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子 二、三马同槽 三心三意
引子
涪江,全长近五百余公里,横亘四川西北腹地,是长江水系在四川的第三大支流。
她从岷山深处融雪破冰而出,点点滴滴,涓涓缕缕,在蓊郁蔽日的原始森林中浸瀛,在山花榛莽间流淌,在广袤的草地徜徉,在怪石嶙峋的滩涂间聚合成股股溪流,像一群顽皮的孩子,追逐着莽莽林苍,千壑万岩。
她在奔腾中汇集着溪流细水,容纳着雨雪冰霜,积蓄着能量,淙淙清流嬗变成雪涌巨澜,汩汩山泉化作冲天浊浪,洗刷着怪石,冲击着巉岩,不惜粉身碎骨,从绝壁飞身而下,汹涌,狂暴,在深山中咆哮,在峡谷里喘息,行色匆匆,义无反顾,去追寻自己的母亲——长江。
进入江油,她逶迤而行,挟万顷碧波,带一川清流,缓缓地,静静地来到因她而命名的涪江市。在这个川西北著名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留恋、徘徊,在城东吸纳西来的安昌河,北来的芙蓉溪,然后转了一个弯,不管不顾,挺起巨大的身躯,跨三台,越射洪,追遂宁,寻合川,与嘉陵江携手,投入到梦寐以求母亲的怀抱——长江。
本文所描述的几个主人公,均生息在涪江市城东,涪江在这里转了一个弯的地方,他们的故事,对于昼夜奔流不息,逝者如斯的涪江来说,只能算江中浪花上的一点白沫吧。
三马同槽三心三意
拉车抬杠,贩夫走卒,这一社会最低层的职业俗称“力行”,它是中国欠发达区域乃至贫困地区最早的“物流”,最原始的交通运输。老舍笔下的《骆驼祥子》对这个群体的生活作了详细的描写,而本文所描述的祥子们,已非老舍先生笔下的祥子,在进入新时代后,他们已没有老祥子们的悲惨遭遇,或成为路旁饿殍,或暴卒于漫天风雪的城门洞;在新时代里,新政府给予他们足够的尊重,他们成为新时代的主人翁,在社会主义新时代的建设大军里,他们是共和国交通战线的主力军,他们用肩挑背磨,车拉人杠的原始劳作方式,将城市建设所需的生产资料,将城市消耗所需的生活用品运送到机关厂矿,千家万户,使城市在这流动的血液里繁衍生息,发展壮大。由于他们血液里流淌着老祥子们的遗传,在新生活里,他们性格中的的豪迈与狂妄同在,聪慧与狡黠并存,坚毅与赌博相随,这些从旧社会带来的封建流氓余毒使得他们在动乱年代狂热地加入到破坏者的行列,他们身上释放出的恶,使他们肆无忌惮地颠覆秩序,践踏人权。而在受到应有的惩罚之后,他们又回归于理性,合着时代的大潮在生活的风浪中楫击中流,扬帆远航,去追求人生的梦想,以得到社会的承认,以实现人生的终极价值。
涪江市位于涪江上游,宝成铁路在这里歇脚,涪江水在这里转弯,其水陆运输的优势,使这个川西北小城从解放初不足三万人的行政中心迅速扩张。尤其是“一五期间”,中央战略布局的一百五十六个重点工业项目,五个国家级大企业在此落户,人口急剧增长,城市需求也呈几何级膨胀,“力行”队伍也得以迅速发展。贩夫走卒在机关厂矿间拉车送货,在通衢窄巷里运米送煤,他们用原始肉体生发出的能量,用辛勤的汗水辅育着这座城市。因其对城市生产生活的重要性,政府已将其收拢,组织成市内最大的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企业—涪江市搬运社。
现在,让我们回溯到上个世纪的一九六三年,在新时代里几个祥子的故事由此开始。
