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光(肆)
1.
六月,沙岛村的盛夏。茂密的梧桐树将整个村子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从南方飞回来的鸷鸟孤独的盘旋在湛蓝色的天空,俯视着沙岛村,寻找它的猎物。
抬头望强烈的太阳光,被狠狠的刺痛了,低下头蹬自己的自行车。明轩在身后悠悠的说,李崇那小子昨天又找我了,他说他想跟你谈恋爱。
你怎么说。
我打了他一顿。
臭小子。
阳光从细小的梧桐树缝隙渗进来,紧紧密密的光斑贴在我们身上。猛蹬一下子,自行车快速朝前冲,风声过耳,我喜欢这感觉,闭上眼睛感受空气里潮湿温和的风。
一年了,我和明轩到了考高中和谈恋爱的年纪。可是似乎我们对这些都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每天的消遣生活,逃课,上网,抽烟。明轩曾出主意说要出去打工,要求一提出就被打了一顿,理由很简单,要么坚持上学,要么就赶紧结婚,想出去打工根本没有任何可能。
大婶用无比坚决的语气说,说完这些又补了一句,除非我死了。
你想上学么?
除了上学,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永远都不会走的太快或太慢的漫长时光里,你是否有这样想过,要是能快速的掠过这一段该多好呢?突然之间长大,突然之间结了婚了,再或者是,背着行囊在一个很多个夜里都幻想过的美妙的地方。总之就是不想这样苦痛而孤独的坐在班里面,脑海里面盘旋这样简单而遥远的幻象。
你这样想着,时间正以一种不紧不慢,优雅淡定的姿态走过去,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多少个时日里,有这样一个明朗而英俊的男孩子用极尽慵懒和忧伤的姿态拍我的窗,尽管我听不到他缓慢而沙哑的声线,却也清晰的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会毫不犹豫的从座位上站起来跟他走。
他用出唇语说,逃课吗?
经过了多少这样漫长而沉闷的季节。
有多想和他一起立刻长大,然后带着回忆和无情离开这里。
可是又突然的,舍不得这里潮湿的空气,和这个村落温暖的阳光与河流。
这或许是依赖吧,因为太依赖,所以想离开。这是个矛盾而现实的念头。
就像亲人怀抱,明明依赖着,却又想要挣脱。
2.
李崇是个特别小气的家伙,两只小眼睛冒着像老鼠一样的精明的光。他追我在学校里面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于是他频频献殷勤,但大多都是送一些比较廉价的小饰品,比如说饭盒,发卡,笔记本等。
从第一次见到他就没有理由的讨厌,明轩这个护花使者做的也够到位的,他使我感觉厌烦的时候,就会有人拽着他的领子用平淡而缓慢的语气说,你可以消失了。
某个下午,他出现在我回家的路上。他跟我说,沈雨茗,我要去打工了!来跟你道个别。
那对我来说是个极其有诱惑力的事情,我想和他出去,这点我必须承认。旅行,打工,外地,纸醉金迷。这些个小小弱弱的念想在心底盘旋了千万次。
那一晚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吃晚饭时我向明轩示意有事商量。夜深时大婶沉沉的睡着,他敲门,问怎么了。
我说我想去打工。
去哪儿?跟谁去?
李崇,外地,你跟我一起去好么?
不,我走了之后我妈肯定会很难过。
其实我是看出他的想法的,他的眸子里透出的话语其实是,我想去,可是我不能。
他从来不是会冲动的孩子,他从小就是,永远都会沉着冷静的去考虑一件事情。他没有拒绝我,亦没有跟我一同远走。这是他做事的风格,我预想到了。
他帮我收拾东西,把攒起来的三百块钱塞进了我兜里。那是我们一起说好的要买一对手机的,可是现在看来,他买不了了。
那一夜我收拾好厚重的行囊,明轩将我送到村子口。李崇早就在哪儿苦等。他从小就是一个人跟着奶奶过日子,他要去打工估计他家人也不知道。
明轩拽着他的领子用极其凶狠的语气说,如果你敢动我妹妹一个指头或者是欺负她的话,我会把你的骨头都给抽出来。
李崇胆小怕事,赶紧嬉皮笑脸的说不会,不会,一定好好照顾雨茗。
乘上了去外地的车,前往深圳。一上车就特别有精神,骨子里面的血液都是兴奋的。李崇一上车就呼呼大睡,我睡不着,睁着眼睛望着车窗外面的景。最后实在太困,就在车上沉沉的睡去。
3.
大巴经过了某个休息服务区,加油站,餐厅,肯德基,他们的旁边有一个很小很干净的便利店,上面挂了一个小小的牌,上面写着“岛·光”的幼圆字体。一个少女挤着围裙,头上包着一条粉色好看的丝巾。胸前挂着一个精致好看的工牌,写着,执行总监:梦莘、代号01。
店里只有两个服务员,和一个店长。茶清自称是该便利店的“总裁”,梦莘自称是“执行总监”,老板娘芬姐是常年隐身幕后的“创始人”。
自从梦莘和茶清搭档半年的里,小店里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门前摆放一盆盆芬芳四溢的淡黄色的小菊花,格外好看,一共十七盆。经过的客人无不驻足观望,赏心悦目。茶清嫉妒万份,在它的对面种下了吸引人眼球的红色仙人球,一排排摆放的可爱极了。茶清的说法是,好看又好养!
梦莘撇撇嘴,不屑道,没品味!茶清就揽住梦莘的脖子大大咧咧的讲述着仙人掌的生命里顽强,它的作用等等。
他们已经是兄弟相称了,茶清有意占梦莘便宜,她也不在像从前一样抬起脚大力踩他。俩人在很远看起来就像相亲相爱,成天小打小闹的小夫妻般好玩。
芬姐会在某一个慵懒的午后踩着黄昏来到店里面看一看,看起来疲惫极了,化过的淡淡眼线也像是被汗或眼泪的东西打湿了,弄花了她的脸。她总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就像《功夫》里的包租婆一般。事实上芬姐人极其细心,刀子嘴豆腐心。
茶清说,梦莘来的第一天,芬姐曾给他发信息说先住他们家,房租她先帮梦莘付了。茶清怎么能允许呢?于是特大方的说,芬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觉得我茶清是那种在乎钱的人吗?既然是同事,我毫无任何理由的接受他入住我的家园!当然你付房租是更好不过的事情。哈哈。
等下我有个朋友过来找我,很帅很帅哦。千万别犯花痴!
梦莘正在擦拭着液晶显示屏,瞥了他一眼说,神经病。我才不会。
是啊,有我这个大帅哥成天陪伴你,哪能啊,对吧!
在恶心我就要吐了。
你吐出来晚上热一下还可以吃哦!
梦莘用力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回过来的时候眼睛都有些酸疼。
玻璃门被推开,梦莘站在柜台里面揉眼睛。茶清正呲牙咧嘴的朝她卖弄自己的发型。走进来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生。
那是怎样的感觉呢?从落日余晖洒下的唯美线条中,一步步的接近你。是一个白衣少年。飘逸不过眉发,清秀的连女人都会嫉妒的脸。梦莘用力屏住呼吸,咬着唇,嘴角有些颤抖。那种感觉,足以使她一生铭记。
嘴里用力挤出那么四个字,好久不见。
眼泪有些闪烁,又轻轻的喊了一句,安安,好久不见。
低下头,手指死死的掐着抹布,眼泪掉下一大滴,又说了一遍,好久不见。
(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