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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乱世三马 一枕黄粱 四、马失前蹄 檀溪脱险

泥燕逐浪 《涪江,在这里转了一个弯》 都市小说 2011-06-14 12:28 责任编辑:李子木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1740 · CHAPTER-00044891

乱世三马一枕黄粱

涪江日夜流,岁岁复年年。

潮起又潮落,星月亦灿然。

转眼到了一九六六年。突入其来的文化大革命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它颠覆了规则,混乱了秩序,错位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继续专政”的喧嚣声中,上、下级之间,同事之间,亲友之间,一时剑拔弩张,仇深孽重。由运动初期孽生出的所谓保皇派,造反派整整厮杀了十年。正如动乱魔头陈伯达数十年后,在接受正义审判时所供述,当时的一切都疯狂了!

经过了“三年自然灾害”后的整顿,共和国用了短短三年时间,又回到健康的生产建造轨道之上。涪江县也和全国一样,经济复苏,企业发展。由于涪江新兴工业城市的地位,城市交通运输量需求的扩大,更重要是政府的扶持,搬运社从业人数巨增,政府又配给二十余台上海制造的“58—1”型三轮小汽车,使千百年靠人拉肩扛的搬运工人向机械化迈出了第一步。文革前的搬运社已是县属企业中最大的一个单位,这个集体企业仍由老书记掌舵,三马中的刘晓华已顺理成章地提拔为付经理,兼任汽车队队长;武志福时年二十岁,已经是一名年青的共产党员,担任板车队队长;吴长生还是人力三轮车站长,统管着两百多辆人力客三轮。

***

已近夜晚十点了,武志福脑子乱哄哄地离开会议室。手指中的烟头还没有烧完,又接上一支,幽幽的红光在深秋的夜风中明灭不定。

“这是哪门搞起的,我错在哪里,连老书记都发脾气了?”武志福很纳闷。

事情起源于今天下午。在火车站货场忙碌时,一队绿军装,红袖标的红卫兵在货场张贴标语,标语内容很异样,什么“粉碎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向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开火!”等,令武志福很惊奇。正巧红卫兵找水喝,武志福把他们带到调度室,红卫兵就询问武志福所在单位开展文化大革命的情况。武志福介绍,社里的文化大革命是工交局派驻工作组指挥,搬运社党总支具体实施,因社里没有文化人,也就没有揪“三家村”,倒是保卫科每晚对“五类份子”训话,另外对几个调皮的留长发的小青年开会批评,要他们作检查。

一个操着京味十足普通话的红卫兵,自称是首都红卫兵驻涪江联络站的勤务员,向武志福宣讲了文化大革命的意义,并满腔激情地自我标榜,是毛主席派我们来经风雨,见世面,来扇风点火的。

毛主席派来的红卫兵小将,理当支持。武志福兴冲冲地把这一队学生娃儿带回搬运社。一瞬间,十几幅大标语贴在办公室墙壁四周。

当武志福被通知到会议室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刘晓华蔑视的目光,老书记铁青的面孔,工作组一班人愤怒的神色。

接下来就是劈头盖脑的呵斥,声色俱厉的责问。尤以刘晓华象刀子一样剜心的上纲上线:“你晓得啥子叫文化大革命,你的党性那去了,你是不是要打到老书记,你来掌权,你的野心大得很呢!”说完,双手抱肩,睥睨武志福:“我建议,上报局党委,给予组织处理。”还是老书记咳嗽两声,“你娃儿硬是不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好厚,你老头子盘你两兄弟,拉车子把背都拉驼了,你对得起那个,今晚黑回去睡到磨盘上翻过去转过来想一下,明天来检讨。”

“老武,今晚黑遭洗刷了一盘。”吴长生笑吟吟朝武志福走来。

武志福递给吴长生一支烟,恶狠狠地回答:“洗刷都好了,跟斗争五类份子样。”

吴长生提议道:“走,河坝头耍一会儿。”

初秋时节,金风飒飒,涪江水瘦,一川如练。混沌的月光下,湍急的江水在狭窄河道的挤压下,或无赖呻吟,或低声吼叫,或一头向堤岸撞去,激起涌涌雪浪,溅起团团水雾,在萧萧秋风中,消逝于水天迷蒙处。

武志福恨恨地说:“刘晓华太狠了,想把我党员抹落。”

“这几年他太得意了,两个兄弟都进了汽车队,我们这些老工人子弟都开不到汽车。”吴长生愤愤不平。

“那几个小兄弟就是下了班爱收拾打扮,做活路还是舍得下力气,他硬是要别个一回二回的检讨。”武志福越说越有气。

“长生,我们明天到联络站去找红卫兵,喊他们给我们出点子,我就不相信,响应毛主席号召,参加文化大革命都拐了!”

一个礼拜后,正当局党委研究对武志福下达处分时,搬运社成立了全县工交系统第一个“革命组织”——红色工人造反兵团,由十余辆“58—1”三轮汽车排头,二十几辆板车居中,一百辆人力三轮车殿后的队伍出现在涪江街头后,各个企业,商店打出了名目众多的造反组织。

武志福在错误的时刻爬上了错误的战车。

***

这天早晨,在凄厉的西北风中,以武志福,吴长生为首的造反派齐聚办公室,震天价地呼喊着当时最时髦的革命口号,来搬运社会议大厅夺权。

老书记首先站出来吼道:“小武娃儿,你今天把我脑壳打个洞,我都不得把红罗卜砣砣(公章)交给你!”

武志福被暴怒的老书记镇住了,人群中响起打到,踏上一只脚的呼喊声。

武志福制止住人们的嘈杂,对老书记诚恳的说:“老书记,我是你看到长大的,我还是社里拿钱念的书,你还是我的入党介绍人,到今天你还是我的领导,但是,”他一脚踩上办公桌,指着站在老书记身后的刘晓华大声吼道:“我们要打到的是这个人,第一,党分给我们的汽车他没有管好,三天两头坏到马路上,用我们板车队的牲口把车子拉回来,叫别人看不起我们;第二,好多老工人子弟没有到汽车队,而他屋头几兄弟都进了汽车队;第三,毛主席号召搞文化大革命,他转移斗争大方向,斗争几个小青年,还说我反党,我们今天就是要把他拉下马!”

此时,主席台上方已悬挂起“粉碎刘晓华资产阶级发动路线”的白色横幅,刘晓华已被几个赳赳汉子抓上主席台,将两只胳膊向后反扭,直葱葱向上,头向前摁着,坐起了“喷气式”。

老书记气冲冲地关了门。批斗开始了。

几个月后,历史又对武志福们开了个大玩笑。

同一地点,同一主席台,悬挂的白色横幅变成“逮捕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现行反革命份子武志福公审大会”武志福三个字还用红笔画了叉叉,血淋淋地。

这次阵仗够大,主席台就座着神情严峻的工交局领导,武志福被绳捆索绑竖立在台前,荷枪实弹的两名公安威严地押解在身后。

武志福头发凌乱,目光呆滞,耳边响起刘晓华尖利地声音:“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混进党内的阶级异己份子,他的成份不是贫民,是资本家,他老头子在旧社会雇工剥削开饼子店,他本人思想腐朽,反动,纠缠四清工作组女大学生跳舞,看水浒,学宋江,想夺共产党的权,造共产党的反!”

武志福脑壳一片空白。

仅几十天光景,历史又对刘晓华开了个大玩笑。真个是,乱世闹剧,乱世疯狂,乱世荒唐,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台。

还是同一地点,同一主席台,悬挂的白色横幅变成了“打到搬运社的走资派刘晓华,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坐着“喷气式”的刘晓华躬腰驼背,颈项上用铁丝挂着一块铁牌。刘晓华面色死灰,汗如雨下。

铁牌上白纸黑字: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

武志福站在刘晓华背后,声音有些颤抖:“大叔大爷们看一下,我出来十几天了,两个手腕上手铐铐的乌血还没有消。这就是刘晓华这些走资派对我们造反派的血腥镇压。他还血口喷人,说我父亲是资本家,你们都晓得,我父亲解放前叫武饼子,跟我么爸打伙,胡宗南军队败退涪江时,抢我们的饼子,打死了我的么爸,我们就一直拉车为生,典型的工人阶级,他为了整我,还诬蔑我父亲,太可恶了!”

“革命同志们,我们今天就是要把走资派刘晓华,连同他保护的牛鬼蛇神一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拉出去游街示众!”

于是乎,在武志福指挥下,当时的涪江街头演出了一幕闹剧,由刘晓华领头,后随百余人胸挂黑牌,头发花白,衣衫褴褛,气喘嘘嘘的老人游走在涪江街头,一声锣响过后,还要用衰老的嗓音自报身份:“我是牛鬼蛇神,国民党上校×××!”“我是牛鬼蛇神,右派份子×××!”成为乱世闹剧中一道黑色风景线。

***

从此,搬运社因有百余名“牛鬼蛇神”而声名狼藉,臭名远播;又因武志福们的“革命行动”,而一跃成为涪江县文革的中坚。尔后,六八年夏天的一场暴雨,将武志福推到政治风暴的前台,历史的机缘使他步步青云,一枕黄樑。

这是一个酷热难耐的八月之夜,漆黑的天幕如同一个硕大无比的锅盖,使得涪江两岸腾腾的暑气在大地间,房舍中缭绕,游移,翻滚。

搬运社生产办,昏黄的灯光下,武志福吴长生等人在打扑克牌“拱猪”。按当时规矩,谁当了“猪”就要钻桌子,同伴还要抽打钻桌子人的屁股,口中发出赶猪的“啰啰”声,以示惩戒。武志福今晚牌运不佳,又被同伴“啰啰”了一气。他气不打一处来:“洗牌,我都不信,看那个当猪!”说完,瞄着袒胸露乳,一身圆滚滚白肉的吴长生。

这时,室外传来一阵吵闹,一个男人沉闷的吼叫伴随着女人的尖叫来到室内。

来人是王三娃,楸着肥胖女人的头发,而肥胖女人抓着王三娃的衣领,不依不饶的到了武志福面前。

武志福见状,立即指使手下人把两口子隔开,黑起脸对王骂道:“莫出息的家伙,那有男人打女人的道理。”

王三娃指着脸上的血痕,扯开打雷似的嗓子对武志福说:“武司令,今晚上组织上安排我去涪江边守趸船,这个死婆娘硬是不要我去。”

武志福向胖女人道:“毛主席教导我们抓革命,促生产,汛期到了,你们装卸队的都要去河边守夜。”

胖女人不服气地反驳道:“我们三娃子这个月守了两个晚上了,那们还要守,守夜又不发夜班费,就是不要他去。”

“河边守夜是每个工人的义务!”武志福变了脸色。

“莫得夜班费就是不守!”胖女人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

“王三娃,把这个女人离了!”武志福一巴掌把桌子拍得山响。

武志福的脾气使吴长生感到可笑,说工作就说工作吗,哪们喊别个离婚,这个老几的火气也旺得太出格了。他把胖女人训斥了几句,对王三娃说:“赶快去守夜,今晚上出了事,你娃脱不到手。”

见武志福还气咻咻的发楞,吴长生哂笑道:“跟这种乡下女人生啥子气嘛,来,这回看那个当猪。”