***
时正八月,曙色初露,刘晓华一大早就骑着哐噹哐噹的自行车来到位于城西的火车站货场。货场内空无一人,只有一长串黑糊糊的平板货车躺在两条明光铮亮的铁轨上。他打开调度室,将斜挎在背后的草帽放在桌上,把自行车提进屋内。心想,今天下班后再忙,也要到修配厂把这辆破车好好整修一下,张大爷也是,怎么这样对待公家财产,难怪老书记把他从调度员这个位置上撤下来。他用鸡毛掸清扫这十余平米小屋内的桌椅,又把自行车的灰尘扫尽。这时,屋外一声马嘶,一声洪亮的“吁”响,紧接着一声清脆的鞭响,一声“刘哥”,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出现在门口。
小伙子个儿不高,头戴草帽,肩搭蓝毛巾,处于发育阶段的身材略显削瘦,初看起来,他的五官搭配还算周正,但皮肤油黑,疙里疙瘩,显得很糙,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对往额头上冲的浓眉,给人以不甘曲下的印象。他摘下草帽,习惯地扇着,对迎门而出的刘晓华说:“刘哥,昨晚上老书记说,今天一定要把这十个车皮的水泥拉完,这是政治任务。”
刘晓华微笑着说:“说得好,志福老弟,这批水泥战备工程急用,今天社里调集所有大板车抢运,装车要把细哦,不能破包。”两人来到停靠在铁道线上的平板货车旁,武志福的第一辆板车已顺在侧边。
这里,需要赘述一下,六十年代涪江市的城市交通运输工具依次为:
人力架架车,车长五米,车架木质结构,车架中央装有两只自行车大小的充气轮胎,由两人牵引,居车把手中间主牵引者,称为中杠,车把手侧边,辅助中杠者,称为边花或叫飞蛾,该车最大负重八百斤。
一人一马畜力车,车长四米,车架两则有栏板,承载车架的两只充气轮胎类似现在轻型汽车的轮胎,载重一吨,由工人坐在车架前部,驱使驾辕的马儿前行,操作该车者多为年龄稍长近五十岁的老工人。
三人三马大板车,车长七米,车架均用小脸盆大的树棒组成,一对大轮胎为解放牌卡车所用,能载重四吨,车把手碗口大小,中杠者指挥驾辕大马,左右两个边花驱使两匹边马,因该车相当于一台汽车的载重量,故在平路上要跑,跑是利用车辆启动后的惯性,以节省畜力;上坡时就要在中杠有节奏的“驾、驾”声中抽打马儿,使其低头刨蹄,使出最大的气力向坡顶挪动,载重过量时,两个边花还要到中部车轮处,用肩膀,用全身力气扛住下滑的车辆,一寸一寸地向坡顶移动;下坡时,中杠反手向上,用肩膀将车把往上顶,使车尾着地与地面接触产生阻滞,,再由两边花同时拉紧横悬在轮胎后的刹车方木的保险绳,使方木紧压轮胎,起到制动作用,此时的中杠眼睛鼓得溜圆,大嗓门吼得声嘶力竭,吆喝着“慢!慢!收绳,放绳”,板车缓缓下坡。驱使大板车的工人都是从事搬运业多年的世家子弟,血气方刚,粗犷剽悍。
武志福掀开蓬布,招呼比他年长的两个中年汉子,“动手了,轻拿轻放,不要破包!”,说着,捆好胸前的围腰,一猫身,抱起水泥,顶在肚皮上,开始装车。因身材单薄,一会儿功夫,已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刘晓华在旁琢磨,志福体力尚欠火候,搬运货物咋不用巧力。他径自走到水泥包边,对武志福说:“你气力不够,要用巧力”,说着弯腰抱起水泥,身子下蹲,膝盖向上一顶,靠在肚皮上,轻松装车,连抱五六包脸不红,气不喘。然后拍打掉衣襟上的灰尘,说:“志福老弟,你力气单薄,对这种软包装货物,用膝盖帮一把,轻松得多”。
武志福照此法装车,果然省力,黑里透红的脸上绽出笑容,“刘哥,还是你办法多,老弟佩服”。转眼间,一车水泥已装满,武志福准备驾马套车,刘晓华将他叫到车尾,轻轻拍去肩头上的水泥粉末,郑重地说:“地区要组织群运业大比武,老书记安排我们出一辆板车,由你、我、吴长生兄弟三人组成,代表涪江县参加比赛。”武志福咧嘴一笑:“莫得问题,保证不给搬运社丢脸”,又以不容置疑地口吻说:“我要拉中杠哦!”,刘晓华顿了一下,说:“晚上下班后,我们再商量”。
