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唏嘘·第二章·沙场乱点兵·1
韩家圩子,还有另一个称号——县剿匪司令总部。韩兴国是总司令,全县剿匪总司令,据说,有蒋委员长的委任书。
黑黝黝的司令府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韩司令腆着肚子,晃动着肥胖的身躯迈了出来,两边的士兵啪啪地赶忙敬礼。后面跟着四个肩背长枪,腰挎短枪的兵,再后面是提着鸟笼,拎着马扎,捧着茶壶,擎着烟杆的小厮和丫鬟。
韩司令眯着眼背着双手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刚刚爬上树梢的日头把他照得红光满面。
“强峰哩,来了吗?”韩司令用眼睛扫了一圈,显然,他没有看到那个叫强峰的人,所以才这么问。
“报告司令,二连长早就来了,在院子门外候着。”卫兵又啪的一声敬礼。
“好,好。”韩司令笃悠悠地下了台阶,没走几步,韩强峰从院门的方向迎了过来。
“司令,我来了。”韩强峰长衫黑履,头发中分,油光可鉴,精神抖擞。
“嗯,来了就好,走吧,今个逢集。”韩司令没有停脚,不紧不慢地说着,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司令,我······”韩强峰看看司令身后的跟班,欲言又止。
司令抬手示意,虽然他没有转身,但是后面的人都能领会他的意思,于是很有默契地退了几步。韩强峰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张白纸,展开,递到韩司令的眼前。
可恨当年淮阴汉,
三尺裆下未灭韩。
而今留得贱种在,
龙图故里不见天!
四行黑字清清楚楚地落在白纸上,张牙舞爪地和县剿匪总司令对视着。
韩司令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问道:“什么意思?这个韩,是不是说我?”
“司令,这是在骂你,也是在骂咱们韩家圩子所有的韩姓子孙。我早上过来的时候,在路边看到的。”二连长身体往前凑了凑,附在司令的耳边轻轻地说道,“还有,除了一排,我已经让警卫连的所有兄弟们都出去了,见一张,揭一张,全部带回来。”
韩司令的嘴角一阵一阵地抖动,脸上的红光渐渐退去,换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奶奶的,敢骂我?你给我查清楚,把这人揪出来,老子要灭他全家!”
“是!”
“对了,他是怎么骂我的?”
“这个······”二连长挠了挠头皮,“这个······,这个······”
“算了算了,你肚子里的墨水比老子也不多些,问你也是白问。跟我一起回屋吧,给我传王师爷!”
“是!”二连长很利索地答应一声,心里骂了一句:狗日的,你是谁老子?老子比你还长一辈呢!
其实,韩强峰肚子里有点墨水,那是小二少爷给的。
九年前,韩强峰十五岁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小二少爷,那时,韩强峰还不知道他就是小二少爷。怎么动的手,韩强峰倒是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个不逢集的日子,但是老爹的酒瘾来了,要儿子去街上打酒。
路上没什么人,韩强峰也走的无精打采。走了半天,才看到迎面走来一个人,是个大闺女。就在那姑娘就要走到跟前的时候,韩强峰尿急了,于是扯开裤子就放水。
姑娘捂着脸,扭头往回走了,韩强峰一边享受着释放压力的快乐,一边哈哈大笑,冷不防屁股上挨了一脚,跌了一个狗吃屎。
韩强峰个子不高,但是他跟着大伯学过几手把式,也算身手利索,一个鲢鱼打挺就跃了起来,挥拳还击。
对方比他高一个头,功夫比他高更多。韩强峰上蹿下跳的蹦跶,没打到对方,倒是自己又摔了好几跤。鼻血长流的韩强峰,又气又怒,明知道打不过对方,但还是越战越勇,不肯服输。瞅了个空,韩强峰使了一招海底捞月,对方一弯腰,还了一个双雷贯耳。这一招,韩强峰没躲开,两边耳朵都听到了雷声,眼前金光一闪,脑袋一热,晕了过去。
韩强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大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揍他的那个人换了一身洋装,坐在藤椅上和身边的大胖子喝茶聊天。两旁的丫鬟,背后的小厮,都站得笔直。
那个胖子,韩强峰认得,他是韩家圩子的皇帝——韩兴国。
看到韩强峰醒了,小二少爷微微笑了一下,转头对韩兴国说:“二叔,这小孩还算利索,让他今后跟着我吧!”
“嗯,刚才问过了,这是韩大郢韩老歪的儿子,韩大膀的侄子,论辈分比我还长一辈,比你长两辈。韩大膀子人不错,韩大郢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当家。前儿也跟我提起过,说要把侄子送来当差,历练历练,要不是今儿这事,我都忘了。好,往后就让他跟着你吧。”
韩兴国说着站了起来,走到韩强峰身边,瞅了瞅,踢了他一脚,“今后,二少爷就是你的主子,好好跟着他,有一点差错,你小命不保。”
就从那以后,韩强峰就在韩家圩子住了下来,小二少爷习文练武的时候,他就寸步不离地在身边陪着。因为机灵,又肯下工夫,小二少爷跟他挺投缘,几个拳师也难免高看他一眼,小厮当中,他的功夫进步最快。
闲暇时,小二少爷也教他认几个字。其实,韩强峰对纸笔没有一点兴趣,但是,小二少爷的话,他不敢不听,只好硬着头皮学写字,渐渐地,也就能写几个字了。有时候二少爷来了兴致,还给他布置一些功课,韩强峰写不好,就偷偷地跑去请教师爷马老夫子。那种冬寒抱冰,夏日握火的模样,让马老夫子很是感慨,总是在指点之后,捻着胡子说:“夫人好学,虽死犹存;不学者,虽存,谓之行尸走肉耳!孺子可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