屋里几个人又西西划划搓起扑克牌来。

突然间,狂风大作,闪电惊空,闷雷轰鸣,暴雨倾盆象泻开了天河,劈劈啪啪地敲打着屋顶,窗外顿时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雨柱。吴长生把桌上扑克牌收拢,面露忧色,对武志福说:“不打了,回去收拾房子。”武志福望着窗外密密麻麻的雨帘,担心地说:“明天货场又要成烂泥塘,要拿谷草炭渣铺路。”话音未落,桌上电话铃声骤响,把人陷入莫名言状的惊悸之中。

武志福拿起话筒,一个中年男子的普通话震得耳膜发麻;“我是中共涪江县党的核心领导小组组长,七八三八部队政委周昆,我命令你,马上集合全体革命群众,出动所有运输工具,到东山战备粮库抢险!”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武志福腮帮肌肉一愣一愣地,重重地回应道:“请首长放心,搬运社革命群众马上向你报到。”

“老武,这们大的雨,我看?”吴长生面呈难色。

“长生,这是政治任务!”武志福声音非常凌厉。

片刻间,搬运社所有板车,马车,架架车,三轮汽车集结在东山战备粮库。

战备粮库依山傍水,位于山脚。突发的洪水浊浪滚滚,一波又一波冲击着依山而筑的围墙。粮库已经进水,还在急速上涨。

武志福安排吴长生带领一拨人抢运粮包,在闪电的亮光中,他看见一个熟悉的瘦长身影,头戴草帽,无声的扛着粮包。一闪念间,竟有一股热浪在心头涌动。

他自己带领一拨人往山洪冲击的围墙跑去。

眼前的情况太危急了,墙外的山洪如暴烈的猛兽,脱缰的野马,不停地撕咬着,冲撞着条石垒就的围墙。围墙在呻吟,在颤抖,在一晃一晃的。

武志福大吼一声“上!”第一个冲向前去,用宽实的后背死死抵住摇摇晃晃的围墙,又向粮库运包的的吴长生们大声吆喝,“快抱沙袋上来!”,炸雷声中,一位全身军装的中年汉子带领一队士兵及时赶到,抱起沙袋向围墙外抛掷,加固围墙厚度。

约一个小时,军民同心奋战,山洪减弱,围墙不倒,粮库保住了。武志福浑身冰凉,双腿发软,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来到值班室。

值班室内,一位中年汉子正用毛巾搽拭着湿漉漉的短发,搭在椅背上的军衣还在滴水。他审视地看着武志福:“你就是搬运公司的头儿?”

武志福迎着中年汉子锐利的目光,推开搀扶的士兵,刚声刚气地自报家门:“搬运社接管小组组长,红色兵团勤务员。”

中年汉子打量着武志福:“很年青嘛,政治身份?”

“报告首长,工人出生,中共党员。”武志福恢复了自信。

中年汉子向武志福伸出手来,“好样的,既要干革命,又要抓生产,在危难时刻要有党性,党指向那,就要打向那,你们今天的表现算是一个真正的革命派。”

这位中年汉子就是当时涪江县党的核心领导小组组长,涪江县第一任革委会主任。武志福在抗洪抢险中的奋不顾身,雨夜中振臂一呼,号召几百人的组织能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当时的大背景下,他把武志福结合进了第一届“三结合”的革委会,担任付主任。于是乎,一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因大河浪涌,机遇所缘,一摇身而成为涪江县当时最年青的“县太爷”。

***

今天晚上的吴长生一反常态,饭后没有去汽车队学开车,而是恹恹地躺在马扎上,一支又一支抽着烟。

老母亲递来一杯茶,用巴掌扇了扇缭绕的烟雾,埋怨道:“少抽点烟,莫象你老头儿,把肺都秋黑了。”吴长生赶快从马扎上起身接过茶杯,恨恨地说:“太欺负人了!”

“人家现在是县太爷,你要听话。”母亲一声叹息,“我去看他们三兄弟野到那里去了。”

看着母亲单薄的身影,稀疏的白发,吴长生感慨良多。

这是一个典型的颇具传奇色彩的工人家庭。

吴家祖辈都在涪江“力行”拉车扛包。临近解放时,父亲东凑西借,竟盘下了一辆马车。可惜好景不长,胡宗南军队溃退涪江时,马被溃匪杀了吃肉,车也在熊熊火光中付之一炬。突如其来的灾难没有击垮这个力大无比的中年汉子。他带着母亲,姐姐从车行租了三辆架架车。父亲,母亲,姐姐三人三辆车,在涪江河畔爬坡上坎,艰难度日。

母亲背着尚在襁褓中的二弟拉一辆车,时年五岁的吴长生给姐姐拉边花,每到上坡时,三辆车一字排开,父亲拉中杠,母亲姐姐拉边花,小长生在后边推车,在父亲粗壮的号子声中,三辆车在生活的道路上蹒跚前行,在吱呀的车轮声中呼唤着希望。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清晨,姐姐推开房门,发现阶沿上席地而坐,背靠背怀抱着步枪,身穿黄军装的大兵。姐姐赶紧关闭房门,叫醒父亲,父亲隔着门缝看了半晌,然后打开房门,恰逢一位腰挎盒子枪,很有派头的人向父亲操着一口山西腔打招呼:“老乡,打扰了,”父亲嗫嚅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中年汉子振振有声地说:“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是毛主席派来解放你们的。”父亲又探询道:“今年六月份,我的马车被一伙当兵的烧了。”中年汉子爽朗地笑了起来,“那是胡宗南军队干的,昨天晚上被我们消灭了!”父亲象小孩一样蹦了起来,“狗日的,你也有这一天,我们熬到头了!”父亲立马吩咐姐姐给解放军烧水。

中年汉子进屋向父亲了解涪江县伪政权的情况,提出要父亲当向导,接管伪政权,父亲二话没说,马上随中年汉子出门。

随后,中年汉子成为涪江县解放后第一任公安局长,姐姐因而得以被其推荐到革大短训,后分配到公安局工作。嗣后,吴家又生出三个虎头虎脑的儿娃子。进入七十年代,这几兄弟都已长大成人,或半大年龄,个个粗壮结实,称为“吴家四虎”。

文革开始时,吴长生追随武志福狂热地卷入其中,但在公安局工作的姐姐几次回家,甚至严厉地对其呵斥,使吴长生不至过于出格。特别是六七年初,武志福锒铛入狱时,吴长生的材料也报到了公安局,是姐姐哭泣着哀求局长,又亲自找刘晓华求情,因姐姐的身份,刘晓华撤回了对吴长生的上报材料。对此,吴长生对姐姐的话言听计从。由于政治上的“变戏法”,昨日阶下囚,今朝座上客,武志福又火了起来,并把吴长生也结合进搬运社革委会任委员,主管生产。

至此,搬运社大变脸,年青的“县太爷”武志福兼任革委会主任,年青的“吴家大虎”主管生产,一时间好不显赫。此时赋闲在家的姐姐却规劝吴长生,你现在脱产了,老大不小,书念得少,当干部不容易,趁年青学点技术,好安个家。对姐姐深深信赖的吴长生,就每天上午坐办公室,下午呆在汽车队,学修车开车,也安排三兄弟到车队工作。

今天下午,吴长生正在修理厂坝子头开起汽车转磨磨圆时,被武志福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脑一顿训斥:“吴委员,你晓不晓得县革委生产组的紧急命令,要抢运两百吨煤炭发往射洪,你不在现场指挥装船,在汽车队学开车,你这个生产主任哪们当的!”

“我安排好了的,现场有刘晓华负责,”吴长生硬着脖子,脸上青一股红一股的申辩道:“我学开汽车是熟悉业务,变成内行,调车时免得那些龟儿子哄我,调不动车。”

武志福正待发火时,刘晓华提着草帽进来了。瘦长的身子似乎矮了一截,恭恭敬敬地招呼两人:“武主任,吴委员,射洪的煤炭已全部上船,县革委的任务完成了。”说完,感觉到屋内的气氛不对,便赶紧从屋里退出,还顺手关上门。

武志福松了一口气,声音也轻了下来:“老弟,这们重要的任务你不在现场调度,万一周主任到场检查,谨防有人看我们笑话呵。”

吴长生在马扎上长长地出了一口闷气,又点燃一支烟:龟儿子,官当大了,脾气也大了,动不动就训人,老子才不买你的帐勒!这时,姐姐回家了,见屋内空荡荡的,就问:“他们三兄弟跑到那儿去了?”

吴长生从马扎上站起来:“我喊他们到车队去加班,多学点技术,”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未必我们吴家几兄弟就一辈子扛包拉车。”姐姐赞许地说:“外头这们乱,就该这样,你们几兄弟有个好的归宿,我和妈也就放心了。”

说话间,门外响起刘晓华的声音,“老吴在不在?”

吴长生颇觉诧异,这个刘晓华哪们找到屋头来了。自上次粮库抢险后,武志福就把他从架架车队调进生产办,并向吴长生交代,此人可听用,不可重用,生产上的事让他干,其它事一律不准插手,今晚上找到屋头来做啥?

姐姐说:“我喊他来的。”

刘晓华进门后有些拘谨,还是姐姐又搬凳子又倒水,刘晓华才略显自然。

姐姐向刘晓华使了个眼色,刘晓华屁股从凳子抬起来又坐下,咽了口唾沫,说:“老吴,我老婆这次难产,多亏吴大姐请医生,才保得母子平安。现在产假满了,身体虚弱,要带月娃儿,又要拉架架车,能不能换个工作。”说完,眼睛红红的。

姐姐连忙打圆场,“老刘有困难,你就给他爱人换一个工作,到你们公司草绳厂,那个活路要轻松些。”

在吴长生印象中,刘晓华精明,能干,一个字评价,凶!文革前年纪青青的就列为社里的重点培养对象,而自己年青不懂事,光晓得挣钱,连武志福都不如,莫看那小子没好多文化,成天跟到“四清”工作组屁股后头转,见了老工人这个伯伯,那个孃孃嘴巴甜得很,还把党入了,现在又这们神气。反观刘晓华,由于站错队,一贬到底,现在在我手下,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啊!既然是姐姐来讲情,就来个顺水推舟,少点点苦瓜米米。

吴长生随口答道:“明天早上叫她来开调令。”

“还给不给武主任写个申请?”刘晓华有些担心。

吴长生面露愠色:“这是我份内的工作,用不着给哪个申请。”

***

月满则亏,水满则损。任何事物发展到极端时,总会滑向反面。特别是在文革中,你争我斗,互相厮杀,在这个动乱的舞台上,今天风光无限,明日灰头土脸,上演着一幕又一幕的人间闹剧。

七一年,“批判清查五一六份子”运动开始,武志福首当其冲,被隔离审查。刘晓华马上抓住这个有利时机乘势而上,进入搬运社领导班子,任革委会任付主任,从谷底跃上顶峰。其后,林彪叛逃,武志福解除隔离,官复原职,派性斗争愈演愈烈。搬运社也一样,两派明争暗斗,攫取权力,以获得好的生存空间。因搬运社是集体所有制的性质,工人靠计件制工资养家糊口,两派在抓生产,保饭吃,吃饱饭这个基础最基础的问题上走到了一起。

这是搬运社革委会重新组合后的第一次会议。老书记补选为革委会主任,党小组长,位于会议桌正中,左右分别是武志福,刘晓华,吴长生等人。

老书记首先开头,大意是两派不要互相纠缠,要根据毛主席“三要三不要”指示,团结起来,抓革命,促生产,把公司各项工作搞好。

老书记刚讲完,武志福立即站起身来,向老书记深深一鞠躬,诚恳地说:“过去我冲击了你,请原谅我的冒失。”随即坐下,声音提高了八度,“这次接受了组织对我为期半年的审查,我想这是母亲对孩子的教诲,即使挨几下板子,我也没有怨言。但我坚信,毛主席发动的文化大革命是正确的,我武志福的大方向没有错。”他拿出一包“大前门”,一人面前摔一杆,自顾点燃,望着刘晓华说:“我有错误,没有团结好革命群众,过去伤害了你,但你也不止一次伤害了我,今天当着老书记的面,我们两抹。公司一千多号人要吃饭,涪江车站码头的货物要靠我们去搬去拉。已经七十年代了,我们的父母,兄弟姊妹还在人拉肩扛,我们的生产工具,劳动方式还那们落后原始。我们这辈人就是要把他们从原始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要消灭架架车,骡马车,让他们手把方向盘,开上汽车!”说到这里,会场一片哗然。

“搬运社这们穷,哪有钱买汽车?”

