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情遇到阻挠,她选择了放弃生的勇气。
(十九)
哄抢苹果事件发生的那个晚上,郑生也是一夜未眠。
“李鬼子”“劳役犯”三个字,象一把刀子,挑开了郑生心头逐渐愈合了的伤口,使这个伤口又开始流血。
陈吉叔的老胃病又犯了,郑生劝他在家休息。看苗圃的棚子里,今天晚上只有陈吉叔的大黄狗和郑生作伴。
夜很静,天空不时划过一颗流星。郑生回忆起了心酸的往事。
郑生从小就是一个苦命的孩子。
他父亲郑永桂因为是个瘸子,直到将近四十岁才和西边一个过来讨饭的女人结了婚,生下郑生一年多,他的母亲过不了这个穷日子,就扔下爷俩走了。幼小的郑生和残疾的父亲,年过七旬的奶奶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苦。
村里照顾父亲让他当饲养员,每天只能挣八分。劳日不值钱,父亲勉强把郑生供到高小毕业,已经十五岁的郑生虽然学习成绩很好,还是放弃了考中学的打算,回村参加劳动,照顾这个残破的家庭。
父亲领着十五岁的郑生,把他交给陈吉,让他加入果业队。陈吉安排郑生和另一个瘸腿老汉张桂堂当果业队的饲养员。
郑生天资聪明,在学校时就学会了吹笛子,回村后又拜师学会了拉二胡,很快成了村俱乐部的骨干。村里外号“小算盘”的郑进财,早年家境富裕,娶了一个漂亮的媳妇,给他生了两女一男。两个女儿继承母亲的优点,苗条、漂亮,更有一副好嗓子。高小毕业后,参加了果业队,也是村里文艺宣传队的骨干。每逢演出节目,“小算盘”二女儿春梅那俊俏的面容,响亮的金嗓子,加上郑生娴熟的伴奏,总是赢得台下阵阵喝彩。
几年功夫,郑生出息成一个英俊魁梧的小伙子。五尺以上的个头,浓眉下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国字脸、高鼻梁,哪个姑娘见了也动心。尤其是他那淳朴厚道、乐于助人的性格,更使了解他的人敬慕几分。郑生这个人又喜欢看书,因此村里的青年有事没事总爱往郑生家跑,春梅也是郑生家的常客。“小算盘”几次阻拦,春梅都以团支部有活动的理由应付过去。“小算盘”不愿在村里赚个“落后分子”的名声,只好不管了。可是要让春梅嫁给郑生他一点也没打这个谱。他不想让春梅刷一辈子地瓜锅,他想凭春梅的模样和一副好嗓子,应该嫁一个拿工资的干部或工人,虽然当时干工作的人的工资也不高,但“小算盘”觉着干工作体面,老了还有退休金,女儿如果能找这样一个对象,他脸上也光彩。当然他也承认郑生是个好小伙,但他是一个农民,连一座新房子也没有。
郑生的父亲郑永桂,五十多岁又患了哮喘病,一点活也干不了啦。郑生每年挣的工分,除去爷俩的口粮钱,全填进父亲的药罐子了。老汉几次动过盖新房的念头,只因钱不凑手,只好仍旧住着这三间破房子。老汉心里明白,儿子虽然人不错,但这个家不行,就是有的姑娘同意,当父母的也不愿自己的女儿到这个穷家,伺候他这个病秧子。可是郑生总是劝他,宁肯自己不成亲,也要给父亲治病。
郑生二十五那年,经过一番考虑,请村里德高望重的老干部陈吉,到“小算盘”家为儿子做媒,在他看来,陈吉面子大,又和“小算盘”是儿女亲家,陈吉儿子陈武的媳妇春花是“小算盘”的大女儿,没想到,陈吉也没露出脸来。“小算盘”以两个人的属相不对,“鸡狗不对头“又以姐妹俩不能嫁一个村,两条理由,回绝了陈吉。没过几天,春梅就被陈武托人送到了剧团当演员去了。
春梅能到剧团当演员,村里人和郑生都很高兴,认为这样才不埋没她的才能。春梅也是满心欢喜地向伙伴们告别,带着对新生活的希望,由公社马副主任的爱人带着到县剧团报到去了。
