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跑马圈地 三三合一 八、尾声
跑马圈地三三合一
位于涪江市城南的三江半岛,一向是热闹非凡,人来熙往,市民水上休闲娱乐的好去处。尤其是晚上,座落在半岛的烧烤啤酒广场,那纵横排列,小巧玲珑,哥特式穹顶的啤酒屋,绿草地上舒适,随意的沙滩椅,四周黄铜质地的铁花栅栏,加上树冠中,草丛内若隐若现的串灯,紫蓝,浑黄,橘红,把人带入了安徒生的童话世界,出入此地的红男绿女,商贾白领,在闲适的乐声里,或自在优雅的品茗观景,或三五两人对杯邀月,享受这半岛的良辰美景。今晚却车马冷落,无一游人,显得落寞寂寥。但,停靠岸边的“涪江”号豪华游轮,却灯火辉煌,船头还高悬一盏硕大的红灯笼,给深秋的夜晚平添几分明丽,浓烈。
所谓三江,指发源于安县的昌河,从梓潼流经游仙的芙蓉溪,在涪江市城南与涪江汇合。三江交汇,吞纳百川,使涪江更加壮阔,烟水一色,更加莽苍。一溪一河,使涪江这里转了个弯,更明澈,更敞亮,更柔媚动人,更淼淼汤汤,更气韵磅礴,更无坚不摧。
刘晓华和张胜一下车,就见一名身着制服,头戴大檐帽的魁梧保安,迎上前来,一个标准的立正,一个标准的军礼,搞得刘晓华不知所措。
张胜在旁解释道:“这是老板对最尊贵客人的礼仪,为表示对你的敬意,今晚三江半岛停业恭候你,老刘啊,你享受了市长的礼遇呵!”
见刘晓华一脸茫然,张胜指着游轮上的大红灯笼说:“这个灯笼今年只亮了两次,第一次是接待省政府领导,第二次是与浙江商会联欢,这第三次,就是你刘总,足见老板对你的赤诚。”
刘晓华此时百感交集,心底泛起阵阵融融暖意,很快,这一股热浪又被冰冷的寒意驱除。
与马英,吴长生势成水火后,他锐敏的察觉到,祸起萧墙的运输公司气数已尽,从经济学角度看,公司正由盛而衰,自动退出历史舞台不可避免,特别是在市场经济转型期,运输公司这样的小企业不可能逾越这道高门坎。在资本主义国家,企业垮了,申请破产就完事了,但在中国,企业破产涉及工人的安置,还要追究当事人的责任,我刘晓华都老了,还要面对法庭吗?在约见张胜为苏建华申述时,他把公司近几个月的情况说了个明明白白。没想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个张律师把他讲的情况原原本本给武志福作了汇报,武志福发话了,愿意接手运输公司,并约定今晚上第一次见面。
刚才在车上,刘晓华还忐忑不安,试探性地问张胜:“我跟老武在文化大革命的事你晓得啵?”
张胜朗朗一笑,“我算是你的晚辈,文化大革命略知一二,不就是你整我,我整你吗,最大的赢家还是‘身在桃花源,何论魏晋’的邓大人,莫得他老人家,哪有我们今天,还提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做啥子,武老板这个人气度大得很。”
面对武志福先声夺人的气势,刘笑华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踏踏实实地落回到原处,同时还心生窃喜,老子辛辛苦苦打磨出来的企业,不得交给你马英,你吴长生更莫想染指!
二十多年了,两个人第一次遥遥相望,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走来,两个人第一次发出会心的笑容,两双手第一次紧紧地握在一起。
这真是天作之合,地造之缘啊!
在游轮宽大的会客大厅,武志福春风满面,使劲摇着刘晓华的手,“还是那们精明能干,没有老啊!”又招呼身后一个牛高马大的小伙子,“这是我的老领导,快行礼!”待小伙子对刘晓华弯腰鞠躬后,又命令道:“在外头去守到,今晚上我任何人都不见。”
刘晓华觉得自己来到了一炉火热,滚烫的钢水边,那烁热的气浪,耀眼的钢花快把自己融化了。
按事先想象,武志福应该是西装革履,一身名牌,颐指气使,睨傲无人。但刘晓华看到的是,武志福一身黑色旧西装,脚下的皮鞋皱巴巴的,只是内衬一件雪白的衬衫,一条火焰般鲜红的领带使人格外注目,这就是一个身家数十亿的民营企业老板。
这时,一位妙龄女子躬身进来,凑到武志福身边,曼声轻语:“老板,喝什么茶?”
武志福朗声问刘晓华:“老刘,喝啥子茶?”没等刘晓华回过神,又快言快语地吩咐,“老刘,我们都老了,喝绿茶,清心寡欲为主,上上好的毛尖。”
然后,掏出云烟,张胜急忙为其点火,武志福深吸一口后,颇为抱歉地把烟递给刘晓华,“简慢了,老刘抽一支。”
刘晓华连忙摆手,笑问道:“你这个老毛病还是没有改。”
刘晓华这句话一下子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引起武志福的侃侃谈兴,“一个月五条烟,老婆子规定了的,喝两斤茶,老婆子放开了的,都说我是亿万富翁,一个月就只能消耗千把块钱,十足的穷光蛋,还不如你刘总。”
“武总见笑了,我们这些鸡毛企业那能跟你比喃。”
武志福正色道:“这几年涪江集团发展得比较快,靠党的政策好,我们涪江人就趁势而上,顺流而下,实现了跨行业的房地产,商贸,工业,医疗等众多多元化产业,聚集了一定的社会财富。我是法人,对这笔财富的使用,分配要对政府负责,对社会负责。”然后,话锋一转,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对刘晓华说:“你这们多年打理运输公司不容易,现在你们公司在走下坡路了,不是你老刘莫本事,是你们公司的体制不对,集体所有制,人人都有一份,稍翁多了打烂船,你莫法做到令行禁止啊,你们公司万一出了问题,几百老工人咋办?我是公司养育成人的,我有义务把这个担子接过来,还要尽责任把交通运输这一块产业做好,请你加入涪江集团。”
刘晓华至此明白,武志福是看重了运输公司六十多亩地皮的黄金口岸,要将其纳入囊中开发房地产,那里是要发展交通运输呢?想到自己拼打几十年,连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的企业就要进入他的私人腰包,刘晓华胸中顿时涌起一阵凄凉之感。不能这么便宜了他!
他细细地抿了一口茶,笑微微对武志福说:“我本人无所谓,反正是要退休了,公司七百多老工人,五百多在职员工,要得到他们同意。”
“运输这一块还是你搞,还要把它做强做大,由你来全权负责这一块。”武志福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刘晓华的意图。
“我们算是联合,还是合资?”
“老刘,你糊涂了,如果是联合,是不是又回到老路了!”武志福有些激动,“必须兼并,条件可以谈。”
“武总,兼并太难听了,就说是重组吧。”张胜不失时机的插话道。
武志福对张胜笑了笑,口气缓和下来,“小张,看从法律角度要解决哪些程序?”
张胜对刘晓华说:“第一职代会要通过,第二政府要批准。”
刘晓华征询张胜道:“老工人算不算职代会成员?”
张胜思索片刻,回答说;“老工人可算可不算,可算喃,因为他们是公司的退休工人,不可算喃,他们没在岗,比较模糊。”
刘晓华一拍大腿,“全民公决,老工人要参加。”然后愧疚地对武志福说:“公司这二十几年只顾发展,忽视了老工人的待遇,把提高老工人待遇作为进入涪江集团的一个先决条件,老工人肯定拥护,全民公决一定能通过。”
武志福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个刘晓华硬是精明,精明得还有点出格,口上却说:“我就是要批评你,对老工人太刻薄了,多花几个钱,把老工人问题解决好。”
刘晓华又问:“政府那一块哪们办?”
