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血夜天光
前边的车辆险些撞在一起,首辆坦克车后退几米之后,加大油门从公共汽车上轧了过去。巨大的冲击力和几十吨的重压,一下子让着火的公共汽车成了一堆洋白菜。坦克车又连冲带推的把小山似的石头子冲散,然后加大油门,向前开去。见路障不起作用,在几百米远的一个路口,有人群开始组成人墙。这些人都是年轻人,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市民,甚至还有两个年轻的女同志。这些人一个拉着一个人的手,迎着车队走过来。好像还唱起了国际歌。那歌声、人群、疾驰而至的坦克和望不到头的军队,形成了令人震撼的大片效果。让人觉的这不是在北京,也不是在现实里,这就像是一场毫无来历的梦,只是有些让人胆寒。
突然出现的人墙让首车的驾驶员有些不知所措。他一边减速一边向于大虎请示:“于科长,前方道路上出现了人墙,我们怎么办?”于大虎通过观察镜也看到了几百米外的人墙。这是意料之外的情况,他不可能让车队硬冲过去,那样会造成人员的伤亡,也是他不忍心看到的。他也不会也不能这样做。坦克驾驶员通过电台向后边的连长请示:“连长,连长,前边马路上出现了人墙,我们怎么办?”电台里沉默了一下传来了回话:“请示一下于科长吧,他是现场指挥,听他的。”于大虎隐约听见了坦克连连长的回话,这个连长真滑头,把皮球踢给我了。车队的行进速度一下慢了下来,由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一下降到三十公里。车速一降下来,马路上又开始有人往车队投掷石块和杂物。于大虎没有时间去请示上级了,做为首车的最高长官,他有责任做出第一反映,他的头顶有血冲上去,浑身的汗毛一下子扩张开来。此时最快捷的方法是不顾一切的开足马力向人墙冲过去,但是他做不来,既不能伤及群众,又要完成戒严任务,准时到达指定地域,怎么办!车队正在一米一米的向人墙压过来,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于大虎的耳边忽然响起了早上回家时父亲对他说的那句话:大虎,你知道该怎么做,你们可是人民的子弟兵呀!于大虎想到这,迅速的摘下军帽,把大壳帽上的防风带拉下来挂在下巴上,然后站起来推开炮塔上的仓门,只见他面向前方,庄严的举起右手,向人墙方向敬了一个军礼,并且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态,他的行为让周围围观的人群产生了躁动,但飞来的石块并没有停下来,有一个酒瓶砸在炮塔上,迸裂的玻璃片划伤了他右侧的脸颊,血一下子流出来。但他仍然一动不动,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第二辆坦克车上的徐方正也看到了于大虎的所作所为,此时他非常理解战友的用心。只见徐方正也打开炮塔,站在仓门处,举起自己的右手,敬礼。在第三辆坦克里的坦克连连长看到这一切,也被感动了,他用电台向各车发出了命令:“打开炮塔,向前方敬礼!”六辆坦克车上一下子露出来六名军人,他们都没有戴钢盔,也没有带武器,但他们都面向前方保持着敬礼的状态,任由砖头、杂物在头顶和身上落下也一动不动,像一排威严的塑像,在北京的街头缓慢的挺进。坦克的后边是指挥连一排,刚刚提升为排长的牟炳晨见此情景也命令全排,紧贴车帮,向不同的方向敬礼。随后是指挥连二排,三排……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牟炳晨还组织全排喊起了口号:向首都人民致敬,向首都人民学习!两侧的人群听见了,砖头和杂物一下就稀疏下来。迎在车队前方的人墙也发生的动摇。人群中有人喊:“让车队过去,让车队过去吧!拦也拦不住,轧死你也白死!”“放大兵们过去吧,他们也是执行任务!”也有人说:“这样的军人是不会祸害学生和老百姓的!”就在坦克车离人墙十几米远的时候,几个年纪较大的市民跑了过来,拉开了人墙,把学生拦向路边。坦克车加速向前开去。马路上的人群有人在鼓掌。
六月三日晚至四日凌晨,将近十个军的戒严部队蜂拥而入。官方不断的在电台、电视台反复插播北京市政府的戒严令,并告诫市民呆在家里,不要外出。北京城内有不少地方开始传来枪声。但开枪的只是所有戒严部队中的极少数人。有的部队几乎没有发射一枪一弹。有的部队首长在开进前的动员会上说:做为一名老兵,做为一位农民出身的指挥员,我恳请你们把枪口抬高一点,不要让我们的军队背上永远抹不掉的骂名。还有的指挥员根本就没有把子弹发放到战士手里。甚至有个别的部队,压根就没有带武器。有的则为部队配了木棒,尽量避免发生冲突,即使遇到阻拦,也只能用棍棒开路,必定这些市民和学生都是手无寸铁呀。三十八军是被临时调动并委以重任的负责进入广场清场的戒严部队之一。虽说此时他们的原军长徐勤先已经因为拒绝执行进京戒严任务,而被军方撒职。但代理军长张美远并无实权,在北京军区副司令的监督下,执行戒严任务。为了表现部队的政治态度,也为了和军长徐勤先划清界限,洗脱罪名,有的指挥员在下达命令时措辞激烈,甚至产生误导。另一个开枪较多的是空降十五军。这是解放军刚刚组建的第一支空降部队,在珠市口、天桥一带伤人不少。但是真正向人群开枪的是极少数。当日晚上,虽然枪声不断,但大部分子弹都是射向了天空,十几万人的军队,如果每人开一枪那要杀伤多少人。但是,在当时混乱的情况下,没有人去观注哪支抢的枪口是对着人群的,哪支枪口飞出的子弹是飞向天空的。有时候可能枪口抬高一寸,和下降一寸,其引出的后果则大相径庭。和徐军长一样消极抗命的还有二十八军佟军长和政委张明春。三十九军一一六师师长许峰,由于没有带部队进城,事后调离了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