郑春梅一到剧团,立刻引起了人们的啧啧称赞:“好模样、好身材,是个唱戏的好苗子。”“嗯,胜过李铁梅,赛过小常宝。”一位四十多岁打扮时髦的妇女从头到脚把春梅打量了几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马副主任的爱人王阿姨向春梅介绍说:“这是剧团的会计宫阿姨,是我的好朋友,以后有什么事就找宫阿姨帮忙。把春梅送到宿舍以后,两人又背着春梅说了一会话。
从那以后,剧团每到一地演出前,都要安排春梅几段独唱,只是现在伴奏的不是郑生,而是剧团的一位琴师。唱电影“红日”插曲、唱“红艳艳红梅开”等流行歌曲。她那俊俏美丽的面容,清脆嘹亮的嗓音,博得台下一阵阵掌声、欢呼声,喝彩声,往往是唱了一次还要再唱一次。其余时间,则由一位专业老师辅导她吕剧知识,全剧团对这位农村来的姑娘很友好。春梅在剧团觉得很愉快,很开心,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一个多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春梅走过去以后,剧团有些人总在背后议论:“知道吗?这个春梅是走后门来的,准备给老宫和丁局长当儿媳妇的。就是那个得过脑膜炎傻乎乎的丁志刚呀,哎可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农村人攀高呗,还不是图丁局长的身份,想转正吃国家粮呗。”“我说呢,只有高小文化,都二十四岁了还来学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春梅心里很纳闷,想向人们打听,又不好意思问,更不能问宫阿姨。她已经知道,丁志刚是宫阿姨的儿子,他的父亲是县文化局局长。
她听不得人们背后的冷嘲热讽,见不得人们鄙夷的眼光,她很苦闷,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刚来时的愉快心情一点也没有了。只有到演出时,观众的掌声和喝彩声,才能给她一些安慰,一些成就感。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宫阿姨在市场买了一大堆蔬菜,叫春梅帮着拿回家,她自然不能推辞。
宫阿姨的家离剧团不到一百米,是一个独门小院,屋里屋外,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满了明星剧照,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书。
宫阿姨把春梅按坐在椅子上,泡了一杯香喷喷的热茶放在桌子上,又亲自削了一个苹果塞在她手里。告诉她,丁局长开会去了,马副主任的爱人王阿姨今天也要来她家。中午饭就在这里吃。春梅虽然坐立不安,却也走不脱,只好耐着性子等着。
王阿姨人未到声先到。一进院子:“老宫,今天做什么好吃的招待我呀?”宫阿姨迎了出去,春梅也急忙站起身。
两个人手拉手进了屋。王阿姨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说:“春梅也在啊?”春梅笑着点点头。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宫阿姨叫王阿姨陪着春梅说话,她去准备午饭。
王阿姨问几句春梅在剧团的工作情况,突然转了话题:“春梅,听说你还没订婚,是真的吗?”春梅点点头。
王阿姨一副关切的口吻:“你的事我也听说了,郑生却是是个好小伙,但是农村有些老规矩,不能不讲究。”接着又试探地说:“你宫阿姨有个儿子,比你大两岁,今年二十六岁了,我给你们做个媒,今天见见面怎么样?”
