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党员倒下,身后一大批优秀的党员干部继续为农村的发展战斗着
(二十八)
陈吉老汉病了,从去年春天开始,陈吉经常感到胃部隐隐作痛,饭量也小了。他以为多年的老胃病犯了,并不在意,只是买点止痛药应付了事。人们从他日渐消瘦的黑黄脸庞发现他可能身体有了毛病,劝他到医院检查一下,他笑着点点头,却始终没去,一直坚持到秋收结束。
党委老书记刘江川听说后,找来一辆汽车,亲自上门动员陈吉去县医院检查诊断。没办法,陈吉在儿子陈武和郑田东的陪同下来到了县医院。
诊断结果出来后,三个人都吃了一惊:胃癌晚期。
陈吉从三人的惊疑眼神和窃窃私语的表情上,猜测自己得的可能不是好病。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只得把病情如实告诉了他。
陈吉听后,黄瘦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癌病就是死症吗?还在医院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我今年都七十四岁了,也好死了,拿点止疼药,咱回家。”三个人只好接受了他的意见。
陈吉的病牵动了全村人的心。不论张、王、李、郑,不论老人、青年纷纷前来探望这位老党员。邻村一些敬重老汉的人也赶来探望。人们对这位为双泉庄操劳了一辈子的老党员充满了敬佩之情。有送来偏方的,有推荐医生的。陈吉微笑着送走一个个探望他的人,软硬兼施得劝人们把送给他的礼品带走。但是虽然是满脸带笑,人们从他那瘦削的双颊和日渐沉重的步伐上,估计这个坚强的老汉,没有多少日子了。
“小算盘”三天两头来,他俩既是儿女亲家,又是从小光腚长大的伙伴,他知道陈吉在人面前的笑容是装出来安慰人们的。陈吉被病疼折磨得脸冒虚寒,咬牙瞪眼的样子,他很心疼,但却没有一点办法。只能叫女儿春花做点合陈吉口味的饭,他亲自劝陈吉吃一点,心里才觉得好受一些。他知道陈吉宁死也不肯去儿子家的脾气,只能自己多来陪陪他。
外号“李鬼子”“草猴子”的李贵,也和老婆一起来看望陈吉。
从那次哄抢苹果事件后,李贵变化很大。他包了三亩小果园,又在集市上摆摊,做个小买卖,象个安分守己的人,大家对他的看法也改变了好多。
事后他知道是陈吉帮他说情,他才没受处罚,夫妻二人一直对陈吉怀有感激之情。总想找个机会报答。
这天,他买了两瓶罐头,几斤点心上门看望陈吉。陈吉不收,夫妻二人“扑通”一声给陈吉跪下了。
李贵带着哭腔说:“大爷(伯)如果你还拿我和你侄媳妇当个人,就收下俺俩这点心意。我以前做了好多对不起你和村里人的事,我向你认错。今天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改。我再不改正,就不是爹妈养的。大爷(伯)你不收下俺俩这点心意,就是不相信我以后能改错,我也是个人,也知道好赖呀。”说着,竟抽抽答答哭了。
陈吉急忙把二人扶起来,坐在炕沿上,语重心长地对李贵说:“大侄子,都四十多岁了,是应该好好想想做人的道理了。人一辈子要干点实事,不能靠小聪明过日子,你媳妇有病,两个孩子要念书,全家人都指望你这个男人,不能再象以前那样吊儿郎当地混日子了。”李贵夫妻连连点头。
陈吉收下了李贵的礼品,拿出二十元钱给李贵说:“你二人的心意我领了,这是我当爷的对孩子的一点心意,叫孩子念好书。”夫妻二人推辞不下,只好接下了。
望着李贵远去的背影,陈吉自言自语地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但愿他以后做个本分人。”
