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0章
第五十五章 夜深了,赵新躺在床上难以入眠。 哥哥还没有回来。究竟出了什么事?保卫科叫他跟造反派叫他是不是一回事?看样子好像不是一回事,因为造反派很快就把他放回来了,按说不会再叫第二回。那么,保卫科叫他去干什么呢?哥哥能有什么事呢?赵新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是了解哥哥的。哥哥从小在家就是人人夸奖的好孩子,上学期间一直都是好学生。哥哥和姐姐读中小学时,因为家境贫寒,缺吃少穿,他们常常饿着肚子坚持学习,有时宁可不吃饭,也决不耽误功课。虽然被饿得瘦骨嶙峋,面色青黄,但他们的道德操行和学习成绩在全校都是最好的,以致他们毕业离校多年后,老师们在向新生进行入学教育时,还总是拿他们两个做例子,要同学们向他们学习。单说哥哥,在家里,他孝顺父母,爱护弟弟妹妹,凡是他能做的事情,就不让亲人们动手。他跟父亲上山砍柴,回来时,重些的担子总是挑在他的肩上;母亲洗衣服,他帮着端水、打肥皂,有时干脆让母亲坐在一边休息,他自己一件一件把衣服洗干净晾起来。家里做了好吃的,他总是让父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多吃些。偶尔吃一回肉,他会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这个一块,夹给那个一块,最后他自己碗里剩下的多是萝卜块。特别让赵新难忘的是,当年哥哥在北京上大学时,家里没有给过他一分钱,一件衣物,但他却常常节衣缩食,把学校给他的一点助学金从嘴里抠出来一部分寄回家里,为的是让亲人们能够活下去,让弟弟妹妹们不至于失学。有一年放寒假,他冒着风雪回到家里,母亲拿笤帚给他打扫身上的积雪时,发现他全身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衣服上不少裂开的破洞也只是用白棉线粗枝大叶地勉强连在一起,简直像个叫花子。全家人看到他这个样子,都止不住落了泪。大家都盼望着他大学毕业后有了工作,能过上好日子,可没想到,如今他的处境依然是这样艰难……赵新思绪如潮,他侧身望着窗外深沉的暗夜,心中犹如针刺的一般阵阵痛楚。天如此的大,地如此的广,可是人的生存空间确是如此的小。离开家乡时,他曾经对前途充满了希望,心想,这一回可算飞出了樊笼,要飞向自由的天地了,从此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受谁的欺负了。那时,长期郁结在他心中的阴云曾一度飘散,明媚的阳光也一度照亮了他迷蒙的双眼,然而,想不到那阴云散而复聚,刚刚透出的一缕阳光也重被遮蔽。厄运好似一个看不见的魔鬼,人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它简直就是一个无赖,甩也甩不掉,躲也躲不开,日日夜夜,时时处处,跟你纠缠在一起,让你不得好过。赵新把身体翻转过来,用双手垫着脑袋,仰面看着上铺的床底,那床底黑糊糊的一片,像一块浓厚的黑云,又像一块沉重的石板,似乎就要压到他的脸上来。他感到憋闷,感到窒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了一口棺材里。他真想坐起来,对着无边的黑暗大叫一声。然而他不能,室内的人都在睡觉,劳累了一天的他们,正在做着各自的梦。狭小的空间里,鼾声此起彼伏,像风中荡漾的湖水。此时,窗外起风了。呼呼的风声持续了一段时间,接着玻璃窗上便响起一片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无数飞舞着的甲壳虫在向玻璃窗猛烈地进行撞击,好像它们急于要从这里开辟出一条路。赵新明白,外面下雨了,那密密麻麻的雨点正借着风势砸向玻璃窗。过了一会儿,叮叮当当的声音变成了一片哗哗的响声,显然,这是憋在云层里的雨水大批地倾泻下来了。室内的鼾声似乎小了一些。有人在说梦话,听不清说些什么,哼哼唧唧地像是在向谁发牢骚。赵新已经了解到,这屋子里住的,除了两三个技术员,其余都是工厂里的普通工人。