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明大义的孙姓人迁祖坟发展果园。

（二十三）

育力公社党委要在双泉庄村召开大队干部会议，研究制定北部山区六个村发展果业规划。

离双泉庄二里远的于村，一个叫孙勇的人听到这个消息，急忙赶来了。于村在双泉庄村北面，是一个只有一百多户的小山村，孙勇和“小算盘”的儿子锁柱是儿女亲家。

当他赶到时，会议快要结束了。他一进门就直截了当对公社领导说：“我来是为我村建果园提建议。”公社领导马卫东书记和前任书记刘江川笑着招呼他，叫他坐下说。陈武拿过一把椅子，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

孙勇问于村党支部书记林兵：“咱村的新果园规划在什么地方？”林兵说：“准备开发村西边花园沟那片山岚，估计有五十多亩。”孙勇又问陈武：“你们建在什么地方。”陈武笑着说：“沿着去年开发的六十亩新果园往东一直到本村山岚的边上，估计加上零星地在内，又能增加一百多亩。”

孙勇一听对林兵说：“兄弟，人家双泉庄原来有近二百多亩老果园，这次又要增加一百多亩新果园，你这次只开五十几亩新果园，你是叫咱社员发家致富还是糊弄“洋鬼子”。”

林兵说：“孙勇哥，咱村没有合适的山岚，那你说开发哪里？”

孙勇说：“我看开发“神仙脚”西坡那地方，有一百多亩，两个地方加起来一百五六十亩，每户有一亩多，新果园全部栽上新品种，发家致富才有希望。”

林兵笑了出来：“你脑子漏电哪，“神仙脚”西坡全是酥石硼，连柞树都长不起来，还能长苹果？再说那地方建果园，沟里那点水打药都不够，遇上天旱怎么办？”

孙勇说：“事在人为嘛，在山脚下修一条水库，不就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林兵说：“修水库，你们老孙家的祖坟就淹了，你们老孙家干吗？五八年村里想在那里修一个水库，你们老孙家差点把村干部的房子扒了。”

孙勇说：“那些老顽固都死了，现在的青年人不相信什么“地气”“风水”的，我负责动员老孙家的人迁走祖坟，村里在“神仙脚”山根修一个水库，把“神仙脚”西山坡开发成一片新果园。”

听说要迁祖坟，参加会议的人一齐把惊异的目光投向孙勇，孙勇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不是开玩笑，更不是喝醉了胡说八道。

党委书记马卫东更是一脸惊喜，站起身来问孙勇：“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孙勇说：“这么多人在，我能在公社领导面前胡说吗？”

林兵说：“你别吹牛皮，别人好说，你老孙家的尊长孙瑞叔就够呛。五八年他也是反对最厉害的一个。”

孙勇说：“孙瑞叔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脑子里有些老思想，不过只要做好工作，让老孙家的人能富起来，让全村的人都富起来，估计老汉能明这个理。看我的吧。”

会议最后决定，孙勇如果能做通孙姓人的工作，于村就在“神仙脚”西坡山脚下修水库，开发“神仙脚”新果园，这样于村这一次就能建一百五六十亩新果园，每户平均一亩多。

马书记和刘书记嘱咐孙勇，一定做好思想工作，要群众自愿，不能蛮干，千万不能闹出什么乱子来。又叫大队干部配合孙勇的工作。做通工作后打电话通知党委，党委要亲自听听孙姓群众的意见。孙勇则向郑田东打听挖掘机的事。

回到公社驻地，马书记指示参加会议的王秘书和宣传干事连夜赶写一篇报道稿，对孙勇迁祖坟建果园的事进行报道，题目是他亲自拟定的“不靠风水，靠政策”。

王秘书说：“孙勇这个建议不知能否行得通，是否等他们落实好后再报道。”

马书记批评说：“你这个同志象毛主席批评过的小脚女人一样，我们报道了推他一把，促他一下，不要站在群众的后面。”

王秘书明白马书记急于改变双泉庄哄抢苹果的负面影响，重塑一个新时期改革领导人的形象，就连夜赶写了一篇稿件。第二天一大早，就骑上摩托车赶往县广播站，在县城汽车站正好碰到了前书记刘江川。他把稿件交给刘书记看了一遍，并说了自己的意见。刘书记说：“你的意见是对的，这样的事要慎重，稿子先不要发，马书记那里我去跟他谈。”王秘书只得原路返回。