武志福胸有成竹地说:“你们李局长正在找我投资修公路,包在我身上。”
看着刘晓华的轿车消失在黑夜里,张胜把一件风衣披在武志福身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关切的对武志福说:“武总,快回船上,外面风大。”
武志福裹了裹风衣,轻松地对张胜说:“莫人的时候喊我武叔叔。”
张胜必恭必敬的说:“开始创业做羽绒服时,我给你捅了漏子,你亲自挽回了损失。这二十年来你给我机会,送我读书,让我成为律师。武叔叔,我张胜这一辈子都要紧随你鞍前马后,跟你打天下,跟你建功立业。”
“老山旮旮出来的娃儿终于有出息了,这件事办成后,提你做公司的副总。”武志福笑吟吟地看着张胜说。
***
整整一个晚上,马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书案上一摞材料发楞。
材料扉页上“重组协议”四个大字厚重、粗壮、孔武,如一柄利剑,似一把尖锥,刺得他剜心疼痛,扎得他遍体血伤。他还置身于下午交通局的会议室。
当李局长神情严肃地把三份“重组协议”递给他,刘晓华,吴长生后,会议室出奇地静寂,只听见座落在屋角的空调嗡嗡作响。
吴长生黑煞着脸第一个发言:“请教主管领导,运输公司搞得好好的,为啥子要卖给他涪江集团?”
“现在还过得去,一两年后,你们还能保住现在的势头?”李局长硬邦邦一句话把吴长生弄得面红耳赤。
“运输公司的财产是全体职工所有,不能由哪一个人说了算!”吴长生把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语气中明显带了几分火气。
“运输公司的根本在于几百老工人,我们正是为了几百老工人能安度晚年,为了涪江市的稳定。”面对吴长生挑衅,李局长语气出奇的平静。
“运输公司这们多年都搞起走了的,为啥现在要卖?”吴长生不依不饶。
“你们领导班子现在四分五裂,能把企业搞好吗?”
李局长这句话把吴长生噎得半晌回不过神。
他掏出一支烟,簌簌猛吸几口,语气沉重地对刘晓华,马英说:“老刘,还是你坐桶子,把握全局;马英,我全力以赴支持你的工作,我们自己搞,让局领导放心。”
刘晓华脸上现出一丝苦笑:“我老了,想过几年清静日子。”
马英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
槽里无食猪拱猪,!你吴长生干的好事,一百万出事之后,你为啥要八方上告,导致政府插手;收购二农司,你又从中搅和,把领导班子的矛盾公开化,给我的工作设置障碍,我们还能再度合作吗?
一想到公司将归属他人时,心底又升起腾腾怨气,自己这一年工作有目共睹,公司经济正走向正常轨道,步入良性循环,怎么忽然之间要转卖他人?
他没有理会吴长生的示好,转向李局长,明显地带有几分怨气,说:“我个人进退无所谓,请局党委慎重,万一出事,我马英负不起这个责。”
“局党委要求你们生产经营不能松劲,如果因重组改制效益下滑,局党委要追究你们三个人的责任!”李局长自觉话语过重,又缓和下来说:“国退民进,这是企业改制的大方向,政府要管,但我们充当的是红娘的角色,还是要尊重职工的意愿,局党委相信你们会处理好国家,集体,职工三者之间的关系,在全系统作为改制的样板。”
吴长生冷丁冒出一句话:“卖给谁也不能卖给他涪江集团!”说完,面孔通红,不管不顾的退出会议室。
想到这里,马英叹了一口气,尤其是看了“重组协议”后,心口堵得更慌。
仅凭这份协议,武志福已有六成胜算。首先是承诺重组后,给每位老工人每月增发一百元退休工资,就会得到全体老工人的拥护;其次是,保障在岗人员福利待遇不变的同时,按不同岗位上浮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五十岗位津贴;对不愿上岗,分流走人的职工按一万五千元基数保底,年工龄按八百元计算,二十年工龄以上的职工如果分流走人,可以拿到三万余元分流安置费;看来,武志福这回出了狠招,对运输公司是志在必得,自己应该怎样应对呢?
真正被涪江集团兼并后(重组是句客气话,实际是兼并),自己的位置怎么摆?自己回国后干一番事业的雄心壮志岂不付诸东流?想到这里,马英心有不甘,他又按重组协议承诺,计算武志福对公司的兼并成本,天哪,涪江集团整体兼并运输公司的成本仅两千多万元,而公司占地七十亩的土地价格就值一个多亿,两千万搞定一亿元,马英不得不佩服武志福的精明,是资本运作的高手。
这运作后的内幕呢?他突然想起张胜近半个月频繁出入于刘晓华办公室,而张充任涪江集团的法律顾问人人尽知。答案找到了,是刘晓华要把企业贱卖给武志福,他想起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典故,自己一年来的苦心运作原来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他又想起了“金蝉脱壳”的计谋,企业卖给私人后,刘晓华以前的事情不就一笔勾销了。刘晓华呀刘晓华,你这搞的是讨口子抢烘笼,大家都搞不成呀!
同一天晚上,吴长生一脚把亲舔他的宠物狗吉娃娃踹了个四脚朝天,又把老婆一顿好骂,一个人在客厅喝闷酒。
酒精在肚内燃烧,吴长生脸色越来越青,脸色越青,气就越不打一处来。
硬是山不转水转,水不转磨转,又转到一起了。这次不是狭路相逢,而是俯首称臣啊!倒八辈子霉了,我吴长生要寄人篱下,要在你武志福手底下活人!你武志福在运输公司栽了,这次又杀转来,明明是不服气,报复嘛,是冲到我来的,莫得那们撇脱!
他狠狠吞下一杯酒,长长地喷出一口酒气,心里寻思,这是那个卖国贼,把这么大一笔资产送给他的?哦,明白了,看今天下午刘晓华稳起那个架势,联想到近段时间穿梭往来于刘晓华办公室的张律师,吴长生心头豁然透亮。刘晓华你这个老狗日的,凶啊,你以为把企业送给武志福,你以前的事就彻底清盘了,不得行!先把你搞倒,搞臭,再给职工讲明,给共产党打工,不给私人老板当奴隶,你刘晓华武志福要我不好过,你们也莫想过安生日子,我们这次就来个鱼死网破!
他抓起电话,向公司下属各队支部书记发话了。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
运输公司又一次沸腾了,事关每一个人的命运。工作中,茶余饭后,每个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这件切关自己今后人生走向的大事。
老工人皆大欢喜,还是老武心好,记得到我们老工人。
一线职工持这样一种态度,公司几爷子闹内乱,争官当,这个单位莫前途了,干脆卖给私人老板,只要多挣钱,我们都拥护。
公司中层和机关干部持几种意见,公司资产是全体职工所有,不能轻易转手给私人;公司现状堪忧,不如加入涪江集团这艘大船,企业好发展;你瓜娃子,到了涪江集团还有你的位置!
这条下午,运输公司大会议室人来人往,人数在不断增加。
马英倍感诧异,今天下午没有会议,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在会议室?
