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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扶桑归来 马儿驾辕 六、三驾马车 南辕北辙

泥燕逐浪 《涪江,在这里转了一个弯》 都市小说 2011-06-14 12:18 责任编辑:李子木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1740 · CHAPTER-00044889

扶桑归来马儿驾辕

走出波音737舱门,一股炙人的热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模出太阳镜,嘀咕着,回家了,好热,好热。

马英快步走下舷梯,望着飞机尾舵上的太阳旗,默默念叨,别了,东京,别了,早稻田!

在接机大厅出口,马英一眼就看见了身穿紫红色连衣裙的妻子。妻子是经过精心打扮的,刚敷过面膜的脸庞光鲜白嫩,还盘了头,不过,岁月的沧桑还是使她眼袋下垂,有迟暮之感。

妻子眼中闪着滢滢泪光,喊着“马哥”,马英顺手把妻子揽在怀里,相拥而出。

妻子指着大门口的吴长生:“吴书记亲自来接你。”

马英甩下妻子,向吴长生走去。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吴长生腆着肚子,拍着马英的肩膀:“五年了,气色还好,比原来结实多了。”

身着灰色休闲裤,上罩蓝色圆领T恤衫的吴长生精干,剽悍,仍给人虎虎生气。

马英打量着吴长生:“老吴,你还是那个样子,腰圆肚大,好富态呵。”

妻子在一旁介绍道:“人家吴哥现在儿大女成人,儿子最有出息,是部队的军官。”

吴长生乐呵呵地回答:“我们莫文化,莫出息,前人不强后人强嘛。”

三人出了候机大厅,马英环视着在烈日下闪着银灰色光芒的机场楼群,看着硕大的圆形绿地,感叹道:“国内变化真快,五年前我出国时还不能从成都直飞日本,今天上午从东京起飞,下午就回成都,真是万里扶桑一日还啊!”

三人来到停车场,吴长生指着一辆宽敞,气派,通体映射着宝石般光亮的黑色轿车,说:“这是老刘的坐骑,从银行买来的,三十几万。”

马英很内行地看了一眼车头上金光闪闪的标牌,说:“这是日本皇冠3.0,在日本属淘汰型,很难看得到,旧车市场就值四五千美元,老刘这么精明的人,哪会买这种淘汰车?”

吴长生嘻嘻一笑,回答说:“老刘的馍馍那有烧糊了的,这是海南过来的走私车,上边清理,上不到户,他在帮银行消灾。”

***

汽车驶上成绵高速公路,吴长生向马英介绍了搬运社这几年的情况。

搬运社已更名为涪江市运输公司,与市里的大型国营通力运输公司对峙,各占半壁江山。公司的主要产业是客运,商场,大型修理厂,汽车配件销售,石油销售,原来的装卸搬运已萎缩,年产值三千多万元,但利润仅几十万。刘晓华这几年集公司党总支,总经理于一身,很是红火,是市人大代表,省交通系统优秀企业家,市劳模,在涪江市很有名气。

马英对吴长生的泛泛介绍了如指掌,因为刘晓华每几个月一次的越洋电话,都要向他通报公司的重大举措,但这次为什么要急着催他回来呢?

他问吴长生,“刘经理身体如何?”

“身体好得很,六十多岁的人,一脑壳头发漆黑,脸上红头华色的,是个角色。”

妻子插话了,“人家都在当爷爷了,儿子大学毕业下海经商,做家电生意,有上百万资产,女婿娃是公安局的,当然过得呵。”话锋一转,又说:“就是给老工人发钱太少,下面的配件公司挣不到钱,有一个门市部二十几个人,已经两个月没有开工资了。”

吴长生叹了口气:“七百多退休老工人一年要三百万纯利润供养,老刘在这个问题上是有些抠,配件公司受市场冲击,效益下滑,职工找到我要生活,老刘要我莫管,对他们采取休克疗法,让他们自生自灭,但对四五十岁的老职工哪们安置,头疼啊,大有大的难处。”

说话间,一个小时路程结束,皇冠车缓缓驶入涪江运输公司。的确是今非昔比,马英记得,去日本前,由自己组建的客运站只占公司场地不足八亩,日发班不过百余台次,。而今的客运站已占地二十亩,雄踞涪江大桥黄金口岸,高耸的玻钢瓦发车大棚,宽敞的停车场,三百余辆色彩缤纷的客车,正在红白相间的围栏里有序进出;客站周围低矮的平房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间间新修的商铺。

涪江运输公司已形成一个集运输,商贸为主体的客流,物流中心。

马英在心里想,刘晓华确实算一个角色,一个能干人,公司发展势头这么好,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催我回来呢?

刘晓华红光满面的出现在公司会议室门口,象吴长生所讲,头发漆黑,但却稀疏,还有些谢顶,深陷的眼窝,深不可测地眼神,若不是扁平额头上几条刀切似的皱纹,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位已过“耳顺之年”的老者。你看他时尚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老爷车”名牌短袖衬衣,下装是一条米黄色的卡叽休闲裤,一条黑皮带到松不紧的扎在腰间,给人以干练,利落之感。

他拉着马英的手,话语十分亲切,“欢迎留学生回来发展。”又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拉着马英在会议室坐下,说:“比以前更结实了,日本的生鱼片养人啊,书生气更重了。”说罢哈哈一笑,指着随持在身旁的中年女性介绍道:“这是公司现在的财务科长苏建华同志,你们应该认识。”

个儿不高,身材丰腴的苏建华,着一袭洁白的连衣裙,款款上前,眨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在马英伸出的掌心轻轻一抹,脆声脆气地说:“留学生,当年我是你的小兵,在你手下当出纳。”

马英在记忆中马上搜索到当年挺着个大肚子,怀着孩子的那个大龄女青年,用玩笑的口吻说:“苏科长年青漂亮,前程远大呀。”又问刘晓华:“前任科长在干啥?”

刘晓华眉头一皱,“不提他,”又笑吟吟地望着苏建华,“马英一路风尘,你拿啥子给我们洋学生接风?”

苏建华回以哈哈一笑,“我按外国风俗,准备了冷盘,就在这里给洋学生接风洗尘。”

马英妻子被冷落一旁,好不是滋味,站起来说:“马哥,少喝点酒,我回去看大女子,二女子,妈也在等你,早点回来。”

苏建华连忙拉住马英妻子,在耳边悄悄几句,妻子脸色绯红,吃吃笑出声来,“我们老夫老妻的,哪有那们粘呵。”说罢,向刘晓华道别,飞快离开会议室。

饭后,就剩刘晓华和马英两人。

刘晓华翘起二郎腿,用牙签剔着牙缝,就着茶水漱口,好半晌没有说话。

马英也抿着温热的茶水,迟迟没有开口。

刘晓华直视着马英的眼睛发话了,“公司的事情我每个月都要向你通报,老吴也在路上给你介绍了详细情况,公司不容易啊!”滴酒不沾的刘晓华,今天喝了几口啤酒,眼袋下垂,显出几分老态,恳切地说:“公司还要改革,要落实中央政策,对企业产权实行改革,要募集资金把七百多老工人交到社保,对公司的冗员,庸员要壮士断腕,了断身份,让他们自谋生路,公司产权要集中到一部分,少数人手中,使企业成为一个真正的经济实体。希望运用你在日本学到的知识,对公司进行脱胎换骨的股份制改造。”完后,用希冀的眼神望着马英。

马英向刘晓华介绍了日本中小型企业的慨况。指出,日本百分之九十的中小企业是私营性质,都很成熟。日本企业强调用中国的儒家文化,对职工管理,对企业员工形成亲和力,使企业在平稳中发展,马英最后说:“我在日本每晚都要上网,了解国企改制的相关信息,我觉得改制和发展要两手抓,两条腿走路才稳当。”

刘晓华摸着下巴骸,用探询的目光望着马英,“我老了,千多人的吃喝拉撒一个人扛到,确实力不从心,希望你帮我一把。先休息半个月,回来任副总。”

***

晚上,马英家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已经二十好几的大女儿珍珍攀着父亲的肩头,要马英讲日本夏女的趣闻逸事,年已及笄的二女儿蓉蓉搂着爸爸的胳膊,嚷着要日本衣服,已逾七旬的母亲祥和地坐在一边,享受着这难得的天伦之乐。

马英妻子佯装嗔怪地呵斥两个女儿:“珍珍,蓉蓉让你爸爸好生休息一下嘛。”