虽然马卫东书记对老书记截回的稿子的做法有些不快，但还是接受了老书记的意见，改促为帮。

这一天，林兵来电话，孙勇已经做通了孙姓人的工作，同意迁坟。马书记立即指示林兵，通知孙姓人到村委会议室，他和刘书记、王秘书要亲自去于村，当面听取孙姓人对迁祖坟的意见。

（二十四）

马卫东书记一行三人到达于村的会议室时，孙姓的人都到齐了。

孙勇对三位公社领导说：“马书记、刘书记，老孙家的当家人有一口算一头，一共十头，孙瑞叔有点事，一会儿就来，连我这头算上，来了九头。”

幽默的话语，冲淡了会议室拘谨的气氛，大家笑了起来。

刘书记看着孙勇说：“上次会上我就觉得你面熟，咱俩在哪见过？”

孙勇说：“我当过队长，多次听过你的报告，有一年你还参加了俺村的讨论呢。”

林兵告诉刘书记：“孙勇当过十年队长，当队长时入的党，从来就是一个争强好胜、不服输的人。”刘书记鼓励孙勇，在新形势下，还要保持这种精神。孙勇不好意思地笑了。

孙家的老尊长孙瑞来了。

他今年已经八十二岁了，头发、胡子和眉毛已经白了，但面色红润，腰不弯，腿不颤，走起路来，仍然健步如飞。但不知什么原因，他仍然拄着一根精致的拐杖来参加会议。

他读过三年私塾，至今能一字不漏地背下《三字经》、《百家姓》，对风水、地气一类很是相信，虽然他一生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但对孙姓家族的事，很是热心。是于村老孙家唯一在世的长者。这次迁坟，他本来不同意，孙勇反复讲明道理，还把他五八年反对迁坟的老底揭了出来，他才勉强同意的。但思想上仍有顾虑。听说公社领导要来开会，就亲自赶来听听公社领导的意见。

老汉一进门，就双手抱拳，对公社领导施礼，口中说道：“孙家门内小事，劳领导大驾，老朽来迟，海涵，海涵。”

孙勇说：“二叔，都是老领导、老熟人，你老不用客气。”

林兵连忙拉过一把椅子，让老人坐到刘书记身边。刘书记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老人面前，老人急忙起身，连声道谢。

林兵主持会议。他首先对老孙家人顾全大局的精神给予表扬，又说迁祖坟是一件大事，公社领导对此很重视，很慎重，今天亲自来和大家见面，大家有什么意见和要求，今天就畅所欲言地提出来，不要有什么顾虑，能满足的一定达到大家的要求。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吭声。

刘书记对孙瑞老人说：“老哥，谈谈你的意见。”

孙瑞刚要站起来，刘书记按着他的肩膀：“坐着说，不要客气。”

孙瑞捋捋白胡子，干咳了两声，不紧不慢地说：“在咱们中国，选吉地葬先人，以福泽后人子孙，从皇帝老子到平民百姓都很重视。”

孙勇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二叔，三个公社领导都比你肚子里的墨水多，你就不用“关公面前耍大刀，木匠爷面前抡大斧子”，拣要紧的说吧。”

孙瑞没有因孙勇打断他的话生气，接着说；”风水一说，很有讲究，不可不信，老孙家祖坟原来有“地气”的，只因为有一年，坟内一棵老柏树上藏了一个蜈蚣精，天雷打死了蜈蚣精，从坟里飞出了两只鸽子，“地气”就散了。”众人小声笑起来。

孙勇站起身来，反驳说：“二叔呀，你这故事，我们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你就不用再念叨了，什么“地气”“风水”，讲社会，难道共产党一来，穷人家的“地气”都好了，财主家的“地气”都坏了。人家双泉庄老陈家的人把祖坟平了，建成了果园，人家比咱富裕多了。五八年村里让咱们搬祖坟，修水库，你们几个老封建脑瓜不让，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风水”这一套。”