听着武志福粗声粗气的吆喝声,看着大板车一路风尘驶出货场,刘晓华抿了一把冒出青灰色胡渣的下巴,瘦长的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
刘晓华时年二十七岁,搬运社团支部书记,生产办调度员。与武志福和下面出现的吴长生不同,他不是涪江“力行”土生土长的世家子弟,他是搬运社近千工人中的外来户。
他于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出生于陕西南部一个偏远小镇,这从他那高拱的鼻梁可以看出,他的遗传基因里有陕西汉子的粗放,深陷的眼窝又隐藏着西京商人的狡黠。他父亲在当地小镇开了一个杂货铺,家底虽不殷实,到也衣食无忧。父亲拥有四个男孩,刘晓华属老二,幼年五岁开蒙,三年后考上县城高等小学,又三年,考进县城中学。此时,八年抗战已结束,国共开始和谈,正在省城就读高中的大哥突然失踪,据说是到了陕北山那边那个神秘的地方,胆小的刘老商人很是害怕,就停了刘晓华的学业,叫其回家盘点铺子,学做生意。一年后国共和谈破裂拉开了全面内战,刘老商人在外出经商途中,被胡宗南军队拉夫,音讯渺无,这段家庭变故使刘晓华过早地挑起了全家生活的重担。店铺生意的打理,帐务的清算,货物的采买,都是他带着不满十岁的三弟四处奔波。最难忘的是,腊月二十九,他与三弟徒步六十里讨债回家,怀揣二十枚银元,行走于高塬深谷时的惊恐与无奈,这是一家人的救命钱呀!待看到高坡处母亲手持“刘记杂货”红灯笼时,刘晓华满腹心酸,欲哭无泪。
刘晓华三娘母在危难中苦苦支撑。半年后,天亮了,刘老商人从四川剑阁来信,要他们举家入川。变卖家产后,全家在剑阁团聚。刘老商人被胡宗南部队拉夫后,因年龄偏大,被派在伙房做饭,由于多年经商,精于采购,被提拔为司务长。胡宗南部溃退入川时,干脆就开小差留在剑阁,用两块银元买了个黄包车,拉客维持生计,慢慢有了积攒,就动了挪窝的念头,一家四口团聚于剑阁。稍后,又买了辆架架车,一头毛驴,往返于剑阁涪江县,跑起了长途货运,日子慢慢好过了。
天有不测风云,刘晓华母亲入川一年后,因水土不服,一命归西。刘老商人又在涪江县结识了一位年青寡妇,于是带着黄包车,毛驴迁入涪江县。时逢解放后政府组织社会闲散人员就业,成立了群众运输工会,刘老商人就带着两个儿子及黄包车,毛驴车就业于运输工会。未几,有了四弟,过后,刘老商人也追随前妻而去。刘晓华在大跃进成立搬运社时,带头把黄包车,毛驴车捐献给社里,被老书记赏识,这个小伙子有文化,又有觉悟,哥哥还是地下党,要着力培养。于是乎,入团、入党,顺理成章地位于接班人之列。
由于年少时对家庭的独力支撑,青年时流落剑阁时的苦力生涯,刘晓华倍感今天所处位置的不易,再有一步就是生产办主任了,要好好干,要对得起老书记的信任。同时,一种无形的压力又使他忧心忡忡。说到底,自己不能跟武志福他们这批搬运社本家子弟比肩,自己是由陕入川的外来户,父亲在胡宗南部队有过一段不光彩的经历,大小还是个长,虽然在入党时向组织彻底讲清,但父亲在世时的斤斤计较,使他反感,也使许多老工人嗤之以鼻。这次代表涪江县比武,老书记抽调两名老工人子弟与自己组团,更是意义非凡,老书记不光培养我一个人,尤其是这个武志福,小学毕业后,拉了两年架架车,调进板车队,争到拉中杠,年纪轻,志向大,听说已向老书记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小伙子嘴甜,对老工人张口伯伯,闭口叔叔,很有人缘,自己要铆足劲呀!