二女儿边试衣服边嚷嚷:“张孃,我们先和爸爸亲热,等会儿再把爸爸还给你。”说罢,一串脆生生的嘻笑弥漫在欢乐的客厅。

母亲和女儿走后,马英到卫生间冲了澡,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琢磨着刘晓华又模糊又直白的谈话。这时,洗浴后的妻子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带着一股淡淡地清香,钻进马英怀中,女人身上那股浓浓的混合着奶味的香甜,使马英情不自禁地搂紧了妻子。

面对着妻子火辣辣地目光,蕴藏在心底的情愫火山般爆发,两人紧紧地搂抱着,都要把对方融入自己的身体。马英把妻子放平,喘着粗气,舔吻着妻子洁白的颈部,温热地胸部,红玛瑙般的乳头,扶弄着妻子浑圆白嫩腋窝里柔软的腋毛,妻子娇喘吁吁,下意识用纤纤玉指抚摸马英的下身,马英条件反射式地想勃起,妻子加快了拨撩的频率,马英忽然觉得脑子一片空白,随即下身粘乎乎的,仰面倒在床上。

妻子用毛巾把马英下身擦拭干净,满面通红地伏在马英厚实的胸脯上,一连十几个狂吻,柔声说:“你太紧张了。”

马英抚摸着妻子红润的双颊,充满歉意地抚慰道:“五年了,真对不起你,太压抑了。”

妻子摸莎着马英的乳头,软软地说:“你今天太累了,今后朝朝暮暮,长相厮守,我要好好照顾你。”说罢,将马英胳膊拉到自己脑后,呼呼入睡。

马英熄了灯,轻轻将手臂从妻子脑后抽出,半靠在床上,往事象一幕幕电影,在眼前回放。

马英还在呀呀学语时,时任城区一所中学教导主任的父亲,在“肃反”运动中被公安局带走,以后音讯渺无。过后,母亲下放到涪江县偏远乡村教书。自知矮人一等的他学习刻苦,加之母亲常对以灌输古代先贤的故事,小马英性格坚毅,不事张扬。文革击碎了他的大学梦想,下乡后,苦于父亲的政治面貌,迟迟不能上调进城。一个偶然机会,他送广播稿到公社,巧遇到此招工的吴长生,小伙子清秀的字体,内慧外秀的书卷气,博得了吴长生的同情。于是乎,得以跳出农门,几近绝望的马英在工作中倾尽全力,一门心思报答搬运社吸纳了自己这个被社会遗弃的青年。终于在众多青工中脱颖而出,进入搬运社中层领导班子。

进城后三年,他和招收进搬运社的一个女青年成婚,有了珍珍,蓉蓉。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母亲调回县城教书,他由衷地觉得赶上了好世道,在妈妈的鼓励下,报考了电大。此时的马英已经被刘晓华提拔为办公室主任,并且准备发展入党。然而,在电大就读期间,家庭变故使他遭受了第一次打击。

这次变故使他扶摇直上,扬帆沧海的壮志遭受重挫。他意识到自己尴尬的处在两个女人之间,如果继续和前者过一辈子,凭自己在运输社的文化、能力,定能脱颖而出,走上仕途;如果执意和心爱的后者白头偕老,可能与仕途无望;但前者已经背叛了自己,作为一个血性男儿万万不能容忍;所以,在刘晓华迫于压力对他训斥时,他向刘晓华摊牌,同时作好了离开运输社的准备,并愤懑的对刘晓华道出心中的不平,我马英是作风有问题的人吗?这些领导为什么要管一个小老百姓的私生活!

好在刘晓华留了一手,把马英分配到汽车队,默默无闻地干起了调度。两年后,县政府那个领导退休,马英才由调度升为主任,车队队长。在队长任期,他大胆地推行单车承包,在涪江乃至全省交通运输系统首开改革先河。一时间,参观者,学习者,总结经验者,推广者,旋腿接踵往返于搬运社。马英就此又一次重返公司领导班子,出任副经理。

但以下几件事情使他悻悻然,与他同时进入领导班子的几位同学,都被交通局党委任用为国家干部,而自己的业绩有目共睹,却迟迟得不到上级主管部门青睐;在公司党总支的选举中,自己榜上有名,刘晓华硬是把他抠了,也使他忿忿不平;过后,刘晓华借口推荐干部,把他的几个同学相继推出公司,而出去的几个同伴都被政府委以重担,当上了部长、局长;此时的公司班子,就他一个有学历,人年青,他暗自庆幸自己就要荣升时,局领导批复了新一届班子,却是刘晓华党政一把抓。他彻底失望了,慨叹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对刘晓华由一丝怨恨到满腔愤懑。你刘晓华再精明能干,还不是我马英在前面做工作,还不是你把这七百多老工人作为一张牌,由我向各部门施压,要政策,要贷款,才使公司千多号人勉强吃得起饭。自己以历不惑之年,还在仰人鼻息,事事请示汇报,不能按自己意愿放开手脚干一番事业,人生有几个四十岁?算了,另调一个单位,在搬运公司永无出头之日。

此时,在日本拚打几年的妻子哥哥来信,要马英去日本,妻子很犹豫,而马英的母亲却坚决支持儿子出洋,并用“置之死地而后生”来勉励儿子。马英一咬牙,凑齐家中所有积蓄,刘晓华也赠款伍千,于九二年岁末东渡日本。

头三脚难踢。第一年得先过语言关。马英两人蛰伏在东京郊外一处地下室,每天早晨五点,就要乘一个小时地铁,去帮批发商把蔬菜送到各个超市,九点准时要赶往一家餐厅干杂工,下午两点,到速成班学习日语,三个小时课程后,又到餐馆洗碗,午夜十二点歇工。在最艰苦的时候,妻子曾在电话中哀泣,要马英回来,一家人吃孬点,平平淡淡过一生算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一事无成愧对江东父老啊!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马英凭自己的驾驶技能,在一家快运公司谋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收入颇丰,还有充足时间过语言关。

一年后,马英的日语比妻子哥哥还地道,被东京早稻田大学录取。在日本生活五年,使马英认识到日本人强烈的民族自豪感而由之引发的工作狂,作为经济大国的日本人对工作的勤奋,对每一道程序的严谨,对产品质量近乎苛刻的追求,都使马英深为震撼。但日本人对二战的漠视,右翼份子对中国人的仇视,又使马英万分愤慨。

那是一个仲秋的深夜,马英两人穿越街角转弯处,妻子哥哥被脚下一团灰蒙蒙的东西绊了个仰面朝天,马英看见一个人倒卧在地上,连忙将其扶起,不想这个中年汉子喷着满口酒气,对马英劈头就是一拳,在争吵中,妻子哥哥不太熟练的日语让醉鬼知道这是两个中国人,于是乎破口大骂“支那猪啰”,马英顿时血冲脑门,挥拳将醉鬼打到在地。此时,警车飞驰而至,将三人带到置留所,按日本法律,对醉鬼强行置留,马英二人在交了保释金后被放行,但值班警员对马英要求道歉的要求却置之不理,甚至还用警棍拍着桌子,要马英马上离开。望着黑沉沉,昏沌沌夜幕中的帝国金融大厦,那指天拔地,耀武扬威,直戳霄汉的凌厉之势,大厦顶部数道红、黄、蓝激光光柱,似眦睚咧嘴的怪兽,眨巴着血色的光芒,在大厦上方追逐腾挪,翻转撕咬,马英心底生出丝丝寒意,这就是日本,这就是霸道的东京!同时想起唐代大诗人李白的名句“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马英暗暗下定回国的决心,山亲水亲家乡亲,家乡的亲人在望眼欲穿呀,年老的母亲,对自己忠贞如一的妻子,还有前妻的一对儿女,是我马英的骨血啊!大女儿珍珍虽参加工作,单位效益不好,面临下岗之虞,二女儿随前妻生活,听说前妻身罹重病,自顾不暇,涉世不深的她已混迹歌厅酒吧,一个女儿家怎么得了?!