傍晚他们回到房间见到他,都主动跟他打招呼、握手,有一位姓杨的工人师傅还为他倒了一杯开水,一位名叫孙昌的高个子青年,亲热地称他为老弟。他知道,自己今天来的事,哥哥事先已经告诉了他们。他们洗漱完毕,有两个人便在桌子上摆开象棋盘下棋,另外几个人立即围上去支招,对阵的双方和支招的双方不停地指手画脚,打趣斗嘴,屋子里呈现出一片热热闹闹的和谐气氛,这使原先有些怯生和拘束的赵新很快便放松下来。有两个年长些的师傅,知道赵新的哥哥被厂保卫科叫去了,还过来安慰他,他们说:“小老弟,你哥哥是好人,不会有事的,不要着急。”这使赵新很感动。哥哥的好朋友李光模也在这个房间住,他吃过晚饭回来待了一会儿又去了工厂,大家快要休息时他才回来。他悄悄告诉赵新,他去打听哥哥的消息了,但是什么也没有打听到,保卫科的人不给说,其他的人不了解情况。不过,李光模很有信心地说,哥哥不会有大事,因为他很了解哥哥,哥哥平时说话、做事都很谨慎,人品是一等一的好,能会有什么事呢?赵新也相信,哥哥不会做出什么不适当的事,可是如今这年头,有事没事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而是人家说你有事你就有事,说你没事你就没事,人在屋里坐,祸从天上来的事情不是屡见不鲜吗?唉!如今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直到天蒙蒙亮时,赵新才昏昏沉沉地睡去。第五十六章上午九点多钟赵新才醒来。抬头看看哥哥的床位,床上还是空的。室内的人都上班去了,连徐朝明也不见了。他穿起衣服下了床。发现昨天晚上几个人下过的象棋依然散乱地摆放在桌子上,棋盘旁边随便放着几只茶杯,茶杯里还残留着喝剩下的茶水。其中一只茶杯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旁边放着一沓饭票。他下意识地朝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却见纸条的上方竟写着他的名字。他把纸条抽出来拿到手里,看到上边写着: 赵新:我上班去了。给你留下一些饭票,起床后你自己去食堂买饭吃吧。光模。原来是李光模写给他的纸条,这让他十分感动。他洗漱完毕,知道早已过了开饭时间,不必再去食堂了,而且肚子里根本不饿,头也昏昏沉沉的。他坐到桌子旁的一只凳子上,想喝点水。他找了一下,发现桌子下边放着两只竹壳暖水壶,这是单身汉们公用的,便拎起一只,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端起茶杯喝了一点,开水很烫,他又把茶杯放回到桌子上。哥哥没有回来,他心里一直纷乱如麻。哥哥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他想不明白,越想不明白越要想。时而往好处想,哥哥不会有啥问题,一定会很快回来的;时而往坏处想,这年头啥事都可能发生,倘若哥哥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现在要不要给家里写个信,报告一下这边的情况?可是,家里的亲人们知道了这边的情况又能怎样,除了给他们增添忧愁又有什么用?还是先不写吧,等等再说,等等再说吧。思绪在赵新的脑子里拉锯,锯得他的脑子阵阵发痛,心里则像是塞满了锯末,堵得难受。突然想起昨晚上的雨,扭头朝窗外看看,雨早停了,但却没有阳光,阴云仍在窗外徘徊。他心中焦躁不安,想到室外走走,站起来刚走了两步,却见徐朝明一推门进了屋。“赵新,你吃饭了没有?”徐朝明问。“我不饿。”赵新答。徐朝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玉米面大饼子递到赵新面前:“给,我从食堂给你带的,吃吧。”赵新没有客气,接过大饼子,又坐回到桌子旁。他看了看手中的大饼子,见它的形状有点不伦不类,显然是炊事员用两只手掌随形就势把一坨玉米面挤压成了这个样子的,它四指多宽,二指多厚,一巴掌长,里面掺了几颗大面豆。他轻轻地咬了一口,味道甜甜的,还算好吃。他慢慢吃下这个大饼子,又喝了几口开水,忍不住还是想出去透透气。于是,他邀着徐朝明一起走出了房间。 出了宿舍区,徐朝明带着赵新沿着一条沙石路朝东南方向走去。徐朝明告诉赵新,往前走二三百米远有一座烈士陵园,那里有一大片松树林,还有花草和运动场,可以到那里去玩一会儿。