春梅明白了。别人说的话,不是瞎说,看来早就安排好了。
不等春梅表态,王阿姨就告诉春梅,丁局长有两个孩子,女儿已经参加工作了,儿子丁志刚在南山机械厂当修理工,每月工资四十多元。小伙子人很实在,只是小时候因病留下了一点小毛病,可是一点不影响工作,在单位,年年都是先进职工。就是在婚姻上,高不来低不就,直到现在,还没有订婚。不过在城里,二十六岁不是大年龄,不象农村订婚早。丁局长一家人都有工作,经济条件很好。
事情到了这一步,春梅心想:“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看看人再说吧。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的时候,从外面进来一个小伙子。王阿姨给二人做了介绍。
春梅看了一下丁志刚。五尺多高的个子,四方脸,细长的眼睛,脸上一直挂着笑。
坐下后,春梅才发现,丁志刚隔一会儿,就不由自主地眨巴眼睛,还冷不丁地左右甩脑袋,好象头上有个毛毛虫,不甩掉就不舒服。说起话来只能慢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急了就涨得脸红脖子粗,还要加手比划,和她那个结巴弟弟差不多。
春梅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眼前马上浮现出郑生那英俊的面容,挺拔的身材,脑子里一片空白,呆呆地坐在那儿。
王阿姨当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为了打破这难堪的局面,高声向厨房喊:“宫姐,饭好了吗?吃饭吧。”
宫阿姨连声说:“好了,好了。”
春梅站起来帮忙,王阿姨把他按在座位上,笑着说:“今天你是客,阿姨伺候你。以后阿姨来,你再伺候阿姨。”好象这门亲事成了一样。
饭菜丰盛,人也很热情,可是春梅的嗓子里象吃了一个苍蝇,咽不下,吐不出。
饭后,两个大人叫他们二人说说话,她们二人到另一间屋里去了。
两个人干坐着。春梅的脑子里,一会儿出现郑生的音容笑貌,一会儿出现了别人交头接耳的情景,乱哄哄的。
丁志刚本来结巴,不爱说话,春梅不说话,他也只能干坐着。隔一会儿眨巴眨巴眼睛,甩甩脑袋,半个钟头的时间,两个人都觉得象过了一年。当王阿姨出来征求二人的意见是,丁志刚笑嘻嘻地点点头,春梅答复回家和父母商量商量。这时一句很有回旋余地的话。王阿姨自然懂得这个规矩,叮嘱早早回话,把亲事订下来。又半开玩笑地说:“你阿姨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呢。”
宫阿姨和儿子一起,满面春风地把春梅和王阿姨二人送到了门外。春梅象躲避瘟疫一样离开了局长家。客气地和王阿姨分手后,回到宿舍,用被子蒙住头,眼泪象一条小河“哗哗”流了下来。
(二十)
世上就有那么一种专爱探听别人秘密的人。不到两天时间,春梅星期天到丁局长家吃饭,要给丁局长当儿媳妇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剧团,人们看她的眼神都是怪怪的,有同情、有讥笑、有蔑视。她走到那里远远就有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到了跟前,都又闭了嘴。但她仍然隐隐约约听到“攀高”“图钱财”“把自己贱卖了”等讥笑她的话,怪怪的眼神和讥笑她的话,象枚枚钢钉,扎着这个纯朴善良的农村姑娘的心。
她烦恼透了,委屈极了。她想辩白、解释,可是谁听她的辩白,谁信她的解释。她只能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落泪。
静下心来,春梅把自己来剧团一个多月来的过程仔细回想了一遍。她觉得事情正象有些人说得,不是因为她嗓子好才调她来学戏的,而是以学戏的名义让她给局长当儿媳妇。这好象是一个事先安排好了的圈套,她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怎么办?嫁给丁志刚,那她一辈子就会被人讥笑,戳脊梁骨,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不嫁吧,她这个十里八村出了名的金嗓子,被剧团开除了,名声也不好听啊。她现在只是个临时工,当官的随便找个理由,她就能被辞退,她进退两难。早知道有这些阴谋,她就不应该来。
