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滚吧,胡蝶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问江枫,我们怎么办啊?江枫嘴边的肌肉牵强一动,像笑又像哭,说,我好难,胡蝶,你要相信我,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死都会爱你!江枫抹了一下眼睛,我才发现他哭了,我的心如针刺。男儿有泪不轻弹!江枫又说,我母亲都跪下求我了,你说我该怎么办?胡蝶,我们怎么办呢?江枫抱住头,蹲下身子,摇头,摇头。他的样子,让我心碎。爱一个人,应该让他快乐,而我,在做什么呢?我在逼我心爱的人。我好鄙视我自己!我其实已经决定放弃江枫这根救命稻草,事实上我不放也没用。如果江枫真是根救命稻草,他爱我,要我,他一定会阻止他的姐姐和他的母亲来找我。她们怎么会知道我在袜厂而且是织袜车间?但我没有问江枫这个问题。或许,她们是通过别人打探的。我不能怀疑江枫对我的爱,我应该相信江枫真的好难。我爱他,就不可以为难他。我知道我的爱情已经夭亡了,我问他,以后我们还可以见面吗?江枫一把抱住了我,说,见啊,我们一直到老都要见面。够了,有他这句,我死也值了。
离开江枫的宿舍,我整个人就如掉进了腌菜的缸里,盐水渗透了我心脏上的每一根神经,疼得已经失去了知觉。眼泪抹了又来。我低头走路,无视行人。懵懂中撞到一个女孩,抬眼看,笔挺的紫色套裙,长发,国字脸,满脸雀斑。她愤愤的骂了一句,没长眼睛啊!头一扬继续前行。我兀自生出一种强烈的愤懑,原本忧伤的我忽然歇斯底里:我没长眼睛,你也没长眼睛吗?就算是我撞了你,用得着这么生气吗?好,生气就生气,你打我一顿吧,最好杀了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只是,我的声音是从我的胸腔里发出的。
那个女人已经远去。远去的是江枫的宿舍的方向。
看着看着,我的眼泪又一次滂沱。
娟子请了两天假回来,说,她谈的男孩子还不错,目前正交往,春节可能订婚,她在牛皮糖厂上班,她问我怎样。我对她苦笑,说,晚上,我们去小饭馆聚聚,说说话好吗。娟子说,好,我请客。
娟子点了好多我喜欢的菜,我要了一瓶白酒,说,今儿高兴,咱姐俩不醉不归!娟子瞪大了眼睛,说,蝶,别吓我,你不会喝白酒的,要不,换红酒。我说,我现在学会喝白酒了,和江枫在一起常常有朋友聚餐,不会喝是不行的。娟子半信半疑,说,真的啊,那好,咱姐妹多日不聚,咱也学男孩潇洒一回,说着,她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我端起酒杯,在手中转了转,看着杯中酒,像茶水,像咖啡,像江枫在对我笑,一口,半杯酒就滑下了肚,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如火在烧。娟子张大嘴,不会吧,蝶,你真的会喝酒?!嗯!我笑笑,来,干杯!娟子问,现在你和江枫怎样了,有结果了吗?我摇摇头,眼泪又下来,我拼命忍,想把眼泪逼回眼睛,却流的更凶。娟子帮我檫着眼泪,说,别傻了,打一开始你就不该认真。要我说,江枫有问题,他对你肯定不是真心。有这么难吗?人家结婚的还能闹离婚,何况他是婚约他一直知道难,干嘛还和你相处?给你希望?
他是真的难。他没有给过我希望,但也从没有说和我说分手的话。我不知道这是在帮江枫辩解,还是安慰自己。
娟子说,那现在,有希望吗?
娟子这一说,我便放声哭了。
我把他女友的事,他妈妈姐姐找我的事全告诉了娟子。
娟子叹口气,说,蝶,你傻呀,你还要和江枫耗到啥时候,这明摆着,他脚踏两只船,你这船是他玩玩填补寂寞的船!赶紧和我去扬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不,我不去!
唉,你这是何苦呢!
唉!娟子去了洗手间。
我抓过酒瓶咕噜咕噜的一口气喝了半瓶。丢下酒瓶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娟子说我吐了自己一身,吐了她一身。娟子抱着我哭,说,蝶,哭吧!哭出来会好得多的。
娟子去江枫的单位找他,他又出差。娟子延长了假期,陪我。她说我不放心你这个傻丫头,你可不能再做吓人的事。我说,没事,你放心,我爱江枫,舍不得死。我又哭,如果江枫能有娟子这样待我,多好。可是江枫从来也没有说过我不放心你。可,即便他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还是爱他,一点也不很他!
