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乡恋
我们坐三轮车一路颠簸回到家,已是夜里七、八点。李叶打来电话说是黄包车把鞋送来了。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这就是老家人的素质!我真希望她能不以物为悲喜,生活充满变数,凡事不入心不入肺,方能悠然自得。山里的夜特别黑,特别静,星星也特别干净明亮。她对南方挂帐幔的木床很着迷,柔软、封闭,就像是果仁里的梦。也许太累了吧,我们倦缩在大盖被下,黑甜一觉。
醒来,阳光就在对面山上,巨大的树冠在呼吸。那种静谧甚至让人感觉有一丝的忧伤。三只猫灵敏活跃,永远对这世界很新奇的样子。有一只小猫生来残疾,只有三只脚,却最惹人怜爱。紫罗兰色的洗澡花开得无声无息,从篱笆那儿走回来,忽然意识到今天不用上班,也没有什么事非做不可。心里自然趟亮,空气也透明。她俨然是这家脸色柔和的小媳妇,晃动着纤细的身子,站着刷牙,口杯里的水泼了一半。在小溪里洗衣服,抡起有节奏的捣衣声。早饭有原汁原味的蔬菜,有她爱吃的笋。
爸爸叮嘱妈妈不用下地干活,就在家陪我们,给我们做吃的。泡一杯酽酽的茶,我陷在帆布椅子里看《老子》。她一个人闲闲静静的,看电视,逗弄猫,中午也会不声不响地爬到床里睡一觉。天光一忽闪,一天就过去了。山里的日子像流水。我眼瞅着妈妈去看别人打麻将了。下午的光影在地上晃动着,三只猫也在柴垛下睡觉。我和她此时警醒得跟猫一样,一前一后,投入后面幽暗的房间。她的身体清凉而珍巧,陷在丝织的被面上,散发迷人的光润。让人陌生又惊讶。她一览无余地坦露在我面前。我的手分开她的大腿,俯下身去,在她耳边呓语:“都走了,不会有人来,现在不会有人来。”她在我的身下,表情古怪又痛苦,使我更坚信了我的动作,也使我想变得更凶一点。然而女性的生理反应使我敬畏,她们远比男人丰富强烈,复杂饱满,相比之下男人简单而迅捷。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一股光和热在她体内扩散开来。突然,一种神秘又尖锐的力量攫住了她,久久才回过神来,赧然一笑。同时,我从她体内滑脱出来,急促又难堪的抖动。一个销毁痕迹的专家,瞬间恢复原样。玻璃有轻微的响动,窗外的草木如醉如痴。她像个皇后,有些倦怠和冷漠,兀自拥被而眠。我迷迷怔怔地走进户外的阳光里,眯缝着眼看对面蓊郁的山体,想着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她说:“真想留下来,不走了。”也只不过说说而已。我们有不得已要过的生活。与生命无关的生活。早晨起个大早,妈妈送我们坐上三轮车,在隆隆声中驶出山外。太阳出来时,我们乘客车在蜿蜒的公路上飞驰,家乡的风景明媚而清新,萦绕我心。一入城立刻感到世事的繁乱与紧迫壁立身侧。果然,黄金周返乘的火车票紧张,买不到了,我若无其事,我个性中的谐趣总能以俗世的狡侩应对自如。曾经为一个黑色幽默,或出于对排队购票的厌恶,我带她逃票。完全是一次斗智斗勇的游戏,层层突破防线,直到安全地抵达目的地,那种侥幸的兴奋使她感觉自己经历了一次传奇。以至她每次进出站对检票员的疏忽报以轻鄙。可是她也只敢尝试一次,这次她回来,她晃着手里的票郑重其事地交到检票员的手中。我固执地认为滞留车站的那些人,都是默守陈规、不会变换思维的人。可能有人对我的行为不屑,但是,人总活在条件限制中,从人性的角度看社会以损害个人的利益而获得前进。事情不是等待条件成熟了才去做的。以现有资源,绝地逢生的人,我视为英雄。我不慌不忙,漫步城中,买一些土特产,给阿姨捎带两把竹椅,竹子在北方可是稀罕物。
她不得不再次和我一道冒险。我告诉她,如何进站,如何上车,如何说话。站台上人满为患,我和她一人扛一把椅子,
一个游客羡慕地说:“明智的选择。”在火车上椅子绝对能派上用场。一个魔术的过程,我们已经坐在列车上了。我还可以把一把椅子好意地让给一个女学生坐。此时,我和她心中一片祥和,自信满满的样子,款款而谈。多好啊,这种灵动的光阴,如初识的深情和随意。像一个小小的剧场,我们幽默机智的对话,使周围的气氛轻松愉快。有人闭目养神,却洗耳倾听;有人欲言又止,却笑意盈盈;那女学生忽而伏在膝上,浑身发抖,忍俊不禁。
深夜,悄然入山东界,乘客睡意阑珊。第二天醒来,满座又是些新面孔。一路顺畅,我和她恢复了精力,全然回到我们自身的现实上,还要做出对抗的样子。她说:“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要和平演变,划清界线。”我说:“行,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再联系。”她说:“哦耶!”她回她的家,我回我的公司。
晚上,她打来电话,矫揉造作的调子:“呀!对不起噢,拨错了。”
“累吗?”
“洗了一个澡,好好睡觉。”
“恩,注意身体。”
“你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