寻思间,几挂板车轰轰入场,霎时间货场马嘶人叫,一派热闹景象。此时,一个墩墩实实的小伙子噔噔几步来到刘晓华面前,不停地用草帽扇着通红的面孔,饱满的胸膛喘着乎乎热气,手指着坐在板车上与其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这工作哪们搞,要拜堂了脚转筋,昨晚上说好了的,今天他要请病假,单起一个人,我这个车哪们完成任务?”来人叫吴长生,十八出头,从他粗壮的身躯,高昂的嗓门可以看出,小伙子属于传统的搬运工人家庭。
刘晓华循声望去,一个篶头搭脑的年青人跍在板车上,一口又一口喷着烟雾。
刘晓华把吴长生带进调度室,低声询问:“这王三娃是你的好搭档,出了名的犟牛,今天是怎么回事?”吴长生气咻咻地回答:“莫出息,说了个对象,别人不干了,今天要去扯皮。”刘晓华双手抱肩,偏起脑壳,深陷的眼窝盯着房顶,片刻,说:“你把他喊进来。”
王三娃坐在条凳上,继续吞云吐雾,吴长生站在侧边,不停的扇草帽。刘晓华把一杯开水放在王三娃面前,关切的问:“老三,那里不舒服?”
“感冒了,脑壳疼!”王三娃声音闷闷的,火火的。
“脑壳疼还抽啥子烟嘛。”刘晓华顺手摘掉王三娃的香烟,又把开水送到王三娃手中:“来,感冒了多喝点水。”
王三娃接过水杯,一仰头咕咕灌下。因喝得太急,连打几个饱嗝。
刘晓华笑盈盈地说:“老三,你劲大,帮我把办公桌搬到门口,好方便给你们发工牌。”
吴长生准备帮忙,被刘晓华用眼神制止。但见王三娃双手抓住桌沿,轻轻一提,毫不费力地将办公桌搬到门口。
刘晓华褪去脸上的笑容,黑起脸:“老三,你这象得病的样子,少装怪!”见王三娃胀红着脸,又缓和语气:“你妈还等你挣钱回去抓药,说对象慢慢来嘛,首先自己要争气,这们懒惰,那个姑娘嫁给你,快去出工。”说完,拍着王三娃的肩膀:“月底我们团支部组织青工开联谊舞会,把衣服洗干净,皮鞋擦亮。”
目送着王三娃出门,刘晓华叮嘱道:“长生老弟,今天这十个车皮的水泥务必要运完。还有,地区组织群运行业大比武,老书记要我带你,武志福用板车参赛,今晚上我们再商量。”
目睹了现场情况的吴长生,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个老刘,一时间两付面孔,颇有心计啊。嘴里答道:“老书记昨晚在我们屋里跟老爷子喝酒,给我说了,我们老爷子喊拿第一名。”
刘晓华随声应和:“好,去装车。”
两人来到板车边,车上已齐整地码了四层,王三娃在给马套辕,吴长生挥手停下:“再装一层!”王三娃指着胀鼓鼓的轮胎:“装不得了。”刘晓华用砖头敲了敲梆梆着响的轮胎向吴长生摇头,吴长生硬梆梆地甩出一句:“莫得事,出了问题有我!”