这时,吴长生来到办公室,径直对马英说,要带这百十号人去政府,揭露刘晓华与武志福狼狈为奸,暗箱操作,鲸吞运输公司资产的阴谋,并要求马英站出来,还保证以后支持马英的工作,并又一次信誓旦旦地说,只要马英反对兼并,他辅助其工作一段时间后,立马提前内部退休。
“老吴,你这是聚众闹事,这是违法的啊!”马英面色煞白,口气有些哆嗦。
“我看这些当官的昏了头了,不给他们点压力,他们不晓得老百姓的厉害!”吴长生气势汹汹地说。
“老吴,我不赞成你这种搞法,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哪有共产党员向共产党示威的道理。对这次重组有不同意见是正常的,我们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你这种过激行为只能适得其反。”
马英话还没有讲完,一身警服已是国安局科长的吴长生大姐推门而入。
大姐用凌厉的语气命令吴长生道:“你把人给我撤了!”
吴长生脸偏向一边,脖子拗起,“不撤!”
“政府已经做好应对措施,对冲击市政府的人,按治安处罚条例处理!”
大姐转向马英:“马总,请疏散你的工人。”
待马英出办公室后,大姐摘下警帽,小声责备吴长生:“你就这么不开窍,不晓得换一种合法的方式反映问题,你们公司的问题多得很嘛。”
吴长生赦颜一笑,替大姐拿起警帽。
***
想不到,冷锅爆出颗热豌豆,!武志福颇感气愤,又委实觉得可笑。
要不是刘晓华即时通报,我立马一个电话到市政府,市政府马上指示国安局采取行动,吴长生已经带人上街了,上街后,各种媒体一报道,其负面影响可想而知。吴长生啊吴长生,你何苦呢,兼并成功后,你在涪江集团还是有位置嘛,我武志福气度大的很,文化革命的事早就忘了,你何苦嘛!
现在是哪们把这伙人摆平。
他下意识地抽出一杆烟,待在一边高大魁梧的跟班,马上把打火机凑到咀边,吸燃后,跟班又悄然无声地退回屋角。
张胜字斟字酌地发话了,“我掌握的情况是,运输公司三股势力,刘、马、吴,这三股力量对兼并的反映是,刘热,马冷,吴坚决反对,就看我们怎么做工作,最后达到三三归一,三国归晋。”说完,对武志福意味深长地一笑,“能否做做马英的工作?”
“这个小伙子去年从日本回来时,我约见过他,人不错,城府很深,现在做他的工作,是不是我武志福在求他?”武志福摁灭烟头,禁闭嘴唇,腮帮肌肉颤抖了几下,这是他通常做出决策时的举动。
他对张胜说:“我寄希望于他,但现在不见他,不过你可以替我给他带话,要他好自为之,就这一句话,其它不要多说。”他又剥开一块口香糖,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这是医生告知,咀嚼口香糖活动面部肌肉,可使脸部保持活力,精神饱满,人的形象首先在面部,要给人以勃发向上的感觉。
一股薄荷香透过味觉直传脑神经,武志福理出了头绪。
“管他几股势力,老工人是运输公司最大的力量,我提高老工人的待遇,对老工人是负责的,老工人肯定拥护。这几天我接了不少老工人的电话,对这件事我有七成胜算。”他又点燃一支烟,决断地对张胜说:“我要跟运输公司职工干部见面,消除他们对涪江集团的误解,消除全民公决的障碍,你打电话通知李局长,叫他安排时间,要快。”
见张胜迟迟不动,他“噗哧”一笑,“你啥都不是,李局长肯定不买帐,还是我亲自办。”
通话后,他神情严峻地看着张胜,透亮的眼眸射出不可抗拒的威严:“你马上通知刘晓华,叫他带队到集团公司来。”
这天下午,涪江集团十八楼圆形会议大厅座无虚席,运输公司近百名干部职工把这里塞得满满当当。
马英感到,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精心组织,精心布置的会议。
涪江集团和运输公司干部相向而坐,李局长居主宾席当中,突出了政府的主导地位,环绕其它座位形成一个众星捧月的气氛。每个座位前摆放着矿泉水,蓝娇子高级香烟。
武志福仰靠在座位上向每一个运输公司参会者报以微笑,并随口叫出某人的名字或绰号,仿佛又回到三十多年前在搬运社当权的情景。
望着富丽堂皇的会议大厅,又看看坐在武志福左右的部门经理,年龄最大者四十上下,还有几位不到三十岁的年青人,一个个衣冠楚楚,领带鲜艳,一付气宇轩昂的派头,;又看看自己身边的干部,虽然衣冠整洁,但却华发初生,精神萎顿,已然耄耋老者,这就是运输公司的团队吗?马英感到心底生出丝丝凉意,明显感到底气不足。
相对涪江集团的部门经理来说,武志福今天穿得有些陈旧。还是约见刘晓华时的那件半旧黑西服,内衬天蓝色的衬衣,使得他微黑的皮肤饱满了许多,而扎结在胸前的海蓝色领带,使他平添精神,还有经过精心梳理,高高蓬起的浓密黑发,使人难以确信这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
几句客套之后,话题直奔刘晓华:“老刘,过去我们是对手,又是同事,文化革命我整了你,你也整了我,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也就两抹了。这么多年来,我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为党的事业工作,但我干得比你好,我涪江集团每年要给国家纳税伍千多万,你运输公司给国家缴好多税?当然,运输公司退休工人多,负担重,但这一块你没有做好,老工人每月才发两百多元,我要批评你,两百多元又要吃饭,又要看病,老工人哪们生活?!”
刘晓华耷拉着脑袋,不时瞭一眼神情激动的武志福,眼圈红红的。
这一天下午,十八楼会议大厅成了武志福恣肆汪洋,纵横捭阖的大讲台。他回忆起八十年代初,经多次申诉,回到搬运社,由总务到修大楼,再亲到广州购买日本二手轿车,组建全市第一个出租车公司,因不甘当副手,辞职下海,创办涪江市第一家羽绒厂,进口原材料时遭诈骗,后赖政府鼎力相助,跨省追赃的曲折;又讲了敢为天下先,在九十年代初,政府开发土地资源,第一次拍卖河滩码头荒地,自己第一个吃螃蟹,买下该地块,开发出现在涪江集团占地百多亩的商住搂,又成功引进“沃尔码”百货超市,进驻涪江,掀起涪江零售百货业大革命,淘到第一桶金的得意之作;到近年来,在政府引导下,低成本扩张,成功兼并数十家国有集体企业,妥善安置职工,被省政府授予“全省再就业十佳标兵”的成绩时,言谈之间充溢着豪气,志气,霸气,最后话锋一转,掷地有声。
“我身家有数十亿,但这数十亿产业是社会的财富,我有权支配它,但它的属性是社会的,要为社会服务!请大家看我的企业文化。”他忽地站起身来,解开衬衣领口,还是嫌太热,就势脱下衣服,旁边一位比他年长的副总连忙接住他的衣服。
他用手指着主席台后正中海篮色底幕上一排镏金大字,一字一顿念道:“‘以人为本,诚信敬业,发展实业,造福社会’,这是我办企业的宗旨,假如运输公司能进入我的企业,我要求每一个人要接受这个理念,要做事,就要先学会做人,做一个讲究诚信的人,讲道德的人,对企业,对社会有用的人,大写的人,不接受我的理念,你就不要来,我武志福不欢迎。”
会议大厅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此时的武志福红光满面,喘着粗气,一口又一口轻轻地呷茶。
接下来是李局长讲话。出乎马英的预料,李局长讲话中处处戳到运输公司的软肋,刘晓华失误的一百万损失,近期内部银行一百万的卷款潜逃,财务科长私自处理贷款的刑拘,及收购二农司的行贿、受贿,尽数公司在经营中的种种失误,言之意外,这个公司气数已尽,政府要牵头,为公司找一个好婆家,好主人,要求参会者下去广为宣传,为交通系统企业改制开一个好头,树一个好典型。
会议结束时,马英脑壳乱哄哄的,随人流往外走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招呼他,忙回头,见武志福立在主席台上,旁边站着李局长,身后雁翅般排列着一队部门经理。
马英忙不迭走向武志福,忽然间觉得矮人一等,下意识向对方伸出双手。
武志福就势握住马英的手,笑盈盈地说:“小马,一年没见,瘦多了,好自为之。”说完,对李局长客气地一摆手,“我送你下楼。”
***
整整一个晚上,马英都在揣摸李局长讲话背后的用意。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局党委对运输公司领导班子已尚失信心,包括对自己。下一步怎么办?自己现在犹如楚汉相争时的韩信,归汉则汉兴,离楚则楚亡,站在刘晓华一边,运输公司铁定被涪江集团收购,但自己是以俘虏、降臣的身份进入涪江集团,自己的位置怎么摆?站在吴长生一边,武志福绝对搞不成,但以吴长生在运输公司元老的身份,自己又得曲居他之下,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狂妄自大,私心重,跟他合作,必居其之下,今后怎么共事,会把企业带向何方,怎能跟这种人为伍,真是两难啊!