“汽车是国家控制的,那可能分给我们集体所有制单位。”

武志福激动地说:“广汉搬运公司的同志们在省交通厅的支持下,从安徽蚌埠引进一种简易柴油三轮车,叫‘永向前’,已经造出二十多台,他们公司的老工人都开起这种车在街上跑了。”

刘晓华眼睛一亮,开始发言:“对于毛主席发动的文化大革命,我是拥护的。但我对怀疑一切,打到一切,持反对态度。老武说得对,你游了我的街,我审查了你,你请我吃晌午,我就要请你吃夜饭,既然你高姿态,我也就不计前嫌。我同意你说的搞机械化,共产党解放我们二十几年,我们搬运工人有了政治地位,还应该提高我们的社会地位,提高我们社会地位的标志就是要实现群搬运机械化。请老书记拍板,广汉这个新生事物值得我们学习,先去广汉考察。”

在一片静默声中,刘晓华清了清嗓门,接着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还要吸纳,招收机械制造方面的人材,在我们内部发掘,社会上招收,有一技之长的都可以为我所用。“

武志福拍着桌子说:“现在就把我们的修理厂更名为柴油车厂,我负责向县革委领导联系,招收我们搬运社的下乡知青,和愿意到我们公司,有文化的年青人进柴油车厂,来改变我们搬运社的落后面貌。”

会后,指定吴长生负责柴油车厂,派刘晓华带队去广汉学习,武志福负责到省交通厅汇报情况,要钱要物。

***

经过三个月苦干,吴长生现场督战,广汉公司的支持,第一台“永向前”——简易柴油三轮小货车面世了。

象监造它的主人公一样,它虎头虎脑,昻扬着鲜红色的大脑壳(195单缸柴油机),简易驾驶室油绿色的顶棚犹如一翼风帆,飘飘欲飞,能左能右的把手式大转盘操纵自如。世代肩挑背扛的搬运工人,用自己的智慧,自己的双手,向机械化迈出了第一步。尽管这一步显得那么蹒跚,那么笨拙,但这是搬运工人多年的企盼呀。

明天是省交通厅领导来公司考察的日子,必须布置好会场,安排好一应接待事务。

吃过早饭,武志福和老书记来到办公室。吴长生一拨人拿着棉纱,围在柴油车四周仔细檫拭每一个部件,一朵大红花扎在车头,两条红绸飘带从驾驶室顶棚逶迤而下,紧紧地依偎着车头。

武志福拍着吴长生的肩头,望着他布满红丝的双眼,连连道劳:“明天忙过了,回去休息两天。”老书记也笑容满面,“我喊总务上杀条猪,今晚上给你们喝酒。”

武志福又来到会场。刘晓华已布置好会场,正在清洁场地。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一条白纸红字的横幅,工整的美术字写着:热烈欢迎省交通厅领导来搬运社指导抓革命,促生产。台上一溜长桌,铺着油绿塑料布,后面摆放着油漆剥落的数十只靠背木椅。

武志福皱着眉头端详了整个会场,径直走到刘晓华面前,向随后而来的老书记说:“社里家底再穷,这次接待也要搞得象模像样的,让领导感到我们有决心,有志气,有这个能力搞机械化。”见刘晓华不啃声,他率性喊了声:“老刘,这次要操漂亮,这条横幅用红布,表示热烈,内容改成‘热烈欢迎省交通厅领导来搬运社指导永向前的研制工作’,使领导明确支持我们的主题;还有,领导座位靠背上要装白布套子,我们县革委会议室的座位就是这们的,这是表示对领导的尊重;台布要换成白布,每个领导面前再放一束塑料花,表示对领导的热情。这次接待要隆重,热情,我们这一百台车的柴油机,钢材,轮胎才拿得到手。”

武志福侃侃而谈的时候,刘晓华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个龟儿子操出来了,很懂为官之道。我们这们布置也是量力而行,何苦死要面子活受罪呢。他试探性的问老书记:“你拍板。”

“好嘛,这回操一盘,不过要有效果呵。”老书记看着武志福说。

武志福口气坚定,“成败在此一举,一定要办好。”

这时,在会场角落埋头看书的一个小伙子,引起武志福的注意。小伙子皮肤微黑,面目清秀,一络头发软软地搭在前额,显得文静,秀气。

武志福来到他身边,迎来对方一束明澈的眼神。

“小伙子姓啥,做啥子的?”

“我叫马英,才调到柴油车厂,刘主任叫我来布置会场。”

武志福看着他面前的笔墨纸张,向主席台的横幅扬了扬下巴,“会场的字是你写的?”

“写得不好,还在练习。”马英被面前这位个儿不高,明显比自己大几岁年青人的一次次逼问搞得有些发窘,连忙合上书本,站起身来。

刘晓华从旁介绍道:“为造柴油车,专门从农村招收了一批知青,他才来一个月。”

武志福从马英手里拿过书,“基督山恩仇记”几个字映入眼帘,好奇地问:“这本书讲的啥子故事?”

马英简要介绍了这本外国小说,指出是一个成功商人用财富复仇的故事。

武志福把书攥在手中,对马英说:“我先看,我字认得不多,还要请教你,小马。”

看着武志福走向永向前的背影,马英摇摇头,心里嘀咕着,这搬运公司还有爱看书的人。

***

省交通厅来考察后,大量的柴油机、轮胎、钢材涌入搬运社,还有一笔数额不菲的资金。一时间,吴长生身边簇拥着几十名从农村招收的下乡知青,这帮人年青,干劲足,有文化,脑壳好使,接受新东西快,经过一年时间的拚打,已成为柴油车厂的生产骨干。特别是马英,车钳铣刨样样都来,成为柴油车厂的领军人物。

从此,“永向前”穿行于涪江县大街小巷,那突突的黑烟飘荡在涪江两岸。车上的白胡子老头,裹着头巾的大嫂,神气活现地把着大转盘,活跃于车站码头,在震耳欲聋的嘣嘣声中,享受着最初级的机械化带来的快乐。

此时,武志福和吴长生的关系进入了冰点。

这条晚上,吴长生如约来到武志福婚后的新家。

新家座落在涪江河堤边一栋灰沙砖构建的小楼,两居室,四十平米,这在七十年代来讲,算是不错的房子,还是县革委主任特批的。

客厅兼饭厅陈设简单,靠墙一只小书柜除摆放马恩列斯毛著作外,还排列着“水浒”、“三国”、“西游”等几部崭新的小说。与书柜并排的碗柜油光锃亮,一只彩色的玻璃花瓶内插着五颜六色的绢花,使屋内充溢着暖烘烘的温馨,这显然是女主人巧手营造。临窗一个小圆桌,两把藤椅,几把胶合板折叠椅放在墙脚,足见来串门的人不少。

武志福仰在藤椅上看书,一边用牙签剔着牙缝。看见吴长生进门,动了动身子,向紧闭的卧室喊道:“小王,给吴厂长泡茶。”

新婚的妻子王淑华从室内飘然而出,落落大方的喊了一声“吴哥”,动作麻利地斟水泡茶。新娘子身材高挑,瓜子脸,眉眼含春,浑身散发着传统的东方女性的韵味。她在搬运社职工医院工作,是出名的“社花”。

武志福甩给吴长生一支“大前门”,对王淑华说:“今晚上我就不回去了,你一个人把鸡汤给老爷子送去。”

妻子顺从地提起桌上的保温桶,向吴长生道别:“吴哥,来耍。”

这时,马英推门而入,见吴长生在座,连忙打个招呼,从怀中拿出一本书,递到武志福面前,“这是讲述希特勒从发迹到灭亡的事情,很有看头”然后用揶揄的口气说:“武主任,基督山恩仇记要还给我,才借这本书。”

武志福把手中的书递给马英,笑吟吟的说:“我这个人最讲信用,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又询问道:“这个伯爵心太狠了,叫几个仇人认错就行了,何必要置之死地喃。”

“这就是伯爵的高人之处。他用一双看不见的手,报复几个仇家,很讲究智慧谋略。”

马英很有见地的回答使武志福眼前一亮,小小年纪,已经长心了,这个小伙子有两刷子,嘴里却说道:“小马,支持吴厂长好生搞工作,搬运社以后就看你们的了。”

马英走后,武志福又给吴长生上了一支烟,并亲自点火。然后,审视了吴长生片刻,说:“晓不晓得今天找你来的意思,还是在家里谈。”

“不就是老二买车床的事。”吴长生抿了半口茶,狠狠抽了一口烟。

柴油车厂成立后,吴长生把拉板车的二弟安排进厂跑采购。最近从外地购回三台车床,只有两台能用,一台变速箱全部损坏,无法使用,要花几千元修理费。为此老书记黑着脸把吴长生二弟骂得呜呜直哭,并要武志福拿出处理意见。

“老二贪杯误事,库房验货是对的,被人家几杯黄汤一灌,姓啥都不晓得了,交给那些老陕上车时调了包。”吴长生气不打一处来,跺脚踩灭地下的烟头。

武志福眼光雪亮地逼视着吴长生,问:“这里头有莫得其它问题?”

“有问题我负责!”吴长生脖子昂得老高。

“你负得起这个责?”

吴长生腾地站起,“我自己的兄弟,敢打包票。”

武志福瞪了吴长生一眼,决绝地说:“老二不能呆在你那个地方,调到车队,我给他办个驾驶执照,去开车。”

龟儿子硬是官气十足呢,球点大的事,还要来理麻一下!也好,等老二学门手艺,二天调出去,不受哪个的窝囊气,口里应道:“你说了算,我走了。”

“莫忙,还要一件事。”武志福给吴长生茶杯斟了一点水,笑吟吟地问道:“和小张的关系发展得如何了?”

