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唏嘘·第一章·莫为乱世人·4
听到陈孟海家被强盗打劫,全家都被烧死的传言,翠萍的心像得了鸡爪风一样揪了起来。晚饭后把孩子哄睡了,自己在竹椅上呆坐半响,又站起来失神似的在家里转了几圈。突然,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去灶上打来一盆水,洗手、净面,虔诚地给观音瓷像上了一炷香,拜了三拜,在心里念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但愿陈老汉家的案子不是这个天杀的天奎做的。
“笃、笃、笃……”不紧不慢的敲门声轻轻响起,翠屏刚拔开门闩,门外闪进一个人影——是谢天奎。
“嘘——,别惊醒了老妈,我们去房里。”谢天奎转身小心翼翼的插好门,一手提了桌上的油灯,一手揽着翠萍的肩,轻轻的往西头房走去。翠萍扭了两下肩膀,没有挣脱,只好随他。
两岁的娃睡的正香,谢天奎走到床前,轻轻地撩开被子,在儿子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转过身来,拉着翠萍的手,“来,坐下,咱俩说会话儿。”
翠萍被他扯在床沿上坐着,一声不吭,谢天奎陪着笑:“咋了?咋又不开笑脸?是不是儿子不乖,折腾人?”一边说,一边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了看,里面是十块银元和一只银镯子。
“这不要过年了嘛,我也想你们了,就回来看看。这几块大洋给你和娘添几件衣裳,置办点年货。来,我帮你把镯子戴上……”
翠萍一甩手,把脸转向一边,“河西陈……陈老汉家的事,可是你干的?”
“妇道人家,少管闲事!给你钱你就花,少问!”谢天奎脸上变了色。
翠萍抹着眼泪低低的说:“我不要你的钱,就一个娃,我能养活。你……你就不怕联保队?你的头像贴在街上,听说县府都有,要抓你。人家和你无冤无仇的,你何苦……何苦……”
“呵呵,联保队那几根烧火棒子也能抓我?再说,那个队长,我也没少托人给他送现大洋,就是韩家圩子,也和我们老大有来往,你放心吧。我是怕那些吃过我亏的人找你们报仇,所以我才灭……”说到这儿,谢天奎打住了,看了看翠萍:“算了算了不说了,不早了,睡吧!”
谢天奎摘下腰间的两把匣子枪压在枕下,三下五除二脱去衣服,钻进被窝,将儿子往里边挪了挪,伸手来扯翠萍。
翠萍把身子扭向一边,“我不想睡,睡不着。”
“不想睡?!”谢天奎光着膀子坐了起来,“是不是还在想着你哥和那个小野种?信不信我现在就灭了他们?嗯?!”
翠萍身子一震,用袖子擦擦眼泪,吹灭油灯,慢慢的解开了棉袄的扣子。
门外一片寂静,偶尔有野猫凄厉的叫声,翠萍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打湿了枕巾。哥哥才是她心里亲亲的丈夫,此刻在她身上孔武有力地冲天撞地的男人,只是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翠萍三岁时到童家做了童养媳,名字也是童家人给的。十八岁的翠萍就出落的亭亭玉立,活脱脱的一个美人,走到哪儿都有男人的眼光蝴蝶恋花般的追随着。
童老爹看两孩子都大了,就张罗他们圆了房。哥哥——童玉文从此就是翠萍的男人了。
童家虽是庄户人,但有十几亩田产,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饭倒也周全。童玉文也是种田汉子,不过他念过两年私塾,能写能算,闲暇时穿上那件青蓝色长衫,足蹬布履,一走一摇,时不时的从嘴里冒出两句诗来,真有读书人的模样。圆房后第二年,大宝就出生了,眉清目秀,粉嘟嘟的像个面捏的善财童子。
心里的甜美化作翠萍眉眼间淡淡的浅笑,原本俊俏的面容更是多了一抹让男人断魂的风韵。赶集的日子,人群里的翠萍就像戏台上的花旦那样显眼,身边的陪忖者,都变成了灰头土脸的小丑。
谢天奎在当混混的时候就瞄上了翠萍,只是手里没有枪,做不得半点事,最多也就是趁着街上人多的时候有意无意的在翠萍身上撞一回,蹭两下。
做了土匪的谢天奎,在东山里跟着大司令到处杀人放火,操练了几年,本事越来越大,胆子越来越大,名头越来越大,心里对翠萍的念想也是越来越不能压制了。
杀人放火是为了过日子,娶到翠萍做老婆才能过上称心如意的好日子,谢天奎的心思整天都在翠萍的身上。
翠萍记的清楚,给大宝办过周岁酒的第二天,谢天奎就来了——穿戴的很整齐,骑着马,后面的几个男人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两坛酒,两匹布,一个猪后腿。
进得屋来,谢天奎在桌上码了十块大洋,对目瞪口呆的童老爹说:“童大爷,咱们结个亲吧!”
“结亲?谢……谢大少爷怕是走错门了,我老汉也没、没有丫头啊?”一向说话爽利的童老爹突然结巴了。
“呵呵,没有走错门,翠萍虽不是你家亲生的闺女,但也是你家养大的,算不得你丫头吗?这点彩礼不成敬意,不过也是我对你老人家的孝意,今后啊,我就是你童府的娇客,门中的女婿。要是有谁跟童府上过不去,就是我谢天奎的事,谁敢找死,我就一枪两个洞,哈哈哈……你就放心吧,老丈人!今天我还有事,七天之内,我来接翠萍过门。你老坐着,不必送了……”
谢天奎走到门外开阔的打谷场上,回头看了看木雕泥塑般的童家老小,嘴角一歪,哼了一声,冲身边的同伙问了一句:“大槐树顶上的是鸟窝吧?”
“没错,奎哥,是鸟窝,是个喜鹊窝。”
“嗯,这个喜鹊窝不好,说不定我老丈人吃饭时,喜鹊拉屎会落他碗里去。可我又不是鲁智深,不能倒拔垂杨柳,咋好?兄弟们谁会爬树,去给我捣了它!”
“奎哥,不用爬树,你不是有枪吗?”
“哦!对了,我有枪,哈哈哈……”
大笑声中,谢天奎从腰间摘下了匣子枪,单手上扬,略一瞄准,砰砰砰连发三枪,鸟窝应声而落,几枚鸟蛋砸在地上,溅起的粘液星星点点的飞上了谢天奎的长衫。
谢天奎用手轻轻擦拭着长衫,斜着眼问身边的同伙:“有句古话咋说的?什么……什么鸟巢翻了都要完蛋的……?”
“奎哥好记性,是有这么一句话: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一个油头粉面的土匪在一边唱和。
“对对对,就这句话!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老丈人,对吧!”谢天奎的目光似机关枪一样从童家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全场鸦雀无声。
马蹄哒哒,尘烟泛起,谢天奎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童玉文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谁也看不到他的脸。翠萍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靠在门边上,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扑簌簌的滴下;童老爹的眼里有一丝血红,半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宁为太平犬,莫做乱世人!”
槐树顶上,几只喜鹊在盘旋,喳——喳——喳——的叫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