自己在日本五年,求学打工小有积蓄,可保后半生衣食无虞,但两个女儿还得照管,自己不就是因为女儿才回国的么,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前天张胜带来口信,今天武志福又亲口说出这句话,话里有责备的成份,又隐含着希冀,看来武总是寄希望于我的,难道苦心五年求学,学成归来为私营老板服务?想起李局长的讲话,他气不打一处来。
改制,改制,你们就是想摔包袱,把企业一卖了之,好松松活活当官,但苦了工人啊,改制后企业效益上去了,代价是大量工人下岗,特别是和我同一年龄段四十岁以上的职工,上有老,下有小,重新应聘门槛高,再就业几率小,今后几十年的日子怎么过!但不改制,企业就不能脱胎换骨,经济效益上不去,社会就不能进步。他陷入深深地迷茫之中。
这天早晨刚上班,税务局长来到刘晓华办公室,要依法封存公司财务,稽核公司纳税情况。
情况很快查出来了,公司近几年瞒报市场收入,瞒报部分直接支付工程款,偷漏税收七十多万,再处罚七十万,共计一百五十于万,并要求限期上缴国库,否则,追究公司领导责任。
真是福不双降,祸不单行,运输公司一下又闹翻了天。
处于漩涡中心的刘晓华倒是不惊不慌,对急得团团转的马英轻松地说:“缴哇,反正是集体财产,人人有份,一百五十万,摊到我刘晓华脑壳上也莫得好多。”
“老刘,内部银行那一百多万才追回来,税收上又冒个包,这一百五十万要伤元气哦。”马英忧心忡忡,连声叹气。
“有个球的法!”刘晓华深陷的眼窝里射出一股凶光,“你在前头搞工作,后头有人捅刀子。这个事我刘晓华要负主要责任,我是为了企业啊,今后还哪们搞工作!”
马英心里一沉,脱口而出:“这是我们公司自己人告发的?”
刘晓华淡淡地回答:“当初决定这件事情时,就王玉茹,吴长生晓得。”
马英彻底绝望了,这个吴长生,你硬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企业漏税是集体行为,只要补缴,企业法人毫发无损,企业遭了嘛。
刘晓华觑了马英一眼,抱起膀子,歪起脑壳看着天花板,说:“这们起,我们开个中层干部扩大会,请李局长参加,就税收的事我做检讨。”
滴水不漏,又合常理,马英只好点头同意。
刘晓华着实善用心计,在中干扩大会上,一番沉痛的检讨之后,不点名的把火烧到了吴长生头上。顿时,“叛徒”,“卖国贼”的叫骂声充斥会场,更有几个班组长红头胀脸地嚷叫,要检举者站出来亮相,弄得吴长生面红耳赤,一支接一支猛抽香烟。
末了,刘晓华提出了一个新观点,“靓女先嫁”,大意是公司发展到这个势头,正是青春靓丽时,好嫁人,还可得到一笔不菲的嫁妆;在衰落时,人老珠黄,再被人家收购,就不值钱了,请大家慎重考虑与涪江集团重组之事,使企业,特别是自己有个好的归属。
最后,李局长严厉批评了刘晓华税收作弊之事,又肯定了其“靓女先嫁”的观点,并要求近期内安排公司内部的“全民公决”。
***
企业彻底无望了,只有投靠涪江集团。
税收风波后,马英终于拿定了主意。沉郁多日的心情轻松了许多。按目前的事态发展,即将进行的“全面公决”肯定成功,伍志福对运输公司的重组犹如探囊取物,绝对马到成功,现在是要争取自己的位置。
对于武志福来说,兼并运输公司标志着涪江集团进入了一个新兴的朝阳产业,这个产业已不同过去群搬运传统的交通运输,它是集客流、物流为载体,为现代社会提供消费服务的日不落产业,它不需要巨额投资,只要占领市场份额,就能获取巨额回报。因此,要做大这块蛋糕,还必须抢摊更多市场资源,还必须兼并一批运输企业,形成一个运业集团。通观涪江集团内,还没有懂交通运输经营的内行,凭我的学历,多年的实践,一定要争得这个位置。
思路理清后,马英开始行动了。在不到三天之内,他驱车上千公里,到跟运输公司有紧密业务联系的涪江市各区县,与交通运输企业头头见面,通报运输公司即将进入涪江集团的重大情况,并促请这些企业也加入涪江集团,把运业这一块蛋糕做大做强。
三天下来,已有四家企业表态,愿意跟随运输公司一道加入涪江集团。其中,某运输公司的老总在给马英敬酒时说的话最有代表性,你马总是涪江市交通运输企业的龙头老大,你们都举白旗投降了,我们这些小企业哪们整喃?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们跟到你老大走。
马英心里喜滋滋的,他估算了一下,运输公司连同这已经说好了的四家企业进入涪江集团后,交通运输这一板块每年要给武志福增收一个亿的毛利,运业将成为涪江集团又一个经济支柱!你刘晓华只送给武志福一个运输公司,我送给武志福的是一个运业集团,你刘晓华再老谋深算也是鼠目寸光,搞企业还得我马英,看谁笑到最后!
