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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光(贰)

646782196 《岛·光》 都市小说 2011-06-30 16:05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1872 · CHAPTER-00045530

1.

你有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画面。从沙岛村的尽头望过去,可以看见阳光从河面上崭露出来的橙黄色光芒,黑色的江水渐渐清晰,最后完整的呈现在你的眼前。

你有没有听到过这样的故事。几十年前的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有一个女人,从沙河的边沿一点点的朝河的中央淌过去,直到混浊的河水淹没了她的头顶。

你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女孩。她赤着脚站在河边,用手当作喇叭,对着宽阔的河喊,喂,你们能听得到吗?女孩儿扎着马尾辫,稚嫩的眸子里有无尽的向往和忧伤。

那画面是我家乡,故事是我母亲,那个女孩便是我。我叫沈雨茗。

2.

小时候家里面特别的穷。我的姐姐梦莘被送给了大伯家养,大伯家相对我家来说会好一些,因为他们家只有一个孩子,并且还有爷爷临走前留给他的房子和一些遗产。

因为父亲年轻时日日酗酒,还时常跟村子里的年轻人打架。爷爷特别气愤,去世前宁可把所有家产留给大伯,也不愿意给这样不争气的儿子一小块田地。

听大伯说,父亲结婚时的钱都是亲戚们给他凑的钱,就十几块钱,买些简单的结婚用品和一桌子饭菜,走走形式便是结婚了。

妈妈生下我之后的第四年,便投河自杀了。至于为什么自杀,大人们都避而不答,若是追问也大多是答的含含糊糊,说些犯错,造孽之类的话。

母亲离去后,父亲的酗酒更加变本加厉。比我大四岁的姐姐成了父亲酒后毒打发泄的工具,常常把她的衣服扒掉,对她拳打脚踢。我蜷缩在角落里面,看着父亲的拳头落在她的身上,最后红肿起来。

可是记忆里面,她是从来不哭的。她的眼睛就直直的看着父亲,从第一巴掌开始。直到父亲打的累了,回去睡,她才捡起衣服朝里屋走。

家里的所有东西都变卖了,父亲再也养活不起我们姐妹两个。于是把姐姐送到了大伯家。

大伯家距离我的家才不过二十几米,她也时常会来找我,领着我和明轩到沙河旁耍。

明轩从小特别老实,不怎么爱说话。有时候你和他说话他也是不搭理你。不知道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愿意回答。渐渐熟络了之后,他才慢慢的开始主动找我们玩。

明轩是个秀气的孩子,极像他母亲,她母亲嫁给大伯的时候,村子里都说这就是牛粪鲜花的活脱脱的例子。大伯是个典型的老实巴交的农民,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眯着眼睛。再说大伯有爷爷留的遗产,人也肯干,说话的时候也蛮和蔼。她大抵就是喜欢这样的男人吧,心里踏实。

我们两姐妹和明轩三个人打小就形影不离,走到哪都带着明轩。他也倒乐意跟着我们一大一小到处耍。上小学的时候,梦莘领着我们偷学校小卖部里面的零食,小卖部是校长开的,校长叫沈生,是村子里面出了名的抠门儿。梦莘去跟那个大肚子的沈生假装讲价钱,我们两个偷偷把那些零食塞进兜里带走。

这样的伎俩屡试不爽。

有一次销赃的时候被大婶发现了,然后质问梦莘钱从哪来的,是不是偷来的。我们三个猛摇头。大婶一把拽起明轩的胳膊,往屁股上打,边打边问,是不是偷的,给我说实话!

最后三个人还是招了,明轩的屁股被打的红扑扑的,都说不会有下一次了。可是第二天下午三个人还是会坐在长着青苔的台阶上欢喜的销赃。

3.

小学五年级那年,某一天父亲消失了。大伯说他可能是跟着村子里的一些在家无所事事的男人一同“发财”去了。

梦莘问,那大伯怎么不去?

大伯抽了一口烟,望着门口,悠悠的说,有些财,发不得,坏良心。

然后把烟蒂丢在地上,踩灭。

我住在了大伯的家里,和明轩梦莘睡一张床。夏天的时候有大只的蚊子嗡嗡的飞来飞去,我们就彻夜的与蚊子作战,坚决斗争到底。

日子一点点的流逝过去,慢慢的长大,有些疑惑始终在心底盘旋着。学校里面总是会有人说我和梦莘是孽种。也每一次,梦莘都会跑过去和他们打的不可开交。

我和明轩初一,梦莘那年考高中。

我们开始和明轩接触的时间少了些,彼此都有了各自的朋友圈子,开始独立的去生活着。也不过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坐在一起,交谈着学校里面的一些无聊事迹,八卦。或者是今天听到了什么好听的歌曲,谁谁买了新手机,自己也想要的话语。

大伯吃完饭就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面抽烟,和婶婶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似乎是在聊关于父亲在外地的谣言。

早在两年前,我们的床铺就分开了。明轩睡在了大伯大婶的房间里面,我和梦莘一个屋。有时候我和梦莘在房间里面说话,大伯房间也能听得到,明轩也会偶尔插那么一两句。插完嘴之后大婶会生气的说,你们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呢。

梦莘总是能很快的进入睡眠状态,而我不行,总是失眠到很晚。这个毛病一直持续现在,每每在凌晨时分才觉困意。

4.