刚才还咬铜吃铁的吴长生脸色绯红,像喝醉了酒,憨憨地一言不发。

武志福又打趣道:“吴妈早就想抱孙娃子了,你看我马上都要升班辈,当爸爸了。”

吴长生拿出自己的“金沙江”,递给武志福,亲手点燃火,嘿嘿笑着:“打算年底结婚。”

武志福叹了口气,“小张这女子长得好,人品也不错,又勤快,可惜投错了胎。”

吴长生怔怔地望着武志福,声音里明显有些敌意:“我喜欢她。”

武志福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老弟,我今天是代表组织和你谈话,组织上要终止你这门婚事。”

“我不干,未必然接婆娘生娃儿都要管。”吴长生一下跳起来,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屋里打转转。

“老弟,你冷静一点,我和小周的事你是晓得的嘛。”

武志福推开窗子,一缕清凉的夜风吹进室内,拨撩着武志福揪心疼痛的一件往事:

一年前,武志福受县革委委派,带领县文工团慰问周边驻军,结识了一位歌唱演员。这是武志福的第一次恋爱,姑娘姣好的面容,优雅的气质,使这个贫家子弟陷入情网。姑娘也为武志福身上浓浓的男子汉气息所吸引,折服于他骤得的政治前途,小鸟依人的依偎于他。在要完成合卺之喜时,武志福被提拔他的县革委主任叫到办公室,一顿训斥之后,要其断绝关系,武志福当即狂暴地抗议,挣扎,最后还象个孩子似的哭了。但是无济于事,主任要保持新生红色政权的纯正,要其亲属血统高贵,要武志福选择留在革委会,还是退出,二者必居其一,最后,主任语重心长地告诫:“你是共产党员,又是新生红色政权的新鲜血液,必须听党的话,大丈夫以身许国,何在乎儿女情长。”过后,武志福在家昏睡了三天,看着茅屋陋舍,看着老父亲弯得象弓的腰身,暗暗发誓,一定要干出个名堂。三天后,削瘦,冷峻的武志福又出现在县革委,搬运社。

武志福背对着吴长生,眼睛潮乎乎地说:“无情未必真豪杰,小周和小张都是无辜的,但党信任我们,让我们出来干事,就要听党的话,你现在还不是共产党员,整党后首批纳新就有你,公司的担子还要你来挑啊。”

看着默默无语的吴长生,武志福觉得很抱歉,“长生,听我的,等几天叫小王给你挑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

无情的岁月,无情的政治大棒,击碎了多少对美鸳鸯。武志福们的第一次初恋,被当时的政治风雨摧折。深受其害的武志福,又惯性地举起这根大棒,击碎自己同伴的美好姻缘,多么荒唐,多么可悲,多么可悯!

***

随着“永向前”的批量生产,省厅对其投入也不断加大。革委会一致决定,对柴油车厂进行一次大的修缮,并拆除部分茅草棚,新修一排小青瓦平房,以为职工创造一个像样的居住环境。

新房由革委会分配,在解决原有住户的基础上,剩余部分分给柴油车厂,改善一些生产骨干的居住条件。马英也在分配名单之列。吴长生当即提出要两间房子,理由是要结婚,遭到老书记拒绝,武志福也和颜悅色的对吴长生做工作,意思是先暂住一间,第二批新修时再考虑解决。吴长生高矮不同意,一时搞得很僵。

这时,刘晓华发话了,“柴油车厂是搬运社的新生事物,老吴负责这个厂的工作也不容易,要得马儿跑得好,就要给马儿喂把草,我的意见是,再挤一间房子给老吴。”

“挤那一间?”武志福盯着刘晓华问。心想,这个家伙的又在打歪算盘了,同时对吴长生这段时间竭力回避自己打了个问号,莫非两人串到一起了?

刘晓华拿起面前的分配方案,假巴意思地看了一遍,说:“马英这一间就算了,下回再分给他。”

“马英是这批青工里头最有出息的一个,小伙子有文化,肯动脑筋,厂头每个工种的活路都拿得起,放得下,我们要培养自己的工程技术人员,解决他的住房可以起一个示范作用,要青工向他看齐,搬运社需要一大批有知识有文化的年青人。”武志福神情有些激动,说完对睨视着自己的吴长生放缓了语调:“吴厂长,这次你要高姿态,带个头。”

话未说完,吴长生一把掌拍在桌子上,吼了起来:“带个球的头,我白天晚黑加班你晓不晓得,这么多车是哪们造出来的,还要我哪们带头?”又昂起脖子瞧着武志福,“你都能住两间房子,为啥子我住不得。”

武志福平静地说:“我住的房子不是搬运社的财产,我在社里上无片瓦,下无寸土,我们老头子现在还是住的茅草棚。”

“这两间房子我坐定了!”吴长生仍下一句话,迈着粗重的脚步离开会场。

新房正式入住那天,吴家几兄弟把守着房门,吴长生指挥几个青工,把结婚家具搬进屋内,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武志福找到老书记,提请召开革委会,处理吴长生,老书记息事宁人的表示,你两个娃儿我是看到长大的,他也有实际困难,算了。武志福心想,如果真正在革委会上讨论此事,老书记态度暧昧,刘晓华肯定站在对立面,搞得自己很被动,就算了吧。不过,还是坚持把马英提拔成付厂长,老书记也赏识马英。于是乎,青工中的佼佼者马英,进入了搬运社的领导班子。

***

之后,武志福在乱世浊浪中平步青云,于七五年三十岁时,被提拔为涪江县委付书记,又一次红透半边天。

在县委付书记任上,他没有忘记生于斯,长于斯,在文革中揭竿而起,成名于斯的搬运社。他运用手中的权力否定了吴长生的入党申请,并把刘晓华借路线教育之机下派到涪江县偏远的一个农村搞社教。奇怪的是,他曾几次要马英到办公室谈话,而马英总是推诿,甚至一段时间常驻安县搬运社,对口支援制造“永向前”,避而不见。武志福只好作罢。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北京传来噩耗,伟人逝世。在阵阵的哀乐声中,听着播音员那凝重,沉痛,哽咽地“告全国人民书”,从那一刻起,武志福感到天塌了,地陷了,一股寒气直贯脑门。他一个人把自己禁闭在办公室内,抽了两包“大前门”。然后,回家安排后事,叫妻子带着才学会叫爸爸的儿子到娘家居住。凭直觉,他感到自己此次在劫难逃。

果不其然,十月中旬,刘晓华带领吴长生一干人,把大字报张贴进县委大院,标语上墨汁淋漓,十几个大字赫然醒目:

把“四人帮”在涪江县委的帮派骨干武志福揪出来示众!

月底,武志福被隔离审查。

翌年,武志福被处理到县委农场劳动。不久,又遣送到平武大山深处一个小山村,禁锢在那里,与世隔绝。

至此,被文革浊浪推向颠峰的武志福,随着波平浪静又抛向谷底。真是十年一觉扬州梦,梦醒时分五更寒啊!

马失前蹄檀溪脱险

一九七八年岁末,这是一个寒冷的傍晚。

虽然白花花、亮晃晃的的太阳还在挂在西山边,但这落日的余晖却给人以冷气侵骨,四肢冰凉的彻骨寒意。在荒凉的山坡上,高大的落叶乔木绿色尽褪,在苍茫的暮霭中低头垂脑,一改往日挺拔蓝天,蓬勃向上的豪迈;而漫山遍坡的斯茅草也在山林岚气重压下,收起了刀锋般的叶片,焉搭搭簇拥在一起,匍匐在冰冷的坡面上,瑟瑟发抖。

一农家少年向坐在山坡向阳处那个黑糊糊的背影走去。这个少年郞十四五岁年纪,地道的山里人,但他的穿着却显得与众不同。上身着一件虽然陈旧,却质地不凡的的确良军装,虽然军装下摆遮过膝盖,但那清新、温润的国防绿使得这个农家少年多了几分英武;而套在脚上一双黑色珵亮,在当时城里很时兴的部队干部穿的校官鞋使这个农村孩子在举手投足间又有了些许昂杨向上之气。

他手里端着一个在那个年代只有少数人才能享用的不锈钢茶杯,顶部呈椭圆形,下身为圆柱体,在当时叫它为炮弹杯。她不是商品,是由涪江边几个洞洞厂(国家一五期间规划建成的中央直属厂矿的俗称)的工人私下制作出来的,没有特殊的关系根本不能享用这种奢侈品。

少年郞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坡,怯生生的向坐在坡头上的背影喊道:“武叔叔,我爷爷喊你回去吃饭了。”

背影如木雕泥塑,一动不动,低着头坐在那里,只是宽大的后背在抽搐,在发抖。

少年郎把炮弹杯盖子旋开,递到背影面前,“武叔叔,你喝口茶嘛。”

武志福两眼绯红的抬起头来,默默无言的接过茶杯。

少年郎看着散落在武志福身边的一地烟头,和覆盖在衣袖上白蒙蒙的烟灰,抱怨道:“武叔叔,王嬢给我说了的,叫你莫抽这么多烟,你看这一地烟锅巴。”

武志福刀子似的目光愣了少年郞一眼,又自顾从兜里掏香烟。不想一张印着红字的白纸片从兜里落到地下。

少年郞连忙捡起来,展开一看,似懂不懂的他,感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份白纸片顶端部分被红字冠名为,“中国共产党涪江地区委员会”,下面的粗体黑字是“关于对‘四人帮’在涪江县的帮派骨干武志福的处理决定”,内容有四条,一是撤销在涪江县党内外的一切职务,二是开除党籍,三是就地劳动改造,四是保留公职以观后效。

在下山的途中,少年郞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搀着跌跌撞撞的武志福,感觉到他浑身还在颤抖,使得他那本来就不甚高大的身躯有些萎缩,但他头上那坚挺如针的硬发,特别是额前直冲的包头,使少年郞对这个中年汉子保留着几分敬畏之意。

记得年初公社书记把武志福送到家里时,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此人气度不凡。首先是硬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一大团头发包成个撮箕状,倔强的向前冲着,上身是一件时兴的四个兜的确良军装,下着一条挺拔的毛料西裤,脚登一双黑色尖头皮鞋,尽管崎岖的山路走得他一拐一拐的,鞋面沾满了尘土,但那嘎吱嘎吱的响声昭示此人旺盛的精气神,尤其是浓眉下那一双大眼睛,那从眸子里射出的具有穿透力的眼神,那凛然的气势,给人以来历不凡的感觉。公社书记临走时对爷爷说:“此人是‘四人帮’在涪江地区的帮派骨干,下来劳动改造,你每个月把他的伙食钱要够。”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爷孙两口人的家里似乎少了往日的冷清。这个姓武的中年汉子除了每天随生产队劳作之外,下工之后,会在爷爷的指点下帮倒在自留地薅草浇水,而正在读小学六年级的小张胜会大胆的到武叔叔屋里借新华字典,武叔叔还把自己的一杆自来水钢笔送给了小张胜。

还使爷爷感到高兴的是,这个武叔叔很大方,每月给他们缴的伙食费是十五元钱,这对那个距离涪江县两百多公里深山老林的农民来讲,这十五元钱足够充裕的打理一家三口一个月生活了。

别看武叔叔面容有点凶,但他心肠可好了,在得知我读初中缴不起学费时,他当即掏出身上仅有的十五元钱,抽出那张最大的票子,递给爷爷,往日僵硬的面孔柔柔的,烁亮的眼神热辣辣的,对爷爷说:“我小时候因为家里穷,只把小学读完,就没有读书了。小张娃命苦,爸爸得病死了,妈妈也跑到外乡去了,你一定要把这娃儿盘出来,这娃儿是个读书的料子,我武志福在这里一天,尽我的力量帮助你们爷孙。”在我上中学那一天,武叔叔又把他那一件绿军装送给我,还让我穿上他的响底皮鞋,说:“中学生了,要穿精神点。”

还有武叔叔那个王阿姨对人可好了,那个王阿姨皮肤白白的,身材高高的,跟年画上的美人一样,每个月都要乘一天车,走大半天路,到我们这里来,来了就把武叔叔的衣服洗了,还把我和爷爷的脏被盖一起洗了,听说我爷爷肠胃不好,还给我爷爷带了那么多香沙养胃丸。他们两口子待人这们好,不像是犯了大错误的人啊!