赵新不说话,只管跟着他往前走。去烈士陵园路过工厂的职工医院,离医院还有很远,就听到医院大院里传出阵阵口号声。赵新和徐朝明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走到医院的大门口往里看时,见有上百人排着整齐的队伍在呼口号,每呼喊一次,他们的手臂便如小树林一般齐刷刷地举到头顶。他们是清一色的转业军人,都穿着军装,戴着军帽,虽然没有领章帽徽,但依然显示着军人的规范和威严。他们喊的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血债要用血来还!”围观的人很多。路上不少行人听到喊声也都撒开腿往医院跑,他们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好像饥渴难耐的人忙着去抢吃喝一样。“怎么回事?”人群后边有人伸长了脖子问。很快便从人群中传出了消息:五车间那个转业兵李小宝昨天在武斗中被人打成重伤,经抢救无效,今天早晨在医院里死去了,那些喊口号的转业军人都是他的战友,是坚决要替他报仇的。徐朝明悄悄告诉赵新,他现在住的床位就是这个李小宝的,李小宝和姐姐在一个车间上班。赵新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因为这事儿昨天徐朝玉就说过了。现在李小宝真的死了,两个人都感到十分震惊,也都十分难过,虽然他们并没有跟李小宝见过面。在医院大门口站了一会儿,赵新不想再看下去了,就催徐朝明离开。他们挤出人群,继续往烈士陵园方向走去。背后人声嗡嗡,口号阵阵,引得徐朝明不时回头张望,嘴里说着:“瞧吧,弄不好还得干大仗。”赵新一声不吭,只管往前走。走进烈士陵园,迎面看到的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纪念碑,碑的正中纵向镌刻着一行红色楷书大字:抗日战争暨解放战争牺牲烈士纪念碑。左下方一行小字标明的是建立纪念碑的政府机关的名称和立碑的年月日。纪念碑的左前方是一个规模不小的运动场。运动场北侧设有单双杠、高低杠、木马和排球网等,南侧辟有两个篮球场,此时正有一群男孩子在热热闹闹地打篮球。纪年碑的后面是一大片茂密的松树林。徐朝明告诉赵新,松树林的东北角上有几十座烈士墓,前两天他跟姐姐车间的同事一起来烈士陵园玩时去看过,并问赵新想不想过去看看。赵新表示同意,两个人便绕过纪念碑径直朝松树林里走去。松树林中阴森幽静,偶尔可听到几声鸟鸣声。踏着地上厚厚的腐叶和野草,拨开纵横交织的树枝和荆棘,赵新和徐朝明跌跌撞撞地来到了隐蔽在密林深处的烈士墓地。三十几座土坟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让人联想起从未修剪过的人的头发。坟堆大小不一,中间几座特别大,周围一些中小型的略按一定格局厝置在林间空隙处。徐朝明指着几座特别大的坟墓告诉赵新,听姐姐车间的人说当年打仗时牺牲的人很多,由于当时战事紧急,条件有限,不能一一单独下葬,所以就把十几个烈士的遗体堆放到一个坑里埋掉,因此有些坟墓就特别大。赵新注意到,所有的坟前都没有墓碑,他想,这整个墓地里埋葬的可能都是无名烈士。望着面前这一座座长满了荒草的土坟,想着这些牺牲了生命、长眠于地下的烈士,赵新心里不覚无限感慨。是的,他们死了,但他们是为什么而战、而死的?难道不是为了民族的解放、国家的新生和人民的幸福而战、而死的吗?然而他们死后,至今人们究竟过了几天好日子?……赵新正在浮想联翩时,头顶上忽然传出几声不知什么鸟的鸣叫,声音长长的,哀哀的,像哭。赵新止不住浑身一战,直感到头皮阵阵发紧。他赶忙叫上徐朝明,匆匆离开烈士墓地,走出了松树林。第五十七章第三天下午,哥哥终于回来了。当时,赵新正坐在床边上发呆,看到哥哥进了屋,他慌忙站起来迎了上去,并脱口问道:“大哥,你怎么才回来?”哥哥面色憔悴,但却轻松地笑了笑,说:“他们才放我回来嘛。”“究竟出了什么事?”“没什么事,一张图纸被人拿去看了,已经找回来了。”哥哥坐到桌子旁的凳子上,长长地嘘了口气,像是肩挑重担的人终于走到了目的地,撂下了担子。赵新倒了一杯开水放到哥哥面前。