张洪莲回娘家时,也来看过陈吉两次,每次带的礼物陈吉都不肯接,他知道洪莲的日子艰难,有这个心意他就知足了。
洪莲这次回来时,陈吉对她说:“闺女,我想给你做个媒,回来跟着郑生吧,你爹妈也同意,咱村的收入比你们村的也高。我看你俩挺合适的。”
洪莲说:“大爷(伯)我现在这个情况,恐怕郑生哥不干。”
陈吉说:“你只要同意,你郑生哥那儿有我。”洪莲点点头。
自从陈吉叔病了以后,郑生每隔几天就来看望一次。这天郑生来了,陈吉和他谈起了和洪莲成亲的事。
郑生摇摇头:“大叔,自从春梅死了,我就没动过成家的念头,过一天少两半日的混日子吧。”
陈吉说:“你这个想法不对。一个人一辈子没有家,就象一条船没有港湾一样,老在海上漂来漂去,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一个男人要敢于担当责任,不论对国家、对社会、对家庭,他都应该负起他应该负的责任。混一辈子,是没有责任心,没有出息的人。你才三十几岁,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你是不是因为洪莲负担大,不想承担一个男人的责任,你不应该这么没出息。”郑生说:“大叔,你今天说得话,我从来没听说过,也没想过,你等我想好了再说吧。”陈吉说:“你好好寻思寻思,你大叔是为你好,不是害你,你以前不理解,我都七十多岁了,为什么还承包小果园,我那是为你成家准备的,过两天就把合同转给你,洪莲和你成了亲,你们也有个进钱的地方,打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看来陈吉叔,对郑生成家的事早有安排,这是郑生一点也没料到的。
陈吉老汉决心促成郑生和洪莲的婚事,他觉得这时他做为长辈的责任,也是对长眠地下的郑生的父亲的交代,他始终觉得自己辜负了永桂哥对自己的信赖,现在他想成全他两人的婚事,做一点弥补。
陈吉老汉的话,在郑生思想上引起了很大的震动,促使他对自己后半生的人生道路做出选择。
他曾经是一个有抱负、有理想的青年,对生活充满了美好的希望,但是无情的现实打破了他的梦想。
从监狱出来后,他对生活、对人生抱着一种得过且过、冷眼旁观、玩世不恭的态度。从东北回到家乡,他是不愿违背陈吉叔的意愿,这是他一生最尊敬的长辈。回来以后,他也从来没有动过成家立业的念头,春梅的死,已经把他的心带走了。他有瓦匠手艺,闯东家,有人管饭,又拿工钱,一人吃饭,小板凳不饿,逍遥自在,混到哪儿算哪。在烟台火车站借钱给洪莲,他是出于一种对洪莲的友谊,对她丈夫的同情,对“小算盘”的憎恨的心情做的。他敬慕那些仗义侠客。他从小就有一副同情弱者的热心肠,见不得人有难,他一向把钱财看得很轻,他借给洪莲的钱,从来没放在心上。有钱还给他就接着,不还他是从来不会去讨要的。
陈吉叔说的男人要有责任心,要敢于承担,对社会、对家庭的责任,自己不想和洪莲结婚,是不是不敢承担起他五千元的饥荒,照顾他母子三人今后的生活责任?陈吉叔七十岁了,又是烈属,敢于承担起承包果园,为乡亲们共同致富的责任,郑田东哥放弃优厚的工资待遇,主动回乡带领乡亲们致富,他们是敢于承担责任的人。洪莲死了丈夫,现在一家人有困难,陈吉叔希望和他结婚,承担起一个男人对家庭的责任,自己是一个有出息的男人吗?就应该承担这个责任。
郑生在思考、在比较、在自责。
陈吉叔语重心长地和自己谈这些人生道理,煞费苦心地为他今后成家准备果园,这是一个长者对晚辈的谆谆教诲,是一个生命垂危的老人对年轻人的殷切期望,他郑生不是个不懂情义的人,他能无动于衷吗?
