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认识江枫
娟子是和我一块进袜厂的外乡妹子，她小我一岁，圆脸，皮肤白白的，细细的眉，咪咪的笑眼，心直口快，特热心。我有半夜如厕的习惯，女工宿舍离厕所有一段坑洼不平的路。进厂第一天半夜醒来，我要如厕，又不敢一个人去厕所，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可能我的动静，惊醒下床的娟子，她说，胡蝶，怎么了？不舒服吗？不是，我，我想上厕所，一个人又不敢去。嗨，你喊醒我嘛，快下来，我和你一起去，这个不能憋，会憋出毛病的。痛快的如厕后，我的身心异常舒服！见娟子还站着，我说，咦，娟子，你也上啊！娟子嘿嘿一笑，说，我没有，我陪你的呀！我心生一股暖流，差点感动的流泪。嗨！我拍了一下娟子的肩，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之后，娟子夜夜陪我如厕。日子久了，我并不忍心连累她，晚上也不敢喝太多的水，慢慢就改掉半夜如厕的习惯。此后，我和娟子成了铁杆姐妹！
娟子的哥嫂在我们厂区不远开了个面点店，卖油条、油饼、麻油馓子等等油炸食品，娟子常常带我去吃白食。她哥嫂和她一样热心好客，说我这个丫头长得好看，说话又文雅，他们愿意多我这个妹妹。他们常常要娟子带我去他们家（靠着面点店的民房，租的）吃饭。认识江枫的那一天，是他哥的小生日。他哥去年从部队退伍回来，江枫是他的战友。另外还有两个男孩，是他哥的新朋友，一桌菜，六七个年轻人，欢声笑语不断。他们谈笑的话题，我不感兴趣，也不插话，只用微笑陪衬。但却记住了江枫的三个关键语，江枫的家在县城郊区，他在一家单位跑供销，他有女朋友。我不敢细看江枫，乘他端起酒杯喝酒的时候，我偷偷瞟他几眼。瞟一眼，就牢记了他的容颜，瞟了一眼，心里慌又乱，脸莫名的燥热。我更不敢多说话，一说话就脸红，仿佛我说话是为了给江枫听，又仿佛江枫在看着我说话。所以，我只顾低头吃菜。吃完饭我说头疼，娟子就陪我回了厂。娟子很紧张，问我，要不要去买点药？我说没事，睡会就好。
我满脑子都是江枫的面容，江枫的身材，江枫说话的声音。天啦，这是怎么回事？好像我很喜欢他似的，我喜欢过我表哥、喜欢过我初中的上海知青老师，我觉得我是花心女孩，一看到好看的男生就心生喜，但，这次的喜欢与那些喜欢不同。具体什么不同，我也说不出来。
躺在集体宿舍小小的钢丝床上，我想，江枫肯定会跳霹雳舞，瞧他那付好身材，他跳舞一定特棒！哪一天我要问问他会不会跳霹雳舞。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江枫会想起跳舞，还是激情、活力、奔放的霹雳舞。不久前我和娟子刚刚看过电影《霹雳舞》，是一部外国片。娟子说我要是会跳霹雳舞肯定会轰动整个县城。我宁交际舞都不会，哪里敢会跳霹雳舞，那种新潮、激情的霹雳舞应该是很时尚的人才会跳的！奇怪啊，江枫看起来一点也不时尚，他宁西装都没穿，穿了一件军黄的夹克衫（应该是旧军服），一条黑西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耐克，怎么看都有点老土、平常。我怎么就看出他的帅气来？我怎么会把他同霹雳王子连起来呢？！
又想，假如江枫是我的男朋友，那是多美的事呢！这样的想象，又如儿时看到蝴蝶在跳舞，幻想自己能穿上蝴蝶翅膀一样漂亮的衣裙当个舞蹈家，是多么遥远却又摄人心魄的事。江枫已经有对象了啊，就算没有，他哪能看上我这个从农村来城打工的丫头？呵呵，我是吃不着葡萄，更觉得葡萄甜呢！突然之间，我明白了自己来县城是多么的明智，我想，我以后要找对象，就找像江枫这样的男孩子。此后，江枫的影像总是在我的脑子里莫名的忽隐忽现，过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才淡化了他。