马英回到涪江市时,已是深夜十点。他冲了个热水澡,随即拨通了武志福的手机。他首先表明了自己对兼并运输公司的态度,电话那边只是客套的嗯嗯呀呀,当他讲到自己这三天的行程时,听得出武志福意外的惊喜,并用欢快的声音告诉他,不要出门,十分钟内,马上派车接你面谈。
马英感到这次夜谈意义重大,连忙吩咐妻子把自己在日本购买的,最昂贵的,平时很少穿的西服拿出来,又精心挑选了一条大红领带。穿戴完毕,妻子有些妒意地将他额前搭拉的几络头发理顺,“我们马哥还是一个派头十足的帅哥呢。”说完,小鸟依人地拥进他怀中,嘬起丰润的红唇,在马英脸上啄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他,柔声说:“早点回来。”
当王淑华跨出黑色大奔的车门时,马英心里禁不住一阵狂跳,自己已经进入了武志福的视线,而且分量不轻。
“王姐还是这们年轻。”马英握着王淑华柔软的小手,话音里明显带有讨好的味道。
王淑华噗哧一笑:“你喊我王姐,都不嫌把我喊老了。”又轻声说:“老武在家等你。”说完,要马英坐大奔前排位置,马英连忙谦让,王淑华肃然道:“这是老武的安排。”
马英只好坐进大奔前排位置,汽车一溜风驰向涪江集团。
武志福的家完全出乎马英的想象。
在马英心目中,武志福这样的大富豪,家庭装修必定是极尽富贵,穷尽奢华,虽不及红楼梦中“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府,也应有名贵饰品之珠光宝气,富丽堂皇之金壁辉煌。
这是一位成功人士居住的二百多平米的跃层住宅,装修简约,大方,石膏吊顶,阴角木饰线条,白色乳胶漆墙面,棕色门框门套,谷黄地砖,与一般民宅没有什么两样,倒是雄踞于电视墙下七十八寸的背投电视,使整个房间显得气派,华贵。
见马英进屋,武志福一步上前,握着马英的手鼓励道:“小伙子,就要有这种精神。”
他示意马英入座,又一叠声吩咐王淑华泡茶,上水果,并亲自把一块哈密瓜送到马英面前,“这是一个新疆客户坐飞机送来的。”
马英感觉到被一个巨大的气场所包围,被一团巨大的火球在融化,被一股巨大的热流所裹挟。
他向武志福详细介绍了三天取得的成果,完了,用审慎的语调问:“武总,我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孟浪?”
“小马,你已经是涪江集团一员了。”武志福露出会心的微笑,迅即正色道:“国退民进,此消彼长,涪江集团一定要抓住这个大好机遇,扩大规模,打造百年老店。”
马英似乎有些忘形地脱口而出:“现在正是民营企业跑马圈地的大好时机。”
“嗯,跑马圈地?”武志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马英连忙小心翼翼地向武志福解释,这是他从网络上看到,港澳经济学家对大陆民营企业这几年发展壮大的评论。
又指出,“跑马圈地”源于三百年前满清入关后,摄政王多尔衮推出的三大恶政之一(圈地,投充,逃人法),为封赏入关后的八旗勋贵,多尔衮命其在京郊策鞭驱马,马儿跑过的场镇、田畴、山泽均归跑马者所有,圈出土地上的收入供其享用,男丁女口供其役使,是当时的王公贵族,八旗子弟对国家资源,财富的野蛮掠夺。
马英说完惶恐地看着武志福。
没想到武志福开心地一笑,“这帮秀才们就会隔岸观火,幸灾乐祸。今天的跑马圈地跟三百年前的跑马圈地性质完全不一样,我武志福拥有的财富是全社会的,是共产党的。”
他点燃一支烟,侃侃而谈。
“我是拥有亿万财富的的老板,但我只住得到一间房子,只不过宽大一些;我一天只吃三顿饭,人老了,喜欢一些带纤维清淡的饮食,未必比你小马吃得好,你人还年轻,需要补充高脂肪高蛋白;我晚上只睡得到半张床,有一半归老婆子,跟你们一样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我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我积攒的财富这一辈子都用不完,为啥子还要这样没日没夜的打拼,我想人一辈子就活三万多天,一万多天时间用于成人学知识,一万多天时间用于睡觉休息,能干事也就一万多天的时间,。人既然从娘肚子里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要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给我以发展空间的党和国家。”
最后,他激动起来,口无遮拦地说:“在某些人眼里,我武志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造反司令,草头大王,那是过去的历史。文化革命我做了错事,但我没有搞打砸抢,为此我也受到了历史的惩罚。为什么有些人要死死揪住我不放呢?我真诚地感谢邓小平同志,给了我机会,我涪江集团现在每年给地方财政纳税伍千多万,还要供养上千名老工人,我对政府尽责任,对老百姓尽义务,我就是要让这些人看看,我武志福能做事,还能做大事。”
话题又转到即将举行的“全民公决”,武志福似乎不太放心,嘱咐马英配合刘晓华做好这最后一道程序,并意味深长的勉励道:“小伙子来日方长,好好做一个职业经理。”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马英心里暖烘烘的。三天的碌碌奔波,值!今晚的彻夜长谈,值!自己已得到武志福的重视,心中禁不住一阵窃喜,不觉脱口而出:“吴长生在这次重组中设置了两次障碍,武总你看?”
武志福怔了一下,冷言答道:“这个人我太清楚了,狂妄自大,自命不凡,私心重,球本事莫得,又不识时务,跑马圈地是大势所趋,他吴娃挡得住吗?”显然,武志福动了情绪,铁青着脸,“若提起前些年那些事,他伤害我最凶!”见马英神色诧异,他缓和了僵直的面孔,轻松说道:“今后我还是给他一个好的空间,看他哪们想。”
送走马英后,武志福显得很亢奋。他不停地在客厅踱来踱去,思考着即将组建的运业集团由谁来主持这个新班子的工作,刘晓华还是马英?两个人矛盾这们深沉,能尿到一个壶里吗?
就是要互相牵制,才能绝对听命于我!
武志福脸上露出诡谲地笑容,炯亮的眸子射出幽幽的冷光。这时,腰间的手机无声地震动起来,他带上老光眼镜,摁开翻盖一看,蓝色荧光屏上跳出一则短信:过来宵夜。
武志福僵硬的面孔立即变得柔和起来,他抓起衣帽驾上的西服,对楼上卧室里的王淑华喊道:“我出去一趟。”
楼上卧室传出重重地关门声响,武志福腮帮上的肌肉痉挛着,他压抑着怒火,不管不顾地开了房门,向电梯走去。
那个高大魁梧的跟班不知从那里钻出来,抢先一步摁动了电梯。
***
接连两次失败,使吴长生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老子就是不钻你武志福的胛窝,就是不给你打工,就是不给你私人老板当奴隶!
从自己后半生作想,老子今年五十六岁,按你武娃的兼并方案来讲,老子属于运输公司高层领导,提前离岗,坐倒屋头耍,每个月有千多元收入;老婆子四十九了,可以退休,每个月也有四百多块钱;大女子昨年考起了会计师,应聘到成都工作,算是高级白领,收入不菲;么娃子现在是部队军官,职业军人,无后顾之忧;只是小姨妹莫文化,靠自己在公司的地位,混了个出纳,这女子从小被她妈娇生惯养,又歪又恶,在公司得罪了不少人,要不是我镇堂子,早就下课了,今后交给武娃接管了,她活得下去吗?算了,考虑不到哪们多!
恼怒之余,他开始审视武志福收购运输公司的全过程。从第一次自己鼓动上访,到第二次举报漏税,和最近武志福公开站出来会见公司干部职工的一系列情况,武志福手中的渔网已经罩住了运输公司这条大鱼,现在只等收绳了。
他明白地意识到,这张网是政府交给武志福的,因为政府已对运输公司尚失了信心。原来想雄心勃勃除掉刘晓华,马英,自己取而代之的愿望已彻底落空。看来,自己辛勤奉献几十年的公司将属于他人了。他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之中。
“为什么要卖给武志福,为什么要单单卖给他?”在与大姐聊天时,吴长生反复喃喃自语。
大姐嘲讽地看着他,甩出一句话:“据我所知,涪江市几家房产公司的老板都看中你们公司占地的黄金口岸,很关注武志福的事情。”
“那为啥不卖给这些公司呢?”
