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酒席
从短信里能看出她在我家那个小城里越来越惬意。还有两个小侄子可以让她吓唬。他们被眼前这位漂亮的阿姨逗弄得迷迷怔怔的。走在城里的大街上我有些恍惚,拐个弯就看见她在店门口,明艳的背影,正发表着她那显而易见的主见呢。她穿巧克力色的衬衫,一件黑短裙,脆伶极了,甜极了,就要往我怀里坐。见面就打趣,那些小话,都是好玩儿。旁边人不说话了,像看一首歌曲。还要迫不及待地和我说,说准了那晚和三子喝酒的朋友要出事,果然酒后驾车刮了别人的车,又仗着酒劲袭击了交警。今天就是他的结婚大喜的日子,新郎却在拘留所里……李艳急性子,已经是一块烧红的烙饼了,扁平的脸上眉毛皱起来像蚯蚓。原来表妹出嫁明天才是正日子,今天下午是头席,镇上那边还等着我们过去开席。她们收拾好了,我也已经回来了,但是李叶和她女儿还没来,所以李艳骂骂咧咧的。一回头,就见李叶牵着小孩踩着棉花的步子来了。事不宜迟,我们登上门口的黄包车就赶往车站。
车上我见她眉毛短短的,建议她补个妆。她一脸骄横:“很难看吗?”“忆妓回忆录,”我说。她一笑,拿出镜子描画起来。小侄子龙威坐一旁拿眼瞅她。到镇上下了客车,她才想起一个黑方便袋忘在黄包车上了,里面有她的一双耐克鞋和给我妈买的礼物。她丢东西已经到了登峰造极,我习以为常了,总是乐极生悲。心情还是不免灰了一节。她生我气,全都怪我。我也懊丧,别人和我在一起丢了东西我就懊丧,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不周。按她的说法是我对她的东西不重视。当时我照顾两个侄子下车,方便袋又不是我亲提上车的,更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是,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声声答应给她买双新的。她耍小孩脾气,就要那双,一模一样。李艳李叶也很惋惜,安慰之辞说是那黄包车经常停店门口,会送来的。我好面子,怕她闹别扭,在亲戚面前尴尬,诚慌诚恐,姑且端着忏悔之心,甜言蜜语地哄她。总要介绍一下的,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去,七大姑八大姨的,头就晕,她嘴上也笨了,光知道鞠躬,更像日本女人了。这里退出来就给我们刚到的人临时上了一桌席。我见着家乡菜便满口香,春风得意。趁她不在,表弟有些干涩地说一句:“嫂子挺漂亮啊!”我冲他眨眨眼,“这话你当她面说。”她回来时,表弟只顾低头吃饭了。我偏多事:“刚才他提出一个明摆着的事实:说你挺漂亮。”“无聊。”她坐在那里已经把她瘦峭的骨骼适合进了这闹轰轰的大家庭。
今天难得见着这么多表亲,是谁说起了小时候的情形,让人感慨万千。那个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表妹,可爱乖巧,小嘴嘟嘟。每次都奋勇地要背她,背不动也要背,到镇上大桥上等妈妈。我一遍遍的说,要搂紧我的脖子,但是她说着话就忘了,一松手就仰下去,头碰地。在桥上,在街上,人们总会看到这对小兄妹,哥哥背着妹妹,这样惊险的一幕时常上演。每年正月二姑就会领着表妹到我们家走亲戚。别人都睡觉了,我却整晚坐在那里嗑瓜子。第二天一早就递给表妹一个火柴盒,里面装得满满的全是瓜子仁。然而这么些年,我却忽视了表妹的成长。得知她为了供弟弟上学而外出打工,我却给不了她任何的帮助。如今,她就坐在我的面前,已经是一个新娘,大家聚拢来庆祝她朴素的婚礼。岁月如水,恍然若梦,我不禁有些痴,主动要求明天出嫁由我背她出门——就让我最后再背她一次吧。没想到引起一片嘲笑:“她有亲弟弟,用得着你吗,瞎捣乱!”