哥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简单地向赵新讲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哥哥正在使用的一份关于XX械设计的图纸,另一个技术员没打招呼就擅自拿去看了,看过后没来得及还就到外地出差去了。科里例行公事清查图纸时,发现少了一份,找又找不到,就向保卫科报了案,于是保卫科就把哥哥软禁起来审查了一番。现在,那个拿图纸的技术员出差回来了,图纸有了下落,事情也就完结了。此时,赵新才知道,哥哥所在的这个工厂虽然对外称“工具厂”,而实际上却是一座兵工厂,是专门制造XX械的,所以管理特别严,如果图纸真的丢失了,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更何况因为父亲的政治问题,哥哥是被人另眼看待的,一旦出了问题,麻烦就会更大。 哥哥很疲倦,他喝完一杯开水,正打算上床休息,徐朝明却风风火火地跑进了屋,他进门就喊:“赵新,赵新,走,快去看,他们又打起来了!”赵新问:“谁跟谁又打起来了?”徐朝明答:“造反派跟保皇派呗!”哥哥慌忙制止:“不要去,你们两个谁都不要去,现在外面乱得很,别去惹麻烦。”赵新没有动,徐朝明却转身跑出了门。哥哥急忙让赵新去追,要他一定把徐朝明追回来。赵新追出去了,但过了一会儿,却一个人回来了,他对哥哥说,徐朝明不听劝,非要去看打架不可,已经去了。哥哥已经躺到了床上,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屋里静了下来。赵新坐到自己的床上想起了心事。他首先想到的是爸爸妈妈。如果天气正常,两位老人这会儿肯定正在地里干活,爸爸或许在水稻田里拔草,妈妈呢,或许正在给棉花打杈。中原地带,盛夏午后的太阳正毒,无边的大地上处处都在喷发着热浪,他似乎看到了可怜的爸爸妈妈正在烈日下弓着腰,淌着汗,喘着气,拚着自己的筋骨和血肉进行着艰难的劳作。想到这里,他的心都颤抖起来。接着又想到了弟弟妹妹们,现在正是暑假期间,农场中队部不会让他们闲着,这会儿可能正和老弱病残的劳改犯人们一起在清除中队部院里院外的垃圾,然后一筐一筐抬着往大粪坑里倒。这些,都是他在农场时亲眼看到过的。劳动之余,弟弟妹妹们还要忙着读书学习,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只有通过上学读书将来才有可能谋到生路,所以,平时他们学习都很刻苦。这让爸爸妈妈心中得到了很大的安慰。由此,赵新自然联想到自己千里迢迢闯关东来的目的,不也是为了求学、读书、谋生路吗?想到此,他不免有些心焦,看目前社会上这种混乱的样子,自己去工厂技校读书的愿望还能如期实现吗?他站起来,想问问哥哥,可发现哥哥已经睡着了。是的,他太累了。赵新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头脑逐渐冷静下来,他似乎明白了,自己还得耐心等待啊……在等待中夏天过去了。秋天像等不及了似的一下子就来到了跟前。听同室的工人师傅们说,东北这个地方,夏季很短,还没有感到热就过去了,而春季和秋季留给人们的印象也不很深,让人铭刻在心的就是冬季。冬季来得早而又十分漫长,阳历九月就下雪,到了第二年的五月,地上还铺着厚厚的积雪。现在是秋天了,按常规,秋天一到各个学校就该开学了,可是现在却连开学的一点迹象都没有。徐朝明每天都在无忧无虑地到处跑着玩,只要一听说有人搞武斗,他立刻就会跑去看热闹。赵新却无心出门,他天天呆在房间里复习功课,准备应付上技校时的入学考试。哥哥也很焦急,他在不停地打听有关技校的情况,可是每次带回的消息都让赵新非常失望。一会儿说是技校校长被打成了走资派,一会儿又说技校的书记成了反革命分子,要么就是技校的某某老师因受不了学生的折磨跳楼自杀了;而技校的学生们呢,正在罢课“闹革命”,教室的门窗玻璃都被他们砸了个稀巴烂,图书室里的大批藏书也被他们统统搬出来堆到院子里烧掉了,一些“不革命”的老师全被他们专了政,他们在一心一意地大破“四旧”,大批“封资修”,大革“牛鬼蛇神”的命,至于学校何时再开学上课,已没人管他娘的了。第五十八章东北的第一场雪飘落的时候,赵新的生活处境开始有了一些变化,这好似一潭死水终于动荡起来。一天午饭后,哥哥回到宿舍,把正躺在床上看书的赵新叫了出去。