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光(叁)
1.
车祸后的一个月,高速路一旁的一个便利店。
一个女孩站在马路上,看着便利店的玻璃窗,上面有一张用A4纸打出来的简易“招聘”二字。女孩身体纤瘦,全身上下脏兮兮的,衣服上有血液风干后印在衣服上的黑色的块儿状粘稠物。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提着刚吃完的凉粉塑料袋随手丢在马路上,看了她一眼,招手示意她进来。她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淡淡的说,还招人么?
招,进来吧。她说,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她犹豫了一刻,还是咬了咬唇走了进去。
她问她,你叫什么。
沈梦莘。
多大了。
十八。
她丢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简历。又随即丢过来一支笔。她用牙签剔着牙,翘着二郎腿晃来晃去,烫着的波浪发也不停的跟着抖来抖去。
梦莘开始填。这时候从门口走进来一个和梦莘年龄相仿的男孩子,男孩子看起来干干净净的,穿着休闲装。
女人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你晚了一分四十秒,又是一碗康师傅的钱啊
。
男孩子大惊小怪的咿呀着说,不是吧老板娘,才晚了一分钟而已啊!你这个月都扣我一箱康师傅了呀!男孩自顾自的说了起来,这时候女人已经径直走出去了。
女人走之后,这个男的发着长长的牢骚说,老板娘真的是太没有人性了!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梦莘的存在,他带着略有挑逗性的眼神打量梦莘,看她填着简历知道这将会是自己的新同事。
梦莘把笔一推,对这个男孩子说,我写好了。男孩子故作认真的看了起来,大概十秒之后。他突然说道,你好,我叫茶清。还大方的伸出洁白细腻的手。
梦莘缓缓转过身子,把手背在身后捏着衣角说,我的手此时此刻很脏,我想你不会想碰一块像泥巴的手吧?
男孩子的表情一点点凝固,眼神落在她满是凝固着血液的上衣和破烂不堪的牛仔裤上。
2.
一个月的光景转瞬即逝,还在沙岛村的我们依旧是沉浸在哀痛中。无论是吃饭的时候,还是夜深人静的夜。总是会有那么一个人先断断续续的哭出声音,然后引燃所有人的悲伤。我总是在夜里尽量抑制着自己哭泣的呜咽声,因为我怕他们听到之后会随着我一同哭。可他们,又何尝不是跟我一样不敢哭出声儿呢。
大婶的头发一日如十年的速度变白着,如今只剩下可怜的几缕黑发还夹在苍苍白发里,但几日之后还是会变白。
似乎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也感受到了悲凉,因为再也没有人坐在树下抽烟和交谈。从那一年后,梧桐树似乎以飞转几百年的速度衰老着,再也没有新鲜的叶子长出来。有人说这是罕见的乔木病症。
明轩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高大起来,偶尔从学校回来,会看见大婶在明轩的怀里放声大哭。明轩泪眼婆娑的拍着她的肩膀说,妈,别这样了……然后眼泪开始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这个令人难过的季节持续多久了,我是真的记不得了,记不得了。多年以后唯一清晰的就只剩下大婶泪和明轩红肿的眼睛。
我开始频频的独自一个人去沙河旁上流眼泪,喊出妈的名字,爸的名字,还有梦莘。
我曾试图寻过找梦莘,却无迹可寻。那段时间整颗心都充斥着无尽苦痛感,像个悲伤的黑色漩涡将我完整的席卷进去。
3.
嘿,要喝咖啡吗?
不了,谢谢。
茶清进她的房间从来都不敲门,穿着一条紧身内裤目无旁人的走来走去。似乎是想展露他的身材和小腹上的六块腹肌。
梦莘始终觉得这个恶心的家伙有露阴癖,这是多么恶心的陋习。但是又没有办法朝他发火,毕竟这个家伙正在帮她,又借她钱,又让她住房等等。
他无趣的端着咖啡走了出去,悠悠的说,觉着无聊可以到客厅来玩电脑,我又不会怎么样你的。
梦莘轻声哦了一声,他也听不到。躺在床上对着墙壁睁着眼睛。难过想起了沙岛。她几乎每天都夜不能寐,躺在床上不停的翻来覆去。
内心翻涌着难过的眼泪,却又倔强的不肯流。
可是眼泪不争气从眼眸里冒出来,她没有去擦拭,而是任由眼泪快速的滑过眼角。这时候那个讨厌的人又出现,这次竟然端着一倍咖啡趴到了她的脸上,离她的脸不足一分米用令人讨厌的语气说,嘿嘿,干啥呢美女。
她急忙擦拭泪水,由于动作太大,撞翻了他端着的咖啡,洒在了她的床上,还烫了她的脸。她猛的从床上站起来,忍无可忍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上面穿的是他的宽大衬衫,而下面……只有一条内裤,也是他的。茶清视线始终落在梦莘雪白的大腿根部,咽了咽口水。
4.