作为长者被小辈们在族人面前揭了短，老人这回真生气了。他气呼呼地说：“迁坟我同意，可是要找阴阳先生给老孙家选一个好坟地。”

孙勇回敬他：“哪里黄土不埋人。阴阳先生胡说八道，净是骗人钱财的把戏，我看“神仙脚”南坡就好，又暖和、又宽敞。老祖宗保证喜欢。”众人都笑起来。孙瑞老人气得下巴上的胡子一抖一抖的，干脆一声不吭。

老孙家两个主事的人发生争执，其他人不好插嘴，林兵让大家有什么看法和问题只管提出来。

有人提出：迁祖坟是件大事，要买祭祀物品、要宴请亲朋好友、村里要给点补贴。有人提出，还是听孙瑞老人的，请个阴阳先生选坟吧，一块择个好日子老孙家统一行动。

林兵答复说：“村里按坟头给予补贴，这个要求合理，补多少，等支部开会研究决定。请不请阴阳先生，老孙家内部商议，村里不干涉。除了粮田以外于村地界内，老孙家把坟建在哪儿都可以。“

他的话一说完，没想到孙勇立即表态说：“他同意请阴阳先生，先生的报酬他一个人付。找人和招待的事，由孙瑞叔负责，不用大家负担。接着他又告诫大家，迁坟补贴按现有坟头算，不要为了图补贴，临时堆个土堆凑数，不能因为卖祖宗叫人笑话。我们本身就比人家小两辈，丢人显眼的事不能干。”孙瑞老人脸上露出了笑容。马书记不理解，就问孙瑞老人怎么比人家“小两辈”。老人说：“我们不是姓孙吗？”

“这个孙勇，还挺幽默的。”马书记和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门外一个女人向孙勇招了招手，孙勇出去一会儿，回来大声对大家说：“我孙勇今天感谢老孙家的人对我的工作的支持。等苹果发了财，我用汽车把大家拉到县城最大的酒店，好吃好喝一顿，今天我只能请公社领导，村领导和孙瑞叔，表表心意，请大伙谅解。”有人笑着说：“发了财，我们请你。”

刘书记问林兵是怎么回事，林兵笑着说：“孙勇哥听说你们要来，让我把午饭派到他家，连孙瑞叔也不知道。两个书记又要推辞。孙瑞老人说：”他有这个心意，我们就领情吧，孙勇这孩子心实诚呢。”

孙勇的家，是建于六十年代，用石头和泥垒的四间瓦房，外墙皮有的地方已经脱落，但收拾的很干净，大家把孙瑞老人让到了上席位置。

两位书记问起孙勇的家庭收入情况，孙勇告诉两位书记，儿子今年二十四岁了，和双泉庄“小算盘”的孙女订了婚，但一直没攒下钱盖房，婚事就一直拖着。走集体化道路时，劳日低，这两年分田到户，爷俩承包了十几亩地，但山区土地瘠薄，粮食产量低，种粮挣不了多少钱。县委政府山区发展林果业的决策是完全正确的，邻村的双泉庄就是一个好榜样，他早就想在“神仙脚”西山坡建一个苹果园。为迁祖坟的事，他以前和老孙家一些人统一了看法。并用双泉庄陈姓人的事说服大家。至于孙瑞叔，他认为老汉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能让全村人发苹果财，老人肯定支持。所以他才敢在那次会上打保票。”孙瑞老人笑眯眯地听着，倒有些难为情起来。

孙勇又接着说：“我听说双泉庄培育了苹果新品种，不能错过这个发家致富的机会，我要承包几亩果园，女儿初中毕业，让她回来帮忙。”刘书记问孙勇他女儿学习成绩怎么样。孙勇说班上前几名。肯定能考上高中，不过他认为姑娘家认识个庄稼字就行了，多念书要花多少钱呢？

刘书记批评说：“你孙勇在发展苹果这件事上很有眼光，在培养人上就短见了。将来我们国家需要大量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才，男女都一样。”

孙勇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说：“就听两位书记的，考上了，咬咬牙咱就供到大学毕业。”孙瑞笑着说：“这就对了吗，咱老孙家出个“女状元”，谁都觉得光彩。”大家都笑了。