到了院子里,他告诉赵新,庆华工具厂为了解决职工子女就业问题,决定办一个职工子弟农场,近一两天就要开始招人了,他动员赵新也去报名,并对赵新说,到了农场可以边干活儿边等待上学或招工的机会,这样比干呆在屋子里会好一些。赵新听到这个消息,止不住心里一怔,沉默一阵后才说:“我好容易离开了农场,现在又要进农场……一听到‘农场’这两个字,我心里就难受。”哥哥很理解赵新的心情,便耐心解释道:“这个农场跟兴阳农场不一样,这个农场是工厂自己办的,招的都是干部和工人的子弟,最重要的是将来如果技校招生或工厂招工,这些人都会被优先考虑的。”哥哥的这番话,对赵新产生了作用,他心中的冰冻开始慢慢消融,他望望哥哥那双满含忧愁和期待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凡是报名的青年男女,农场都收下了。其中有些调皮鬼自嘲说,这农场好比是垃圾场,被社会遗弃的人都弄到这里来了。但无论怎么说,这些无所事事的青年总算有事可干了。农场陆陆续续招收了一百多名青年,差不多男女各半,其中年龄最小的十五六岁,最大的二十五六岁。工厂抽调了一些干部分别担任农场的党支部书记、场长、副场长、团支部书记、会计以及食堂司务长等,同时还抽出一些工人充当农场各生产队的队长,另外还配备了卫生员、炊事员、拖拉机手以及仓库保管员等等,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但全部人马报到后,并没有立即开赴农场,因为此时书记和场长还正带领着一些人在城东五十里以外的地方,进行场址的勘察和场部的筹建工作。万事开头难啊!一名副场长临时负责农场职工的管理工作。他把一百多名男女青年分成了三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配正副队长各一名;然后把权力下放,让各生产队队长自行把本队的人员分为三个生产小组,每个小组配正副组长各一名。赵新被分到了第一生产队的第三生产小组,并被任命为副组长;组长是一个女青年,名叫张淑清。编制健全以后,副场长便开始组织大家进行下农场前的劳动锻炼。他要求大家,在劳动锻炼中,要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思想要炼红,意志要炼坚,功夫要炼硬,作风要炼实,手上要炼出茧子,只有这样,才能当一名合格的农场职工。于是,最艰苦的劳动任务便落到了青年们的身上。除一小部分人被派到工厂的车间劳动以外,其余大部分人都被分配到了工厂的一个拆旧建新的基建工地。工地的规模很大。眼下,几百间旧房屋被拆掉,大量的建筑废料堆积如山。其中一部分人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建筑垃圾装到汽车上,再运到城外去倒掉。赵新所在的第三小组分到的任务是搬运水泥。两辆大卡车不停地往工地上拉水泥,他们要把水泥一袋一袋从车上卸下来,再扛到大仓库里垛好。这活儿又脏又累。组长张淑清指挥着女青年们分别爬到两辆汽车上,抬着水泥袋子往下递,男青年们则站在车下接住袋子往肩上扛。一袋水泥一百斤重,几趟扛下来,便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仓库里长长的水泥袋子垛如山岭一般排列了十几行。有两个矮些的垛上分别搭着长长的木跳板,男青年们便扛着水泥袋子踏着跳板颤颤悠悠地往垛顶上登。一些身单力薄的人,百斤重的袋子扛在肩上,压得他们龇牙咧嘴、吭吭哧哧,直喘粗气。每个人的身上到处都沾满了水泥粉尘,加上汗水一和,粘得脖子里、脊背上和头发里全都是黏糊糊的,而脸上的粉尘则被流淌的汗水冲出了一道道的小河沟,并顺着脖子流到前胸和后背。随着急促的呼吸,大量的粉尘被吸入鼻孔和气管,呛得人直打喷嚏,嗓子眼儿里的干涩和刺痒,更是让人痛苦异常。有一个名叫高宏宝的小个子青年,上跳板时两腿嗦嗦直抖,最后终于坚持不住,脚一跐,一跟头从跳板上栽了下来,肩上的水泥袋子嘭的一声落到地上,被摔成了几瓣儿,顿时,水泥迸溅,浓雾腾飞,滚滚粉尘把整个人都给淹没了。看到这情形,几个青年扔下肩上的水泥袋子,急忙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高宏宝从地上往起拉,然而,高宏宝却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了,有人勉强往起抱,高宏宝竟杀猪般地嚎叫起来。