她想起了在村里和伙伴们愉快的时光。
春天,她们穿梭在花海般的果园里,象一只只蜜蜂一样,给果树人工授粉,满身都是花的芬芳;夏天,在明亮的月光下,男女青年围坐在龙眼泉边的石头上,放声歌唱,或独唱或几个人合唱。郑生伴奏的笛声和着他们的歌声飞向很远的地方,笛子尾端她用彩线编织的坠子,随着郑生身体的晃动,象在翩翩起舞;秋天,她们摘下红通通的大苹果,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这才是她向往的生活啊。
她又想起了到外村演出,人们对她和郑生“金童玉女”的赞誉。有一次在公社百货店,她看中了一条粉红色的围巾,嫌贵不舍得买。郑生见伙伴们不在面前,掏钱买下,偷偷塞在她提包里。第一次围上时,伙伴们夸她:“真象电影里的李铁梅。”作为回报,她织了一件毛衣,亲自为郑生穿上。
春梅想家了。来了一个多月,她没回过一次家。她决定这个星期天回一次家。
回到家里,和爹妈说了相亲的事。没想到她爹很高兴。
“小算盘”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能和丁局长结亲家,春梅一定能转成正式职工,老了还有退休金,一辈子捧上了金饭碗。”
春梅反驳说:“咱村一个整劳力,一个月也能挣四十多元,不比当工人少拿钱。”
“小算盘”说:“当农民挣两个钱,风吹日晒的,还得看老天爷的脸子吃饭,你有个好嗓子,在家刷地瓜锅,可惜了。”
春梅告诉爹妈,她一点也没看中丁志刚这个人,并详细说了丁志刚的情况。不想“小算盘”却说:“马不济鞍好也行,事情没有两头齐,人家要是哪样都好,县城的姑娘还不尽着挑,还能要你这个乡下人啊。”
春梅妈忍不住了,对“小算盘”说:“孩子看不中就拉倒吧,干什么不是过日子,何苦为了找份工作,找个彪子女婿,让别人笑话,让孩子也委屈一辈子。”
“小算盘”发起火来,说:“你个老娘们懂得什么,头发长见识短,别人笑话那是一阵子的事,找个好家庭才是一辈子的福,你闺女没个好模样、好嗓子,兴许人家还不干呢。别人家的闺女想攀这门亲,还攀不上呢。”
春梅妈是个性格较弱的女人,一辈子看着丈夫的脸色行事。“小算盘”一阵训斥,也就不吭声了。春梅知道她爹一辈子是个势利眼,和他讲不明白,转身离开家去了姐姐家。
姐夫陈武刚回家。她质问姐夫,当初要她去剧团,是不是答应给丁局长当儿媳妇。
陈武吞吞吐吐地说:“王副主任当时没说,以后和她谈了这个意思,说那个小伙子只是有点小毛病。爹说一点小毛病不算什么。为她去剧团,村里还给马书记和丁局长分别送了一筐苹果。”
春梅气愤极了,大声说:“什么小毛病,就是个半彪子、神经病,你们为了得好处,把我当礼送人情,你们还是人吗?”说着“呜呜”哭起来,边哭边把丁志刚的情况说给姐姐听。姐姐春花也只能劝些不痛不痒的话。她劝春梅还回剧团,不给丁局长当儿媳妇,剧团不一定会辞退她。他们都是干部,还要注意自己的面子和影响。
春梅说:“人家还能说是为这个事吗?随便找个什么理由不行,我现在只是个临时工啊,被人打发回来,你妹妹就更丢人了。”
春花听了也只能叹口气。
春梅左思右想决定去找郑生,实在不行,就叫郑生带着她一块逃到外地,有些姑娘父母当时不同意就用的这个办法。生米煮成熟饭后,父母也就默认了。
她知道郑生的父亲常年有病,就去商店买了几斤点心。
春梅的到来,使郑生爷俩很高兴。春梅悄悄把郑生拉到院子里,告诉他自己和丁志刚看对象的事,也说了他爹妈和姐姐的态度,告诉郑生自己就是死也不答应这门亲事。
郑生大吃一惊说:“原先我还为你高兴,以为到剧团能发挥你的才能,会有好的前程,没想到这里面还有目的。”春梅问郑生敢不敢带她私奔。郑生摇摇头:“别说我还有个病老爹,我不能撂下他,就是没有,我郑生一辈子做事光明磊落,让人戳脊梁骨偷鸡摸狗的勾当,我不能干。”他劝春梅回去,先看看再说。春梅看到了郑生的软弱,春梅来时抱的希望破灭了。回到家里,抱着母亲大哭了一场。母亲劝她认命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母亲只能连连叹气。