在饭桌上,武志福像掉了魂一样,焉头搭脑的只顾抽烟,张大爷见状,将武志福面前的稀饭端走,又在锅里舀了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糊糊,放在武志福面前,把土陶红碗里的韭菜炒鸡蛋拨在玉米稀饭上,小声劝慰道:“老武,人一辈子三穷三富不得到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凭你这个身份,不得在我们这个深山老林呆一辈子。快吃饭,你这们不吃饭,下回王嬢来了要怪我。”

张大爷一席话使武志福勉强吃了点鸡蛋韭菜,武志福又点起一枝烟,喉头臃塞着对张大爷说:“我实在吃不下。”说完,推开面前的玉米糊糊,回到自己房间。

看着武志福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饭桌,张大爷立即吩咐小张胜,“再给你武叔叔端一杯茶进去,今晚上把他守到。”

昏黄的煤油灯下,武志福又一次细读那份处理决定,青灰色的面孔渐渐变得赤红,忽然间,他把处理决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墨水瓶做的煤油灯跳起多高,几欲倾倒。恰好小张胜送茶进来,把煤油灯护住,只见武志福恶狠狠地向小张胜大声狂叫:“我不是‘四人帮’,我跟他们没有任何牵连,我是坐喷气式飞机上来的年轻干部,你们撤了我,我心服口服,但你们不能开除我的党籍啊!”

武志福一把从小张胜手中抢过不锈钢茶杯,欲向煤油灯砸去,昏黄灯光下映照的毛主席画像止住了他的失态,在愣怔一下后,他突然双膝跪地,以头抢地,狂吼着:“党啊,儿子犯了错误,应该受到处分,您不要把儿子朝死里整啊!”

武志福哭诉完后,整个身子蜷成一坨,歪倒在地上,哭声嘶哑,几欲气绝。

此时张大爷两爷孙慌了手脚,只得将武志福抬上床,张大爷示意小张胜看好武志福,急忙去厨房烧姜开水。

当红亮亮,带着辛辣气味夹着丝丝甜味的姜开水端到武志福面前时,挂在屋外檩子上的公社广播喇叭响起来了,在电流的嗡嗡声响中,一个严肃、欢欣的嗓音传进屋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送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

昏厥的武志福循着播音员的声音坐了起来,慢慢的,他眼睛里放出了亮光,从床上爬起来,稳稳的走到喇叭底下,并燃起了一枝烟,凝神屏息的听着喇叭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听完一个多小时播放后,武志福脸上放着红光,浓眉下大眼睛射出喜悦的光亮,他抬手拍打着身上的土灰,又用双手权代梳子,把蓬乱的头发梳理周正,大声向张大爷吩咐,“张大爷,把我屋里的猪肉罐头拿出来,把你老自家烤的玉米酒端出来,我要喝酒,我要回城了。”

这老武怎么了,今晚上一悲一喜的,吃错药了咹?

武志福喜盈盈地对张大爷说:“今晚上我们三爷子来个一醉方休”,又对小张胜说:“中学生,多吃点肉,一会儿完了,我口授,你笔录,我要向地委申诉,我不是四人帮。”

***

武志福跟着秘书走进办公室,秘书推开内套间时,武志福也跟着往里走,被秘书用眼色制止,武志福只得随身坐在靠门边接待一般来访者的大茶几面前,悻悻地点燃一支烟,心里老大不痛快。

老实说,这一年的奔走颇费周折,几次申诉到地委,甚至省委都杳无音信,在几经绝望之时,武志福和张大爷到镇上赶场,像往常一样,武志福踱到镇革委会大门口的报栏前看报。其时,拨乱反正,万废俱兴,新刊印的涪江地委机关报端端正正的挂在报栏内,今天的头版新闻是,地委副书记陈良到某国营企业指导工作,还附有一幅照片,书记与工人在宽大的厂房内交谈,照片上的书记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矮胖,圆圆的脸,一络长发软软的搭在宽阔的前额上,显得书卷气十足。

看着照片上这个熟悉的面容和他现在的官衔,武志福不禁心头一震,是他?记忆深处的一幕又回到眼前:

那是一九六八年夏天,武志福任涪江地区群众专政指挥部头头的一天晚上,一伙造反派把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押解到指挥部,这个中年男子上身穿一件水淋淋的当时通行的和尚领短膀白汗衫,前胸后背浸染着一道道烟熏火燎的黄褐色,下身着一条蓝色咔叽长裤,也是湿淋淋的,其膝盖裤足焦糊糊的,象是火烧的痕迹。来人脸色惨白,牙关紧咬,直瞪瞪的眼光盯着地面,站在武志福面前。

据小头头介绍,这个人叫陈良,化工厂的技术员,今晚上化工厂会议室起火,这个人有意搞破坏,趁救火之机,把一尊毛主席石膏像打烂了,现在把他押送到指挥部,请指挥长处理。

武志福正待向陈良问话时,一个精瘦的老太婆大声呼喊着冤枉,一阵小跑冲进指挥部,一把抱着低头不语的儿子哭泣起来,老太婆边哭边向武志福说:“今晚上是我儿子第一个提了一桶水,冲进会议室救火,不小心把毛主席像冲到地下打烂了,他不是有意的啊,他是毛主席培养的大学生啊,你们不能把他送到公安局。”说罢,老太婆把花白的头发抵在陈良胸口处,使劲蹭转,陈良也抱着母亲的削瘦的双肩,滚滚泪水顺着白净的脸颊淌落在母亲枯茅草般的头发上。

面对悲情的母子,武志福还能说什么呢?他挥手让押送的这伙人走开,那个小头头还想对武志福表示反对意见,武志福两眼一愣,吓得那个人知趣地离开了办公室。

接下来,武志福给老太婆倒了一杯水,又让两母子坐下慢慢说,在又一次证明两母子说法一致时,他对陈良说:“今天这个事可大可小,但我相信你这个毛主席培养出来的大学生不是现行反革命,你回去要好好孝敬你的老母亲,你今年有三十多岁了吧,不要再让你妈为你操心了。”

此时的陈良已恢复了平静,他梳理了一下额前凌乱的头发,接住武志福向他伸过来的手掌,紧紧的抖动着,低声说道:“谢谢,谢谢!”,便搀着自己的母亲向门外走,出门时他又回过头来,神色郑重地问武志福:“请问同志贵姓?”,武志福随即报上自己的姓名,陈良在嘴里念叨了两遍,一丝揄抑的笑意挂在嘴角,象要说什么,但只丢下一句话,“老武,政治这个东西不好搞呵,好自为之!”

看着新上任的陈良,武志福心中象打翻了五味瓶,一股苍凉之感涌上心头,一种山中才一年,世外几千年的沧桑巨变使他感慨万千。十多年前那个文弱书生如今已是一方大员,而自己却在深山老林日出而作,背太阳过山,难道我武志福的罪孽就那么深重吗?看着照片上笑容可掬的陈良,武志福下定决心,找他解决我的问题。

赶场回家后,武志福立即给妻子王淑华邮寄信件,要她带上自己的亲笔信找陈良,几经周折,武志福今天来到涪江地委。

正寻思间,会客室内套间的门缓缓打开了,秘书趋步引领着站在门口的陈良,用手指点了一下武志福,陈良用眼神向会客室门口瞄了一下,秘书赶紧几步跨出门外,并将房门关紧。

武志福也立起身来,想与陈良握手,但无任何表示的陈良就身坐在窗前的大沙发上,两手怀抱在胸前,默默的注视着武志福。

武志福见陈良不温不火的表情,一时不知所措,僵硬的立在陈良面前。

这时,陈良发话了,“老武,坐,”接着将怀抱在胸前的双手随意的搭在沙发上,淡淡地说道:“看来这一年在底下劳动得不错嘛,身体壮实了不少,脸上也长饱满了。”说完,将下巴一抬,又向武志福点点头。

武志福正待将打好的腹稿向陈良倾吐时,陈良抬了抬手,做制止状,声音不大,但勿容质疑,“你的申诉我看了,地委对你的处理是慎重的,在涪江地区的十年浩劫中,你是标志性人物,你应该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陈良表态使武志福面色惨白,他咬紧牙关,腮边肌肉抖动着,迎着陈良静穆的目光,声音不大,但却很有分量,“我武志福是十年文革造就的一个人物,但我没有参与打、砸、抢,林彪事件后党又一次解放了我,此后我在搬运社搞机械化,后又调到县委做农村工作,我跟‘四人帮’没有任何组织联系,这在对我一年多的审查中组织是查清了的,撤销我的一切职务我心服口服,但开除我的党籍我不服,我是‘四清’运动经党组织反复审查入的党,不是文革中突击入的党。按党章规定,我还要申诉。”

这老武还真是一条汉子,可惜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参加了一场错误的运动,成为了那几个野心家的殉葬品,可惜呀!看来他在政治上的念头还不死心,要使他在政治上绝望!

陈良斩钉截铁地对武志福说:“按党章规定你可以申诉,如果你以不正常的方式胡搅蛮缠,搞串连,进行非组织活动,党纪不屑于处理你,但刑法可以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在这个比自己年长的矮胖男子面前,武志福感到对方的咄咄气势,而这种非凡大气以前在自己身上如风云叠加,滚滚翻腾;今天是怎么了,自己的底气是如此的不足?

他那铁青的脸色渐渐缓和过来,慢慢地,一丝血色又涌现到微黑的面孔上,他按倷住过速的心跳,镇定的对陈良说:“陈书记,党的政策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对我武志福总应该落实政策吧。”

陈良紧绷的面孔终于松散开来,“老武,组织上还是留了一手,你还是以工代干的国家干部,”说完,他回到内套间,拿出一盒大前门香烟,塞给武志福,轻声道:“来,谈谈你下一步的安排。”

武志福马上说:“那里绊倒那里爬起来。”

陈良马上想起一句俗话,虎死不倒威,就成全他吧,他沉吟片刻,说:“回去没有任何职务,一切从头来。”

武志福站起身来向陈良表示告退。

陈良也站起身来,不过是背对着武志福,看不见表情,但声音相当柔和,“老武,现在我陈良以个人名义向你表示感谢,在那个混乱年代你保护了我。”他慢慢转过身来,真诚地对武志福说:“回去把十一届三中全会的精神吃透,人整人,人斗人的时代结束了,好好在经济建设中一展拳脚,活出个人样儿来。”

在武志福推开房门时,陈良在他背后摔下一句话,“有困难随时找我。”

***

看来这第一次见面的气氛还不错。

刘晓华满面红光,不停地招呼马英给武志福续茶水,看着武志福一枝又一枝接着抽烟,他出于真心劝告道:“老武,烟不是个好东西,还是少抽为好。”语气中明显带有怜悯的成分。

“我还有啥想头喃,不像你现在是党政一肩挑,以后在工作上少找我的麻烦呵。”武志福脸上现出一丝苦笑。

“老武,你说那里话,不要发牢骚嘛。”刘晓华强忍着心中的不快,心想,这老几还不死心呢,要给他说点带骨头的话,他向武志福哂笑道:“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四人帮’正在北京受审,那个时代永远结束了。”他看着在烟雾中黑着脸的武志福,语气软了一些,“原来你整了我,我也报复了你,现在邓大人主政,提倡向前看,黑猫白猫,抓住老鼠才是好猫,搬运社欢迎你回来,我们一起把它搞好。”