这时大家才发现,他的左腿下部已经骨折了,膝盖处也摔破了,鲜血正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流。“快往医院送!”有人喊道。一个名叫朱宝安的大个子青年,主动俯下身子来背高宏宝,大家小心翼翼地把高宏宝架到朱宝安的背上,然后簇拥着往医院跑去。正在汽车上卸水泥的女青年们见状,也跳下车跟着跑了过去。把高宏宝送到职工医院后,青年们又回到了基建工地。这时,大家发现组长张淑清走到赵新身旁,把嘴附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什么,赵新立即涨红了脸,愤怒地说道:“竟有这种事,欺人太甚了!”大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都拿眼睛看着两个组长,希望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张淑清也很激动,她不再遮掩,干脆向大家说明了事情的真相:“同志们,大家知道吧?我们这个组的十二个人,家庭都是有政治问题的,有的父亲是走资派,有的母亲是五类分子,有的亲属中有人是反革命,有的家庭是地主或富农成份,他们有意把我们这些人编到一个小组,给我们分派最脏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儿,大家说,这公平吗?”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干柴,青年们都愤慨了,有的说:“家庭问题与我们有啥相干?我们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个人有啥错?”有的说:“我们家那点事,原本就是冤案!”也有的说:“这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呀!我们这个小组简直成了黑鬼队啦!”吵嚷声中,大家很快形成了共识:“找队长说理去!”第五十九章第一生产队的队长于大海正领着另外两个小组的青年装运建筑垃圾,第三小组的青年们突然吵吵嚷嚷地跑过来把他包围了起来。“你们要干什么?”于大海有些吃惊。 “你为什么偏偏把搬运水泥的活儿分给我们小组?”张淑清问。 “哦,就为这事呀。我知道搬运水泥的活儿脏些累些,可不管什么活儿总得有人干哪!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越是困难的地方越是要去,这才是好同志嘛。” 听了这话,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这时,赵新往前走了一步,说道:“我们是好同志,可是困难的地方你们为什么不去?这么说,你们都是坏同志啦?”于大海一时语塞,吭哧了半天,终于说道:“你们这种人,就得加强劳动改造,哼!没瞧瞧自己都是啥身份!”这一下点着了炸药包。第三组的青年们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于大海!你说我们是啥身份?”“你为什么专门把我们这些人编在一个小组?难道我们一生下来就成为准专政对象了不成?”“你是不是在有意欺负我们?说!说!说呀!”于大海的脸涨得通红,啥也说不出来了。他知道,众怒不可犯,惹恼了这些小生荒子,他们是啥事都敢干的呀!眼看大家步步进逼,指指戳戳的指头和挥舞的拳头,都快触到他的脸上了,也算他急中生智,说了一声:“我说不过你们!”然后转身突出包围圈逃跑了。第三小组的青年们在他身后边追边喊:“于大海,你别跑!你必须给我们说清楚!”事情很快闹到了副场长那里。副场长名叫刘根兴,是个副营职的转业军人,他虽然到了地方,却仍然保持着军人的作风。第三小组的青年们拥进他的临时办公室,向他反映了两个问题:一是不应该把他们这些家庭有政治问题的人专门编在一个小组,这显然是对他们的政治歧视,使他们的感情受到了伤害;二是不应该把最脏最累的活儿只分给他们一个小组,其他小组的人、甚至其他生产队的人也应该参加进来一起干,现在大家都是农场的职工,应该一视同仁。