林兵又问孙勇和孙瑞老人，每个坟头补贴五十元钱行不行，两人都说行。合计了一下，这项开支就得近三千元。林兵告诉两位书记，于村穷，公共积累少，能不能叫双泉庄投资，水库建成后，两家共同用水。刘书记说：“这是个好办法。等水利局测量后，做出预算，你们两个村再商量。公社党委也尽力向上级争取一部分资金支持你们。”林兵心里这才踏实了。

菜肴有鸡，主食是饺子。这是胶东农村招待尊贵客人的饭菜。饭后，刘书记悄悄把五十元钱压在杯子底下，孙瑞老人看见了，告诉了孙勇。孙勇把钱塞在刘书记手里，生气地说：“上级领导支持我们发家致富，我孙勇还不应该表示一点心意。”

返回公社的路上，刘书记笑着对马书记、王秘书二人说：“这回你们写的稿子，该发表了。”三个人一齐大笑起来。

（二十五）

孙瑞老人是一个办事稳重、认真负责的人。

经过和木匠师傅讨价还价，他为孙氏家族每座坟头订做了一个骨灰盒，一样的规格尺寸，一律用红漆刷面。连工带料，每个只要十元钱。

他又找来一块香椿木板，取百木之王的意思。做成一个高一尺九寸九分，宽九寸九分的祖宗牌位，下面加上底座，也是红漆油面，中间请学校老师写上“孙氏列祖列宗之灵位”几个大字，用作搬迁祖坟时举行仪式用。

他不知从哪儿请来了一位姓李的风水先生。此人五十多岁，戴着一副眼睛，提着一个提包，一副清高孤傲、高深莫测的样子。孙勇见了皱起了眉头，挺厌恶。但仍然和林兵孙瑞陪着他首先来到“神仙脚”南坡。

老孙家选“风水宝地”，村里一些外姓人也不远不近地跟着看热闹。

李先生近瞧瞧、远看看，又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叫“罗盘”的东西，放到地上，左比划，右比划。别人不能动，也不能靠前。嘴里不知嘟囔什么，谁也听不清楚。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只见他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做出一副闭目深思的样子，有时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看的人都莫名其妙。

一上午转了几个山头，都是这个样子。快晌午的时候，又回到早晨来过的地方—“神仙脚”南坡。

孙瑞老人不顾八十多岁的年龄，拄着一根精致的拐棍，也跟着人们转了一上午。当然逢沟过坎，有年轻人搀扶着他。重新回到“神仙脚”南坡时，老人已经累的满脸通红，浑身冒汗，眉毛、胡子上的汗珠不断线地往下滴，坐在地上，大张着嘴喘气。

孙勇本来就不相信什么“风水”“地气”这些东西。李先生神秘兮兮的样子他很反感。孙瑞老人对李先生毕恭毕敬的孙子样，使他感到既好笑又好气，几次想找个茬子取笑李先生一番，都被林兵和别人制止了，这次回到了老地方，他可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他笑着对李先生说：“李先生，我们这真是”兔子转山坡，转来转去回老窝。我就觉得这地方好，说不出个道道来，请李先生给我们指点指点，我们也好长长见识。“

李先生沉吟了一会儿，毫不谦虚地说：“凡先人吉地，需要背靠山，前临川；左青龙，右白虎，乃将侯之地。”他面朝南，左手指着远处一条河流说：“这为青龙”，右手指着新修的一条环山公路说：“这位白虎，此处是风水宝地。”众人听了，不住点头。

孙勇又问：“这地方的地气在什么地方，还请先生指点。”

李先生又是一套高深理论：“诸山会齐下，短者为贵。”回过身指着三条并排的山脊说：“中间那条山岭，只到半山腰，此处乃先人最佳吉地，以后如何发达，还要凭个人的修积了。”

孙勇“嗯嗯”两声，表示理解，装出一副谦逊的样子。“谢谢先生指点，让我们长了见识，老孙家以后发达了，一定不忘先生的大恩大德。想必先生家中一定很发达吧。”

李先生摆摆手：“一般，一般。”

孙勇仍不依不饶：“先生会择吉地，怎么不给自己的先人择块吉地，好享受荣华富贵，大热的天跑到这儿，混饭吃。”众人大笑起来。

李先生一时不好回答，孙瑞老人摆出一副长者的架子，斥责道：“你这孩子，怎么和先生说话呢？”