梦莘工作的便利店不是很忙,这里处于城市的一片空地和稻田边上,附近只有一些加油站和洗车的地点,似乎是没有什么步行的或者骑着自行车的人经过,所以梦莘大多时间都是在发呆和回忆中度过的。
茶清现在还在上高中,在附近县里的一所学校就读。但是他大部分时间是不去学校的,他曾拍着胸脯对梦莘说,哥的成绩虽然不怎么样,但是哥是画画的天才哦。
他每个星期只去学校一两次,也都是去上一些教授的绘画课而已。至于他的画怎么样,梦莘不得而知。但他无数次的自卖自夸,梦莘大多是不屑的瞥瞥嘴,当他在讲述一个好笑的笑话。
茶清的记忆力超乎常人。他能清晰的记住便利店里的每一个商品的编码以及生产日期。这是一项令梦莘瞠目结舌的绝技。
茶清夸大其词的讲述说,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被一道闪电击中,醒来后就变成了天才。说完还很真挚的叹气,说是上帝派来的人。
梦莘故意为难他,说,上帝派来的人?派来干嘛呢?一定是派来地球造粪的吧,哈。
茶清突然揽着梦莘的肩膀说,上帝派我来搞定你,然后和你一起幸福的造粪。
梦莘死命的挣脱,却怎么都挣脱不了。因为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梦莘毫不犹豫的抬起脚踩在他的叫上,疼的茶清嗷嗷直叫。
你有男朋友吗?茶清又好了伤疤忘了疼闲来无事的和梦莘搭讪。
梦莘忽然想念起了安安,那个干净而儒雅的男孩子,难过起来。咬了咬嘴唇淡淡说,有,等我有了钱,我就去找他,然后和他一起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
外面的天快要阴去了,从便利店朝门外望去,太阳在空荡的高速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好看。
梦莘跟茶清讲述起了她在高速路上出车祸之后的事。
当大伯的尸体被抬走之后,她也没有一分钱,钱都放在大伯的兜里面了。于是她就沿着高速路往南走,那一晚她躺在高速路下面的桥洞里,那是她长大那么大以来第二次的恐惧和无助。而第一次,就在几个小时之前。
她身体几乎疲惫到极限的时候,看见了高速路上的中转站,那里有餐厅和便利店。她想着先攒些钱,然后再离开。
茶清问,你准备去哪儿?回家吗?
她摇摇头,不知该怎么回答。
夜如潮汐般一点点蔓进这里,最后完完整的将整个高速中转站笼进灰暗里,便利店在黑暗中亮了一盏灯,附近的灯光也陆陆续续的亮起来。
她的眼睛忽然明亮,双眼皮的眼睛闪着眼泪,嘴角勉强挂着笑说,你呢?看你不像个穷小子,干嘛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这种工作!
他想了想,眼球往上翻撅着嘴说,因为艺术吧,我想画出像这样的景色。他的眼睛望着外面,趴在柜台上陷入沉思。
梦莘臆想着,那什么样子的景呢?
孤独的?
梦莘渐渐想象的出他想画的是怎样的景象了,似乎是近似于沙漠吧。脑海盘旋起了这样的一个画面,一个孤独的老人,握着缰绳,身后跟着一匹骆驼行走在漫天黄沙的沙漠里面。但是他还是能熟悉的摸索出属于自己的路线。想来他必然是孤独的漂泊在沙漠里多年了。亦或许是走几十公里去卖骆驼上的物品维持生计。再或许,他是一个永远没有归宿的行者。
悲伤而孤独。梦莘痴迷的看着眼前茶清好看的脸,棱角分明。
这个活泼明媚的男孩子,果真是悲伤而孤独的么?
(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