恰在此时,刘晓华一次次的越洋电话,又是几封电报催促,马英回国了。

***

第二天午后,马英携妻女来到人民公园。

几年不归故土,好一处蔚为壮观的人民公园大广场。她似北京的地坛,却稍逊地坛之雄浑肃穆,敬天法祖之大气威严;但浑圆,低矮的音乐喷泉,却给人以宽旷、豁达,广揽四方宾客之雅量。

沿大理石台阶拾级而上,蓝色地砖青幽幽,绿滢滢,炎夏的燥热消融在这一片凝固的海水之中;再上一层,地砖桔黄,有皇家灿然之大气。位于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精妙地进入眼底,说它精妙,乃因玉兰色彩砖组成的曲线横亘池面,将一泓清波分成两面,组合成一个精妙的太极图。

请看,喷泉内阳刚之处,清波荡漾,水声轰鸣,堆雪涌浪,一排排白花花的水柱在激浪中腾起,追云逐日,不屈不挠地向碧空冲击,尽管它被摔得飞珠溅玉,粉身碎骨,但它毫不气馁,仍然毫不灰心地挺直躯干,晃动着通体透亮的腰身,奋发向上地追逐着蓝天白云;喷泉内阴柔之面,各种形状的枝枝蔓蔓,柳柳络络的细小水柱,在悠扬的轻音乐声中,抖搂细腰,婆娑起舞,有如窈窕淑女,款舞长袖,轻撩裙裾,又如顽皮童子,狂颠屁股,乱晃脑袋,阴柔,和美,令游人到此暑气全消,心生沁凉。

广场后面,开放式的公园绿荫浓密,草木葱茏。这里有状如华盖的参天古树,巍巍兀立,卓尔不群,历尽沧桑;有成片的月季,青蔼腰身,口吐娇艳;人工湖旁,虽无亭台楼榭,但岸柳依依,柳色青青,倒也撩人心醉;树丛藤萝之下,碧草茵茵,如蓝田暖玉,似青田翡翠,青幽幽,碧烁烁,无边无涯,使人进入到南朝人丘迟名句“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流莺飞啼”的意境之中,好一座涪江城都市中的绿洲!

马英陶醉在这迷人的美景之中。趁妻女在人工湖边逗弄金鱼之际,他想起上午在交通局,李局长的一番谈话。

吴长生陪同他参加了局党委举行的接风宴席。李局长首先对他五年来按时向组织交党费给予了肯定,又对搬运公司作为交通局下属龙头企业的地位表示了极度的重视,也给刘晓华对公司的贡献予与了应有的评价。但又指出公司存在的问题,甚至很严重的问题,如前任财务科长信贷诈骗,假币还贷虽已入狱,但造成公司上百万的损失,七百余退休工人工资很低,下属配件公司效益大幅度滑坡,导致四、五十年龄段职工上访影响安定,这些问题都要切实解决,要在治表的同时治本,企业要改制,要在交通局第一个吃螃蟹,但企业决不能落入某一个人手中。

马英从李局长弦外之音中感到公司问题的严重复杂。吴长生则从刘晓华这几年改建客运站,修建市场投入一千万土建工程,一个人说了算,搞暗箱操作的行为,和刘晓华重用苏建华把持财务,办公司银行不公开帐务的作法很是不满,并预言说,这一个财务科长也要出问题。

马英力图从这堆乱麻般的缠绕中理清思路。这时,一位身材高挑,衣着华丽的中年妇人,牵着条北京犬向他走来。

小宠物吐出鲜红的舌头,汪汪吠叫,直向马英脚下钻,中年妇人瞄了马英一眼,欢声叫道:“小马,好久回来的?”

看着眼前这位微微发福,仍然妩媚,一袭黑色披肩长发的贵妇人,马英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王姐,你还是这们年青漂亮。”

王淑华大方地与马英握手,把一络胸前的长发甩到身后,说:“我们老武听说你回来了,到处打听你的下落。”说着,掏出手机通电话。然后,不由分说,把马英带出公园,指着对面的“沃尔码”超市,对马英介绍,这是武志福引进涪江市的第一家大型外资超市,周边的电梯公寓都是武志福开发的房地产。

马英一头雾水地来到武志福的办公室。

好气派啊,早稻田大学校长的办公室也不过如此。两百多平米的办公室宽大,敞亮,趴在四个角落的卧式空调沙沙低吟,凉气袭人,海蓝色的落地窗幔给人以沁凉的冷峻,豪华的皮沙发,皮椅显示出主人的尊贵,雄踞中央的皮制大班桌逼视着进来的每一个人。

武志福还是那个样子,浓密黝黑的头发,微黑富有光泽的皮肤,炯炯双眼中隐隐透出一股杀气,但架在鼻梁上的一副黑框眼镜却使他整个面容柔和了许多。毕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下巴颌刮得青糊糊的,眼袋明显有些下垂。

他立即从大班桌后起身,快步走到到马英面前,满面笑容:“小马,欢迎你,”又向门外喊道:“上饮料。”

马英忙一叠声道:“武总,不客气,我喝白水。”

武志福仍对应声而入的女秘书吩咐:“泡我喝的雀舌。”

马英端详着武志福座椅后板壁上的一块深褐色木匾,镌刻着毛泽东的“吟梅”,那飘逸,大气,磅礴的草书让进来的每一个人肃然起敬。

见马英对这首诗很专注,武志福大为欣赏地问:“你也喜欢这首诗?”

“我折服梅花在恶劣环境下展示自己旺盛生命的品格。”马英认真地回答。

“我喜欢梅花低调,不在百花争艳时一哄而上。”武志福的神情一下严肃起来。

武志福把马英让进办公室一侧,用红木屏风隔断的小间。

女秘书轻手轻脚的打开乳白色的灯光,马英眼前为之一亮。

竹制的马扎,竹制的躺椅,竹制的茶几,显得简约,大方;还有高低错落的竹制花架,上面精心摆放着深褐色,土红色的土陶花盆,茎叶肥厚的君子兰,枝干细瘦叶绿花硕的栀子花,柔腰细枝喷香吐艳的月季,给人以随和,轻松。这是一个洗心虑尘的小天地。

武志福躺在马扎上,翘起二郎腿,紧盯着马英:“留学五年,应该有绿卡了,这次回来,是不是丢不下老婆,子女?”又赞扬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没有忘记自己是个中国人,有出息!”

马英一时很惊讶。这个人眼睛有毒,一眼就看出我回国的意图,厉害,厉害。镇静片刻后,随意说:“学了五年还是穷学生一个,那象你武总,事业有成,如日中天。”

武志福从马扎上撑起来,直起腰身,声音很厚重,“欢迎你加入涪江集团,我给你提供展示自己的平台。”

马英郑重的回应道:“局党委已找我谈了话,运输公司需要我。”

武志福脸上瞬间露出一丝不快,又很快带着笑容说:“老刘这几年把运输公司搞得很不错嘛。既然党委找了你,我不强求,小伙子党性强,很好,”说着站起身来,语气很诚恳,“你给我的印象是品德好,人实在,涪江集团永远对你敞开大门,家里有困难尽管找我。”

这时,女秘书不知从那里来到武志福面前,捧着手里的卷宗,看了马英一眼,欲言又止。

武志福楞了秘书一眼,“有啥事直说,小马不是外人。”

秘书说:“房管局钟主任要集团公司出资给他们的宿舍做防水。”

“要花好多钱?”武志福面露愠色。

“三栋搂,估计要花十多万。”秘书低头回答。

“他妈的,这个钟眼镜又敲我一棒。”武志福苦笑着对马英说:“都说我武志福发大财了,这是要付出成本的。”

***

从终点到起点,从起点到终点,生活给马英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弧,马英又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涪江之滨,又回到了在他最困难时接纳了他,给他以希望,给他以爱情,给他以事业的搬运公司,由刘晓华提名,交通局党委任命他为公司常务副总经理,使他怏怏不乐,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要做副手,还要受制于人,怎么推行自己酝酿成熟的改革方案?不过使他稍许欣慰的是,两个女儿工作有了着落,局党委按对归国留学生亲属安置的有关规定,对持有大专文凭的大女儿安排到高速路收费站,二女儿安排到交通局下属的加油站,使他内心激发出“士为知已者死”的振奋,他决心大干一场,成就自己的事业,实行自己的人生价值。

半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天,受吴长生之邀,他们二人来到城郊一处农家乐休闲。

在炎热的酷暑季节,这是一个休闲纳凉的好去处。四周小丘坐卧,坡上绿树环绕,一方水塘,波光潋滟,茅舍瓦屋,错落有致,粉墙黛瓦,隐隐绰绰,倒也天然成趣。在蛙噪蝉鸣的高唱低吟之中,两人来到水塘边。

吴长生拿给马英一根泛着金属光泽,通体靛蓝的钓竿,马英不知如何帮钩穿线,吴长生见状哈哈大笑。他摘下墨镜,熟练地穿线,绑钩,挂漂,然后递给马英,“在日本不钓鱼?”