趁李先生没有防备，孙勇一把拿起摆在地上的“罗盘”，我见识见识先生的宝贝，开开眼。“李先生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孙勇上过学，是个高小毕业生。他见这圆盘的东西，正面有”甲、已、丙、丁......乾、坤“等字样，一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来不及细看；又见背面有一黑一白两条鱼样图案，不等他仔细看。孙瑞老人急忙拄着拐棍上前，一把从孙勇手中夺过罗盘，双手捧着，恭恭敬敬交给李先生。一面责备孙勇：“你这孩子，这个东西是你随便动的吗？”李先生一脸窘相。

孙勇哈哈大笑。笑完了，他对孙瑞老人说：“二叔，你今天中午要好好招待李先生。他为我们老孙家选了一块“风水宝地”，酬金我叫你侄媳妇送到你家。李先生酬金是一百元吧。”李先生点点头。孙勇笑嘻嘻地对李先生说：“李先生这钱来的容易，一个上午就挣了一百元钱，还有酒菜招待。我们干几天也挣不到这么多，我以后给你当个徒弟，行不行？”

孙瑞老人斥责孙勇。孙勇说：“二叔，你再让先生择个迁坟的好日子，我中午有事，就不奉陪了。”

李先生说：“现成的好日子，明年清明节，普天同祭。”

孙勇对众人说：“都记着，明年清明节，以后听孙瑞叔的，我就不管了。”

说完和林兵转身走了。

林兵说：“孙勇哥，你不信这套，这么还自己掏钱？”

孙勇说：“我不信有什么用，他们都信，迁坟是我的主张。谁敢保老孙家的人以后没有个三灾两难的，我这是花钱不挨骂，花钱免麻烦。”

林兵朝孙勇胸脯捣了一拳：“你这个孙勇，狡猾得很呀。”

两人哈哈大笑。李先生、孙瑞老人和其他人莫名其妙，不知两人笑什么。

（二十六）

牟平县开挖掘机的小伙子李勇，去年在双泉庄的工作，受到了大家一致称赞，今年要开辟新果园，郑田东自然又把他请回来。

于村早就听说这个小伙子干得好，要求让李勇先到他村干，郑田东只好答应了。可是李勇害怕不给双泉庄干，郑田东不给他新品种树苗，不愿去于村，直到郑田东亲自写了纸条，按上手印，他才放了心。他知道这新品种苗木现在是热门货，他怕郑田东不讲信用。没想到，他去于村出了一次大事故。

于村也按照双泉庄去年的方式，把要开辟的新果园划片承包下去。孙勇一下子包了六亩，在“神仙脚”西坡山脚下，挖掘机自然从他那儿挖起。干到第二天上午，挖掘机一侧的土塌了，挖掘机一下子翻倒了，把李勇的一条腿压在下面，李勇疼的大声呼喊。

事发突然，现场的人一下子惊呆了，回过神来，才七手八脚地帮助孙勇把小伙子从挖掘机下面拖了出来。孙勇背起小伙子就往村里跑。在场的林兵急忙回村打电话，要公社医院派救护车来，一面凑钱。

小伙子伤的不轻。血顺着右腿不断往下滴，脸色干黄，牙齿咬的“格格”响。估计是伤到骨头了。

孙勇气喘吁吁地把李勇背到村口路边，听到两个妇女在说风凉话。

一个说：“孙勇巧寻思，还能给老祖宗搬家，这下遭到报应了。”

另一个说：“他这个人一辈子‘二虎’，不见棺材不掉泪。”

孙勇在气头上，听了这话，把眼一瞪：“再胡咧咧，割下你们的舌头。”别人劝他：“别和老娘们治气，救人要紧。”这时，公社医院的救护车已经开过来了。

林兵拿着匆忙中凑来的五百元现钱，对孙勇说：“直接开到县医院，刘书记在哪儿等你们，我再凑些钱，安排两人陪孙勇一块去。“

随车医生给李勇做了止血包扎，救护车一直往县医院驶去。孙勇心里寻思，这事怎么还惊动了正在养病的刘书记呢？”

