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唏嘘·第一章·莫为乱世人·5
五里河的集市就是从南到北那条笔直的街筒,鬼猴住在南头,谢天奎的家在北头。
鬼候在早点铺喝茶的时候,听到外面有响动,他放下茶壶,抹了一把嘴,瘸到街心上向北张望。
对面走来一队兵。前面几个灰衣,打着绑腿带着大檐帽,后面还有几个灰衣,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中间的那匹马上稳稳当当地坐着一个年轻汉子,不胖不瘦,也不特别高大,棱角分明的脸上架着一副黑洋镜,崭新的湛蓝长衫服服帖帖地码在身上。右手里拎着一把手枪,枪穗子像一朵红云,不停的悠悠飘荡。
马屁股后面是五花大绑的谢天奎。
队伍经过鬼猴身边的时候,闲汉二赖子冲着鬼猴喊了一句:“鬼猴,韩家圩子的兵抓你来了,你完蛋了。”
骑马的汉子停了下了,摘下黑洋镜,瞅了瞅鬼猴,一个兵走到马前,踮起脚对他耳语了两句。那汉子点点头,手枪对着鬼猴指了指,“带走。”
鬼猴想跑,一跳一跳地刚走了两步,就被两个兵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回过头来,对着二赖子大骂:“二赖子,我操你八辈祖宗!”
谢天奎被兵用枪指着,一声不吭大步向前走,鬼猴腿脚不行,走得慢,当兵的要揍他,马上的汉子不急不慢的说:“别打,要是把那条腿也打瘸了,你们就背着他走吧。”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鬼猴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讨好。他看到那个长官回头冲他笑了笑,很和气的样子,心里宽了不少,于是嘴里就依依呀呀的哼起了小调。
“我说谢天奎,你是强盗,这回死定了。我是个贼,历来小偷小摸不犯死罪,拉我去是陪斩的,陪斩,晓得吗?就是咱俩一起跪在法场上,枪响了,你死了,我没死。吓唬吓唬我,就放了。”鬼猴一边走,一边唱,唱累了,就找谢天奎搭讪,得意洋洋的模样。
谢天奎狠狠地瞪了鬼猴一眼,阴沉着脸,“谁死谁活,不是你说了算,韩家圩的二连长要杀人,从来不论罪。”
“那是······那是二连长?那位长官就是二连长?”鬼猴的舌头似乎断了半截,说话都不利索了。
五里河到韩家圩子,三十里地,走到中饭的时候,才走了七八里,刚到老河口。那个叫二连长的汉子,举枪示意,队伍停了下了。
二连长翻身下马,动作像燕子一样轻盈。他走到河边,把长衫撩起来,冲着河水尿了一泡,摘下眼镜,回过头环顾四周,又看看谢天奎和鬼猴,淡淡地说:“就这儿吧。”
谢天奎依旧阴着脸,好像没听见二连长的话,鬼猴一头雾水地问:“长官,二连长,什么······就这儿?”
二连长淡淡一笑:“我说——这儿风水好,就在这儿送你们上路。弟兄们,准备!”
“慢着!”谢天奎突然喊了一声,“都说二连长枪法如神,能不能亲自送我走?”
二连长收起了脸上的笑,盯着谢天奎,看了良久,缓缓地点了点:“也算条汉子,也算个人物,好吧,我成全你,九泉之下别怨我,要怨就怨你们大当家的。”
鬼猴的脸上的汗,刷的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下,一个劲的磕头“长官、二连长、二爷,我鬼猴章大胜就是小偷小摸的,可身上没有人命案哪。您老就大发慈悲,饶了我的狗命吧,我做牛做马,报答您了。历朝历代,偷儿不犯死罪,我罪不至死啊······”
二连长摆了摆手,制止了鬼猴的哭诉。“让你死个明白,还记得大李乡的季老头吧?他母亲姓韩,他是韩家圩子的外甥,知道了?”
谢天奎轻蔑地看了看鬼猴,转过身去看着来路,大喊了一声:“翠萍,我走了!你回你哥哥家去吧——!”
鬼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声枪响,谢天奎的眉心破了一个洞,随后乱枪齐发,鬼猴的胸前被打成了蜂窝。
二连长吹了吹枪口上淡淡的青烟,跃上马背,枪穗子在马头上一甩,驾一声,那马如飞一般的去了。
河滩里的野鸟被枪声惊起,叽叽喳喳的鸣叫着,扑棱着翅膀四散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