“你们公司又没有对外发布信息嘛。”
“那就卖给这几家房产公司,坚决不卖给武志福!”吴长生心头豁然一亮。
“首先要你们刘晓华点头,他是法人代表。”大姐慢吞吞地说。
吴长生点燃一支烟,缓缓吸进,猛地喷出,“大姐,拜托你了,你找一家房产公司,我先跟他接触,谈条件,只要优于武志福的条件,收购成本多支付一百万,十万都行。”他又吸进一口烟,徐徐吐出,“至于刘晓华,我们是老同事了,那年武志福整他时,我们还帮过他的忙。这次我作东,你请客,跟他好生谈一下,既然要卖企业,那个价钱出得高,就卖给那个,按市场规矩办嘛。”
几天后,由大姐撮合,一家颇有名气的房产公司跟吴长生接触。吴向对方和盘托出运输公司的家底,武志福的兼并方案。对方很爽快,一开口就在武志福兼并成本上多给了一百万,并按武志福兼并协议为蓝本,整理出新的兼并协议,就等刘晓华拍板。
这段时间,刘晓华和马英合作得很好,在吴长生据不合作的情况下,他们还是到公司下属十几个厂队,按武志福定下的调子,宣讲涪江集团接手后,公司的发展,职工薪酬的上涨,老工人福利的提高等等。
看来是水到渠成了,今天是星期五,下周一,举行在交通局监督下的“全民公决”,然后,报政府审批,就是武志福的事了。想到这里,刘晓华嘘了一口长气,放松身子,舒展地靠在皮沙发上,沐浴在午后冬日的暖阳中。
桌面上电话铃声打断了刘晓华的遐思,他懒洋洋地拿起电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刘总,你好哇。”
“你是?”刘晓华从声音里努力收寻着电话那边是哪个人。
“硬是认不到我们这些小人物了哇?”电话里女声似乎很严肃,但又听得出是在套近乎。
“哦,吴大姐,”刘晓华连忙回应道:“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们敢忘记你们这些国家机器呢。”
“刘总挖苦了,我们保一方平安,是为你们这些企业家服务的呀。”电话那边说得很诚恳,随即转换了话题:“我们老弟你晓得,直肠子人,为武志福的事你们闹得很不愉快,今天下午天气好,出来喝茶,老弟当面给你赔不是。”
吴长生这个人犟得很,怎么会主动跟我和解呢?刘晓华心里寻思着,但一想到文革中自己遭遇困境,找到吴大姐,人家二话没说,立马带自己找吴长生解决问题,扶危解急渡难关时,心底就荡起浪浪暖意,连忙解释道:“感谢那年你和老吴对我的关照,我和老吴共事几十年,还是老朋友,我来,我来。”
涪江大酒店豪华包间内,刘晓华礼貌地握着吴大姐的手,关切地询问着大姐的身体健康,工作情况,当得知已调任公安局巡视员时,刘晓华恭维道:“不简单,老当益壮,你是管官的官。”
吴长生把一杯茶递到刘晓华面前,有些拘谨地说:“我这个人性格你晓得,不对的事就要放炮,前段时间多有得罪,你岁数大,多谅解。”
吴大姐在一旁打圆场,“老刘这个人肚量大,你们共事几十年,都是自家人了,脑壳打烂都镶得起。”
刘晓华似乎动了感情,用苍凉的语调说:“老吴,我们都老了,企业确实搞不下去了,把它处理了,你我不愁吃不愁穿,后半辈子图个清闲。”
吴长生又犟起来了,“老刘,你把公司随便卖给那个都得行,就是不能卖给武志福。”
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犹如一根柔软的丝线,又绷紧了。
吴大姐瞪了吴长生一眼,“老弟,你好生跟刘总说嘛,”她凑近刘晓华,小声说:“你们公司干部职工到政府反映,说这次涪江公司和你们搞暗箱操作,政府很关注,出不得乱子哦。”
刘晓华马上反驳道:“下周一就要举行有交通局领导参加的全民公决,哪们算暗箱操作喃。”
吴长生沉重的说:“老刘,过去我们跟武志福搞得仇深孽重的,这一下子交给他拿过去,你我几十岁了,脸面往哪儿搁。”
刘晓华一时语塞,显得很无奈。
吴大姐趁势而上,“假如有大公司愿意比武志福出更高的价钱收购你们,刘总意下如何?”
刘晓华面露惊讶。
“这是青华公司与我们公司的联营方案。”吴长生把一摞材料送到刘晓华面前。
吴大姐对刘晓华说:“这家老总想跟你面谈。”说完,拿起手机往屋外走去。
刘晓华掏出老光眼镜,指着材料问吴长生:“马英晓不晓得这个事情?”
“他爱人犯了心脏病,委托办公室主任来。”吴长生说着掏出手机,呼叫起来:“喂,喂,上路了哇,快点,快点。”
面对这突然变故,刘晓华拿定了主意。
饭局上,年轻的青华老总端起斟满五粮液的酒杯,伸到刘晓华面前,朗声说道:“久闻刘总大名,今日有缘相识,果然老谋善断,城府深沉,令我后辈钦服。”
吴长生随即跟上,介绍道:“青总是西安交大硕士生,下海十年,累积了有伍亿资产。”
公司办公室主任也端起酒杯,一言不发。
刘晓华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对青华老总微微一笑:“后生可畏,我们老了。”
接下来,年青老总在频频向刘晓华敬酒的同时,谈了青华公司与运输公司的联营,强调由青华公司控股,和高出涪江公司的收购成本,并承诺公司现有领导班子不变。
年青老总说完,等着刘晓华表态。
名为联营,实际控股,就是收购嘛!公司领导班子不变,只是一段时间的权益之计,只控股,不参与管理,那是鬼话!刘晓华死死地盯着办公室主任,“马英为啥不来?”
面对刘晓华刀子般的眼神,办公室主任有些不知所措,“马总爱人犯了心脏病,叫我来听情况。”
吴长生连忙说:“我跟马英通报了这个事情,他没有表示反对。”
刘晓华苦笑了一下,和善地对青华老总说:“下周一就对涪江公司全民公决了,如果通不过,我们再谈,好不好?”
吴长生早已憋不住了,抢先说道:“明天就将青华公司的方案发下去,下周一在会上征求职工意见,看同意那家公司,如果认可涪江公司,我吴长生心甘情愿。”
话没说完,刘晓华的手机响了起来。一阵问询之后,只见他扁平的额头汗津津的,密布在上面的沟壑更显峻切。他对着话筒不断地喊:“骨头莫得问题嘛,车子撞烂算了,我马上来。”说完,对饭局上吴长生等人抱歉道:“儿子出了车祸。”然后与青华老总客气道别,匆忙而去。
刘晓华走后,吴长生把材料递给办公室主任,让他转给马英,要青华老总连夜印出材料,明天由他分送公司各厂队,下周一公决两个方案。
***
马英拿到青华方案时,已是下午五点。把这个方案细看一遍后,他感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个方案礼拜一如果出现在会场,定会引起轩然大波。首先是它用的名义是联营,这个字眼比重组更能接受;其次是对职工开出的条件,比武志福更优惠,人往利边行,青华公司肯定胜算。
当吴长生下午电话告知他时,他就预感到这是吴长生对武志福发起的最后一次攻势,这最后一次可能是弹尽粮绝,鱼死网破的绝地反击。从今天晚上的情况看来,果然如此。幸好自己多长了个心眼,没有陷进去。眼下怎么办,是骑墙观火,还是挺起一博?苦思良久,他脸上现出淡淡地笑容,一石双鸟,就这们办,管他什么道德,良心,人生棋盘上没有这些规则。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武志福的手机。
一反常态,话筒里武志福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小马,政府召见我,有什么事?”