父亲“小算盘”回来后,春梅问他去不去“盘家”,“小算盘”回答:“去去。你结婚前,我们亲家总得认识一下。何况人家还要给钱和东西呢。”
春梅又问什么时候去?“小算盘”说:“由丁局长订日子,人家是领导,就人家的时间。”春梅看到父亲这样的“势利眼”,冷笑了一声,她的心彻底凉透了。
(二十一)
郑生听了春梅的遭遇,很是着急。他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春梅嫁给一个傻丈夫,怎么办呢?他很痛苦,很无助。父亲从郑生心事重重、痛苦的神情上,猜测可能是为春梅的事担心,问儿子,郑生什么也不说。
“小算盘”却不一样,满街都知道春梅和文化局长的儿子订了亲,但他不说是个“半彪子”。
伙伴们告诉了郑生这件事,他只是淡淡一笑。大家劝他想开些。晚上经常来郑生家玩,要他拉拉二胡,吹笛子,郑生只推说病了,不肯答应。
过了一段时间,有个经常来郑生家的女青年张洪莲也不来了。伙伴们告诉郑生,洪莲的父母给她订了一门亲事。郑生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父亲郑永却看出了门道:洪莲的父母怕女儿看上郑生了,跟着受穷啊。
有一天,郑生的父亲叫郑生置办了几样酒菜,把陈吉老汉请到家里。喝着酒时,他对陈吉说:“我身体有病,可心不糊涂。人家闺女的父母都是嫌我们家穷,没有新房子,才不肯让闺女跟我儿子啊。老弟你是个好人,好干部,以后生子就权当你的儿子吧,你老哥念你一辈子好。”
陈吉听出了郑生父亲话里的意思。他认为是自己这个病身子拖累了儿子,使儿子这个好小伙到现在不能成家,他要轻生。他劝解了一番,又嘱咐郑生多加注意。郑生劝父亲千万不要想不开,自己宁肯打一辈子光棍也要养活他。
人一旦认准一条道,是谁也劝说不了的。
这天郑生收工回家,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农药味。进门一看,父亲嘴吐白沫,身旁一个农药瓶子。父亲服毒自杀了。
殡葬完父亲,郑生象变了一个人。往常有说有笑的小伙子整天象一个沉默寡言的小老头,两只眼睛看人总是凶巴巴的,好像和谁都有仇。平时烟酒不沾的郑生,现在经常喝的酩酊大醉。村子里再也听不到他的笛子和二胡声了。有些老人说:“郑生“彪了”“痴了”。但郑生干起活来还和往常一样,不偷一点懒。
对陈吉和伙伴们的劝告,郑生回答:“你们放心,我不会走我爹那条道。”大家稍稍放心了。
春梅回到剧团后,宫阿姨问他父母的态度,什么时候“盘家”。她回答说过些日子,父亲就来“盘家”,按当地风俗,盘了家,亲事就成了八九成。宫阿姨当然很高兴,对春梅非常热情。可是春梅自己总觉得比别人矮了半截,不敢抬头正视别人的眼神,总觉得自己失去了做人的尊严,活着很没意思。排起戏来常常走神。指导她排戏的陈老师理解她的心情,也不多责备她。
终于有一次,剧团的一位女演员为了一点小事,当面挖苦春梅:“你有什么了不起,把自己贱卖了还得意。”春梅的心象被人扎了一刀,疼得直流血,捂着脸跑到宿舍大哭一场。旁边的人都责备那位女演员。春梅觉得她过够了这种没有做人尊严的日子,她恨透了自己那个“势利眼”的父亲,她也恨郑生的软弱无能,听到郑生父亲自杀的消息,她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又是一个星期天。她把自己的铺盖整齐地卷起来,带上几件衣服,便坐上县城开往公社驻地的班车。到家时,天已经晌午了,父亲问她丁局长是否订下“盘家”的日子,她说了声:“没有“后,一双眼睛盯着父亲看了很长时间,好像要看透他的五脏六腑。
“小算盘”觉得女儿春梅今天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可他也没多想什么。
吃过午饭,她先到果园看望了自己的同伴和其他人,平静的面容谁也没看出和平时有什么两样。春梅向大家告别后,又一个人来到龙眼泉平塘边,呆呆地坐着。