徐海那句“兄弟你是个好人“的话,徐进那脆生的童音“亲爹,俺爸说你是个好人”,同时回响在他耳边,那是一个身患绝症的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信任,是一个弱者对强者的期盼,我郑生能辜负他们的信任和期盼吗?
他又想起了洪莲那脉脉含情、欲言又止的眼神。那是一个女人对他所信赖的男人的乞求、期望。作为弱者、作为女人他不能亲自说出口,她还要保留作为女人的那点自尊心。
被人信任和尊敬是使人感到最自豪的一件事,“好人”这两个字包涵了对一个人的肯定赞誉。
几经考虑,郑生决定了。他要娶洪莲为妻,成家立业;他要做一个好人,承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
听到郑生的决定,陈吉老汉欣慰地笑了。果然没有看走眼,郑生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走到正道上来了。
按照陈吉的意见,洪莲是再婚,双方都了解。郑生粉刷一下那三间旧房子,洪莲搬过来就行了。他安排郑田东和陈武去西庄村找徐山联系。
谁知徐山却不同意。
郑田东对陈吉说:“徐山说,洪莲这几年跟着他哥吃了不少苦,一直不开心,这次婚事一定要办得排场、风光,让她嫂子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出嫁,不能象打发要饭的一样打发嫂子,那样他这个书记在西庄村脸上不光彩。”他又说:“你们村是出了名的富裕村,洪莲嫁回你们村,你们也光彩,更不能小家子气,抠抠搜搜的娶个媳妇象买回一个牲口一样,让别的村笑话。双方都要披红挂彩,燃放鞭炮,宴请宾朋好友,男方要派车接,拍影像置婚纱。因为都熟悉,除了不相亲、不盘家,其他一切都要按大姑娘出嫁的规矩办。”
陈吉笑了:“徐山这个兔崽子,说的有道理,这一场下来需要多少钱。”
郑田东说:“恐怕得千八百的吧,洪莲一身饥荒,郑生又没有什么积蓄,这样做太铺张了。”
陈吉略一思索说:“徐山的想法不错。这对郑生来说,也是一辈子的大事,应该风光一些。我们帮他一把。我的烈属抚恤金没领,叫你陈武弟给领回来,我出二百,你们几个也凑凑份子,让郑生和洪莲风风光光成亲。”
郑田东说:“那干脆咱把锣鼓、喇叭也找出来,我亲自带领,咱加上一项敲锣打鼓的内容,这样更红火、更热闹。”
陈吉说:“好。”
结婚这天,双泉庄村锣鼓喧天、喇叭欢唱、鞭炮齐鸣。看热闹的人议论就是大闺女出嫁,也没这么红火。只是谁都没注意,徐山从拉行李的车上又取下一辆自行车。
当地风俗,鱼这道菜上来后,客人应把杯中酒干了,主人家的人轮流向客人敬酒。
徐山一娘家送客的身份,坐在贵客席上,不论郑田东怎么劝他,就是不干杯中酒,条件只有一个,西庄村也要成为济南果品公司基地的一个村。
郑田东说:“你小子这不是难为俺俩吗?成为基地只是何经理一个人的想法,公司领导还要集体讨论,还要派人实地考察,这事还在道上走的呢,你叫我们现在怎么答应你?”