马英急切地说:“武总,请你到外边接电话,运输公司重组出现重大变化,我立马要见你。”
还是武志福很轻柔的声音:“陈市长,李局长,对不起,我接听一个电话。”随着话筒内刷刷的脚步声,武志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马英向武志福报告了青华突然介入的情况。
话筒那边沉默了一阵,随即传来呼呼的喘气声,马上怒声命令:“限你十分钟内赶到白鹤大酒店,当面向我报告。”
***
在刘晓华,吴长生和青华老总喝茶的同时,武志福被陈良市长召见到了白鹤大酒店。
进入酒店大门,看见李局长远远地迎候在门厅时,武志福马上明白了市长亲自召见他的意图。
他脸上露出微妙的笑容,对坐在后排的张胜说:“市领导对我武志福兼并运输公司还是不大放心啊。”
张胜答道:“不是不放心,是怕我们整出乱子,领导用心良苦呀。”
在李局长引导下,武志福带着张胜进入小客厅。
见武志福进入客厅,陈市长缓缓地把面前的材料摊在茶几上,待武志福走到身边时,又慢慢地摘下眼镜,儒雅地向武志福伸出手来,动作不温不火。
武志福急忙躬身向前,抢先一步,双手握住市长绵软的手掌,轻轻摇晃,满脸阳光灿烂,“陈市长,你好,你好,”见市长用探询的目光射向张胜时,连忙介绍道:“这是我的助理,中共党员。”
陈市长露出温和的笑容,招呼大家坐下,然后习惯的向后理着花白的背头,注视着武志福:“老武啊,你的企业做得越来越大了。”
半个屁股搁在沙发上的李局长连忙插言:“运输公司下个礼拜一就要全民公决,陈市长很关注这件事。”
武志福拿起茶几上的中华烟,自顾点燃,对陈市长一笑,“抱歉,我是个烟囱,”见市长笑微微的摆手,就把身子放平,仰靠在沙发上,严肃地说:“运输公司的症结是老工人,我武志福是从那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声音有些沙哑,“在过去计划经济年代,他们对国家作了贡献,因为从事的是最原始的体力劳动,好多老工人拉车子把背都拉驮了,退休后落下一身伤痛,他们现在是吃得起稀饭,看不起病。我武志福接手后,一定要善待他们,让他们安享晚年,我是他们的小辈,他们都是我的叔叔,伯伯,孃孃,阿姨,我对他们是有感情的。”
从陈市长脸上欣慰的神情可以看出,对武志福的承诺是放心的。他拿起中华烟,递给武志福:“烟囱快抽,在我这里,烟还是供得起的。”之后,神情肃然的说:“政府看中的是你老武的诚信,如果其它那个公司要接手运输公司,我们要慎重考虑。”说完,轻轻叹了一口气,“真羡慕你们这些民营企业家,不受年龄限制,想干好久就干好久,我年底就要离休了,运输公司是我这一任最大的心病,交给你我放心,要把它搞好哦!”
武志福动情的说:“陈市长,涪江集团从一个小小的羽绒厂起步,到现在发展成一个综合性的企业,全靠政府和你的支持,但我武志福绝不会忘记自己应尽的责任,第一,我首先要对国家、政府负责,该纳的税款一分不少;第二,要对进入涪江集团的职工负责,要给他们提供饭碗,要给他们分享企业的利润,要让他们吃得起饭;要做到这两点,涪江集团只有发展经济,给政府上缴更多的税款,给社会提供更多的就业岗位。”
武志福还想进一步谈接手运输公司后的打算时,李局长接过了话头,他把摊开在市长面前的材料递给武志福:“这是陈市长定点扶贫的柏林乡,两头公路都修通了,中间隔条芙蓉溪,缺一座桥,市里资金紧张,看武总你?”说完,满脸堆笑的看着武志福。
武志福把材料粗略浏览一遍,皱着眉头问:“这座桥规模好大,要好多钱?”
李局长回答:“载重十吨,双向两车道,需要一百万资金。”
“再加一百万,载重二十吨,双向四车道”武志福朗声回答。
“请政府给我们贴息贷款。”张胜替武志福擅作主张。
“闭嘴,这是你说话的地方?涪江集团是陈市长一手扶植起来的,没有政府的支持,就没有涪江集团的今天!”武志福狠狠瞪了张胜一眼,又向陈市长柔声说道:“涪江集团有扶危解困的义务,这个图纸我拿回去再加以完善,今年国庆通车,请市长放心,这项民心工程包在我武志福身上。”
李局长满面红光地握住武志福的手,激动的连连摇晃,欢声致谢。
正在这时,马英打来的电话响了。
武志福把马英带进会客厅,李局长向陈市长介绍了马英。
陈市长仰靠在沙发上,两眼放光的看着马英,勉励道:“海归派,这们年轻,好生跟到武总干。”
武志福把嘴巴向马英一撸,“把你们公司的情况给陈市长作个汇报。”
马英向陈市长,李局长讲了刚才得到的消息。
会客厅好像罩上了一层乌云,每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武志福首先打破沉默,对张胜说:“你们律师在外边交际广,你认得到青华那个娃儿啵?”
“打过交道,是个专攻经济的硕士生,沟通能力很强。”张胜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对青华的印象。
“那你现在给他说,叫他不要介入。”李局长发火了。
张胜接通电话,一阵喂,你好之后,挂断了电话,对李局长小声说:“对方说市场经济,不接招。”
“市场经济还是政府主导的法治经济嘛。”陈市长一脸严霜。
武志福趁势而上,语气坚定地对陈市长说:“这是对企业改革的恶意干扰,是严重的泡沫行为,请政府规范企业改制中的无序暗箱操作行为。”
陈市长对李局长发话了:“你以行业主管的身份代表政府向青华表态,企业兼并重组政府要管,要一管到底,政府要对企业负责,对职工负责。”
李局长让张律师拨通青华的电话,语气凌厉地呵斥了对方一气,从话筒里听得出对方连连赔不是的声音。
武志福悬着的心终于放平了。好在今天答应了捐资修桥,要不然青华插进来这一杠子就很难说了。政府也太精明了,看到你赚了一笔钱,就盯紧你的腰包,也难怪,市长不好当,为官一任,总得造福一方嘛!不过,青华的作法使他万分恼怒,已经煮熟的鸭子硬生生要飞到别人锅里,还惊动了政府,实在心有不甘。
接下来,武志福问马英,今晚有那些人和青华接触。当马英说到吴长生时,武志福鄙夷地冷笑了一下,提到刘晓华时,武志福大为惊讶,怔怔地紧盯着马英,重重地说:“小马,你是自家人了,不瞒你,是刘晓华主动找到我要收购你们公司的,今天他哪们会参与呢?”
他随即拨通刘晓华的手机,是一连串嘟嘟的盲音。
马英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他在搞一女二嫁。”
武志福脸色僵直的看着李局长,眼睛里射出一股寒光:“李局长,这个刘晓华应该教育得了,一个共产党员,要光明正大嘛。”
李局长心里也生起腾腾怒火。
刘晓华呀刘晓华,你老都老了,还在跳啥子,你的问题还少吗?我抽屉头举报你的材料已经多厚一摞了,你在运输公司已经身败名裂了,你还象上岸的鱼儿板啥子涎嘛,你今天让我在市长面前丢足了面子,我也要让你不好过!