接着,他吩咐马英:“马主任,你带老武下去熟悉一下情况。”说完,又对武志福说:“你的工作由小马分管,今后多跟小马联系。”

武志福随马英离开办公室,向家属区走来。

几年未回搬运社了,变化还是挺大的。

虽然传统的大板车,架架车,骡马车仍然川流不息的进进出出,但几年前搞机械化自制的柴油三轮车——永向前,已经发展成一支庞大的机械化队伍,而开车的人多为一些白胡子老汉,略显发胖的中年妇女。你看,他们端着一根金属横梁做的把手,算是方向盘,一个个喜色满面,神情自得的操纵着这个铁家伙,尽管端坐在前轮转盘上的柴油机向他们喷吐着黑烟,喷溅着机油,整得一身油迹斑斑,甚至脸上也被黑烟机油染得漆黑,象下井的煤矿工人一样,但摆脱了肩挑背扛的搬运工人们由衷地为自己能开上永向前而自豪。

看着吼声如雷,黑烟浓浓的永向前,武志福失落的心情感到一丝欣慰。不管怎么说,自己对得起搬运社的父老乡亲,使他们摆脱了最原始的劳动状态,这里面有我武志福一份功劳。

他的心情逐渐好了起来。

进入混杂于生产区的家属宿舍时,武志福眼前更是一亮,原来的茅草房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红砖青瓦房,虽然破碎的半截砖头居多,而且砌砖人的手艺也说不上高明,从砖头上下层之间时宽时窄的水泥灰浆缝就可以看出,但破陋不堪,夏天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冬天刮大风,屋里风惨惨的茅草棚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武志福深深地感到,不管时代如何变迁,社会如何混乱,但人们依然向往追求美好的生活,看来以前说大话,说空话是不受老百姓欢迎的。

这时,耳边传来马英的声音,“武哥,老刘是个能干人,搬运社的茅草棚改造是他这几年完成的,这些红砖、木料,小青瓦都是他发动工人在火车站拣的废旧材料,修成了这些简易住房,消除了以前每年要燃几次的火灾。”

接着,马英带武志福熟悉每一排房屋集中使用的大电表,每月抄表的时间,每户电费的分摊、收取。以后武志福的工作就是管理家属区的水电,临了,马英对武志福说:“我永远感恩你拍板把我招进搬运社,在搞机械化时对我的重用,才有我马英今天的办公室主任,我不是落井下石的人。”

马英一席话使武志福既感动,感动之余又有一丝凄凉,他说:“小伙子,你是个明白人,我当县委副书记时,几次代信要你来见我,你没有来,这一步走对了。”他又掏出一枝烟,火柴刮了几次都没有点燃,马英连忙从他手中拿过火柴,手掌护着点燃,凑到武志福嘴边,武志福狠狠地吸了一口,嘴唇有些哆嗦说:“小马,我信得过你。”他刀子般的目光显得很真诚,“刚才听老刘说你在读电大,很好,以后是重知识的时代,你还要入党呵。”

马英微笑着回答:“多年的大学梦想终于实现了,这要感谢邓大人,至于入党吗,搬运社党总支已经讨论通过了,但是……”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上报到工交局卡起了。”

武志福忙问:“那们起的?”

马英尴尬地回答:“说来话长,等两天再给你武哥说,还要向你讨教呢。”

武志福很快适应了从天上掉到地下这一个现状,几个月下来,总的说来是平静的。但上午发生的一件事情使他很窝火,甚至很恼怒。这要从当时大多数企事业单位对每一户家庭电费的收取说起,因为经济的落后,不像现在每家都配置电表,在当时这玩意儿还是个紧缺商品,而是每一栋或每一排众多的家庭装一个大电表,每月向住户收取电费时,就由收费人将大电表消耗的用电量按每户人家灯泡的瓦数折合成具体费用来收取。

今天武志福收费就遇到了麻烦,是在王三娃屋里头。

这是一户五口之家,王三娃在拉大板车,胖女人在涪江边装卸煤炭,拉扯着三个孩子的生活。家里有两盏白炽灯泡,理应缴两盏灯的电费,但武志福向这家人收电费时,女人只缴一盏灯的钱,理由是另一盏灯泡坏了。当武志福顺手将那盏灯开关的掉绳往下一拉,灯泡发出亮光时,那个女人脸红红的,但很快她又辩解道,这个灯泡是今天才装上的,还是只缴一个灯泡的电费。武志福坚持要收两个灯泡的电费,女人只缴一个灯泡的电费,于是发生了争执,争执中女人破口大骂,你个龟儿子,‘四人帮’的狗腿子,还像以前当县太爷那们洋盘,今天就是不得给你缴两盏灯的钱!

一时间,整个家属区扯起了场子,引来众多大人小孩看闹热,武志福气的脸色煞白,腮帮肌肉不停抽搐,刀子似的目光射向这个女人,但女人依然不依不饶,骂着难听的脏话。这时,马英闻讯赶来,小伙子不哼不哈的,默默看了女人几眼,口气不重,但很有力量地对女人说:“王大嫂,老武对你们这一家人是不错的,那年招工转正,你年龄大了,老武专门到工交局给你落实了的,为一盏灯几元钱的电费何必骂人喃。”随即,他劝说武志福离开了现场。

在刘晓华办公室,马英诉说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刘晓华抬起头,两眼望着天花板,眨巴了几下,对武志福说:“老武,不要跟这种人计较。”

武志福心想,值得跟这种愚昧之人计较吗,当时对我几万人的批判大会都经见过,对这个泼妇何必跟自己过意不去呢?他端过马英递过来的茶水,吹开浮在水面上泛起的茶末,轻轻地啜了一口,说:“我武某人既然选择回来,就作好了被伤害的准备,武志福不跟这种人斗气。”接着话锋一转,“我原来在县委的时候,县委家属院都是一户一表,每月的电费清汤利白,搬运社为啥不搞一户一表?”

马英立即接过话头,“搬运社总务上这一块,每月要贴几千元电费,个人生活用电不应由企业承担。”看见刘晓华对他的意见感兴趣,马英索性放开了说:“刘经理你把原来的茅草棚改造成了瓦房,工人都说你做了一件大好事,但在铺设电器线路时用的是旧电线,家属又在屋里乱牵线,迟早要引起电气火灾,搬运社应该对一块加以改造了。”他看见武志福和刘晓华都在认真听,于是就侃侃道来:“我们做任何事都要把握一个宗旨,度量好坏,权衡利弊,那就是利中求大,害中求小,对家属区电器线路改造的好处有两个,一是取消搬运社多年来对工人用电的福利补助,此举可使企业每年节余几万元钱;二是彻底杜绝了火灾隐患;这件事的难处是企业要一时拿那们多钱出来很困难,再就是改造需要的电线电表是国家控制商品,很难买到,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个小伙子是个能想事,能干事的人,看来自己的眼光没有错,要着力培养,就是他个人问题不检点,影响到他入党,工交局对他有看法,要慢慢来。刘晓华对马英赞赏道:“家属区的电费也是我这一段时间的一桩心病,改造的钱不成问题,搬运社可以先垫支,分期分批在住户工资上扣回来,就是这电线电表的采购……”他笑嘻嘻地看着武志福。

马英的一席话也使武志福对他刮目相看,看来这个小伙子有头脑,以后能做大事。此时的他有些心不在焉,刚才发生的不快还在影响着他的情绪。

“老武,看你能不能把改造的电线电表想法买回来?“刘晓华打断了武志福的沉思。

迎着刘晓华征询的目光,武志福马上意识到这是刘晓华在试探自己的能量,他马上回答道:“可以,这件事我来办!”

刘晓华很惊异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武志福很有把握地对刘晓华说:“在县委工作了几年,买几捆电线,几百个电表还是没得问题”武志福那与生俱来的倔强又让他恢复了自信。

正在此时,吴长生推门进来,招呼刘晓华,说是到工交局开会。

武志福欲跟吴长生打招呼,吴却视而不见地跟刘晓华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刘、吴两人离去的背影,武志福有些不快的问马英:“听说我回搬运社的事经你们讨论时,老吴持的是反对意见。”

马英掩饰道:“那里的事,老吴还是没有说啥子,他当他的车队队长,你搞你的总务,两不相干嘛。”

办公室只剩下武马两人,马英把门关严,又给武志福续上茶水,凑近武志福,面有难色的说:“武哥,我现在有一道过不去的坎,想请你给我出个主意。”

迎着马英火希冀的目光,武志福鼓励他说下去。

马英有些难以为情,但还是向武志福合盘托出了自己的难言之隐。

马英是因为第二个妻子的事情处于现在尴尬的境况之中。

马英的第一个妻子是同车间的工人,他们在那个年代结合,并育有两个女儿。改革开发后,欲有所作为的马英考上了电大,家务事就由妻子全部承担,而外部的世界也逐渐精彩起来。妻子经常在外边跳舞,马英每晚学习之余又要做家务事,还要照顾两个女儿,由此夫妻间隔阂渐起。恰巧,电大同班的一位青春少妇打破了马英的平静,两人经常就学习上的问题相互探讨,而该少妇凄美的哀艳,落落的寡欢又让马英心动,于是互相敞开了心扉。原来该少妇是涪江县政府一位领导的儿媳妇,领导公子在开放之初西风跟进之时,跟风狂舞,今天这个舞厅,明天那个录像店,在外面寻欢作乐,女人每每对公子好言相劝时,公子还对其饱以拳脚。由此,两个家庭不幸的两颗心碰撞在一起,并海誓山盟,终身不渝。

但是,两人的结合却惹恼了分管工交的这位县领导,素以脾气火暴的老领导当即把刘晓华喊到县政府,要刘晓华处理马英。刘晓华回来后就把马英叫到办公室训斥一顿,处于对马英爱护,刘晓华甚至说,你那个女人又懒又瘟我们都晓得,街上那么多女人,你不去找,偏要找县领导的媳妇,你马英是那道药吃拐了咹!不曾想平时文静的马英也火冒万丈地对刘晓华说,我这第二次婚姻无可更改,刘经理你如果觉得我的事情使你不好办,那我离开搬运社嘛!马英的执拗使刘晓华看到了这个小伙子的另一面,他内心深处还是被这个小伙子的坚毅所感动,是啊,现在年轻人个人的婚姻问题我怎么处理,只是把他提名副经理的事情暂时作罢。而马英的入党问题却被正在台上的县领导卡住了。

听完马英的讲述,武志福不由得对小伙子多了几分赞叹,看起来小伙子不哼不哈,文文静静,不事张扬,在个人问题上如此挚着,敢掳虎须,这个人内在的坚毅不可小视。

于是,他向马英解惑:“严格的说,共产党最讲究个人问题,依我看,你的第二次婚姻不属于作风问题,但你惹到了老领导,你的入党问题暂时就不好办了。”武志福抽了一口烟,设身处地的对马英说:“目今唯一的是你要完成自己在电大的学业,入党搁一下,老领导总要退下来嘛。”

武志福一席话化解了马英心中的块垒。马英心想,这个老几不愧在政治舞台上混了多年,看法独到,有远见,今后要多向他请教。

家属区电气线路改造在武志福多方奔走下,材料有了着落,搬运社顺利完成了电表到户的工作,企业的积累也随之而增加。

刘晓华又干起了上任以来的第二件大事,拆除搬运社临街矮小旧房,修建三层搂的搬运社办公大楼。在八十年代中期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二元体制并存的情况下,建材产品属紧俏物资,刘晓华知人善任,又委以武志福采购重任,在一年时间内,随着三层办公大楼的崛起,搬运社更名为搬运公司,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