马英边往吊钩上穿饵边说:“又要读书,又要挣生活,那有时间呵。”

吴长生玩笑了一句,“成书呆子了。”说罢,内行地拾缀好钓竿,随即将杆梢一扬,红色的浮漂划过一道弧线,水面无声地闪开一个圆圈,接纳了这砣别有用心的香饵。

吴长生点燃一支烟,望着白亮亮的水面,说:“这次局党委充实公司班子没有做彻底,应该让你直接当总经理,老刘六十多岁的人,应该休息了。”见马英不动声色,他把杆梢轻轻提起,使香饵挪动位置,又说:“你去日本后,老刘这几年在公司推行的是,拆了平房盖楼房,盖起楼房建商场,这是一着高招,公司变化很大,发展很快。”

马英回应道:“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公司这几年办市场,建客站的投入在一千万以上,这么大的一笔资金从何而来?”

吴长生诡谲地一笑,“老刘搞了个内部银行,公司现在钱多得很。”

“企业搞银行?”马英心里一惊,随口问道。

“老刘对下面十几个分公司实行统收统支,公司帐面上随时有五百来万的流动资金,又用高于银行的利息吸纳公司职工,社会上的部分闲散资金,总共千万左右,你说公司肥实不肥实。还有办市场的租金,收取商家的押金,不入帐,直接支付建市场的工程款,你说哪们发展不起来。而且公司银行的帐务从来不公开,只有他和苏建华晓得。”

马英抽了一口冷气,企业办银行,这是国家不允许的,算是违规;市场租金不入帐,直接支付工程款,这是偷税啊!老刘胆子也太大了,但退一步想,这么做也是为了企业发展。倒是公司银行要规范,万一出了事,千多万的资金会使公司立即崩溃,要制止老刘走险棋。

马英试探地问:“苏建华还是个能干人嘛。”

吴长生狠狠地吐出一口烟雾,“这女人有一手,四十好几的人了,成天在老刘面前装痴撒颠,我看他们两个有问题。前一任财务科长有能力,就是心长歪了,一百多万贷款放出去做烟生意,结果遭了假货,血本无归,老刘死活不承认他在贷款单上签了字,最后把财务科长弄进去坐了班房,鬼才晓得老刘在里头做了些啥子手脚。”说完,又放低声音,“当时局党委曾想把他拿下去,考虑到公司要供养七百多退休老工人,走马换将容易,万一效益下滑,老工人拿不到退休工资,政府坐不熄啊!”

至此,马英大体明白了刘晓华催促自己回来的原因。原来是那损失的一百万。如果上面派人来主持工作,就要清查着一百万的根根底底,老刘难逃干系;由我来接这个班,我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二十多岁到公司,有基础,只要稳到现在的局面,不会出大问题。

马英挥手扫去叮在自己腿杆上的蚊虫,对吴长生掏出自己的设想,“我打算开展这们几项工作,首先与社保局联系,分期付款,把老工人这一块彻底剥离,进入社保,既提高了老工人的生活费,又使企业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经济法人;其次想买下一环路边一个频临倒闭的农机市场,安置配件公司下岗职工,凭借配件公司的供、销渠道,把它做大,形成涪江市最大的农机汽配市场,这是一个新的经济增长点;最后就是公司银行更名为内部结算中心,要按国家规定的财务制度运作,规避金融风险。以上三项工作需要一年时间,如果能达到预期目的,再对公司完成股份制改造。同时,寻求政府支持,用购买、兼并,重组等方式,把涪江市周边一些运输企业纳入公司,组建涪江市运业集团,然后寻求挂牌上市,把公司做大做强。”说完,以非常诚恳地语气寻求吴长生的支持,“希望你能帮我一把,也说服老刘支持我的想法。”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吴长生感叹道,这小子出国长了见识,有眼力,有办法,该接老刘的班。正想表态时,看见马英钓竿上的浮漂在水面上一起一落的窜动,连忙大声喊道:“吃钓了,快拉,快拉!”

马英沉住气,在浮漂猛一沉,又快速向上窜的同时,提起钓竿,杆梢轻轻一弯,一条银鳞闪闪尾部鲜红的鲤鱼,泼辣辣跃出水面。

吴长生欢声叫道:“要得,支持你马总。”

马英也欢声回应道:“礼拜六我们天天来钓鱼。”

三驾马车南辕北辙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运输公司干部职工都对这位留洋归来的副总抱以莫大希望。

人们怀着不同目的,站在不同视觉,向马英介绍情况,献言献策,希冀公司的繁荣能锦上添花,期望解决繁荣下掩盖的尖锐矛盾,希望新人带来新气象。

这天,在公司决策层面的务虚会上,马英提出了自己一榄子中长期和近期改革方案。

会上没有往日惯常的小声议论,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也没有心不在焉的品茶,大口喷吐烟圈的动作。参会的每一个中层干部都在伏案疾书,认真思考马英的改革方案。

马英讲完自己的构思后,端起水杯,畅意的喝了一口。然后,抿着嘴唇,扫视着刘晓华。

刘晓华习惯地用手梳理着向后倒的头发,眼窝深陷,眼皮下垂,看不出任何表情。

苏建华坐在刘晓华侧边,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抄写着什么。

吴长生首先发言,表示支持马英的改革方案,并要求刘晓华拍板,形成文件,好具体操作。完后,又习惯性点燃一支烟,兴致勃勃地对马英大加赞赏:“喝了洋墨水的人是与众不同,思路独到,谋划周详,你这套方案真正实行了,我们这辈人,包括下一代,都能过上安生日子啰。”

马英没有为吴长生的支持动容,而是平静的询问刘晓华:“刘经理,你的意见?”

“马英,看来你很用心啊。”刘晓华对马英报以微微一笑,然后正色道:“这个方案的确很振奋人心,我们公司就是要有一种新的精神,新的动作来推行改革。长江后浪推前浪,市场经济就是逆海行舟,不进则退,必须要发展,但怎么个发展,”他看着马英,口气有些沉重,“剥离老工人的钱在那儿出?收购农机公司的钱又在那儿找?搞企业要摸到石头过河。”

马英不慌不忙地说:“剥离老工人的钱要九百多万,我与社保局联系过,先预付百分之四十,其余部分分三年付清,这个钱可以把公司在东山开发区近二十亩的原粮地卖掉,能凑到四百万,其余每年一百多万,可以在公司经营成本中消化,老工人的退休金可以上涨一倍,每月可以领到五百来元退休金,老工人待遇提高了,能提高公司的社会形象,利于下一步的工作;收购农机公司需要两百多万,请公司内部银行拿一百万,再贷款一百万,就能解决问题,这个专业市场形成后,每年收租金两百来万,扣除税金,员工工资,两年就能还清贷款,配件公司几十号人的就业有了着落,公司又新增一个经济增长点,何乐而不为呢。”

马英刚落话,苏建华就急匆匆发言,话语冷冰冰的,“马经理的改革我支持,但钱从那儿出?原粮地是六十年代政府划拨给当时的搬运社,用来种杂粮,给牲口提供饲料的用地。八十年代实行机械化后,原粮地撂荒多年,你去日本后,我们才把它租出去,每年有两万元的进帐,合同要后年才满,如果要转让这块地,公司就要承担违约责任,要赔付对方的经济损失;公司内部银行是有点钱,但不是公司的积累,是储户的钱,我们财务科靠存贷款利息,赚点差价,给公司机关发点年终奖,莫得好大个脓血。”

马英抓住苏建华谈到的内部银行,对刘晓华说:“公司内部银行这个名称是违规的,企业不能经营金融,国家有明文规定,请刘经理慎重。”

刘晓华脸色红了一下,马上又归于平静,对马英解释道:“内部银行对公司这几年发展起了关键作用,莫得内部银行,我们公司那能实现拆了平房盖楼房,盖起楼房建市场的经营目标,办客运站的钱又从那里来。马英提醒得也对,内部银行这个擦边球还有打好久,我也在考虑,应该适可而止了,今天在这里不讨论。你的方案我们都再想一下,今天不作决定好不好。”

吴长生双手托在胸前,逼视着苏建华,“我坚决主张卖掉原粮地,个人利益应该服从于公司大局。”

苏建华脸色通红,想出口分辨,被刘晓华用眼色制止,会议暂时冷场。

刘晓华叠好老花眼镜,语气平缓地对马英说:“今天就到这里了,下午交通局有个安全会,你代表我参加。”

***

下午的会议由李局长主持,在局机关二楼召开。会议的议题是传达省政府夏季交通安全整治,要求运输企业做好安全工作。

会议刚开始,楼下一片嚷嚷,几十号大爷大娘聚集在楼下,要求见局长解决问题。

李局长连忙招呼马英一起来到楼下。

一位须发皆白的大爷一把抓住马英的手,颤声说:“小马,你要给我们作主啊!”

一位腰背如弓的大娘挤到马英面前,憋喳喳的大声嚷着:“小马,我们看到你进的搬运社,看到你当官,你到日本又回来了,你要记得到我们老工人呵!”