我们厂仓库管理员王阿姨，胖胖的，一头卷发，她特别喜欢我，每次看到我都说，胡蝶这孩子真好，我喜欢。王阿姨夸我好，是另有原因。那是因为我天生了一双巧手。当初，李红军和我订婚不是有一台缝纫机嘛，本来我是不想动那个东西的。可我母亲硬逼着我学踩缝纫机。她说，我会做衣服，我女儿怎么能不会做缝纫呢！我从纱厂下班回来，母亲就逼着我踩缝纫机，她把家里的旧衣服拆了，大的改小，小的改汗衫，或一块一块的零碎花布，拼成床单，围裙，电视机、电风扇罩子。母亲的手真巧，母亲也很有耐心和决心，硬是手把手的教我。后来我看电视里、小镇上的女孩，穿了时装，那么美，那么青春，看看自己穿的别人做的不太合身的衣裤，心生了羡慕，生了要模仿，生了要学好缝纫手艺的心。于是，常跑书店去翻看时装杂志，也买回几本特喜欢、实用的。之后，有母亲买的布料，也有姐姐们买的布料，照着裁剪书，我就大胆的裁剪，缝纫，姐姐说，没事，坏了不怪你！或许我遗传了我母亲的灵巧，就自个儿捣鼓捣鼓，竟自学成才了缝纫手艺。此后，我们家的衣服，还有姐姐们的衣服，全包了。常常有邻居送衣服给我帮忙做呢！进了袜厂，我帮娟子设计做了一件裙装，穿起来不显胖，又青春，我会做衣服的消息因此就传开了。也传到了王阿姨那里。王阿姨不是特地要我帮她做衣服，她是请我去她家玩，吃饭，然后，顺便帮她参谋参谋，衣服做成了，她也特满意特开心，又要给我工钱，说我们学徒，工资不高。我哪里肯要王阿姨的钱呢！就算不吃她家的饭，我也不会要她的钱。我说，别别，王阿姨，你这样就是骂我胡蝶了，只要你不嫌弃，不怕我把你衣服做坏了，我随时愿意帮你做。哈哈哈，王阿姨笑得眼睛成一条线了，说，好，胡蝶，我就当你是我干妹妹！
王阿姨当我干妹妹，是客气，我可不敢当她是我干姐姐，人家是标准的城里人，她不嫌弃我，还喜欢我，就够啦！
王阿姨要我改口喊她王姐。我说，好的，王姐！王姐说她儿子在上大学，按她的年龄可以喊王阿姨，按她的模样喊王姐也行！
王姐没事也喊我去她仓库去玩，她会和我谈她的儿子，谈她的老公，谈她和她婆婆的关系，当然，她也问我家里的情况。
王姐知道了我还没有对象，说，小蝶，别担心，王姐保证给你在城里找个好对象！
后来，王姐真的给我介绍了个男孩，就在她保管室里见面的。看了那个男孩一眼，我对王姐说，我正在班上呢，走了。回头以为王姐会怪我。谁料她竟说，没事，没事，其实，这个男孩，我也不太中意的，是他母亲央我说的。没事，下次一定帮你找个好的。
我就笑笑，王姐你费心了，这种事，还是看缘分吧！
王姐也笑，是啊，不过，如果有了好的，也要抓紧，要争取呢！
王姐的话，让我的脑子闪过江枫的影子。
又一天，王姐喊住我说，小蝶，这回给你介绍个男孩，长的好，嘴又甜，说话又斯文，工作也不错，我觉得你们俩就是天生的一对！这一次，你无论如何也要见见，不然，我真替你可惜。王姐把男孩夸成了一朵花。我一点也不心动。又想起上次那个男孩，虽戴了眼睛，没有斯文样，倒有些贼眉鼠眼，衣服皱巴巴的，胸前有一块油渍，像是垃圾桶里捡的，心里就怵。再说了，我才二十二岁不急！我就摆摆手，说，王姐，我，还是，别见了。过一阵子吧！说着，我就往外走。王姐又喊，胡蝶！听我的，就这一次，如果你再不中意，我就不多嘴了，好不？
看王姐那认真的样，似乎是我亲姐。我又何德何能要王姐为我的婚姻操心？人家能得我啥好处？就算是帮她做过几件衣服，人家又是请吃饭，又是送毛巾洗头膏给我，人家也不欠我人情。她这样热心，是看得起我胡蝶，别的女孩想请她帮忙做媒，恐怕都请不动呢！我还故作什么清高呢？如果硬是不答应，说不准因此就恼了王姐，母亲说，好一个人不容易，恼一个人一句话一件事。算了，还是答应见见吧，又没有什么危险的！
见面地点就是王姐的家！
匪夷所思，见面的男孩居然是江枫！
几个月没有去王姐家玩，江枫竟然是王姐家的房客！
江枫一个月前租住到王姐家的厢房，江枫一直没有带女孩来过。王姐是帮我心切，便问江枫，怎么没把女朋友带来玩玩？江枫笑笑，说，呵呵，还没呢！王姐的心就动了，真没啊？那我就帮你介绍个怎样啊？江枫说，我以为王阿姨玩笑呢，我也是玩笑，信口开河了。哪里知道她真会介绍了女孩子，这不就把你带回她家来啦！看到你，我也是吓了一跳！这个玩笑开大了！不好意思，都是我这张嘴惹的祸，改天我请你看电影，道歉好吧？江枫解释时，尴尬，歉疚又羞赧的微笑。看他窘迫的样子，我一点也不生气，竟是理直气壮，歪着头听他解释。分手的时候，江枫要了我们厂传达室的电话号码，他也把他科室的号码给了我。他说我们今后就是好朋友了，我若有啥事，招呼他一声，能帮忙的，他都会尽力。
我想，江枫有两错，一错不该随口玩笑自己没有女朋友，二错不该答应王阿姨的热心，该立即和王姐解释清楚。可是我却一点也没有责怪他得意思，相反，倒暗暗的庆幸。感谢他的这个玩笑，让我又见了他！
江枫一直送我到厂门口，他看到进了厂门，才走回去。
那一刻，我恍惚我已经有了男朋友，走向宿舍，我的心满是喜悦。
第一次觉得，王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