刘副场长当即表态,他认为第三小组的同志们说得有理,他要马上要求于大海纠正不当做法,首先是让他重新编组,其次是让他合理分配工作任务。第三小组的青年们初战获胜,他们的心情立即由阴转晴,兴冲冲地离开了刘副场长的办公室。但是刚走了不远,赵新却停下了脚步,他沉思了一下,把走在身旁的张淑清叫住,悄悄对她说了几句话,张淑清连连点头,并立即招呼大家:“同志们,先别走,咱们商量点事儿。”青年们马上聚拢过来,站到了两位组长面前。张淑清拿眼睛朝大家扫视了一下,然后对赵新说:“赵新,把你的想法向大家讲讲吧。”赵新往前站了一步,说:“大家真的愿意离开我们小组分散到别的小组去吗?”大家相互看了看,脸上都现出了不解的神情,大个子青年朱宝安首先发问:“赵新,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我们自己提出来不愿意在一个小组的吗?”赵新说:“是的,是我们自己提出来的,可是你想过没有,于大海为什么把我们这些人编到一个小组?是他内心深处在歧视我们,而且,不仅是于大海一个人在歧视我们,我看凡是自认为出身好的人都歧视我们,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不在于我们是不是编在一个小组,而在于我们背在身上的政治黑锅,只要这个黑锅存在,即使我们被分别安排到其他小组去了,他们也会照样歧视我们,而且,一旦我们被分开了,我们也就失去了现在这种集体的力量,那时,我们就会被分割包围在人家中间而变得势单力薄,再受到欺负时,我们就难以应对了。现在大家也看到了,由于我们有了这个集体,就有了力量,遇事大家一起站出来说话,有些人就不敢随便欺负我们,是不是这个道理?”听了赵新的一番话,大家顿然醒悟,同时彼此之间也一下子感到特别亲近起来。共同的命运把他们紧紧地联结到了一起,凝聚到了一起,他们感到了他们这个集体所具有的一种特别难得和可贵的东西。这时,张淑清也激动地说道:“再说了,我们这些人在一起,谁也不会看不起谁,这样,大家心里也会轻松许多,是不是?”“是这样,是这样,我们快返回去再找刘场长,对他说我们不愿意再分开了。”大家达成了共识,显得十分兴奋,异口同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大家刚要往回走,却见于大海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离老远他就喊:“好哇!算你们有能耐,找场长告我的状了,告吧,看你们能告出个什么名堂来!”张淑清迎了上去,面带微笑地说:“于队长,你别生气,现在我们想明白了,你把我们这些人编在一个小组是正确的,这样便于集中管理,互相监督,也便于我们在劳动和学习中取长补短、共同进步。现在我们对编组问题,不再有意见了。”于大海一听,怔了一下,接着似乎明白了什么,”哈哈”一笑,说:“我就知道你们告不出什么名堂来,碰钉子了不是?”青年们沉默不语。于大海停顿了一下,接着趾高气扬地对大家发出了指令:“你们要牢记毛主席的教导,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快回去卸水泥吧!”赵新冷冷地朝他瞥了一眼,对大家说:“咱们先走吧,其他事回头再说。”大家跟着赵新朝建筑工地走去。晚上下班时,农场的青年们接到了一个通知:明天上午,全体人员到工人大礼堂参加批斗“走资派”大会,并特别强调,不准迟到,不准请假。第六十章庆华工具厂工人大礼堂内座无虚席。第三小组的青年们全部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张淑清的座位紧挨着赵新,这时,她指着前排的一个座位对赵新说:“你看,于大海。”赵新朝前边看去,见于大海就坐在他们面前,而于大海的右边坐的是刘副场长,此时两个人正在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些什么。会场上,除了农场的人以外,大多是工厂的干部和职工,还有一些是厂办技校的师生和职工医院的医护人员。主席台背景的正中,悬挂着巨幅毛泽东主席的画像,画像两旁,如雁翅般各排列着四面红旗。主席台的前上方挂着一幅白底黑字的横幅,上书:批判走资派马虎、刘显大会。