一个星期后,江枫回来,他抱着我,说,蝶,你不该糟蹋自己的身体,说,你有气、你不开心你就打我吧。我抱着他哭,我什么话都不说。其实想说,我爱你,我不想离开你,可以吗?可以吗?但是,我不能说,我知道他很为难。我不忍心看着我爱的人为难。我只能伤心的哭。
我就会哭,真验正了我初中语文老师的话,胡蝶像林妹妹。不是才学美貌气质像,是哭像。
也许我的前世也是一颗绛珠草,江枫是给我浇水的使者。我这一生也是还他泪水而来。
可,林妹妹绝不会做第三者!
所以,我是活该!
娟子说,蝶,走吧,和我一起走吧。我仍是固执的摇摇头。我安慰她,没事,我感觉自己死过一次,什么事都会看开,如果我要离开,肯定去你那里。娟子无奈,依依惜别。
不久,江枫的女朋友大学毕业,回来县城工作。他女朋友荣归故里,宾朋满座,我躲在一颗路灯杆的后面,偷偷看着江枫和他女朋友,喜笑颜开,双双举杯。江枫身着黑西装,英俊潇洒,他的女朋友,长脸短发,粉色的套裙,一对佳人,珠联璧合。
都说只见新人笑那见旧人哭,谁知我恰恰就是新人哭!怨谁呢?只怨自己。
我想离开了袜厂,想换一个新的环境,忘记那些忧伤,同时,也为了躲避强的来信。虽然我明确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但他还是不断的来信,来信谈他军营里的趣事,谈他的理想,谈他的开心不开心的事,更有关心我的工作与身体。按说,我和江枫结束了,我可以立马转身接受强,强的宽大的胸怀足可以给我慰藉、疗伤。怕的就是这个,我不能容忍,我不允许自己接受别的男孩子,我爱江枫,这一辈子就爱他一个男人!所以,我告诉强,以后不要来信,我离开袜厂了!
再着,在袜厂努力工作,只为早早转为正式合同工,只有这样,我才能增加爱江枫的资本。但现在,和江枫已经结束,我没了工作的动力、生活的希望与生存的目标,我像水中花,顾影自怜。每天下班我都会躲在被窝里哭泣,眼泪,有时似断线的珠子,有时似小河淌水,也有的时候,我悲伤得流不出眼泪来。
离开袜厂后,我去了一个小饭馆做服务员,并且租了间五平米的小房子。我没有告诉江枫我离开了袜厂。但是,江枫后来还是知道了,并且神奇的找到了我。他让我辞了饭店的工作,说房租他来付,让我先休息调养一段时间,他会我帮我找个不错的工作,他问我想去什么厂工作。之前在袜厂跟小赵学了点绘画的皮毛,加上自己点天赋,自我感觉应该还行。我说,县工艺美术厂,可以吗?他说,我找找看,你先不急。。
县工艺美术厂不是一般人能进的。我只是说着玩玩的,现在我们不是恋人了,他还能倾力帮我吗?
然,过了几天,江枫竟然带来好消息,说明天我就可以去县工艺美术厂报道。
我的心里起了狂风暴雨,又哭了。原来,不做恋人,他还会关心我!我紧紧抱着江枫哭,他檫去我脸上的泪,说,傻丫头,以后有事一定要和我说。此后,江枫又在我下班的时间,看了我两次,一次带些我喜欢吃的零食,一次带给我一条真丝围巾和一枚漂亮的发卡,我有些受宠若惊,我们过去所谓的恋爱交往,他也不曾有如此的厚待我。我的心明明是甜的,却又哭了。我说,枫,我们还算恋爱吗?江枫搂过我说,蝶,我是真的爱你。我说,我知道。他说,你恨我吗?我说,不恨,真的不恨。他说,以后,我们就兄妹相称,好不会?不好!我的头在他的怀里拱。我的眼泪鼻涕糊了他的蓝村衣黑领带。江枫没有再说话,他捧起我的脸,也不顾了我脸上的脏,吻我。在我那个五平米的屋子里,是我执意与他鸳梦重温,我说,这是我最后的要求。他走的时候,我依在门楣,轻轻叫了声,哥,再见!江枫回头冲我一笑,这笑就像我刚认得他时的笑。江枫走后,我趴在床上再次嚎啕大哭。
虽然我有点绘画的天赋和基础,但是,毕竟没有正规学过,而且在宣纸上绘图与在一般纸上画画不同,所以,进了工艺美术厂的前半个月,我都在用心认真的学习技术。人一忙碌起来,心就不那么空。当然,晚上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宿舍的时候,我对江枫的想念又如潮水,一次次涌来退去。
以为江枫还会来看我,总是大早就醒来,坐在床上想他,站在门口望他,跑到路口等他,但没有江枫的人影。于是又眼泪婆娑。
工作正式开始,我每天在宣纸上描摹古代仕女图。每完成一幅图,我都痴痴的注视,我把美貌的仕女注视成了江枫的俊彦,或者就是我自己,叹,自古红颜多薄命!