徐山说:“这个我不管,反正你们是先进村,我们是后进村,先进帮后进,应当。现在我们又是亲戚了,我们应该沾你们的光。”他耍开了赖皮。
陈武说:“这样的事,要公社党委决定,我们是两个公社,俺俩决定不了。”
徐山说:“这个事,应该由你这个书记去和公社党委请示,你们靠上了果品公司这条大船,应该把我们西庄这条小船也带上。”他缠上了。
陈武灵机一动,干脆把郑生、洪莲两个叫了过来。新郎、新娘向客人敬酒,按规矩可是不能拒绝的。谁知,徐山还是不干杯中酒。
洪莲问是怎么回事。大家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洪莲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她不知说什么好。
徐山故意做出一副苦相:“嫂子呀,好歹我给你当过十几年破兄弟,你可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啊,再说,你又是我表姐,无论从那方面,你都应该帮兄弟一把。“一副可怜巴巴的滑稽相,把在座的人都逗笑了。
洪莲寻思一会,对郑田东和陈武说:“两位大哥,我看这样吧,我也不太懂这些事,你们不是基地那就算了,如果你们是,就把西庄村也算一个,徐山兄弟当这个书记也不容易,也是想叫社员赶快富起来。”
徐山一改刚才的模样,笑着说:“还是俺嫂子、俺表姐知道体谅他这个兄弟。”郑田东、陈武只好点头。
不料,徐山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拿出一支笔,笑着说:“口说无凭,立字为据。”看来他是早有准备。
陈武要接。徐山说:“让田东哥写,他在公司关系比你铁。”
郑田东接过笔和本问:“怎么写?”
徐山一寻思:“就这样写吧:如果双泉庄成为济南果品公司的苹果生产基地村,午极公社的西庄村也是公司一个村。”郑田东只好按他的话写,他又掏一盒印泥,郑田东、陈武在自己的签名下按了手印。
陈武笑着说:“别看你小子平时一副马虎相,没想到一肚子“鬼花狐”。
徐山说:“我把俺嫂子又送回你们村当媳妇,对俺村是个赔本的买卖,我总得带回点东西,对俺村的社员有个交代。”
大家一齐笑起来。徐山干了杯中酒,又接过新郎、新娘分别敬的两杯酒,一口一杯干了。
宴席进入了高潮。
宴席结束后,其他客人都随车走了陈武问徐山,你不走,待会怎么回去?”
徐山指着放在墙边的一辆半新自行车说:“我有这个,晚上我还要闹洞房呢,俺这个兄弟给我作伴。”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伙子。
陈武指着他的脑门说:“你小子真是个嘎皮,那你就闹吧。”
徐山是个“洋相客。”晚上闹洞房时,他用鼻孔几次把新郎、新娘给他点的烟的火吹灭。他用线绑住一颗糖块,用棍挑着,让新郎、新娘同时咬糖块,两人碰头、亲嘴,惹的闹洞房的人一阵大笑。
也不知他从哪里找来一个大苹果,说苹果之乡的人结婚应该啃苹果,以后日子才甜蜜。
他用线拴住果柄,把线系在一根木棍上,他喊:“一、二,叫两人同时用嘴啃,他却把木棍一晃悠,苹果被吊了起来,新郎、新娘啃个空,又是碰头亲嘴。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郑生、洪莲笑得满脸通红,眼泪都笑出来了。徐山说:“我嫂子,我表姐多年没这么笑过,这么高兴,以后就有好日子过啦。”
闹完洞房,已是深夜时分,徐山骑上自行车,趁着明亮的月光,哼着小曲,连夜返回西庄,他也有些醉了。
陈吉老汉因为有病,不能参加郑生、洪莲的婚宴,“小算盘”在照顾他。第二天,郑生夫妻把酒菜端到他家中,给两位老人敬酒。
陈吉高兴得连干两杯。“小算盘”喝着酒,流下了眼泪。
(二十九)