看着吴长生宽实的后背,刘晓华怅然若失,轻轻叹了口气。
***
今天跑了十趟,运了五十吨,来回一百二十里,总算完成了任务。武志福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家。说是家,不如叫它茅草窝棚,这就是六十年代搬运工人普遍的家。在当时匮乏的物质条件下,贩夫走卒们没有财力,也没有资格住宿迁至涪江县,国家为中央大厂修建的红砖机瓦楼房。好在公司养了许多骡马,政府要配给大量的谷草,涪江周边又盛产川西北特有的翠竹,于是乎,用谷草做屋顶,竹子做屋梁,四周墙壁也用竹子制成篾巴墙,上面糊以黄泥和谷草段,以御风寒。就这样,一座座冬暖夏凉的茅草窝棚在搬运社里错落杂陈,排排而立。
这是武志福的家,给人第一印象就是,这个家没有女性的巧手,也就没有女性融融的温暖。室内凌乱无序,简陋寒伧,一股男人特有的汗臭使屋内空气污浊,闷胀塞胸。房子虽然宽大,但呈品字形摆放的三张大木床,却占据了大半个空间,中央绷着一根黑色火麻大绳,上面悬挂着几条嘀哒着水滴的裤衩、汗衫。矮小的父亲正佝偻着腰身在灶头切一块肥膘肉。
武志福习惯地拎起水桶,抱怨道:“爸爸,给你说了好多回,我们自己洗衣服,你拉了一天车,休息一下嘛。”父亲抬起头,眨巴着浑浊的老眼:“我还做得动,你要管下老二,一放学就跑出去野。”武志福此时才看见,门口小方桌上摊开的教科书和作业本。他把水桶墩在地上,一个箭步跨出门外。
他急匆匆来到草料场,在童音稚气的呼喊声中,看见弟弟带领几个小伙伴,扑爬跟斗地向隆起的草堆上攀爬,嘴里还嚷着“冲啊,冲啊!”武志福揪住弟弟衣领,抬手就是一耳光,拽回了茅草屋。
“给我跪到!”武志福一脸煞气,逼住弟弟的嚎叫。父亲在围腰上噌着油手,缓缓走过来,小声斥责道:“你妈死的时候哪们说的,喊听你哥哥的话,好生念书。那时候你哥哥念书得行,我一个人拉车子,公你们四张嘴,你妈还要吃药,你哥念书还是老书记出的钱,中学都考起了,你妈又死了,我带了一屁股两肋巴的帐,你哥就回来挣钱,现在我们两爷子盘你念书,你要争气嘛。”弟弟志禄抽噎着向门口走去。
“过来,把你那个爪子洗干净,男子汉大丈夫流猫尿,羞不羞人。”武志福把洗脸盆端到弟弟面前,数落道:“你哥文化浅,只能读点报纸,后悔得很。你看人家刘哥,能说会写,就是多读了几年书,你要给武家争气。”
晚饭后,武志福冲了个凉,换上当时最时髦的白府绸衬衣,蓝卡叽布下装,脚蹬凉皮鞋,在蔼蔼夜色中,向搬运社生产办走去。他边走边习惯性的注视着座落在公司四周大片的茅屋草舍,在如豆的煤油灯下,桔黄色的光晕里,劳作了一天的码头工人们,一个个袒胸露乳,踢踏着木制拖板鞋,小伙子挺着胸前两块铸铁似的腱子肉,白胡子老年人光裸着上身,漆黑的背脊,凸现的肋条,昭示着这一行业的艰辛。这一家人围着架架车或蹲或坐,大口朵颐着面前土陶盆中红闪闪,肥腻腻的卤肉;这几个壮年汉子在板车上打平伙(就是现在的AA制),一包包嫩绿荷叶内,是油亮亮的卤猪蹄,红鲜鲜的卤牛肉,一只土陶大碗盛着香气四溢的红苕酒,一张张被酒精烧得通红的面孔显得憨憨的,使人想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梁山好汉。修配厂里,还有一盘红炉传来有节奏地叮当声响,在火花四溅的铁坫上,两个工匠挥汗如雨,正在赶制马掌;靠近涪江边的马棚驴圈内,朦胧的灯光中能听到马儿吃草,驴儿嚼料的咴咴欢叫声……好一个家大业大的搬运社!好一个众多的“骆驼祥子”!