酒席间没有见到二姑,一问方知她累得病倒了,现在在诊所里打点滴。吃完饭我带着她去探望二姑。我的二姑老了,也虚弱了,想到小时候她最疼我,常接我去她家玩,那时候她家在一条青石巷里,门槛也是高高的青石条。一到下雨天,小巷里哗哗流水,站在屋檐下抓泥鳅;房间很小,有两张英格兰方格的皮沙发,抽屉里有一大袋椒盐花生米,我随便拿着吃。小时候我挑食,二姑家很穷,伙食很差,但是二姑却能把最平常的小菜做得很可口,依然记得她鼓励我尝一口她做的豆腐乳,那味道堪称一绝。看着病床上的二姑,满脸沧桑、双鬓斑白,我心里涌出一阵酸楚。交谈中,二姑说起我爸今年59岁,俗话说:“男过九,女过十,”正好我回来了,亲戚们也难得聚齐,不如办完表妹的喜事,接着给我爸过六十大寿。我欣然同意。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亲戚,睡觉成了问题。二姑夫在旅馆里开了三间房。几个姐姐和小姑带着孩子睡一个大间,我爸睡一间,我和她睡隔壁。可能旅馆有规定,我们也没有按照事先的人员分配,既然大家都保持缄默,我和她自然就睡到一块去了。房间里只有两张简易床。她命令一人睡一张,不得雷池半步。环境不熟,我也不敢造次,只有顺从。两人就那么躺着遥遥相对,说话。房东突然在窗外说道:“男女不能睡一起的!又没登记。”“我们有结婚证!”她脱口而出,好象还理直气壮。我嗤地一笑,可是心里还是一亮,感觉她就是我的妻子。我又补充说:“我们一人一张床,没有睡在一起。”什么话,好笑,这不是自欺欺人吗?房东虽有顾虑也只好作罢。她还要说话,我听着模糊,就要睡过去。猛然间她就在床边推我,叫我过去睡。精神倏尔又回到身上来,像仪式中的程序,我们褪干净了衣服。她顺墙给我支起一个枕头,扶我靠上,她自己就握住了,如何坐上来吞没我矗立的欲望。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就像猴子吃坚果,一步一步的,完全知道通过什么方法来享用那甘美的果肉。遵循梦的节奏,她蠕动着身体,小巧的乳房一只手掌就能握下,简单极了。她需要一种强力和粗暴,对她施加痛苦,羞辱她、摧毁她。揉捏、噬咬,直到那海浪一波一波地拍击,温暖的崖壁,惊叫的海鸟。那清冷的线条陡然颤栗不止,纵有万人齐唱没入地心也只传来沉沉低吟,紧接着悠悠一声叹息。她伏在我肩上,松散的如一只旧袜子,没有了活力。从我身上疲乏地退下来,她大腿内侧早已津湿一片。可是,我依然旺盛,锋利而明亮。以往她会仰卧,等待我再次覆盖她。有可能是怕引起响动,今晚她献给我一个美臀。我们两个就象地狱里的小鬼,无声地干活。带着原始的激情又把我们抛上巅峰,然后如同花瓣一样摔落下来。我又回到自己的床上。事毕,她总会燃起一支香烟,吸两口,递给我。我们是沉在海底的碎瓷,纯洁、幽静,有一个无法复原的梦。
第二天,我叫我妈从家里到镇上来,一起给爸爸过生日。三妈建议我就在她家举办了,省钱又实惠,自家人处处方便。大家也都赞同。趁接亲的队伍还没有来,我去订蛋糕,采买烟酒鱼肉。三妈帮着忙活起来。一会儿妈妈赶来了,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我心不忍。她一见我妈倒乖巧,在人群里叫一声,掂脚跑过来就要抱。她这一点让我心里美,见谁都亲的样子,和我们家有家缘。
倏尔,鞭炮齐鸣,想是接亲的队伍来了。我赶过去时,一帮人正站在门外,其间西装革履,手捧鲜花的正是新郎。看他局促不安而又佯装洒脱的样子,不知怎么,我心里对表妹感到一丝惋惜。他正为大门紧闭而无计可施。李艳率一帮小孩堵着门,只在窗口保留对话渠道,好几只手伸着,讨红包。然而双方代表话不投机,光拿点燃的炮竹回敬对方,险象环生。新郎却还能在噪杂声中打手机不停地说话,仿佛还有比结婚更重要的事情。我不免对他又报以同情,就好似一个玩偶。也是,一对情侣为了名正言顺地生活在一起,被指定一个日子,邀请亲朋好友,在那一天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专等着别人来捉弄自己。我怎么也不会把这个场面和自己联系起来。她坐在那里也只是冷眼旁观。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对我们投来期待的眼神?我只能说,我们太脱俗了。房门终于被攻破了,皆大欢喜的样子。我也挤进去看看有什么可帮忙的?表妹坐在床上,浓妆淡抹,一袭白色婚纱楚楚动人。她已经不是我小时候背着满地跑的小表妹了,我一时百感交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拿手机拍了两张照就抽身出来。搬完嫁妆,大家又齐集饭店吃喜酒。她和几个送亲女孩陪新娘自去另一个餐厅;这里我陪家人吃过饭。
我看着她们坐进花车,因为等某个醉酒的媒人而迟迟未发动。二姑和姑夫远远地站在街角,始终没有靠近将为人妇的女儿。亲友们走了大半,我忽然感到应该祝福他们,祝福逝去的光阴和未来的日子。忽然发现当我们说祝福的时候是一种无奈。我们总是把一种美好的眷顾交给冥冥之中的神去安排,好让我们脱开身来一心为已。然而心中常有愧疚,终究缺憾。我明白了,幸福不用祝愿,不是用来馈赠的奖品。只要趁早为别人多做点事,就身在福中了。
我的小表妹走了。
我扶二姑回家躺下休息,帮她收拾好屋子,带上门就过三妈家来。亲戚们已经在为我爸祝寿了。宴席开得早,因为各自家中还有事,吃过饭还要赶回家,我们也叫了一辆三轮车等候。我特意买了两挂鞭炮,烘托气氛。其实也没有多大讲究,无非是亲人聚一起吃一个饭,对他们来说是亲族中不得不办的一件事。我不考虑谁家送多少礼,要做多大场面,我只是尽我所能,表我孝心。她送亲送到城里,也及时赶回来了。爸爸一声吩咐,先把蛋糕拿出来给孩子们分食。他全然不懂点蜡烛,闭灯许愿之类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