原来林兵是直接打电话给马书记，马书记又给公社县医院打电话要救护车的。思考一阵，马书记又把电话打给正在县城家中养病的老书记刘江川，请他帮助孙勇做好伤员的救治工作。

马书记这次决心抓好于村孙勇这个典型。他明白，象这种破除迷信、移风易俗的新时期农民的典型人物，在全县也属罕见。其政治影响力是很大的，他是个很有政治头脑的干部，李勇的伤绝不是简单的工伤事故。安排完这些事以后，他就亲自带着宣传干事，赶到于村，协助林兵做好稳定群众情绪的工作。

老书记刘江川可没考虑这么多，接到马书记的电话，马上凑了一笔钱，赶到县医院，办好了伤员入院的一切手续，他知道孙勇一时可能凑不了多少钱，抢救伤员要分秒必争。

拉李勇的救护车一到，医生马上展开了紧张有序的工作。

一直牵挂着李勇伤情的刘书记，第二天一大早，就提着一兜水果，前往医院看望李勇。在病房里，正好碰到了昨天下午赶到的李勇父母。

李勇右小腿骨折，手术很成功，第二天就苏醒过来。听李勇给他们讲了这位前公社党委书记昨天亲自凑钱帮助办理入院手续的事，都很感动，一再说着感谢的话。

孙勇向李勇的父母保证：“老哥、老嫂，你们只管放心，小伙子是给俺干活受的伤，药费我全部包着，我会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对待，你们只管放心，权当我又多了一个儿子。”

躺在病床上的李勇，听了这句话，立刻抬起上半身，对孙勇说：“孙大叔，不，“亲爹”，节气不等人，不能因为我伤了，误了你们的活，”又转脸对他父亲说：“爹，你回去，让王力辞掉他现在的活，马上到这里，封冻前，把俺“亲爹”的活干完。“小伙子是个机灵人，一下子就改口叫孙勇“亲爹”了。”孙勇当然十分高兴。

小伙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被汗水浸泡过的纸条，递给刘书记：“刘书记，你是个大官。双泉庄村郑老师答应卖新品种苹果苗给俺，俺家都准备好了地，俺怕他不讲信用叫他写了一张保条，俺现在交给你，到时候他不讲信用，你给俺做主。”

刘书记接过一看，果然是郑田东亲笔写的，还按了手印。不禁对面前这个实在又有上进心的小伙子又增添了几分好感。接过纸条笑着答应下来。孙勇和李勇的父母，被李勇的这种孩子气的做法逗笑了。

育力公社北部山区六个村的果园开发工作全部按计划完成了，马卫东功不可没。

李勇的伤很快痊愈了。郑田东也遵照承诺，带着树苗上门，指导他们栽上了苹果，并答应定期上门进行技术指导。

坏事有时候真的能变成好事。

郑田东多了一个年轻的朋友，孙勇多了一个干儿子。

收益最大的是马书记。在先进事迹的报告会上，孙勇和李勇的事，成了他必讲的两个典型事例。台下的听众只听到了马书记的辉煌政绩，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些默默无闻的人的动人故事。

（二十七）

孙瑞老人决心竭尽全力，把搬迁祖坟的仪式搞得隆重、排场，让孙姓人荣耀，不让外姓人笑话。

除了给全族人订做了骨灰盒、祖宗牌位外，老人又自己掏钱，买了大号香烛、冥纸，准备了丰盛的供品。

孙勇本来不想参加这个仪式。他根本对这一套东西就不相信，他认为：事在人为。他原来准备叫儿子大林代替他。孙瑞老人不答应，还说李勇翻车的事故就是祖宗对他的警告，神灵对他的报应，他只好苦笑着答应参加。

八五年清明节这天，对于村孙姓全族人，应该是一个特别要记住的特殊日子，二百多年的祖坟今天要搬迁。

一大早，孙姓的男人们遵照孙瑞老人的吩咐，把举行仪式的物品装车，神情严肃地向墓地走去。一些外姓人跟在后面看热闹。

到达墓地时，太阳已经升起了老高。坟墓上开得金灿灿的迎春花，在阳光下一片金黄，耀眼夺目。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一丝风，是个难得的晴天。