一九八四年底,南国羊城,尽管内地已进入寒冬,但呈现在武志福和马英面前的羊城仍然处于一个花团锦簇,生机勃勃的初春时节。

第一次来到南国这个大都市的武志福和马英与这座改革春风吹拂的前沿口岸显得格格不入,仅从穿着上讲,两个人就很土冒。在头顶上艳阳的高照下,武志福和马英抱着各自脱下的棉布军大衣,不停的拭檫着头顶如桨的汗水,引来过往行人不时侧目而视。

看着那些留长发,并且还把头发烫成卷曲状的年轻人,以及手提黑色公文包,西装革履匆匆而行的中年人,武志福心里无限感慨。这些只有在香港电视剧里看见的装束,竟在这里一览无余。看着行色匆匆,奔波不停的人们,连大爷大妈都在沿街叫卖商品的情景,武志福心想,社会的大变革已经在这里拉开了序幕,这里的人们在奔波忙碌什么呢,无外乎就是一个目的,挣钱,钱这个东西可以使人生活优裕,但它还意味着什么呢,武志福显得有些困惑。

这次来羊城还有些颇费周折。

适逢八十年代初期潮头涌起,全民经商的时候,搬运公司也坐不住了。地委副书记陈良带领一班人到改革春风劲吹的珠三角考察后,地处内陆的涪江地区一时出现了奔赴南方的经商热。在新任交通局长的引荐下,刘晓华与马英亲赴羊城,决定买一批日本进口的二手丰田轿车,在涪江县开辟出租车业务。但在筹集资金时却遇到了麻烦,国家银行死活不给搬运社贷款,这时刘晓华又找到武志福,要他想法。

搬运公司要搞出租车了,武志福心理涌起一股热浪,被人瞧不起的搬运工人要开出租车了,企业的地位,外部形象可以大大的改观,我应该出一把力,我武志福是个干事的人。在与银行界人士多次磋商无果后,武志福找到了陈良。这一次陈良很爽快,马上答应为搬运公司担保,从银行贷款,但要武志福为政府搞两台高档轿车,陈良提出这个要求后,显得很难为情,说:“老武,这两台车搞回来不是我们坐,而是用于接待外宾港商,政府的车实在太破旧了,政府确实没有面子。”

武志福拿到贷款后,本以为到羊城买车非我莫属,但在决定人选的时候变卦了,这使武志福愤懑万分,它妈的,跑贷款费了我好多心血,上台面就没得我武志福了,这次到羊城是开阔眼界的好机会,非去不可!他直接找到刘晓华强硬的摊牌,说:“老刘,这次我武志福去不成,陈书记那边的事情也就不好办了。”武志福的叫板使刘晓华很不舒服,但出于公司要办这一件大事,刘晓华只得违心同意了武志福的要求,却要马英一起去,并明确交代,要马英带队。事以至此,武志福也不好说什么了,心里想,这老几还是把我防到在啊;而刘晓华透过此事也看出来,这老几还是不甘人后,要处处限制他。

武志福和马英住进旅馆后,马英拍打了几下棉布军大衣上的灰尘,要往衣帽架上挂,仰在床上的武志福发话了,“小马,你看我们这一身行头土里土气的,下午去跟别人见面会不会把我们看扁了,以为我们是小地方人,敲我们竹杠。”

马英还回味在初到羊城的惊诧感之中,是啊,羊城街头的红男绿女,喇叭裤,笔挺的羊毛衫,彰显女性迷人身段的呢料大摆裙,都拨撩着躁动的马英,特别是街头挂着“的士”字样顶灯的出租车,那豪华气派,那大大咧咧的横冲直撞,使马英置身于电视上的香港。看来整个社会在经历一场巨大的变化,以前的观念,思维要重新定位,要向这改革开放的前沿口岸看齐。

武志福的问话使马英从遐想回到现实中来,他向武志福笑笑,从提包里取出一件折叠得平平整整的中山装,说:“下午我就穿这件新做的衣服,武哥你从家里带衣服没有?”。

武志福被马英老老实实的回答惹笑了,他指着窗外:“小马,你看街上哪个在穿我们内地这身行头。”随即,他正色对马英说:“人靠衣装,马靠梳妆,我们今天是跟广州商人打交道,要精神,要气派,不要叫别人瞧不起我们。”

“那该那么办喃?”马英一时摸不清武志福的想法。

武志福的眼神里有了些许柔和,“小马,吃了饭我们去买两套西服,再去理发店吹头,把胡子刮了,整精神点,让广州商人觉得这两个老几不是一般的四川人。”

武志福这番话着实让马英折服,他比我只大四五岁,文化莫得我高,但脑壳确是够用,能很快就融入到新环境之中,佩服,佩服!他有些顾虑的说:“老刘交代了的,要我们节约开支。”

武志福不容质疑的说:“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回去他老刘不报销,我们自己把它买了。”

两人饭后立即上街买了西服,理了发,一身崭新的行头回到旅店,马英止不住穿上西服的喜悦,在穿衣镜前仔细地打量着自己。

正在此时,旅店服务小姐领着一个年青人站在门口,来人内套红蓝相间的花格子衬衫,外罩一件笔挺的敞开式羊毛衫,下身着一条紧身牛仔裤,脚登一双白色旅游鞋,气度潇洒的看着屋里两个人。

马英正礼貌地向年青人让座时,只见年青人直端端走到武志福面前,忘情的抓住武志福的手,口里叫着:“武叔叔,武叔叔,是你呀!”其激动之情不溢言表。

武志福直瞪瞪地看着年青人,拍着年青人的肩头说:“小张胜,是你啊,快坐,快坐。”

他一面让张胜坐,一面向马英介绍道:“这是我在乡下劳动时的房东。”

张胜向武志福诉说了这几年的经历。自武志福调回城里后,张胜半年后中学毕业,正待考大学时,爷爷得病去世,在处理完爷爷后事后,中央一号文件允许农民进城务工。于是,张胜怀揣变卖房屋所得的几十元钱,只身南下打工,在广州近郊一家汽车修理厂工作,因山乡的孩子吃苦耐劳,又有一定的文化知识,深得老板器重,这几年老板转行做汽车生意,小张胜竟成为老板身边的得力助手,武志福他们这次来羊城就是向小张胜这家老板买车。

真是天佑我也,想不到在自己遭难时不经心资助的娃娃会成为此次来羊城的引路人,武志福内心深为感叹,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啊,他随即隐忍住对张胜的亲情,以长辈的身份说:“你武叔叔这次不远千里来买车,你要把它办好。”他又喊马英拿出清单送到张胜面前,交代给张胜。

张胜临走时向武志福打保票,并说:“武叔叔,今晚上老板为你们接风洗尘,这几天我给你们组织货源,不要你老操一点心,小张胜向你报恩的时候到了。”

接车这天,羊城突遭寒流袭击,气温下降,为了撑住面子,武志福和马英没有再穿棉布军大衣,仍然硬撑着穿西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乖巧的张胜马上在自己的商务车内取出三套羽绒服,把两件男式服装让他们穿上,又将余下的女式服装双手捧到武志福面前,说是送给王嬢的礼物。

穿上又轻又薄的羽绒服,武志福觉得寒气全无,浑身暖烘烘的,

一股好奇心驱使武志福向张胜发问,“这衣服真是鸭绒做成的?”

张胜把武志福拉到一边,小声说:“这羽绒服是我们老板娘厂子里的,鸭毛、鸡毛、鹅毛都可以做。”

望着二十多台停放整齐,大气、豪华的“马自达”日产轿车,武志福心里充满了成就感,特别是其中两台银灰色的“皇冠”轿车,那鹤立鸡群的高傲,更让武志福踌躇满志,可以向陈良书记交差了,搬运公司又增添了新的生产力。

※※※

窄小,破烂的涪江县城街道上刮起了“马自达”旋风,这几天涪江城老百姓见面的头一句话就是,你看到日本的乌龟车没有,那个车好漂亮呵,狗日的小日本就是凶,造出来的车子就是好!听说是武志福买回来的,那个武志福?就是以前倒霉的那个县太爷嘛,现在回搬运公司工作了。

这股“马自达”旋风也搅得搬运公司不得安生。不得安生的原因是,新组建的出租车队人选搅得刘晓华颇为头痛。武志福这次是铁了心要当出租车队队长,并紧跟当前的形势,要承包车队,并立下军令状,三年还清贷款的同时,每年向公司上缴二十万元管理费;但吴长生却要求出租车划归汽车队管理,理由是汽车统一管理起来,好集中进行驾驶员、修理工、汽车调度等方面的协调,便于一根笋插到底,使出租车的效益最大化。

从理性上讲,刘晓华倾向于武志福立的军令状,但由他来独立承包,我今后那么管,虽然这个人在政治上莫得前途了,但他今后在搬运公司成气候了,我刘晓华又那么办?让马英做他的副手,他到愿意,但马英能挟制住他吗?况且我在公司已经离不开这个小伙子了;让吴长生来呢,武志福肯定不服气,况且吴长生的管理方式我心里是不赞成的,现在的管理是越细化越便于出效益,他是把客车、货车、出租车揉到一起一把抓,绝对管不好;看来要另想主意。

这天一早,武志福来到刘晓华办公室,开门见山就提出出租车的事情。

经过几天思考,刘晓华似乎已经有了主意,他招呼武志福落座后,字斟字酌很有诚意地说:“老武,这次你为公司立了一大功,陈书记也称赞你办的好”,他为武志福续上茶水,自己又耸起肩膀,歪起脑壳盯着天花板,目光漠然的看着武志福,“你提出承包很好,但你还是要注意自己的风险,出租车给你搞,我兼正职,你做副职,看行不行?”

刘晓华的话使武志福感到很不是滋味,这明明是对我不放心嘛,我为什么要久居人下,想到这里,武志福心中升腾着股股怨气,他想直接发泄出来,又暗自提醒自己,此一时不是彼一时,人在矮檐下,何比喃,但他还是摔出一句话:“老刘,我武志福要当就当一把手,当副手我不干。”

刘晓华望着武志福甩门而出的背影发怔。

***

王淑华把房间里乱七八糟堆放的几个麻袋拆开,取出五颜六色的羽绒服,用白胶布细心的贴在衣领上,再写上名字,并以女人的细致折叠好,整整齐齐的码放了一床。

经过这一阵忙乎,她那白皙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望着武志福不停的抽烟,她埋怨地叫道,“老武,你来帮我把这第三批货登个记嘛。”虽则是埋怨,但掩饰不住喜悦之情。

见武志福不动声色,她拿出一本软面抄,炫耀地向武志福报帐,“老武,小张娃第一次给我们发了十件羽绒服,全部卖给朋友三四,每一件加价十元,净赚一百元;第二批又给我们发了二十件,卖给珠市街的个体户,每件加价十五元,静赚三百元;这一批又给我们发了五十件,估计又要稳赚六七百元,我们两个人一年的工资到手了。”

见武志福不开腔,她望了望在里间屋里做作业,正读小学的儿子,轻声对武志福说:“这几天你回到屋里就不开腔,单位上又出麻烦事了?”