时令是春末夏初。平躺边上水浅的地方,有些荷花的叶子已经露出了水面,中间水深的地方,看上去一片深绿色,南风吹来,水面荡起一片涟漪。荷叶随风摇摆,象在翩翩起舞。
春梅坐了很长时间,从口袋掏出手帕,擦了擦流出的泪水,默默走回家。
晚饭她吃的很少。陪母亲说了一会话,回到自己的房间,写完了两封信,就和衣躺下了。一向细心的母亲也没发觉女儿的异样。
等父母睡熟后,她拉开门悄悄走了出去。
一阵狗叫声过去,小山村又恢复了宁静。
(二十二)
郑生今天跟车去拉打药用的石灰,这活很累,傍晚回到家里,简单吃了点饭,喝了几口闷酒,就沉沉睡去了。
天傍亮的时候,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拉亮灯,披上衣服,急忙去开门。
春梅的结巴弟弟锁柱结结巴巴地问:“俺二姐不……不见了,没……没到……你这儿来吗?”神色很是慌张。
郑生心里一惊。转脸发现门边用石头压着一个白色信封和用彩线纳好的鞋垫。急忙回到屋里,从信封中抽出一张信纸,迅速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行字:郑生哥,咱俩今生没言(缘)份,就让荷花陪伴我吧。春梅。
郑生略一思索,对锁柱说:“快到果园平塘找你姐。”顺手把信和鞋垫塞到裤子口袋里,顾不上拉灯关门,撒腿就往龙眼泉平塘跑。
郑生的家离龙眼泉只有一里路远。等他气喘吁吁跑到龙眼泉平塘时,天已经大亮了。
只见春梅仰面朝天,静静地浮在平塘深水区的水面上,肚子被水涨得鼓鼓的,围在脖子上的粉红色围巾,飘在水面上,象一朵盛开的荷花。
“春梅”郑生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在山村寂静的清晨格外惊人。三下两下扒掉衣服,一头扎进平塘,向春梅游去,裤兜里的信和鞋垫掉出来,他全然不知。
他把春梅拖到浅水区,两手抱着,向岸上走去。
这时岸上已经赶来了很多人,帮助郑生把春梅抱到平塘边的路上。
春梅的双眼紧闭着,嘴唇乌青,脸色白的象一张纸。
“快,放到这块大石头上,脸朝下,控控水”有人喊着。“不行不行,那块石头太矮,最好拉个牛来,放到牛背上。”又有人说。
“我去拉,我去拉”张桂堂老汉一瘸一拐地跑回家。
“快去找张进,他会做人工呼吸。”人们乱嚷着。
“我的闺女呀。”郑生等人刚把春梅放到石头上,“小算盘”跌跌撞撞地跑来了。
“你害死了春梅,你这个老混蛋。”郑生浑身滴着水珠,浓眉下的眼睛象要喷出火来,一把把“小算盘”推到水里。人们又急忙去拉水里的“小算盘”。
“你也不是个好东西”郑生又对刚跑来的陈武当胸一拳,陈武倒退两步,差点摔倒。
“你疯了”陈武喊着,“快把他送回家去”陈武对大伙说。
“我不走,我要把春梅救过来。”郑生大声喊着,不肯走。
这时,张桂堂拉了一头牛,大家把春梅脸朝下趴放在牛背上。随着牛的走动颠簸,春梅肚子里的水不断从嘴里控出来,肚子慢慢瘪下去,人们继续拉着牛。
往郑生身上披了件外衣,几个小伙把着胳膊往家推他。他不肯走,回过头去张望牛背上的春梅。张洪莲去拿他的衣服的时候,发现了掉到地上的信和鞋垫,她顺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把郑生先送到我家去,烧热炕,换下衣服,我这就回去。”刚刚赶来的陈吉对搀扶郑生的人说,他家就在果园边上,很近。
春梅娘和姐姐春花一路哭喊着跑来,郑生恶狠狠地瞪了娘俩一眼。
牛继续驮着春梅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春梅仍然没有醒来,随后赶到的乡村医生张进做了人工呼吸,也没有效果。
“人不行了,准备后事吧。”张进说。
郑生被几个小伙子按在陈吉的炕上,又灌下了几口白酒,乡村医生张进给他打了一支镇静剂,这才沉沉睡去。
当地风俗,死在外面的人不能进家。春梅的尸体停放在“小算盘”的院子里,一副门板下面垫了两个放倒的长凳———因为她上面还有老人,凳子只能放倒。尸体上面拉起一块篷布,遮挡阳光。
春梅的母亲哭晕了。“小算盘”早已乱了分寸,又被郑生推到了水里。两个人只能在炕上躺着。春梅的后事只能由陈武和春花张罗。
