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光(壹)
1.
妮子,明天回沙岛么?我们一同回吧。
收到这条短消息的时候,我正办公室里吹着嗖嗖的冷气,背脊被吹的发凉。外面的太阳热辣辣的挂在明亮的天空正中央,毛绒绒的像个火球。
梦莘通知的太仓促,以至于我来不及收拾行李,就换了身运动装前往机场。外面的鬼热天气实在让人头疼,飞机场前的大理石地面白花花的,只要是能反光的东西都从四面八方折射在你的脸上,刺痛着人的眼球。
已经几乎六个月没有见过梦莘了,她还是老样子。身体纤瘦的像得了厌食症的女人,若不是她修长高挑的身材,我们走一起很容易被人误以为是我领着一个小学生。
她戴着六个月前我们在海边游玩时我送她粉红色帽子,帽子的前沿绣有一朵月季。
我本以为她会迟来,没想到姗姗来迟的那一个是我。她一见就我唤我,妮子,咱们快登机吧。
我帮她提着皮箱问,等我多久了,怎么也不催我一下。
她答,没多久,一小会儿。
心里突然的内疚起来,皮箱的铝合金提手即将被太阳烤化了,明明是等了很久了。
她的屁股只要沾板凳便会沉沉的睡去,假睫毛的眼角部分已经开始掉了,很快便会和眼皮脱离。登机前才描的眼线,在短短的登机口到机口的几十米间就被汗水洗了一遍。
她是个永远都不紧不慢的女人,但这次她竟然会在我的前面赶来机场。恐怕也只有沈明轩的四周年忌日这件事才会使她认真起来吧。
梦莘从小都不曾认真对待过什么事情,只有明轩。
2.
飞机之后换乘高速大巴,在高速路的中间地段,我们下了车。
离很远很远,我就看见了沙岛村,几户我能道的出名字的人家的袅袅炊烟,村落后面的高山,那常年不散的雾气,围绕在山腰上,像好看的山岚。几十年几百年都没有改变过,以至于多年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想起家乡,闭上眼,就是这副景象。像某副过目不忘的山水画,始终都盘绕在脑海深处。
沙岛到处都是芭蕉叶和魁大的梧桐,这里没有先进的交通工具,没有高楼林立和会折射光线的大理石地面。这里只有从深山野林里吹过来的清新空气和潮湿的风。
潮湿的风一如此刻,在这样的夏天,在这样怀旧伤感情绪下,撩动我们的头发,在风里摆动。
她摘下帽子,甩了甩早已干枯的头发对我说,妮子,你多久没回了。
有沙吹进我的眼里,我挤挤眼说,记不得了。说完很快就被沙子刺痛流出眼泪来。
沙岛这个穷乡僻壤的村子只有三四百口人。大都靠着向南的千米远的一条沙河里的草鱼为生。梦莘吃了十九年的草鱼。我比她少三年。
这个村子每一年夏天都会从大海游过来大量的金枪鱼,于是夏天就成了村子里的旺季。横跨百米的沙河中央近百人卷着裤腿捞鱼,第二天用竹筐盛起来带到市集上面去卖,一斤可以卖到五块到十块钱。我和梦莘都曾背着竹筐到市集上摆过鱼摊,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明轩的坟在沙河前,这里常年被河水冲刷。听梦莘说前年她来这里的时候,明轩的坟就已经被河水冲去了,后来就连大概是哪个位置都搞不大清楚了。她提着鞋子在河边找了一个下午,可无论怎么回忆都记不起大概是哪个位置。
芦苇茂密横生的大块起伏不平,风吹过芦苇野草来来回回摆动,我想,谁都会被这风卷起的绿色波浪而遗失掉记忆。
看到那条沙河的时候,眼泪还是毫无征兆流出来几滴,但很快便被风或手指拭了去。在沙岛村长大的女孩子从小都不矫情,所以连眼泪不会沾在脸颊上太久。
3.
那一晚我们住在了四婶家的二楼,她们家我们和明轩三个人年幼时住的蛮多的。所谓楼上也不过是用梧桐树的木板铺制而成的,个子稍微高点的人上来的话很容易碰到头,因为二楼实在太矮了,毕竟一间平常的房屋被不平等的分开难免会矮些。
一张床,一些杂碎的物件,到处是发了霉的气味。大抵是因为许久没有人住的缘故。想来也是,自从我们各自奔走后,四婶家本来就一个孩子,亲戚也都有自己的房子,所以楼上这间房空着时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梦莘在飞机上睡过了,晚上也不大困。我们两个便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直到很晚了,困到实在不行,迷迷糊糊的,就连蛙鸣也听的不大清了。实在是太困了,便昏睡了去。
我从小就睡的轻,夜里我听见她穿着睡衣起来,穿着拖鞋踩木板上咯吱咯吱的作响。她轻轻的下了楼,简易的铁管建起的楼梯走上去杂音特别大,她便尽量控制着。
突然想起来,她走的时候曾趴在我的耳边轻轻的呢喃了一句,雨茗,我还是原谅不了自己。
是谁曾经说过,我过不了自己的坎,便走不出自己的命,所以我要好好活着。说这话时,还附衬着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第二天清晨,四婶早早起来做早饭招待我们。梦莘一夜未归,四婶还不知道。
沈生急急忙忙的跑来我家,脚步声急促而持续,从很远处就传来,拖鞋走在地上啪啪的。她喊四婶为姑,他说,姑,梦莘死啦!快去沙河旁边儿上看看去吧!
我在床上盯着屋顶,格外的平静。四婶手里握着的碗掉落在地面上,摔得粉碎,闭上眼,都想象的到四婶是怎么样的惊愕表情。
眼泪开始一滴滴的顺着眼角流进耳朵,擦掉,又流下来一大滴,又擦掉。眼泪开始陆陆续续的流成一条线,印在枕头上,很快蔓延成黑色的一块。
(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