李局长和马英把几十号老人让进楼下大会议室,马英给每个人奉上茶水,又不停地解释,三伏天,太阳大,有问题到公司,何苦找局长,云云。

李局长却叫来秘书,要认真听取老人们的意见。

说起搬运公司老工人,在涪江市历届政府都有深刻印象。这得从三十多年前,文革中武志福导演的百多人“牛鬼蛇神”大游街说起,由于那次黑色幽默,使搬运社在那个极左年代,在人们印象中,被视为“牛鬼蛇神”的藏污纳垢之地,在“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的时代,是政治风暴最先刮起的中心。尔后,文革结束,这些“牛鬼蛇神”全部平反,落实政策,改革开发后,大部分退休,数量之大,为全市工交企业之最,在职与退休比例为1:1,运输公司有几次无法按时兑现退休工资时,几百老人曾蜂涌到政府要求解决问题,而且还很策略地高呼:“共产党万岁,我们要吃饭”,为此,政府不得不紧急调拨资金,解决老人们的燃眉之急。又把刘晓华叫来训斥,刘晓华也就趁势向政府大倒苦水,向政府要免税政策,要低息贷款,使企业一步步走出困境。近十年来,老人们吃饭问题得以解决,运输公司风平浪静,但历届政府始终不敢掉以轻心,运输公司的稳定涉及到涪江市的稳定,历届政府官员深知这一点。

李局长和颜悦色地问候了每一位老人,并很认真地让秘书作记录。

老人们反映的共同一点就是,退休金太低,不足以养活自己。

须发皆白的大爷哀声道:“我工作四十多年,原来是三轮车队的队长,现在拿两百多,还要供养老太婆,除去房租水电,每月买米都不够,现在我还要蹬‘趴耳朵’,每天挣几块钱才能勉强维持生活,二天害病了,蹬不动‘趴耳朵’,又那们办?”说罢,两滴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

刚才那位憋喳喳的老太婆嚷嚷道:“我们两口子每个月拿得到三百多元钱,吃得起稀饭,看不起病,老头子拉了一辈子架架车,落下个腰脊劳损,莫得钱医,找了几回刘晓华,就是给你拖到不解决,这个日子哪们过嘛!”

正在这时,又涌进来十几号中年人,原来是配件公司职工。马英一下火了,堵在门口,对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怒声呵斥:“老王,你还嫌乱得不够,马上给我回公司。”

老王嗫嚅着说:“我们这个门市部两个月没发工资了。”

马英对着十几号面露愠色的男男女女抿着嘴唇,叹了口气,解释道:“请你们马上回到各自岗位,公司正在想法解决配件公司的问题,。你们的问题我清楚,一家人要吃饭,娃儿要读书,这些事情只有通过改革,企业发展才能解决,请你们相信我。”

送走配件公司职工后,马英耐心地向老人们做工作,代表公司向老人们道歉,并表示尽快向社保局联系,加快剥离工作的步伐,切实解决老人们的实际困难。

老人们走后,马英向李局长讲述了自己上午在公司提出的设想,然后面露难色,“今天发生的这两件事更坚定了我的想法,就是刘晓华不通怎么办,我只是一个副手。”

“老刘这个人怎么不服老呢?”李局长字斟字酌地说:“局党委支持你的工作,我们要说服他把总经理的位置让出来,让你来挑担子,把交通局下面最大的一个企业搞好。”

***

常言道: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天刚蒙蒙亮,刘晓华就起床了,从容梳洗后,他没有象往常那样,在露天阳台上踢腿蹦脚,而是迈着细碎的脚步来到公司。

在黎明的曙色中,企业已以旺盛的精神投入了新一天的生产经营活动。

看,位于公司前端临街的客运站发车大棚内灯火辉煌,乐声阵阵,熙来攘往的旅客开始在这里登车远行,去寻找人生新的坐标;位于公司中部,客运站后面的市场还是关门闭户,寂静冷清,因为还没到营业时间,天大亮,这里会响起乒乒乓乓的声响,这是商家在提拉门面圈闸门,大小采购商就在这里进行交易了;位于批发市场后面的农贸区,人声鼎沸,热烈非凡,汽车、摩托车,三轮车载着鲜活的蔬菜,鱼虾,水果来到这里待价而沽,为这座涪江边半个城区的市民提供每天开门七件事的必需消费。

刘晓华盘算着,这客运站的收入一天两万有余,市场的收入每天两万以上,座落在公司本土的这两个大企业一年有上千万的收入,剔除成本,还有百分之十五的利润,且这两个产业都属于长盛不衰的第三产业,不受政策因素的影响。因为,经济再萧条,再低迷,就是碰上了东南亚经济危机,人们总要出行,总要吃喝。从实践证明,自己这几年对公司本土“发展客运,建立市场,搞活商贸”的经营思路是对头的,不然,现在的公司还是一付穷兮兮的模样,早已解体破产了。

公司能搞成现在这个样子,耗费了我刘晓华多少心血啊!

他记得,八十年代初,邓小平主政后,针对当时经济工作中又一次带有浓厚色彩的“大跃进”刹车之后,运输业陷入困顿之中,加之公司面临第一次四百名老工人退休高潮,一下使公司处于崩溃的边缘。

临危授命的刘晓华果断地对公司经济结构动大手术,把公司下属各个厂队推向市场,实行单独核算;又寻求交通厅领导支持,风险贷款,购买货车,客车投放市场初战告捷;但是,八十年代中期,油料价格实行双轨制,只保国有运输企业供油,导致油荒,使刘晓华心急如焚,有油车子才跑得起来,车轮子转起来,企业才有收益,象当时所有运输企业负责人一样,他带着吴长生等人到兰州购油,没想到第一笔油款就落入当地一个皮包公司精心设计的陷阱。

刘晓华记得,那是大年三十,他和吴长生蜷缩在一个鸡毛小店,为节省差旅费,他们的房间没有暖气。室外漫天大雪,室内冰冷透凉,刘晓华的心也跌到了冰点。吴长生主张报警,刘晓华摇头,报警就要立案,这场官司旷日持久,企业等米下锅呀!刘晓华眼中射出阴冷的寒光,你不仁,老子就不义!几天后,马英等风尘仆仆来到兰州,一色的雪花呢大衣,一色的高桶皮靴,找到那家皮包公司,定购了百余吨花椒,在车站装货付款时,马英等人突然不见踪影,刘晓华等人却带着警察出现在货场。公安局内,皮包公司乖乖地退出油款。这一次涉险获胜使刘晓华在公司威信大增。当满载汽、柴油的车辆返绵时,交通局领导,已退休的老书记在公司门口握着刘晓华的手久久不放,感激之溢于言表。

更险的还是主办客运站的权益之争,刘晓华的身家性命为此还险遭不测。

此事发生在八十年代中期,由于搬运社在火车站有一大块装卸队的办公场地,刘晓华将其改造为简易客运站,旅客下火车后,就近乘坐客车,生意异常红火。但毗邻此地的公共汽车公司也开行长途客运业务。一时间,竞争激烈,搬运社职工和公汽司职工在火车站出站口,排成两列火巷子,帮旅客搬行李,拉客上车。开始,两公司职工面对面冷嘲热讽,进而恶语相加,终于发展成斗殴。在此紧急情况下,刘晓华让公司各厂队停下工作到广场增援,又亲自向退休工人发话,客运站主办权落入公汽司,你们的退休工资就发不出云云。于是乎,公司上千职工聚集在车站广场,几百名杵棍策杖的老工人也把公汽司客站围了个水泄不通。刹时,全城交通瘫痪,市长亲自电令刘晓华撤离,刘晓华痛陈公汽司违规开行长途客车业务,并阐明客运站收入对公司的重要性,市长还是要刘晓华撤离后解决问题,并以冷峻的口气说,若不照办,撤你的职!刘晓华也不示弱,你可以撤我的职,搬运社莫得客运站的收入,千多号人把涪江的水都要喝干,几百老工人你市政府拿钱来养活嘛;僵持之下,市长亲自到现场,关闭了公汽司客运站,拍板把客运站迁到公司。这一次刘晓华出了名,但搬运社老工人的严重性确使各级政府官员大为头痛。对搬运社必须扶持,使其吃得起饭,否则,这颗地雷爆炸后,会破坏涪江市的稳定。