郑生成了家,陈吉老汉了却了一件大心事,他知道阎王爷留给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这天,他把郑田东、张桂堂和其他几个党员叫到自己家里。
郑田东向他汇报了新果园节水灌溉和蜜蜂授粉等、采用果园管理新技术的打算,告诉他何经理等准备秋天带人来考察,包括午极西庄村新果园开发管理情况,决定是否列入济南果品公司在胶东地区的苹果基地。公社党委马书记指示尽量争取成为公司的基地。到时候,他和党委领导也要参加。
陈吉听了连连点头,“党委领导参加是完全正确的,你脑子接受新事物快,成了基地,公司的新技术、新知识一定能把咱们的苹果生产提高一步。”
他告诉大家,乳山县委开发北部山区,大力发展林果业的决策是完全正确的,一定要认真执行。
他又对发展新党员,照顾村里五保户、困难户的工作谈了自己的意见。
最后他指着墙上用粉笔写的七九、八O、八一、八二几个数字和后面的几个“正”字说:“这是陈武这几年送礼的一本账,不十分准确,但他记得数字只能少不能多,一个正字表示五筐苹果。他已经和儿子说了,要在党员会上讨论,他自己要承担一部分经济赔款。有人这才明白,原来这是陈吉叔给儿子记的一笔送礼账。
有人说:“那时候走集体,送礼是为集体办事,这事就算了。”
陈吉语气坚定地说:“那不行,他盖房子拉水浇地,就是靠这些东西拉上的关系,他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包补钱款。”
人们对这位老党员严于律己和对党的事业一片忠心的精神,感到由衷的钦佩。
这一天,天气晴朗。陈吉老汉也觉得自己的精神挺好,就叫郑田东和他一起到果园转转。
来到于村前年修起的水库边,看到水库里贮满的清水,陈吉老汉突然笑起来。
郑田东问:“大叔,你笑什么?”
陈吉说:“我笑水库没竣工时,你兄弟陈武、林兵和孙勇当时说得话:林兵说,修这个水库,他村赔上十几亩好地;陈武说,我们村赔上了三万元钱的公共积累;孙勇说,俺老孙家赔的最大,赔上了好几代的老祖宗。”
当时郑田东也在场,这话他也听到了。两个人一齐笑起来。
郑田东说:“听说孙勇的女儿考上了县重点高中,考上大学是有希望的。有人说孙勇给祖宗找了“风水宝地”,他家才出贵人。”
陈吉称赞:“孙勇这人就是有胆量,现在这样的人太少了。”
陈吉又指着满山含苞待放的苹果树说:“我听说苹果这东西不经过冬天的寒冷,来年光开花不结果,我寻思这和人一样,不经过艰苦的环境考验,也不能成为有用的人,你说对不对?”
郑田东没想到陈吉叔说出了这么一番哲理,点头赞成。
他二人看了新开发的新果园,顺着龙眼泉平塘边的路,来到了李区长的墓前。陈吉坐在地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对着石碑鞠了三个躬。
郑田东也照样做了。心想:陈吉叔肯定又想起了李区长,他也想起了自己的老班长。
回村的路上,有经验的老人说,陈吉老汉这是“回光返照”,出来溜道呢。
果然,当天晚上陈吉就躺倒了。吃下的饭,喝下的水,一会儿就呕吐出来了。陈武、郑生、“小算盘”等人轮流守护在身边。
陈吉的意识一阵清醒,一阵恍惚,嘴里有时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小算盘”伏在耳朵边,终于听清了,他嘴里反复“咕噜”的好像是“李区长苹果”几个字,在场的人都很感动,老人临死也不忘他付出了一辈子心血的苹果,不忘老区长的遗愿。
一九八六年阴历三月末的夜晚,陈吉老汉静静地闭上了双眼,遗体停放在屋子当众的一副门板上。
陈吉没有女儿。洪莲按当地风俗,买了一块七尺红布,从头到脚把老人的遗体盖起来。红布做的铭旌,是晚辈女人对去世老人的一份敬意。陈武和春花身穿白色孝衣,跪在遗体前,向前来吊孝的人行跪拜礼。“小算盘”坐在一边隔一会向正在燃烧的瓦盆中丢一张冥纸,做为老汉去另一世界的冥资。