看得出来,执笔写字的人对“走资派”充满了阶级仇恨,那粗黑的大字,一个个横眉立目、踢脚抡拳,犹如临敌的斗士。扩音器里不停地播放着革命歌曲,有些人在跟着哼唱,也有些人在大声喧哗,闹哄哄的声音使人感到会场上似乎有一股汹涌的大潮在奔腾激荡。被淹没在这大潮中的赵新和张淑清正在低着头说话,突然间感到潮水一下子遁去,会场上顿时一片寂静。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发现造反派的头头们已经坐到了主席台上,批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马虎、刘显押上来!”大会主持人一声怒吼,厂党委书记马虎和厂长刘显,被造反派们跟头拨浪地推上了主席台。两个人的胸前都挂着巨大的木牌子,牌子上用黑墨醒目地写着他们的名字,名字上粗暴地打着大大的红叉。沉重的木牌子上穿着细细的铁丝,铁丝勒在他们的脖颈上,几乎勒入肉里。在几个造反派战士的使劲按压下,两个人的头几乎垂到了膝盖上,腰都弯成了大虾,台下的人只能看到他们花白的头顶,而看不见他们的面孔。此时,有几个人开始轮番站起来带头呼口号,会场上的人便跟着振臂高呼:“打倒马虎!”“打倒刘显!”“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坚决捍卫伟大领袖毛主席!”“捍卫伟大的毛泽东思想!”“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阵阵口号声,如狂风暴雨,滚滚波涛,撼天动地,站在台上的两名走资派,似乎要被这巨大的声浪吞没了。喊过口号之后,批斗正式开始了。所谓批斗,就是让事先安排好的一些人依次跳上主席台,连吼带叫地念批判稿。在念批判稿之前,他们照例都要先念一段《毛主席语录》,诸如:“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人民靠我们去组织。中国的反动分子,靠我们组织起人民去把他们打倒。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等等。念过语录之后,接下来就是对“走资派”声色俱厉地揭发和批判。赵新注意到,他们揭发批判的内容,都是“走资派”们如何推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如何反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以及他们对工人的态度如何简单粗暴,生活作风如何腐化堕落等等。念稿的人一边列举事实,一边分析抨击、上纲上线,让人听起来,“走资派”的确是反动透顶,死有余辜。特别是厂长刘显,除了坚持走资本主义道路死不悔改以外,还乱搞女人,其中有一个名叫于小兰的女人,和他的关系最为密切。两个人不仅三天两头在他的办公室里鬼混,还时常一起跑到哈尔滨,在宾馆里同居。由于和刘显的关系,于小兰很快从厂部一名普通办事员被提拔为行政办公室副主任。揭发到这些情节时,台下突然有人站起来大喊:“把刘显的姘头揪出来!”许多人立即响应:“把于破鞋揪出来!”“让于小兰到台上亮相!”随着阵阵喊声,于小兰很快就被推上了主席台,人还没站稳,一双用麻绳系着的破皮鞋便挂到了她的脖子上。她满脸通红,被揪乱的头发披散下来,盖住了半个脸,多少为她遮了些羞。会场上有人继续喊叫:“于小兰,说!你是怎样和刘显搞上的?”“是你主动的还是他主动的?”“你们已经搞过多少次了?”“说!说呀!”于小兰低垂着脑袋,无论人们怎样叫喊,她只管一声不吭,像一截木头似的戳在那里。这时,张淑清用胳膊肘捣捣赵新,悄声问:“你知道于小兰是谁吗?”赵新摇摇头,说:“不知道。”“是于队长的大姐。”“什么?”“是于大海他大姐。”“真的?”“真的。”赵新朝前面座位上的于大海看去,只看到他向前弯下去的脊背。扫视一下周围,发现附近有几个人正扭着头朝于大海这边看,他们同样看到的是于大海的脊背,而距离远些的,可能连他的脊背也没有看到。赵新和张淑清只顾说话,批判大会最后是怎么结束的,他们都不知道。当人群拥出会场时,他们也跟着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