孙勇大声对孙瑞老人说：“二叔，看来老祖宗也希望咱们给他搬家，这么好的天，不像往年总是哭丧着脸。”

孙瑞老人不满的斥责：“在祖宗面前，不准胡说八道，对先人不恭敬。”

孙勇吐吐舌头，笑了，其他人也偷偷笑了。

孙瑞老人亲自把祖宗牌位从红布中请出来，恭恭敬敬供在墓地边上，然后吩咐人点起蜡烛，燃起冥纸。又在祖宗排位前，放一张供桌，摆上丰盛的供品。

十个大号馍馍摆成两堆，都成塔字型；馍馍前面是四盘菜肴：一条红烧大鲤鱼，足有三斤重；一盘菠菜豆腐，色彩分明；肥肥的一个猪头，被囫囵个蒸熟了，耳朵虽然耷拉下来，但却是龇牙咧嘴的模样；一只扒光了毛蒸熟了的公鸡，趴在盘子里，仍然昂首挺胸，只是嘴里衔了一枚红枣，看了让人放心。

孙瑞老人在供桌前，把整瓶白酒全部倒在地上后，吩咐人们按长前幼后的顺序，面北背南，跪了三排，听他朗读祭文。

孙氏家族，人丁不旺，男人、小孩只有十六个人。他自己则一个人排在最前面。这片祭文是他请学校老师帮忙对照古书写成的。

孙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幸赖祖宗佑护，我孙氏子孙在于村繁衍生息三百八十四载。今请风水先生指点，为惠泽全村及孙氏后裔，另择风水宝地为列祖列宗安居，恭请莅临。供奉香烛贡品。

伏维尚飨

孙氏二十一代孙孙瑞拜

公元一九八五年清明

孙氏全族男丁跪在地上，神情庄重，态度恭敬。

半文半白的祭文，被一位满头白发的八十多岁老人抑扬顿挫，嘶哑苍老的声调读出来，分外震撼人心。

孙氏子孙，都屏心静气听着，规规矩矩跪着，整个墓地一派庄严肃穆气氛。

摇曳的烛光，映照着老人满头银发，飘渺的香烟，缭绕在老人身边，使老人又增加了几分神秘色彩。

孙瑞老人读完了祭文，干咳了几声，带领众人磕了三个响头，吩咐分发骨灰盒。寂静的墓地顿时忙乱起来。

人们捧着骨灰盒，来到自家先人面前，摆上各自带来的供品，点起冥纸，恭敬磕头，低声祷告。然后从先人的坟头上抓了几把土，权当骨灰，继续按照长前幼后的顺序，向新墓地走去。孙瑞老人自然拉着那根精致的拐棍，走在最前面。

这时，太阳已经老高了，天热了起来。

来到新墓地，各家找来帮忙的外姓人，已经挖好墓穴，各人把骨灰盒放进墓穴。

一切仍然照刚才的顺序和规矩办。孙瑞老人这次读完了祭文，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满面了。

这次多了一项内容，就是燃放鞭炮。

炒豆般的鞭炮响起来了，一支支“二踢脚”“钻天猴”飞上了天空，发出清脆的响声，开出五颜六色的花朵，在阳光的照耀下，分外绚丽多彩。使严肃隆重的坟墓搬迁仪式，多了几分喜庆气氛。

安排好了善后事项，孙瑞老人就在两位年轻人的搀扶下向村里走去，象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脸上一副喜悦的笑容，脚步也轻快了。

埋藏好了自己先人的骨灰盒，烧过冥纸，磕过头之后，孙勇几口喝干了刚才祭奠用的剩酒，满脸通红的对大家说：“刚才就和演戏一样，祖宗到了“风水宝地”，老孙家以后就要发财了。”

有人说：“你给祖宗找了个好地方，祖宗先得保佑你发大财。”

孙勇指着刚栽上的果苗的新果园说：“我还是那句话，不靠祖宗，靠自己，我要靠这片果园发财。”

又有人说：“你闺女考上了大学，你家出了贵人，你孙勇就是又富又贵了。”

孙勇一阵大笑：“借你的吉言，我闺女要是考上大学，就念农业大学，指导咱庄稼人致富，让咱庄稼人过上比城里人还好的日子。”

不论外姓的还是孙姓人，大家一齐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