他向陈市长说:“最近我收到许多群众来信,说运输公司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刘晓华的责任,强烈要求处理他。原来我想,对这样的老同志宽容一点,不想他硬是不争气,从今天的情况看来,我们党委要对他审计,给予处分。”
“你们党委研究一下,运输公司礼拜一的全民公决就不要他参加了。”陈市长轻描淡写地对李局长挥挥手,又对武志福笑道:“柏林乡政府要感谢你。”
武志福满面春风,拉着市长的手说:“我卖单,我卖单。”又回身对马英吩咐:“礼拜一你主持公投,小张代表涪江集团进驻运输公司,你的工作对我负责。”
说完,尾随陈市长,向笑脸恭迎在宴会厅口的几个柏林乡干部走去。
马英,张胜陪同李局长来到停车场,李局长上车前,一脸肃然的对马英说:“我回去开党委会,今天的事不许外传。”
礼拜一早晨上班时,刘晓华被交通局紧急召见,宣布双规,再也没有回到运输公司。
接下来是马英主持了运输公司有史以来一千二百多人参加的“全民公决”,赞成与涪江集团重组的有千多张选票。至此,长达近一年,在运输公司闹得风风雨雨的重组,终由武志福获胜而划上了句号。
尾声
民谚云:三九有一伏,三伏有一九。这是指事物发展到极端时的否极泰来。自然界也是如此,在冬夏最严酷,最极致之时,它会及时提醒人们,四季运行,阴阳调和;在三伏暴热之时,会有飓风扫暑,淋淋凉雨;在三九彻骨之时,间杂丽日蓝天,煦煦暖阳。
可不,今天是三九的最后一天,艳阳高悬,一扫连日来的朔风,寒雾,阴霾;气温陡升,烘托出万里碧空,天高地远。
三江半岛,江水浩淼,雪浪接天。
时正午后,温暖的阳光亲昵地鸟瞰着半岛,把她的热情,温馨洋洋洒洒,慷慨大方地送到三江每一个角落。看,在半岛茶庄休闲的几个时尚女孩,已经露出性感的吊带裙,寒江,衰草,美眉,红唇,与三九严寒形成极致的反差,冬来了,春还会远吗?
停泊在半岛边豪华游轮的豪华客厅内,武志福和马英相向而坐。从武和马落座的沙发来看,有着森严的等级之分。武志福的皮沙发特别宽大,面料深棕红,显示着威严,大气;而马英坐的沙发则要小得多,使得坐在上面的人自感谦卑,低微。
重组一个月了,武志福对马英的工作是满意的。小伙子完全是按他的旨意,大刀阔斧地对运输公司的经济结构,进行卓有成效的瘦身组合。
在这一个月时间里,运输公司分流职工,买断工龄者三百余人;上岗职工一百八十多人干了以前四百人的工作,其节余的劳动工资成本可想而知。一个月经营下来,已有纯利润三十万元,相当于重组前运输公司全年纯利润的百分之五十,其点石成金的效果令人咋舌。
武志福赞赏地看着马英,“小马,辛苦了,对你的工作我表示感谢。”
马英连忙站起来,虔诚地说:“士为知己者死,感谢武总的信任。”
武志福示意他坐下,表情柔和的说:“轻松点,今天我是兄长,你是老弟,不要那么多礼节。”
马英极力想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鼓足勇气,说出了近段时间埋藏已久的心里话:“武总,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见你,你向我借‘基督山恩仇记’的事还记得吧?”
“基督山恩仇记?”武志福点燃一支烟,努力搜寻尘封的记忆,“呵,就是那个用财富复仇的基督山伯爵吧,小马,你的好学给我很深的印象,我一向敬重读书人。”
马英顺着思路再进一步,“武总,这次重组运输公司,是否与‘基督山恩仇记’似曾相似。”
“嗯!”武志福一脸肃然,“我不是基督山伯爵,也不是惟利是图的商人,我是实业家,我发展实业的目的是造福社会。”他的面孔开始变得僵直,粗糙起来,“通过审查,刘晓华已解除双规,我也调查了青华公司捣乱的事,刘晓华没有蹚混水,这们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为啥要跟他们见面,我估计是中了有人精心设计的圈套。”说到这里,武志福故意停顿下来,点燃一支烟,粗糙的面孔又显得柔和起来,话语很轻,却使马英陡感压力,“老刘在这次重组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正式通知你,我聘任刘晓华为运业集团筹备小组顾问,你要善待他。”
马英立即收敛了刚才的张扬,循规蹈矩地站起来,连声诺诺:“服从你的决定。”
黑色大奔的后排座上,张胜握着刘晓华的手安慰道:“委屈你了,老刘。”
个把月的双规使刘晓华清瘦了许多,扁平额头上的沟壑更加粗放,深陷的眼睛没有了往日的锐气,显得呆滞无神。
他眼圈有些发红,一再喃喃地罗嗦:“感谢武总,感谢武总。”
大奔在半岛码头停靠,张胜打开车门,指着游轮说:“武总专门给你接风,还要聘任你为运业集团筹备小组的顾问。”
刘晓华一脸茫然地跟在张胜身后,吃力地爬上游轮舷梯。
同一天下午,人民公园“梅林”露天茶座,老树突兀,枝干横斜,怪石凌空,水榭漱玉,一排黛灰色的冬青隔开了游人的喧哗,使这一片小天地宁静,雅致,自成园中之园。
吴长生一反平时的大大咧咧,坐在沙滩椅上的腰身绷得笔直,向对方的年青人讲述着什么。
年青人手拿一份材料,正在仔细阅读。
“王记者,运输公司的情况能不能上你们的报纸?”吴长生掏出中华烟,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对方。
年青人慢条斯理的回答:“这类情况目前暂时不能上报纸,如果情况属实,我可以从内参渠道向领导反映。”
“我用党性向你保证情况属实。”年青人的回答令吴长生大喜过望,他连忙端起茶壶向年青人渗茶,“这是八十元一壶的上好龙井,尝尝鲜。”
说话间,一连串苍劲的电喇叭声由远而近,传到吴长生耳旁。
吴长生定睛一看,原来是王三娃,推着一辆吱嘎作响的破自行车,车把手栓着一只手提电喇叭,车后架侧捆着一只铁皮蜂窝媒炉,上面坐着一只灰扑扑的大锑锅。
“老王!”吴长生往常中气十足的声音低了八度。
吴长生向年青人介绍:“这是运输公司的老职工,现在下岗了。”又埋怨王三娃,“你们两口子都下岗了,今后那们办。”
几十年前精壮马汉的王三娃佝偻着腰身,习惯地用手往后捋着满头白发,脸上苦笑着,“么娃子今年上大学,我俩口子买断工龄有八万块钱,不下岗,这八万块钱在那儿去找。”
吴长生叹了口气,掏出五十块钱,塞到王三娃手里,“给我拣二十个鸡蛋。”
“吴书记,要不到这们多,五毛钱一个。”
“快去做生意。”吴长生背对着王三娃眼圈发红。
“那就谢谢了,吴书记。”
王三娃推起自行车走出茶园,那被生活重负压得弯曲的腰身,那满头的白发,那满面的沧桑,让吴长生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
看着茶几上一堆棕黑色的鸡蛋,吴长生心里狠狠地说,武志福,老子跟你斗到底!
耳边,又传来王三娃沙哑的嗓音,富有节奏,韵味十足,由近及远:
下岗牌卤鸡蛋,五毛钱一个,味道好得很!
叫卖声中充满了悲凉,充满了酸涩,充满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