等着!”说着,徐朝玉又急急忙忙跑走了。赵新像被人兜头打了一闷棍,脑袋轰的一下子就晕了。顿了顿,他想追上徐朝玉一起去找哥哥,但刚跑了两步就被徐朝明攆上来拽住了。徐朝明说:“你不能去,让他们知道了你是赵师傅的弟弟,会把你也抓起来的。”“这……这是怎么回事啊?”赵新望着远去的徐朝玉,无可无奈何地喊道。“怎么回事?现在搞文化大革命了,你还不知道?”徐朝明悄悄告诉赵新。“什么?文化大革命?”赵新不解道。“你没看见刚才那武斗的场面?那就是文化大革命。”“哦……可是,既然是‘文化’革命,怎么动起武来了?”“不但动武,还抓人呢,你哥哥不是就被抓走了吗?”“‘文化’……武斗……抓人?”赵新还是没弄明白,但他转而又想,现实中名不副实、实不副名的事情多去了,“文化革命”就“文化革命”吧,何必较真呢?[JP]第五十四章傍晚快下班时哥哥还没有回来。坐在屋子里的赵新等不上了,正要拉着徐朝明一起出去打探消息,徐朝玉却一步跨进了门。赵新急忙迎上去询问:“我哥哥怎么样了?”徐朝玉喘了一口气,说:“赵师傅被造反派叫去审查了。我听他们检验科的人说,不会有啥大问题,你们父亲的历史问题早就有了结论,你哥哥又没啥现行问题,再说,他平时的工作表现不错,人缘也好,可能问一问,让他在政治上表个态什么的,就让他回来了。”“让他在政治上表什么态?”赵新不解地问。“比如,和你们的父亲划清界限,坚决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等等,无非就是这些。”
听了徐朝玉如此说,赵新的心里稍稍得到了一点宽慰。
这时,徐朝玉抬起手腕看看表,对赵新说:“现在已经开晚饭了,咱们先去吃点饭吧,也许吃过晚饭你哥哥就回来了。”
赵新犹豫了一下,无奈,只好跟着姐弟二人去了食堂。
职工食堂的规模很大,能容上千人的餐厅里安置着一排排的餐桌,餐桌周围散乱地摆放着一些单人凳子。餐厅的西端一拉溜排开十几个卖饭窗口,比大火车站的卖票窗口还多、还宽敞。正在下班的职工们,一个个拎着饭盒陆陆续续地来到餐厅,一进餐厅的门便一溜小跑地赶到一个个卖饭窗口前排队,队伍渐渐变长,很快餐厅里便黑压压地排起十几个长蛇阵。饭盒叮当作响,人声嗡嗡如沸,其中还夹杂着爆笑声和叫骂声,餐厅里真是热闹非凡。徐朝玉让赵新先占住三个座位,她自己则带着徐朝明去窗口排队买饭。因为他们来得早,排到了队伍前边,所以饭菜很快就买出来了。摆到桌子上的有玉米面大饼子、小米粥、炒土豆片,另外还有一个猪肉炖粉条。徐朝明指着猪肉炖粉条告诉赵新,这是姐姐专门为他买的,平时他们姐弟俩只吃炒土豆片或炒萝卜丝,很少吃荤菜。赵新虽然又饥又渴,但面对着饭菜却迟迟不肯动筷子,他依然忧心心忡忡,放心不下哥哥。
徐朝玉把一个玉米面大饼子递到他手上,又用筷子夹起一块猪肉放到他面前的碗里,劝道:“吃吧,别犯愁,你哥哥不会有事的。”
赵新把那碗猪肉炖粉条往徐朝玉面前推了推,说:“徐姐,朝明,你们吃吧,我还不饿。”
就在他们相互推让时,感觉有人来到了他们的饭桌旁,抬头看时,止不住一阵惊喜,原来是赵新的哥哥带着他的一个同事站到了他们面前。
饭桌旁的三个人一下子都站了起来,徐朝玉说:“赵师傅,你弟弟正惦记你呢,他犯愁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赵新哥哥的那位同事说:“你们看,老赵这不是好好的吗?咱们老赵是好同志,不会有事的。”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瓶啤酒,放到餐桌上,“来,为河南来的小老弟接风。”哥哥向赵新介绍说,他这位同事名叫李光模,四川人,和他是好朋友,都在厂里检验科工作,今天听说赵新来了,非要来接风不可。哥哥和李光模又买了些饭菜,大家这才正式开饭。吃饭时,赵新忍不住问哥哥:“造反派叫你去干什么?”
哥哥看看周围的人,说:“吃饭吧,回去再说。”
他们吃过饭正要离开餐厅时,忽然有两个人风风火火地闯到了跟前,这两个人自称是厂保卫科的,并指名道姓地对赵新的哥哥说:“赵庆,请你跟我们去保卫科一趟。”
哥哥问:“什么事?”
对方答:“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哥哥回身把手里拎的饭盒递给赵新,说:“你先跟他们几个回宿舍去吧,我去保卫科看看。”
赵新注意到,哥哥说话时脸色非常凝重,不知道又出什么事了,止不住心里一紧。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