当春花去拿春梅的衣服为她更换时,发现了春梅放在衣服下面的一封信。
信上写着:“爹妈,女儿不想走这一步,可我不得不这样做,我不能丢掉做人的尊严,我知道死后不能进营盘,你们就把我埋在营的北边,我能天天看见咱村的苹果园。女儿春梅。”春花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把妹妹喜爱的粉红色围巾围在妹妹脖子上。
春梅的同伴好友送来了冥纸,有些人主动帮助张罗。大家心情都很悲痛。陈吉以郑生的名义也送来了冥纸。拉着春梅的灵车从村里经过时,围观的人都流下了眼泪。有的人说“这娃咋就那么傻”,有的说“太可惜了,年纪轻轻的”,也有的人干脆大骂“小算盘”不是人、势利眼,把好端端的闺女逼死了,一辈子算小帐,这回吃大亏了,赔大本了。
当马副主任的夫人王素芳把春梅的死讯告诉局长夫人时,这个女人淡淡地说:“这个闺女心气太高,过了门,恐怕咱也使唤不了。”
“就是,就是,天生一个贱命。”主任夫人随声附和着。
“志刚的亲事,以后你还要多费心。”局长夫人说。主任夫人点点头。
辅导春梅学戏的陈老师知道后,难过了很长时间,多好的一个文艺人才,太可惜了。他托人把春梅的行李等捎回家,算是尽了一点师生情谊。
春梅死了。“小算盘”、春梅的母亲、郑生都大病一场。
陈吉老汉始终不敢把郑生放回家,他和郑生的伙伴轮流照顾他,怕郑生想不开,出什么意外。
郑生向他们保证:“放心吧,我是个男人,不会走绝路的。”大家看郑生没事了,才让郑生回到自己家里。张洪莲去看望时,把春梅的信和鞋垫还给了他。
郑生病好后,整个变了,以前红润的脸庞,现在颧骨高高突起,深陷的眼睛看人总是冷冰冰的,整天不说一句话,也不干活,只在村头和龙眼泉平塘边溜达。村里人说:郑生恐怕得了神经病。“小算盘”远远看见郑生,就像老鼠见了猫赶紧躲开。
一个多月过去了。这天是春梅的“五七”忌日。上午春梅的父母和陈武夫妻到春梅坟前烧了冥纸,天傍晚的时候,郑生来了。
他点燃了冥纸,把春梅的信和鞋垫,给自己织的毛衣统统扔进了燃烧的冥纸中;又把心爱的二胡折断,把笛子踩碎,插在春梅的坟头上,笛子尾部的红穗头被风吹得来回摆动。
接着郑生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打开向坟头和冥纸的灰烬倒了一些,又仰起脖子,象喝凉水一样,把瓶里的酒喝的精光。一扬手把空瓶子扔出老远,向春梅的坟头鞠了三个躬,回转身,摇摇晃晃向村里走去。他醉了。
春梅坟头前的香火一明一暗,象人的眼睛在眨巴,坟头用土压得冥纸,被风吹得“呜呜”直响,象在诉说什么。
正是人们吃晚饭的时候,“小算盘”堆在房子边的柴草,燃起了熊熊大火。
“救火啊,进财家起火了。”人们听到喊声,纷纷带上工具,向起火点跑去。
“救命啊”“小算盘”在屋里喊,门被人从外面反扣上了。
“烧死你这个老王八蛋,烧死你这个“势力鬼。”喝醉了酒的郑生也在喊着。
火很快被扑灭了。烧了一垛柴草,烧毁了一间房子,“小算盘”两口子被人及时救了出来。
郑生被警察带走了。
陈吉老汉泪流满面,顿足捶胸:“我对不起永桂哥啊,我没有照顾好、教育好郑生啊!”双泉庄的人们从来没见过陈吉这么失态过。
过了一段时间,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郑生犯故意纵火罪,判刑三年。
陈吉打发陈武给郑生送去了五十元钱和几件衣服。
出狱后,郑生没有回村,去东北当了“盲流”,只在每年过年时,给陈吉一封问安信。
去年秋天,村里要分地到户,郑生听从陈吉叔的劝告,回到了这个令他想念、令他伤心的小山村。
听说春梅妈在他走后第二年就去世了。郑生很是难过,那是一个贤惠的女人啊!
看到“小算盘”衰老的模样,郑生对自己当年的鲁莽行动,感到有些后悔。
“小算盘”主动向自己道歉,陈吉叔又劝说,他原谅了“小算盘“。可心上的创伤那是一辈子都难愈合的,他仍然厌恶“小算盘”。
回忆往事,郑生觉得好像做了一场噩梦。
夜深了,郑生没有丝毫困意。他在苗圃的棚子前来回走动。陈吉叔那条大黄狗跟在他身后,摇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