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遭遇“开除”(4)
正当我满怀期望,在“群众食堂”热火朝天地大干起来,准备用实际行动来重新塑造自我的时候。想不到一场无情的暴风雨再一次扑到我身上,而且是倾盆直泻,把我淋得浑身湿透,一败涂地。
10月16日清晨,我和朋友正要去食堂上班。路上一位学生交给我一封信,说是螺城一中团委会寄给我的。我急忙拆开,还以为是通知我去哪个单位工作呢!朋友也在旁边说,一定有好消息。
不料,我刚看上一眼,就象被毒蛇咬着一般,大喊一声,“开除团籍”,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两只手颤抖着,把那封信翻来复去看了又看,拼命要从字里行间找出差错来,希望“何海生”三个字会变成别人的,以证明这不是真的。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声音已是颤颤巍巍,断断续续,心里早在哭泣。
朋友大概看到我象疯了一般,也吓坏了,或者是因为路人在好奇地观望。他赶紧把我带走。我对身旁的一切已全无知觉。一路上朋友在极力安慰我,替我表示对这件事的怀疑,我却一句也没听清楚。直到开了门,才知道已回到家里。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我突然站起来,非要到一中去问团委书记不可。朋友不放心,要我冷静再冷静。我是一刻也不能等待,并希望朋友陪我走一趟。此刻我十分需要他,有一个人在身边,自己才胆壮些。
到了一中,找不到团委书记。另外两位负责团委工作的都推说不知道。
又过两天,我一个人来到一中,团委书记却说我“思想反动”,“跟党离心离德”,还说我“整团”后继续“放毒”,“表现虚伪”。具体的又一点都不指出来。
我一时竟不知道如何解释,心是不能掏出来剖白的,也不是一件物体可以拿来证实。我“整团”后的表现可是尽了最大努力,自己正高兴做了前所未有的事,我读了不少毛主席著作,劳动上也经受过锻炼,思想感情上发生质的变化,我感谢团组织把我从邪路上拯救出来。他却说这一切都是“虚伪”的,这叫我如何分辩。我愿意改正错误,有了进步,也许有时会不自觉地说出来,难道这就成了“虚伪”,并构成我品德的一部分?我不得不把一本日记拿出来,请他看一看,上面记载着我这段来的真实思想转变和所作所为。团委书记却连忙推开,象拒绝一位乞丐的讨饭碗那样,不愿理我了。
我只能失望地回来,心里感到一阵难忍的空虚。胸口又堵得慌,“开除”两个字老是来纠缠,我越是不愿去想它,它偏在我意识里出现,我还是无论如何不相信这是真的。当初支部只决定给我“警告”处分,我的团籍关系也转到街政府,一中团委会怎么能“开除”?事先又没有征求我本人的意见,这符合团章的规定吗?我是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团委书记却说是经过团县委批准的。
我还是不相信“开除”会用在我的身上。我总认为“开除”是对于流氓小偷,道德败坏者,或真正反党反人民的顽固分子才适用。难道我够条件吗?我相信自己没有坏到那样的地步。我从小学到中学只有受到学校老师的称赞和表扬,很少有过批评,更不用说那怕是轻微的处分了。
对我来说,这不光是开除团籍,简直是开除国籍,开除人类籍。我不管怎样也不是一个人了,因为我是被开除的;我不管怎样也不能见人了,因为我是被开除的。一连两天我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脑子里横七竖八地叉着几个“开除”,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就跟死去一般。(待续)
五、遭遇“开除”(5)
这之前我还在天真地幻想:由于“整团”后自己一系列积极的表现,特别是“落取”后经过一段彷徨,重先鼓起勇气,开始新的征途,组织上将不会对我处分,可能还会继续培养我,把我放到适当的地方去。
那时一切都完了,工作不用等,再考大学也是白费劲。往后的日子如何度过?将来又会怎样?大概已把我看成是一个成熟的,有一套完整思想体系的“右”派分子。也许早已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不敢再想下去。怎么连一次改正的机会都没有给我留下,就把我“开除”了?
此时我还要担心亲人的指责,邻居的岐视,朋友的耻笑,妈妈的难过。我再次感到没有勇气活下去。只有赶快离开这里,躲开人们,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默默无闻的地方去,最好到前线去,在战斗中死掉。可是这也不可能,因为我是被“开除”的,部队怎么肯要。
我颓然地感到一切都完了,什么样的处分都行,就是不要“开除”,这打击对我太大了,大到无法弥补,对我人生是一次灾难性的摧残。我觉得除了这肉的身躯还在,一切都被“开除”,什么都没有,连最后一线希望也失去,要想重先入团更是渺茫,就象死了不能复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