见武志福还是不开腔,她默默地把茶水续在武志福面前。

武志福端过茶杯,轻轻地啜了一口,怜爱的看着王淑华,沉吟良久,决绝地冒出一句话,“不能再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老武,你又要做啥子?”武志福这句不作头脑的话让王淑华颇感意外。

“我要自己办公司,自己创业。”武志福神色坚毅的回答。

“你疯了,一没资金,二没项目,你出单位了,我和儿子哪么办?”王淑华急得脸色煞白。

武志福拿出一封信,递到王淑华面前,“既然我们在羽绒服上发了一笔小财,我决定从这里创业。”看见王淑华认真的阅读张胜的信件,神色有所缓和,他向自己的妻子侃侃道来。

武志福的计划是让张胜从广东采购羽绒服的一切原材料,运到涪江,他已联系好一家濒临倒闭的县属缝纫厂,按张胜提供的图纸加工成成品,再由他来投向市场,武志福狠狠地说道:“我武志福就是要人摸人样地做出一番事业,不要叫有些人看扁了。”说完,他双手搭在王淑华柔软的肩头,扶弄着妻子的秀发,摩挲着妻子富有弹性,闪着象牙般色泽的颈脖,喃喃的说:“你跟我这么多年,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年,我要让你下半辈子享福,还要给儿子创造最好的学习条件,送他到外国留学。”

王淑华推开武志福的手,小声说:“儿子在里头。”心头感觉酸酸的。

他又要折腾了,看来这个人还是不死心啊!王淑华哀哀地看着这个小个子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高挑、美丽的女人出身于一个干部家庭。父亲于五十年代初在“革大”培训后,分配到当时的搬运社搞财务。母亲在生下最后一个孩子后,撒手西去。作为老大的她,就承担起母亲的职责,小学毕业后被父亲安排在搬运社医务室工作,以减轻父亲的经济压力,王淑华既要照顾父亲,又要对母亲丢下的三兄弟尽母亲的责任,血浓于水的同胞之情使她很看重三个过早失去母爱的弟弟,而三个弟弟也把她作为母亲来看待。到及笈之年时,王淑华出落得婷婷玉立,是当时搬运社公认的美人。文革中,由于老实巴交的父亲搞的是财务工作,没有受到冲击,在苦难生活中形成的惜老怜贫的好品格使王淑华在工作中很孚老工人的人望。文化革命中,她牢记父亲的训教,牢收闺中之道,不介入政治,对时已出名的武志福些须不介意,心想,这个个儿矮小,皮肤黢黑的小伙子在闹腾啥子嘛,闹得自己进了班房,挨批斗,没得几天,又人摸人样的坐在主席台上发号施令,真是搞不懂。截至这个小伙子红火的时候,大兄弟参军,只分给搬运社三个名额,父亲带着她第一次到武志福的茅草棚说情,不料想此人很慷慨的应允了父亲的请求,临了时,父亲为了表示感激,送给武志福一条烟,但武志福坚决不接受,还很诚恳地对父亲说:“王伯伯,你是看到我长大的,你和小王这么多年又当爹又当娘,把几兄弟盘大,不容易,这点小事我武志福给你办。”此后,王淑华对武志福有了好感,到武志福和文工团的演员好上后,王淑华不禁心中暗暗称奇,想不到貌不惊人,象不出众的小武娃还找了个天仙,心里不禁渐生艳羡之意。武志福好事不成之后,老书记极力撮合,老实巴交的父亲也就答应了这桩婚事,传统的王淑华也怦然心动,这组织成就的姻缘算是终身有靠了。婚后,武志福运用手中的权力,给本该下乡的两个弟弟安排了工作,一个在中央单位洞洞厂,一个在地属国营企业,这很使王淑华欣慰,这是个靠得住的男人。接至武志福在文革中几次沉浮,特别是最后一次大挫折时,父亲一度顶不住当时的政治压力,劝她离婚,她第一次违拗了父亲的意愿,对父亲表示,他风光的时候我不在意,现在他落难了,我要对他更好,我相信他不是反革命。

面对武志福做出的对这个家庭的重大选择,王淑华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个男人一生都在冒险,万一这一次失败了呢?她不敢往下想,她给里屋的儿子冲了一杯牛奶,抚摸着儿子粗硬的头发呢喃着,“儿子,你要好生读书,你爸爸不容易啊。”儿子是懂非懂的看着妈妈,点点头,又埋头做作业,王淑华心里一热,泪眼盈盈地回到自己卧室,悄声无息的倒在床上,她第一次没有服侍武志福洗脚。

半夜间,睡梦中的武志福突然从床上坐起来,高声吼着:“我一定要成功,我一定要成功!”,吼罢气喘吁吁的靠在床头,两眼烁烁发亮,摸索着拿起一枝烟,王淑华此时像小猫似的匍匐在武志福胸前,细嫩的面颊贴着武志福宽厚的胸膛,纤纤玉指摩挲着武志福坚挺的胸脯,女人身上特有的一股淡淡的温热香味裹挟着武志福,渐渐的,这股香味变成一团甜甜的、柔柔的云雾,在这团带有海腥味的云雾中,武志福觉得浑身燥热,情不自禁地捧起王淑华白嫩的脸庞,在这团炽热的、富有弹性的玉面上狂吻,而对方火热的舌头也伸进武志福的口腔吸吮起来,在两只舌根的缠绕中,武志福突然兴奋起来,翻身压在王淑华身上。

***

常言道,万事开头难。这开头创业的初始竟还一帆风顺,缝纫厂的厂长因以前是武志福的下属,租赁的事一次就谈成了。最要命的资金问题也解决了,多亏陈书记帮忙,并为武志福担保,从信用社贷了五万块钱,而刘晓华也慷慨地从搬运社拿出伍千块钱借给武志福,还表示不计利息,并诚恳地对武志福说,“搬运社养不住你这条大鱼,凭你的能力下海经商莫得问题,我如果是你这个年龄,我也去自己搞事业了。”一席话说得武志福心里热乎乎的,但刘晓华的话外之意也使武志福觉得此次创业一定要成功,看来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一批羽绒服的材料今天就从广东发过来了,武志福早早的来到火车站货场,当装卸工用老虎车将一包包羽绒推出仓库时,显得步履蹒跚,似乎这些轻抛货很重,接着在装车时,就更蹊跷了,一包羽绒要两个装卸工才能搬上车子。

这时,武志福心里犯起了嘀咕,他一个箭步跳上车子,扯开包装麻袋,眼前的一幕顿时使他血往上涌,脑壳晕乎乎的。这那是雪白的羽绒,麻袋里装的全是一些粗硬的鸡鸭大翅膀硬毛,里面夹杂着大量的沙土,更有甚者,还有砖头石块堆在里面……一股灭顶之灾使武志福感到窒息,脑壳里一片空白,黝黑的面孔忽然间没有一点血色,白森森,冷冰冰的使人不敢对其正视。

他掏出香烟,哆嗦着点燃,狂吸了几口,心里盘算着,上当了,是小张娃出了漏子,还是供货方老板有意诈骗,他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他记得,在电话里几次跟张胜联系,这五万块钱货款只付一半,但小张娃说,与对方谈判多次,对方提出双方第一次做生意,要求武志福全额付款,并信誓旦旦地保证,羽绒质量肯定没得问题,今后第二次打交道就只付一半货款,或货到再付款。没想到这第一次供货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武志福迅速作出决定,马上封存这批羽绒,立即跟张胜联系。

电话那头张胜很激动,甚至哭出了声,“武叔叔,我对不起你,我马上去找那个杂种算帐,拼到我这条命不要,我都要把这五万块钱追回来!”

张胜的哭腔使武志福略微放下心来,他梳理着自己纷乱的思绪,慢慢地一个主意逐渐成熟。

第一步向刑警队报案,第二向陈书记汇报,取得陈的支持,由其派刑警队到广州,就地抓捕诈骗方老板,要其退还货款。

向刑警队报案后,武志福又一次敲开了陈书记的办公室,武志福对其详细陈述后,陈良脸色阴沉,稳稳地在半躺在皮转椅上不开腔。

武志福心里打着鼓,看来这次他不帮忙了?他感到一丝寒意从脚底向全身蔓延。

半晌,陈良发话了,“改革开发,全民经商,鱼龙混杂,老武你遇到麻烦了。”,他紧盯着武志福,看着他不倔的眼神,心想,这个老几还没有跨下来,就给他支招,“你向公安机关报案这一步走对了,下一步就通过法律程序起诉对方,一是追诉他的刑事责任,二是要他赔偿经济损失。”

“陈书记,这场官司打赢要一年半载,我武志福拖不起”武志福着急了。

“那你今天来找我干啥?”陈良面带愠色。

面对陈良难看的脸色,武志福豁出来了。

他大胆地直视着陈良,说:“陈书记,这十万块钱对你来说是个小数,对我武志福来说,就是天大一件大事,这是国家的钱啊!”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放高了声音,“我武志福决不能让这个王八蛋占国家的便宜,请你指示刑警队派干警到广州,我来带路,一定要这个家伙把国家的钱吐出来。”

陈良被武志福的情绪感染了。

***

深秋的羊城,万木葱茏,群芳竞艳,榕树苍翠,撑起一片绿荫;木棉火红,笑迎八方宾客。

武志福顾不上欣赏这南国秋景,带着已显老态,但有一双鹰眼的公安局副局长,和随行的一位剽捍精强的中年汉子,在街头一个书报亭焦急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张胜出现在他们面前,按张胜提供的电话号码,中年汉子操着流利的普通话挂通了对方的电话,中年汉子在电话里打着哈哈,要向对方定购一千套羽绒服,在电话里讨价还价了起来,对方要请中年汉子吃饭,中年汉子马上应允,并约好在南方饭店门口见面。

武志福立马安排张胜回去收拾行李,要他马上赶火车回涪江,并吩咐道:“回去跟到我干。”

武志福一行三人打的回到旅馆,结清房款后,由中年汉子驾驶有挂着警灯的警车,将车停靠在南方饭店门前。此时,老局长已一身警服,并带上威严的大盖帽。

距下午下班还有一个时辰,中年汉子又向对方打了一个电话,不一阵,一辆出租车驶入南方饭店停车场,从车上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瘪老头,西装革履,秃头上几络稀疏的头发油亮亮的向后搭拉着,两只手保养得很白嫩,每个手指上带着黄灿灿的金戒指。

这时,中年汉子迎上前去,一个漂亮的箍喉,像老鹰叼鸡似的将干瘪老头塞进警车,老头看见坐在前座上一身警服的老局长时,一时不知所措;接至看见坐在驾驶室位置上的武志福时,像杀猪似的嚎叫了起来,中年汉子一连声叫武志福开车,一边掏出手枪,低声向干瘪老头吼道:“我们是四川的公安,再喊打死你!”说完,掏出手铐,将干瘪老头反锁在警车后靠背上。

经过一天一夜的狂奔,在涪江收容所,干瘪老头乖乖地招认了自己的诈骗行为,并告知家里人电汇五万元到武志福的帐户。

既然已经追回了损失,武志福也就息事宁人的要求不再追究此人的刑事责任,在放他回家时,武志福还给他一千元作为路费。

这次波折后,张胜为弥补自己的过失,亲下羊城,亲自验货,亲自押车,买回了货真价实的羽绒原材料,制成了第一批羽绒服,时值年底,这批服装很快在涪江地区一销而空,武志福成功的淘到了第一桶金,迎来了他人生的第二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