又过了些日子,仍然不见江枫来找我。这才忽然明白,江枫与我真的结束了。他不可能像从前一样爱我,我们不再会有约会。江枫帮我租房、找工作、来看我,该算是补偿,是最后的晚餐。
不,我不要这样的补偿,不要最后的晚餐。我要和他保持从前的爱恋关系,就算没有将来,没有结果,没关系,我不要将来,也不要结果,我就要见到江枫,随便怎样都行。
江枫,你在哪里?你应该听得见我的心在呼唤你,你不是说你真的爱我吗?两个相爱的人之间不是有心灵感应吗?
已经二十多天不见江枫了,我想他都想疯了,我再没有心情上班,旷工,我要去找他。
我去他单位,说他离职了。我去他宿舍,已经换了房客。王阿姨说,他退房半个月了,说是换了工作。我问江枫他去那里工作了,王阿姨说她不知道。
我一筹莫展。我想去娟子的哥嫂那里问问,但我羞于启齿,几次到了他们家门前又回了头。
又过了一个礼拜,江枫仍然没有消息。
江枫一定在躲避我。一定是那天我执意和他缠绵,吓坏了他。如果能见他,我再也不会要求他,就算不做恋人,做朋友也行,只是不要不理我。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他。不能!
江枫,你在哪里?
我的宿舍是他帮找的,工艺美术厂是他帮我联系的,大街小巷都有我和他曾留过的足迹,他的身影,我随处可见,他的鼻息我都能听得到,可是,我就是摸不着他,拥抱不了他!
江枫,你在哪里?
终于有一天下班,我百无聊赖在街上闲逛,忽然看到江枫和他女朋友手拉手的说笑,我狂喜,心怦怦跳起来,很冲动的想喊他,张了张嘴又赶紧合上,江枫和他女朋友同时发现了我,我竟傻傻的看他们。标准的说是看他女朋友。我被他女朋友迷住。他的女友,身高比江枫矮半头,一头干练的短发,皮肤白得叫人妒嫉,她那明澈的大睛,小巧可爱的唇,无一不叫人叹慕,她才是真正的漂亮女孩啊!一眼瞟过,就知道这个女孩绝非普通女孩,她既知性又有媚性。她是大学生啊,我们村从来也没有出现过大学生。她问江枫,亲爱的,是你朋友吗?语气温柔又不矫情,直白却又妩媚。顿时,我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缝钻进去。我有多爱江枫,可却从来不曾当面喊他亲爱的。面对江枫高雅而漂亮的女友,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又尴尬又滑稽。而江枫却是从容不迫的冲我一笑,点头,像招呼普通的熟人一般。很快他就转过身去和女朋友热烈的说着什么。我勉强挤了个笑,但是,江枫和他女友已经走远。我地呆立如雕像,双眼泪水直流。明明是我魂牵梦绕的江枫,明明是信誓旦旦爱我的江枫,却怎么和别的女孩亲热的逛街?视我为普通?而我,竟然第一次生出逃离的感觉。
江枫说过要和我一直爱到老。我相信,到现在我还是相信。只是他碍于他女朋友。我相信江枫今晚、明晚、再明晚,一定会来看我。
而,整整两个星期过去,江枫也没有出现。第一个星期里,我每天都待在宿舍哪里也不敢去,就是去买个卫生用品,我都是小跑,第二个星期,每晚我都晃悠在上次遇到江枫的地方,像傻傻的待兔人。
终于知道,江枫再也不会出现了。我的爱情彻彻底底的死了。而伤痛却如鬼魅紧跟了我,怎么甩也甩不掉。
这个初冬的雨,好冷啊,冷得我时刻在打颤。
在公用电话亭,在话筒里,对着娟子,我一直哭一直哭。娟子第二天中午就出现在我的出租屋,她拉着我就奔了长途车站。
我该从这个伤心地消失了。
滚吧,胡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