梦莘是那种特别瘦弱的女孩子,我有时候和她闹起来都闹不过我。只不过个子比我高出许多来。她又身子骨弱,感冒发烧的是家常便饭。不过梦莘人长的俊朗,笑起来有好看的酒窝,眼睛大大的,双眼皮。跟陌生人在一起的时候又特别喜欢沉默,又很少和班级里面的同学说话,特别孤立的感觉。她就是属于那种男孩子想要保护的女孩儿。

那一年梦莘考高中,她人生巨大转折点。她结识了安安。

安安家特别有钱,我本以为大伯家已经算不错的了,但是和安安家比起来,大伯家只能称得“贫农”。我们和安安站在一起,总觉得被侮辱了似的。他喜欢白色的衬衫,总是洗的干干净净的,每天来上课的时候头发上喷着发胶。完全不像是个从在村子里面长大的孩子。

安安能和梦莘恋爱之后,梦莘开始频频不回家,和他去约会。所谓约会,也不过是坐在没有大人经过的小树林里面,拉拉手,谈谈理想之类的事情。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安安还不认识我,我和名轩也假装情侣的牵着手若无其事的和他们照面,然后说,嘿,老沈,约会呢,怎么又挂了一个凯子哟!

安安被弄摸不着头脑,我和名轩两个人笑成一团,最后梦莘追着我打。

安安学习特好,理所当然的上了县城的一所重点高中。而梦莘落选了,那一夜她抱着我哭了许久。她说她要复读,一定要跟安安上一所高中。说完这话之后,她擦擦眼泪,鼻子哭的红红的,坐起来穿好衣服,拿出初三的书开始看了起来。

我对她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虽然那时还不大懂得感情这东西,不过看梦莘的样子像是动了真格的了。

安安走的时候我们去送了他,所谓送他其实也就是离很远看见他妈妈拿着行李一同搭上去县城的车罢了。临走时他朝我们这边挥挥手,他妈问怎么了,他急忙缩回去说没什么。

安安的那一次离别本该属于梦莘一生中的插曲,却永远的成了她世界里面的里程碑。

她果真复读了一年,没日没夜的看书学习,完全变了样子。让我和名轩两个人看的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平时那个打死不看书,看书就是睡的梦莘。

她成功了,她如愿和他上了同一所高中,整个人几乎快要瘦了一圈,眼睛几乎近视了三百度。当她拿着毕业证书的那一刻趴在我的怀里小声的抽泣,我说别难过了。她突然从我怀里探出头来反驳我说,傻妮子,我这是喜极而泣啦!!

她终究如愿以偿,苦念一年的煎熬算是有了报偿。大伯很是为她开心。可大伯又知道这背后的小阴谋呢?

记得走前她跟我说,雨茗,等我回来的时候,买部手机给你。

我对着她一阵点头,眼泪在眼角氤氤氲氲,看不的清楚她当时是怎样的难过模样。秋天席卷着凉气从西北方吹进沙岛村,大片大片的梧桐树叶开始缓慢的掉落,好看落日余晖的定在她的头发上渲染上华美的红晕。她和大伯穿过梧桐树包裹住的小径,最后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花季的美好温柔时光,随梦莘的离别而远离。像两块在宇宙漂泊的陨石,走在被安排好了的轨道上。忽然之间分道扬镳,一个转身回了原点。另一个漂向了漫无边际充满神秘的浩瀚星海,消失不见。

不见。

5.

大伯一去就是三天,他没有手机,联系不到他。

大婶去隔壁村询问入学安排住宿等等事务需要多少天的时间,他们都说只要一天就可以了。大婶满心疑惑的回到家,眉头紧皱着。

不足四十瓦亮的灯泡昏暗亮着,堂屋里,三个人默默的吃着饭,没有人说话,房间里面一阵寂静。

电视机不停的闪着光,重播着昨晚播过一条的新闻。是县里的电视台,大多是一些县里发生的一些事情。比如哪里出了什么大车祸,某个领导来视察,哪里又要重新修建之类的时事新闻,三天一更新。

播报员冷冷的声音播着,昨晚车牌号为某某某的一辆大巴在某个拐角处犹豫司机打瞌睡撞上了高大护栏上,死了XX人,现场状况如何。

那个前方记者的身后一个角,镜头闪现梦莘的面孔。她头发乱糟糟的,裤子上满是血,脸色苍白,望着那块已成为废墟的大巴。

画面里面,担架来来回回抬走一个又一个的伤员。梦莘的视线在一个被人抬走的担架上,担架蒙着一块白色被单,血液渗透了大半被单,担架上还不停的掉落着大滴大滴的鲜血。他的脚上穿着的是,大婶前年买的那双棕黑色胶鞋。

待我一片惊恐时,大婶的脸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尖叫声在整个沙岛村上空像悲伤的涟漪般圈圈荡漾开来。

那种哀号是饱含着感情,只有亲人的突然离去才会如此震荡人心。一如那时的我,伴随着她的哭喊尖叫眼泪止不住哗哗的流。

我记得曾和明轩曾看过一部吸血鬼的片子。有一个画面是,女主角回到家,推开门,打着灯,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样貌狰狞的吸血鬼正咀嚼牙医的脖子,血在地上流淌一大片。而那个牙医是她的父亲,她的尖叫贯穿了我的灵魂,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瞬间使我感到绝望。那尖叫一如彼时的大婶。

附和着死亡气息的秋天倏忽而至,葬礼上的徐徐秋风吹落梧桐树的样子,在多少年后依旧清晰。正如这突如其来的美丽秋天和悲伤不期而遇,呼啸而至般令我思路清晰。

(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