前来吊孝的人都带来了冥纸,男人们把纸递给郑生后,跪在遗体前,恭恭敬敬磕头,女人则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李贵、李富兄弟两个也来吊丧。郑生对他兄弟二人一直没好印象。本不想接他们的冥纸,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不料这李贵跪下磕头时,却象个老娘们一样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一股火气冲上脑门。郑生上前一把抓住了李贵的衣服后领,提了起来,斥责说:“你耍什么鬼花样,陈吉叔的病就是你们兄弟给气的,这阵又来装好人。”
一向巧嘴能言的李贵,被吓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欺负吊孝人的一种无礼行为。“小算盘”刚想制止,一看郑生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没敢吱声。
专门来给陈吉吊孝的林兵和孙勇,急忙上前,扒开了郑生抓李贵的手。李贵向孙勇点点头表示感谢。
陈吉的遗体被抬到送葬的拖拉机斗上,送葬的老少女人们一齐嚎啕大哭。
陈武一身白色孝衣,坐在车斗最前边,其他人分坐在两边。郑生手拿一叠黄纸,坐在最后边。隔一会儿向道边抛一张黄纸,叫做盖道纸。
三月的春风,刮得盖道纸上下翻飞,又把蒙在陈吉身上的红色铭旌,刮起一角,上下舞动,好像一面迎风飞舞的火红旗帜。
孙勇问党支部委员李昌:“陈吉叔埋在哪里?”李昌说:“支部研究了,埋在他儿子和李区长的墓旁。”孙勇说:“陈吉大叔对你们村有功劳,应该象烈士一样给竖个碑,叫后人纪念。”
一旁的“小算盘”郑进财插话:“我早就有这个想法。因为是亲家,不好开口,怕别人说闲话。”
李昌说:“你这个建议合理,我们征求一下群众的意见,开会研究一下。”
孙勇说:“可以发动群众自愿捐款,捐款我算一个。”
“小算盘”说:“要立碑的话,日子就定在八月二十日,那天是我亲家的生日。”
小算盘把瓦盆里的纸灰搓细,放在一个萝面用的萝里,一下一下往一个盛满清水的盆里筛去。盆里的清水面上,渐渐浮现出一个黑色的纸灰图案,栩栩如生,清晰可见。
“小算盘”惊喜地喊道:“你们快看,我亲家死后转生了一头牛。”虽然这是一种迷信做法,当地仍然有很多人相信。
大家围过来一看,清清的水面上,浮现一头牛的黑色纸灰图案。那头、那角、那奋力向前的神态,不正象一只拉犁的牛,又能象什么呢!
大家啧啧称奇。林兵自言自语地说:“是啊,共产党员就是一头为人民群众奋力拉犁的牛。”
龙眼泉边果园里,两位烈士的墓旁,又添了一座黄土新墓,坟前边插着一支直立的酸枣木拐杖。
何经理听说陈吉老汉去世的消息,也很悲痛,安排拉西瓜的司机捎来了一个制作精美的花圈。表达全公司的员工对这位老党员的哀思。
孤单的酸枣木拐杖旁,又多了一个精美的花圈。
尾声
育力公社党委书记马卫东听说双泉庄的全体村民自愿捐款,为老党员陈吉立碑的消息,觉得这件事很有宣传报道价值。
立碑这天,他带着秘书邀请了县广播站的记者,录制了一段哀乐,带上两个花圈------一个是以他本人和老书记的名义献的,一个是代表公社党委献的。乘车来到了位于果园中的陈吉墓地。
立碑仪式由郑田东主持。蒙在碑上的红布被郑田东解下来了,洁白的大理石碑立起来了,与他旁边的两座烈士纪念碑交相映辉。
远处暗云低垂,雾气蒙蒙。近处红叶绿果,白碑青柏。黄纸燃起了缕缕青烟,录音机响起了沉痛的哀乐,两个制作精美的新花圈摆放在拐杖的前面,在秋天中索索作响,整个墓地一派庄严肃穆的气氛。陈武、郑生、郑田东等众村民跪在后面磕头,马书记一行人在前面行鞠躬礼。记者的摄像机拍下这庄重神圣的画面。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