这带有“老骆驼祥子”的疯狂野蛮,和“新骆驼祥子”文革遗毒式的“逼宫”使涪江市主政官员对刘晓华大为愤怒,你刘晓华使我政府丢了面子,我也要叫你尝尝与权力对抗的苦果。于是乎,政府抓住搬运公司一些工人在车站广场与公汽司员工斗殴,警察出面制止时,个别工人对警察的推搡行为定为“袭警”,并进入司法程序,要处理带头的肇事者,以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以警示刘晓华。公安介入侦破后,通过一系列取证,要抓捕板车队的王三娃,因为是他带头袭警。公安的决定使王三娃害怕了,我是为了搬运公司的利益才到火车站广场,这下惹祸了,我就找你刘晓华。在此后的几天时间里,王三娃带着胖女人和两个娃娃坐到办公室不走,胖女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数落刘晓华,两个娃娃也抱着王三娃的腿呜呜哭叫。刘晓华只得好言劝慰,并指使马英丢开一切工作,到市、县有关部门去呼吁、去恳请,对王三娃法外开恩,从轻处理;刘晓华通过吴长生姐姐搭桥,不顾炎天暑热,亲自守候在公安局门口,拦住局长的坐车,向其苦苦陈情,终使局长点头,答应对王三娃处于缓刑。

这天下午,当神情疲惫的刘晓华叫马英将公安局的处理决定告知王三娃时,王三娃来到办公室,面色铁青地盯着刘晓华一言不发。马英立即给王三娃让座倒水,但王三娃一身装束使马英大感疑惑,这三伏天,他穿一条长裤子,一件中山装,本来就胀鼓的坛子肚皮隆起多高,两只手还揣在衣兜里,似乎在不停的抖动。见次情状,马英本能地靠近王三娃,想赶快把公安局的最新处理决定告诉王三娃,但王三娃突然眼露凶光,一串打雷般的声音向刘晓华砸去,“刘晓华,你把我喊道火车站去的,现在他们要抓我,你都不管了,我今天跟你同归于尽!”喊着向刘晓华冲去,马英见状,使出浑身气力把王三娃拦腰抱住,并大声喊叫,“老王,你要做啥子!搞快点,保卫科快点过来!”,说时迟那时快,保卫科长冲进来,与马英一起将王三娃死死控制住,好险啊,王三娃右手握着一节干电池,左手捏着一根电线,隆起的肚皮上捆着一包炸药。顿时,办公室闹翻了天。当众多管理人员将王三娃弄到保卫科后,刘晓华瘫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布满鱼尾纹的眼眶红红的,我这是为了啥,今天差点把这把老骨头都搭进去了,五十多岁的人了,何苦呵!想到这里,一线清泪从脸颊滴淌下来,恰在此时,衬衣领口扯得稀烂的马英匆匆走进办公室,心情沉重地对刘晓华说:“他们保卫科把这件事搞复杂了,报到公安局去了,刑警队来公司把王三娃抓走了。”刘晓华凄凉地说:“这个王三娃,这个犟拐拐,我刘晓华已经把事情给你搁平了,你何苦呢。”马英叹了口气,“我们还是要善待他,照顾好他的老婆娃娃。”,刘晓华一脸凄惶地看着马英,“这件事由你全权办理”,心想,小伙子看问题长远,王三娃今天的过激还是因为企业利益所致,这次肯定要判刑,但刑期满了过后还要回来,还要给他安排工作,不能让众多工人对我刘晓华寒心。

在马英多方奔走下,王三娃因私藏炸药罪被判刑三年,其服刑期间,搬运公司对其工资全发,并把其胖老婆调到客车队作售票员,还定期补贴两个孩子的生活费,既平息了这场风波,又凝聚了人心,也使刘晓华的威信空前提高。

有了这两次趟浑水的经历,刘晓华工作起来得心应手。他加速了对公司本部的开发,并切合实际的设计出“拆了平房盖楼房,盖起楼房建市场”的方案,并把它付诸实施,形成了今天的公司以交通运输为主,经营市场,汽车修理,配件销售等在涪江市内声名鹊起的多元产业。

刘晓华陶醉在成就感中。但前几天老工人和配件公司的职工上访,使他头痛,头痛过后,又警觉起来,这背后的主使是谁?是马英,这小子众望所归,想干一番事业,是他在“逼宫”?接踵而来的交通局谈话更使他怏怏不快,李局长要他给马英压担子,要解决好老工人、配件公司职工的待遇,并暗示前任财务科长的问题,使他心里一阵阵发毛。好嘛,把总经理的位子让给马英,看他一段时间再说。

今天,他就要从总经理的位置上下来,任命马英接任总经理,他感叹老之将至,心里充满苦涩之情。

上班后,他把马英,苏建华,办公室主任招集到一起,在要不要吴长生参加时,他斟酌了好一阵子,他是总支副书记,按理应该参加,这个人爱放炮,算了,不通知他,我还是总支书记嘛!

交接后,刘晓华把自己办公桌上的总经理座牌推到马英面前,又从抽屉内拿出一块法人代表的座牌,稳稳当当地戳在桌上,对马英说:“公司的日常经营认你,办公室主任对你负责,财务上嘛,我们共同负责,五万元以上由我审批。眼下的工作按局党委的意见办,谈一下你的具体措施。”

马英重复了就任副经理时的想法。

刘晓华习惯地抬头望着天花板,不管不顾的谈着自己的看法。

老工人的待遇是个问题。但要全面的看,我们单位这们多年来搞的是高积累,低福利,不然,企业哪能做得到这们大,老工人是亏了。我认为解决问题要放在改制中,用老工人这个包袱换取政府的优惠政策,用政府的政策来回报老工人;配件销售是我们的强项,这几年他们战线拉得过长,现在重新调整是对的。收购二农司的计划我赞成,至于资金的问题,苏科长想法。

苏建华表态说,财务上是预备了两百多万资金,是支付建市场的工程款,并强调,这最后一次工程款支付后,整个市场的高折旧以提取完毕,今年市场的盈利要翻番。

刘晓华抑制不住欣喜之情,拍了一下苏建华保养得白生生的玉笋,称赞道:“你是我们公司的王熙凤!”

马英清清嗓音说:“我的意见还是要转让原粮地,腾出资金来好办事。”

“那是租出去了的,合同期内转让就是违约,我们要赔钱。”苏建华面露不快。

“卖了算了,赔就赔几个。”刘晓华对苏建华笑了笑,又正色对马英说:“这件事情你把它处理好。”

***

经过几天奔波,马英与拍卖公司谈妥,以增价方式对外竞标转让,结果毗邻原粮地的粮机厂以肆百五十万元夺标,粮机厂已预付三百万元,公司移交场地后,再支付全部余款。今天就要通知原粮地承包人来解除合同。

马英清楚,原粮地承包人是苏建华的表哥,此人是公司下属建筑队的头儿,这几年公司的土建工程都是其一手包揽,原粮地被他用来堆放脚手架等建筑设施,并对外出租,一年有十来万的收益,两万块钱的承包费委实太低了,好在可以收场了。

正思付间,一个大腹便便,剃着短平头的中年汉子进了办公室,大咧咧地自己坐下,招呼道:“马总召见,有何吩咐”

马英给来人到了一杯水,说明原粮地转让的事。

来人说:“哪那们得行,我的合同后年才到期。”

马英注视了对方一阵子,说:“补偿你两万块钱,我作主。”

“两万块钱打发讨口子咹,我把那个屙屎不生蛆的地方盘活,费了好大精力啊,你看我脑壳头发都白了。”

“老苏,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你还是公司的干部。”马英话音轻飘飘的,落得很重。

“哎呀,马总,我损失太大了嘛,我当不当这个干部当毬不疼!”老苏挑衅性地放出了粗话。

马英没有被对方的粗话激怒,语气出奇的平静:“再补偿一万块钱,马上清场。”

老苏高声嚷道:“你马总太抠了嘛!”

这时,苏建华推门而入,瞪了来人一眼,冷冷地对马英说:“我哥哥脾气不好,你莫介意,这几年他搞那个场地也不容易,你是不是再考虑一点。”

马英严肃地说:“这是公司财产,不能通融。”

苏建华本待发作,见马英沉下脸来,便丢下一句话,你看到办吧。便招呼来人一道推门而出。

马英黑起脸向办公室主任交待,马上发通知,叫他三天之内清场。

***

刘晓华对马英的工作是满意的,甚至很欣赏自己让他从日本回来的决定。别看他粘粘糊糊,不哼不响,做起事来心中有数,关键时刻还斩钉截铁。在解决配件公司问题上,他就果断关闭了位于城区中心地段,租金高入不敷出的几个门市部,使配件公司一下子摆脱了亏损,并对职工作了妥善安排;再就是卖了公司的原粮地,在买家众多的情况下,请来拍卖公司,现场竞标,既消除了闲言碎语,又卖了四百五十万的好价钱,。看来这小子在日本没白混,思路办事都与众不同,真是后生可畏呀!