六十年代的涪江县依江傍立,拥有近七十亩地皮的搬运社,就座落在涪江东河码头。码头对面是通向梓潼,剑阁的一0八国道,码头这边,国道顺搬运社大门而过,直插省会成都。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使搬运社成为川西北水陆码头的集散地,南来北往的货物养育着千多名码头工人,他们在人拉肩扛,吆五喝六的号子声中,迸发着自己身体内最原始的能量,为这座城市送去每天必需的米面柴油,为这座城市的新兴工业送去煤钢砖瓦,为这座城市的崛起奠基,为共和国流汗,也在东流的涪江水中荡涤着自己的灵魂。
武志福快步来到搬运社会议大厅。这是社里最好的一栋建筑,木质屋架,红砖隔断,小青瓦盖顶,顶头一个主席台,以主席台为中轴线,两边排列着十余间办公室,总支、行政、生产、财务、后勤全部在这里集中。这是搬运社的大脑,神经中枢,社里下属各厂队的政治学习,生产任务,后勤保障,吃喝拉撒,都由这里发号施令,部属安排,活脱脱一个小政府,小社会。
生产办半掩的门缝泛出一片桔红色的光亮,刘晓华伏在一张简易白木方桌上写写划划,武志福推门而入:“刘哥,来得早哩。”刘晓华缓缓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互相打量着。
同白天在货场头带草帽,胸捆围腰,灰头土脑,汗流浃背的贩夫形象相比,仿佛都换了个人似的。年长武志福十余岁的刘晓华上身穿一件白细布衬衣,衬衣口袋插一支亮晃晃的钢笔,蓝卡叽下装,黑圆口布鞋,眉毛浓黑,深陷在扁平额头下一双晶亮的眼睛透出精明,老成;与刘晓华相比,武志福的白衬衣扎在裤腰内,使得腰间的棕红色皮带格外抢眼,显得英气勃勃,这在当年是很时髦的装束,微黑的皮肤没有使他显得难看,倒是那一对虎虎生光的大眼球给人以不俗的感觉。
刘晓华打趣地说:“武老弟,这们精神,要找对象了。”武志福正儿八经地回答:“我们搬运工人要自己瞧得起自己。”正说话间,吴长生喷着满口酒气,手摇蒲扇,短汗衫,短裤衩,摇摇摆摆在长凳上落座。与武志福年龄相仿的他,臂粗腰圆,皮肤白哲,双眼皮,大眼睛,周正的五官,给人以孔武之感。
刘晓华简单介绍了老书记布置的任务,吴长生马上表态:“刘哥,莫得问题,看我的。”说着掏出一包“大前门”抛一支给武志福:“这是我大姐在公安局内部买的。”
武志福喷出一大口烟雾:“长生老弟说得对。依我想,第一是代表县里参赛,要给领导争气;第二是不要辜负老书记对我们三兄弟的希望;第三,通过这次参赛,可以提高我们码头工人的社会地位。刘哥,看你哪们安排。”
刘晓华慢条斯理地说:“下午我去了工交政治部,了解到十九支参赛队伍中,我们涪江县最年青,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一岁,体力好是我们的优势,但光靠体力,就是匹夫之勇,成猛张飞了。我想,这次比赛的路线是从火车站货场到东河坝水码头,全长六公里,重车要上、下两个坡,需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要形成一个拳头,而这个拳头要人来指挥,中杠就是这个指挥中心。”
吴长生仗着酒气,打断刘晓华:“刘哥,这条路天天都在跑,咪到眼睛都晓得哪儿转弯,哪儿下坡,难不到我们这些吃气力饭的搬运工人。”
“这个烟味道就是不一样,再来一支。”武志福从吴长生面前拿过“大前门”,点燃火猛抽一口,说:“肯定要拿第一,就用我那个板车,我拉中杠。”
“凭啥子你拉中杠?”吴长生眼睛鼓得溜圆。
武志福正视着吴长生:“未必我的生产任务比你差?”
刘晓华站起来打圆场:“莫争,我年长几岁,中杠归我。”
吴长生不假思索地说:“你这两年摸车的时候少,中杠由我来拉。”
武志福手头的“大前门”吱吱作响,腮帮肌肉一鼓一鼓地。
刘晓华用巴掌扇着室内空气,轻咳一声:“明天我下来跟车,再找老书记决定。”
武志福当晚去找了老书记。
第二天,老书记决定武志福板车组参赛,要刘晓华作为领队参加。看着刘晓华一脸委屈,老书记意味深长地开导道:“一山不容三虎,三马不同辕,现在我们公司出了三匹骏马,这是好事情,等比赛完了,你们三个人下去一人搞一个摊摊,历练历练。我老了,让你们年青人来搞。”
地区比武会上,武志福力拔头筹,载誉而归。
过后,老书记决定刘晓华任修配厂厂长,武志福任板车队队长,吴长生任三轮车管理站站长,三人各自负责搬运社下属最重要的三个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