眼下,转让原粮地的钱用到那里,成了讨论的焦点。马英和吴长生坚持用于解决老工人的社保,苏建华坚持要把这笔钱用来支付建市场的工程款,双方各执己见,争持不下。今天,刘晓华对这个问题思考多日,已成竹在胸,在拍板之前,再次征求马英的意见。

马英着重指出,解决老工人社保是为企业瘦身,为下一步改制作准备。

刘晓华对马英的思路表示赞同,但却出语惊人地说:“七百多老工人对公司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是个劣势,但在一定条件下又是个优势。”刘晓华说到这里,口气有些沉重,“你晓得,跟公汽司争客运站主办权,莫得这些老工人,哪有公司今天的客运站,莫得客运站又哪有今天的市场。”说到这里,他语气比较舒缓,“搞企业要算帐,一次性买断老工人社保是不划算的,一次性向社保局缴那么多钱,是个恒定的数值,这个数值对我们公司来说,是个减法,每年老工人要自然减员四五十人,这个包袱自然就轻了。况且,下一步改制,还可以把这个问题当筹码,向政府要优惠政策,比如老工人一次进社保的费用就可以大大降低,还可以减免贷款利息,冲销一些呆帐。”

刘晓华一席话令马英既惊愕又折服,。老刘太凶了,他硬是把老工人这张牌玩透了!他的减法论虽然冷酷得不近人情,但又确实如此。于是,他不再坚持老工人进入社保的意见,转而要实施自己收购二农司的计划,说:“配件公司的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城区中心的几个门市部关闭后的十几个职工,被我通过劳动局安排到中药材站作临时工,这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收购二农司可以安排这些人重新上岗,也有利于我们把配件业务做大,我已经接触了对方几次,收购成本两百万,对方也认可,就是嘻嘻哈哈地不签字,你看怎么办?”

刘晓华习惯地歪起脑壳,看着天花板,“对方是哪们一个人?”

马英露出不屑的神色,“这个人叫刘文彬,二农司法人代表兼总经理,三十多岁,寡骨脸,瘦得个干豇豆样,他给我喊响了的,他们帐面上还有三十几万现金。”

刘晓华鄙弃地说:“无外乎就是要钱嘛,你给他拿二十万,将就它的骨头熬他的油,公司先垫付一手。”

马英心里咯礅一下,“这不是行贿吗?”

刘晓华无可奈何地说:“整个社会风气都是这样,有啥子办法。”

他把电话推到马英面前,“电话通知他,晚上请他吃饭,给他兑现十万元,签字接收后再兑现另一半。”

“是不是把老吴,苏建华喊来,通报这个事情。”马英觉得这件事有点出格。

“吴长生这个人五大三粗,遇事张扬,苏建华一个女人家,小心眼儿,你不是不晓得。”刘晓华有点不耐烦了,“这件事我们两个人定了,你写张领条,我签字,你亲自取款,今晚上务必把这个事情办成。”然后,深不可测的眼光变得很柔和,语气却充满苍凉,动情地说:“搞企业难啊,尤其是在我们国家,社会转型,经济转制,有些事情就要用非常规办法来处理。我老了,今后就靠你了,我晓得你对我有意见,没有全部交权给你,但你晓不晓得我们那个吴书记叮到这个位置已经几年了,还有苏建华,这几年我惯着她,未必听你的招呼。小马,慢慢来,等企业改了制,你我持大股,就好办了。”

马英也动了真情:“刘经理,我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和我同时上来的几个人都提了干,惟独剩我一个人,我知道是因为老婆的事情,上头对我有偏见,所以赌气出国,叫他们看一下,马英的生存能力。这次回来就是要干一番事业,请刘经理支持我。”

刘晓华冷不防插一句:“听说武志福找过你?”

马英坦诚地回答:“找过我,要我到他公司当副总。”

“嗯,他这几年做的大,这个人胆子大,有魄力,”刘晓华有些难堪又自负地说:“宁做鸡首,不做牛尾,我们整我们的。”

马英随口说道:“我对他初步印象是,这个人成熟了,不是文革中造反司令那个形象。他会用人,用了一大部分新人,整个公司显得很有朝气。”

马英见刘晓华听得很认真,便提出心中酝酿许久的方案,说:“回来后,我叫办公室把公司中层干部模排了一下,初中文化占百分之六十,五十岁以上占百分之七十,我们公司干部的年青化,知识化急需全面提升。”

刘晓华默默地盯着马英,足有一分钟后,说:“这几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这是我们公司的弊病,在任用干部问题上的近亲繁殖,这也是所有老企业面临的共同问题,只有通过改制来逐步推行。”说完,放低了声音,“现在要秘而不宣,动作过猛要出乱子。”

马英连连点头,站起来说:“今晚的饭局你也参加?”

刘晓华挥挥手,“你全权处理,胆子大一点。”

***

晚上,城区一家大酒店包厢内,马英,办公室主任,二农司刘文彬,三人谈笑风生,杯斛交错。

.马英一边招呼办公室主任给刘文彬频频布菜,一边小口地啜饮着矿泉水,在包间晕黄,柔和的灯光下,刘文彬金丝眼镜后的金鱼眼鼓得溜圆,削瘦的鼻尖汗漉漉的,两片薄嘴唇大口地吞咽着食物。

马英看见对方频频蠕动的薄嘴唇,感到很倒胃口,连忙夹起一片西红柿,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此时,刘文彬将五粮液倒进马英酒杯里,打着酒嗝,“马总,我借花献佛,今后就是你的臣民了,多多关照。”

“那里,那里,感谢刘经理合作,”马英端起矿泉水杯,示意办公室主任端起酒杯,“抱歉,刘老弟,让主任代我一杯。”

刘文彬不依不饶地嚷着:“马总看不起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哇,喝!喝!喝了下头的事才好说。”

马英被迫不过,只得端起面前的酒杯,抬头一饮而尽,顿时,胃子里火辣辣的,连忙捂着嘴咳嗽不止。

刘文彬见状,端起酒杯连干三次,并把杯子举得高高的,眨巴着金鱼眼睛,哈哈大笑:“酒壮阳,我们马总酒力不胜,阳气不足啊!”

马英见对方已醺醺然,便用眼睛示意办公室主任回避。

待办公室主任借口上卫生间后,马英把脚下一只黑提包推到刘文彬面前,“这是十万元,事成后,再重谢。”

刘文彬撕开皮包拉练,十扎粉红色的百元大钞使本来就酡红的寡骨脸更加红亮,他捋了一把汗湿的头发,揩了一把嘴角黄亮亮的油腻,将提包放在自己脚下,抱拳在胸,金鱼眼透亮,“马兄,今后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说。”

马英强忍着倒酸的胃口,夹起桌上一片虎皮海椒塞进嘴里,举起酒杯,说:“为我们的签字干杯!”

办公室主任不失时机地回到包间内,拿出早已打印好的收购协议,放在刘文彬面前。

刘文彬拿起笔就在协议落款处签了字,并拿出随身准备好的公章,张开两片薄嘴皮,对着公章连呵几口酒气,使劲戳在协议上。

一场肮脏的交易就这样结束了。马英心里充满了捕获猎物的成就感,又对猎物的乖乖就范而生怜悯之情。人格就这们贱吗?十万元就能出卖灵魂,就能置职工的利益于不顾吗?一丝愧疚之情在马英心头生起。

宴席买单后,刘文彬提议到酒店洗浴房搞按摩,并色迷迷地凑到马英耳边低语:“楼上的妹子很漂亮,我给你准备了壮阳药。”

马英脸上露出哂笑,“今晚有事,叫我们主任陪你,”说着向办公室主任示意,“把刘经理侍侯好,我们买单。”

第二天早晨,马英兴冲冲地把苏建华叫到办公室,拿着协议,要苏建华给二农司打款,实际上是偿还二农司所欠银行的债务。

苏建华慢吞吞地看完收购协议,表示公司账上无钱支付。

马英冷冷地问:“卖原粮地的钱喃?”

“支付市场工程款了。”苏建华也冷冷地回答。心想,你害得我哥损失了十几万,我今天就是要出口气。

“工程尾款年底才支付,我是总经理,为何不报告?”

“工程方找我好多次了,我有啥子办法嘛。”

“你今天必须支付这笔款子!”马英口气强硬起来。

“你把我拿去卖了嘛!”苏建华杏眼圆睁,高耸的胸脯颤抖得象两个摇晃的铃铛。

“限你今天必须办理!”

苏建华“啪”地一声,摔门而出。

马英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感觉好累好累。

这个女人太不像话了,不就伤害了你哥的私人利益了吗?竟然挟私阻碍公司的发展大计,万不能让这种人呆在这种重要的岗位上!

这个人事变动必须要说服刘晓华,她跟刘晓华的关系,刘能同意吗?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刘晓华快步走到马英面前,神色凝重地低声道:“出事了,到我办公室来。”

马英来到刘晓华办公室,见苏建华伏在办公桌上,双肩抽动,嘤嘤而泣。

刘晓华赶紧把门关上,又把窗户闭紧,把桌上巴掌大一块纸条递给马英。

这是公司内部银行业务员周小毛写的一张纸条:

刘经理苏科长:

因生意上急用,借用现金一百万元。不要找我,三年后归还。

马英脑壳嗡地一声,呆坐在沙发上。

这不是卷款潜逃吗?怎么向公司千多号职工交代?一百万啊!

马英犀利的目光射向苏建华。

苏建华两个眼睛肿得像桃子,涂满脂粉的脸上被泪水冲刷出几道黄白相间的沟壑,煞是难看。

刘晓华木木地蜷缩在老板椅内,额头上的皱纹如刀锉斧切,骤然间老了多长一截。

马英清醒了思路,语气坚定地吩咐:“刘经理,你和苏科长到交通局汇报情况,我到公安局报案,现在首要任务是缉拿罪犯,挽回损失。”

刘晓华愣了半晌,然后低声对苏建华说:“去擦把脸,我们去交通局。”

***

天塌了,地陷了,天塌地陷之际,人言汹汹,群情激奋。一百万啊,这是公司老工人半年微薄的生活费,这是公司辛苦一年的纯利润呀!一时间,公司各队厂议论纷纷,咀咒,怒骂不绝于耳:

“这个老虾子硬是该下课了,前两年整脱一百万,今年又戳脱一百万,这们搞,哪们得了!”

“狗日的苏婆娘是哪们管的钱,他两姊妹这几年把公司的钱整安逸了蛮!”

“龟儿子妖精婆娘,一天到晚把刘晓华哄得神戳戳的,还哪们搞工作嘛!”

“财务上接连出事,公司前途堪忧啊!”

面对一百万损失,吴长生既心痛又暗暗欣喜。刘晓华,这回看你哪们说?上次那一百万你耍金蝉脱壳,把财务科长弄到班房头去抵到,梭落了;这回哪们给职工交代。狗日的妖精婆娘两姊妹,一个管财务,一个做工程,把公司的钱整够了,你装到不晓得,无外乎就是那婆娘在你面前撒娇买乖嘛,老都老了还好色,狗肠子胀伸了;老子风风雨雨跟了你几十年,一直把我晾到一边,就管个党务,工会,根本说不起话,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在当小女媳妇,看你的眼色说话,好久才熬得成婆婆?

他找到马英,谈了自己的打算,立即撤消苏建华的财务科长,召集中层干部开会,联名向交通局反映,要求追究刘晓华的责任,审计内部银行。

马英表示,刘晓华已陷入信任危机,公司现在要稳定,稳定的前提是各厂队生产经营要正常进行;另一个就是配合公安部门缉拿罪犯,追赃,现在罪犯家属很配合,在积极退脏,公安局已向全国发了通缉令,周小毛只要不越境,抓人追款不成问题;至于对公司内部银行审计,马英感觉此举有弦外之音,但不审计,又怎么向广大职工交代,马英踌躇再三,同意了吴长生的意见。最后,马英不经意问吴长生,苏建华撤消后谁来继任,吴长生一口就推出了自己在配件公司当出纳的小姨子,马英只淡淡地表示,等审计完再说。心想,凭她那个能力,焉能胜任财务科长这个职位,又往深处想,论他们的亲戚关系,我今后能正常工作吗?

马英和吴长生两人对即将虚位的财务科长人选产生了隔阂。

***

交通局指派的审计组进驻公司后,很快查出两桩违法案件。一是苏建华私自冲销二十万债务,而债务人就是她哥哥;二是公司内部银行违规涉嫌金融业务揽储逃税。于是上报公安局,司法介入,对王玉茹刑拘,本当追究刘晓华批准开办内部银行和逃税的责任,念在其对运输公司的贡献,局党委要刘晓华在公司中层干部会上检讨。

刘晓华一个人闷坐在办公室,心都凉透了。

苏建华被警察带走时那哀怨的神情,在眼前始终挥之不去,冲销这二十万你哪们不给我说呢?我们之间还要啥子可隐瞒的嘛!而交通局长的责难,使他屈辱,愤懑难言,李局长从抽屉内拿出一叠材料,其严峻的话语让他寒辙心髓,老刘,你都是老同志了,要注意下面党员,干部的呼声。他立即意识到是吴长生的杰作,心里升腾起一股又一股恶浪,好啊,趁火打劫,把我掀翻你上,凭你头大心闷那两刷子,莫得那们容易!更使他窝火的是,李局长在检讨会上要宣布由马英全面主持工作,这就不言自明要他靠边站了,马英啊马英,你硬是等不得了,我还没有老得走不动了嘛,你就估到“逼宫”,要权,把吴长生推到前头吆喝,你在后头摇鹅毛扇子,两个人合作得好啊!你不仁,就莫怪我不义,我们都来搞烂事。

他拨通了几个中层干部的电话,把马英对公司中层干部的摸底,下一步的调整,作了绘声绘色的描述;他又拨通了几个老工人的电话,把二农司的事情捅了出去。

他脸上泛起一丝冷笑,等你们窝里斗,看你马英在二农司问题上哪们说得脱,受贿行贿是同等罪行呵!

苏建华的事情哪们办呢?他想,哪们帮她解脱,应该提前介入案情,给她请个律师,请那个律师喃?对了,请张律师,这是出了名的铁嘴,听说武志福的经济官司都是他在帮到打,我在人代会上和他交往甚多,惩治前任财务科长就是靠他出的力,对,就请他。

他又拿起了电话。

检讨会在公司大会议室举行。主席台上李局长居中,刘晓华和马英分居左右,会议气氛严肃得令人畏惧,沉闷得令人窒息。

刘晓华戴着老花眼镜,一字一句,吃力地念着检讨稿。往日清亮,中气十足的嗓音被沙哑所替代,并在几次停顿中擦拭鼻滴,显得老态龙钟。谈到一百万损失时,声音哽咽,确实显得痛心至极。

就在检讨完毕时,会议室外喧声大作,庚即,一群老工人掀门而入,乱声嚷嚷:

“我们来要生活费!”

“马英把几十万送给私人,为啥不提高我们的福利!”

马英一下子懵了。随即脸色通红,又变得铁青。

他要中层干部为老工人让座,盯了一眼刘晓华,语气出奇地平静:“老同志们,有这回事,为了公司发展,我们低价收购了二农司,这笔钱是他们自己的,刘经理知道这件事。”

说完,死死地盯着刘晓华。

刘晓华又摆起了老架式,双手抱肩,翘起二郎腿,歪起脑壳盯着天花板,轻轻摔出一句:“我不晓得。”

马英一下子面涌血色,口气有些结巴:“刘经理,你真的不晓得?”说着,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李局长面前,“这是刘晓华亲笔签字现金支票的复印件。”

马英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应该感谢妻子,毕竟女人家心细,提醒我留个证据,不然,怎么说得清楚!

刘晓华还是面不红筋不胀地回应道:“这能证明啥子,这十万元是我委托你去结清二农司的契税款嘛。”

“刘经理,办契税是财务人员的事,用得着我一个总经理亲自去跑?你太让人寒心了,今后还那们共事?”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打雷似的声音:“这是行贿,行贿与受贿同罪,请李局长提交公安局处理!”

马英循声望去,是苏建华的表哥伸长脖子在大喊。

此时,吴长生发话了,他乜斜刘晓华一眼,鼓起溜圆的眼睛,向马英摔来一连串硬邦邦的发问:“马总,这们大的事情为啥子不研究?未必然我们都老了咹?我们莫得文化,运输公司就你一个人喝了洋墨水,这件事看你哪们收场!”

“都不要说了!”李局长语气严切,“企业发展要在国家法律范围之内,政府反对在并购企业中搞暗箱超作。”

之后,马英被传唤到检察院,马英和盘托出实情,二农司刘文彬以索贿罪触犯刑律收监。

马英和刘晓华同时被交通局党委予以党内警告处分。至此,运输公司乱成了一锅粥。

李局长在向陈良市长汇报情况时,满面愁容,“运输公司三驾马车乱政,要出大乱子,请政府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