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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婚变

山凤舞阳 《沧海蝴蝶》 言情小说 2011-05-30 16:15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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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假如那天我告诉母亲,我不喜欢李红军,我有喜欢的人,母亲会不会改变她的决定呢?

那时,我确实很喜欢一个人,他是我的表哥。表哥小时候面黄肌瘦,头上又是稀疏的黄毛,活像棵豆芽菜,但我一点也不觉得他丑。表哥比我大三岁。姑妈就嫁在邻村,表哥常常跑来我们家玩。父亲去世后,他很少来,总是随姑妈一起来,或者我姑妈把我和小弟接去他们家玩几天。表哥总是把他最好看的铅笔、橡皮、小刀送给我,他还送过我一只漂亮的文具盒,一对红丝带,还亲手帮我扎到我的辫子上。他带我去镇上看电影,吃肉包子。和他在一起,我最开心。我忘掉了被人喊花蝴蝶的屈辱与难过,我没告诉表哥这件事。我知道我一说这事,表哥肯定会为我出气,狠狠揍一顿李红军。如果表哥和我在一个学校,我肯定会告诉他,就算我不说,他也会知道。遗憾的是表哥不和我同校。如果李红军被外村的表哥揍了,肯定会轰动大人。如果我母亲知道她是个花蝴蝶,她一定好伤心,万一她想不开怎么办?表哥长大后特爱唱歌,他的嗓子真好听,他唱《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北果之春》还唱《红牡丹》,后来表哥进了淮剧团,他和她的女朋友一起进去的。他的女朋也喜欢唱歌、唱戏。表哥的女朋友长的真漂亮,就像戏里的女子,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多讨人喜爱。他们是黄梅戏剧团里的当家小生和花旦。表哥早已经不是那个豆芽菜,他五官端正,白白净净,高高的、瘦瘦的,真好看!就像现在的韩国帅哥!我天生的五音不全,要不然,说什么我也要进黄梅戏剧团。我好喜欢好仰慕我表哥。我自豪我有这样一个表哥。但我不能告诉母亲,我喜欢表哥。我的这种喜欢究竟算什么我还不知道。就算表哥没有女朋友,我喜欢表哥是男女间的那种喜欢,我也无能为力。因为我不知道表哥喜欢不喜欢我,再说,国家是不允许近亲结婚的。

假如李红军长得像我表哥,又会唱歌、弹琴,还会唱戏,我肯定很乐意同他订婚并且结婚。

这一想,我越发不乐意这门亲事,发现李红军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可是,现在发现有什么用呢?

我们纱厂里的工人也都知道,我定了一门优越的亲事。因此,我更感孤独、弱势。虽然我长的很漂亮,为人也热情温和,也有厂花称号。可是,我这朵花,已经名花有主。男孩子们对我总是敬而远之。没人愿意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年轻漂亮的女孩,谁不羡慕被男孩子们呵护、关心、追求,送礼物,请吃饭,请看电影了?我也幻想如果李红军不去上海,也在纱厂上班,他追求我讨好我,我会不会有心动的感觉,会不会有点喜欢他?我无数次问我自己,答案都是,不会。我知道,我是真的不喜欢李红军。

怎么办呢?我不敢同母亲讲。我怕母亲生气,伤心,为难,难堪。母亲很满意李红军,一谈起他,就眉开眼笑。仿佛自己有个念人自豪的儿子!

隔壁的小芳真牛,她在镇上学缝纫,喜欢上了一个小伙子,二话不说,就找人退婚,男方不同意,她竟然和小伙子私奔了。

我要是有小芳的一半胆子和勇气就好拉!

真要命,李红军的父亲又是村长。

表哥和他女朋友结婚了,在他们的婚宴上,我没有一丝丝失落和哀伤,我喜欢的表哥和他喜欢的女子结婚了,我应该替他高兴,是的,我真高兴,我终于看到有情人成了眷属。他们俩个有点像喜剧版梁山伯与祝英台,表哥和表嫂是高中就开始恋爱,他们俩的情意比梁祝还长,我希望他们的爱情地久天长!

第二年端午时节,李红军回来了。那几天,厂里停产放假。在我们家吃过午饭后,他拿出两张电影票说,小蝶,我们去镇上看电影吧。我说头疼不想去,你自己去吧。他说,那我在家里陪你。母亲见我们不出去,便忙不迭的倒茶,捧出她新炒的瓜子,然后,借故出了门。我和他干坐着,半天,他清了清喉咙,说,小蝶,你怎么不给我写信呢?我说,没时间。他说,啊?你这么忙啊?我说是啊,我要上班还要帮我妈妈干农活,哪能不忙。哦,李红军就不再说话,只顾着喝茶。我心里敝着什么,想发火,又找不到词。我找了本《青年一代》翻着,书,翻得哗哗响。我一个字也没看。李红军说,没事,那,我回家了?我说好。但他却没有起身走的意思。我说,你不说要走的啊,没事,你回啊!哦,他悻悻站起来,说,我母亲要你晚上去我家吃晚饭。哦,晚上再说吧。那,我待会来接你?不用,我自己去。我头都没抬,巴不得李红军快点走。

晚上,我早早上了床,我对母亲说,头还是疼,不想吃晚饭。我听见李红军在堂屋里和母亲的说话。母亲说,小蝶,头疼呢,晚饭都没吃。李红军说,啊,她白天就说疼,要不要去找村医看一下啊。母亲说,我问了,她说,睡会就好,不想看医生。李红军说,该看还是要看的,要不,明天我陪她去镇上医院看看。母亲说,明天问小蝶吧。

李红军走了,我的肚子饿的咕噜咕噜叫,又不敢起来吃晚饭,只好忍着。

第二天,一大早李红军就跑来我家,我还在洗脸,李红军问我,小蝶,头还疼啊?要不,今天我陪你去镇上医院看看,我们也逛逛街,我给你买点啥?

不用了不用,不怎么疼了,没事了,你该忙啥去忙啥!

我也没事忙的。

真好玩啊,你没事,我也没事啊?

你们厂里最近不是放假啊?

现在正是农忙呢,要插秧,我家秧还没插完呢!你会啊?

李红军不开口了。母亲赶紧拉了李红军说,来来,吃早饭,别听她的,逗你玩呢,我们家秧插好了,没你们的事!

母亲为李红军做满满一大碗糖水荷包蛋。

过了两天,李红军回了上海,他要我送他去镇上的汽车站,我没去。他走了之后,我又恼奥又生气。我酝酿了许久的话:我不喜欢你,我们把婚约解除了吧,楞是一个字没说出口。我恨死我自己了。

终于有一天,我嗫嘬着把这句话的意思说给了大姐听。大姐问,为啥不喜欢人家。我说,我不喜欢他。大姐问,是不是你在纱厂里有喜欢的人?我说没有!大姐说,你真是异想天开!你要想退婚,得先说服母亲,就算母亲同意,人家呢?人家若肯,就得赔他们家这个费,那个费!你拿得出大笔钱吗?好好的婚约硬悔了,村长家肯定会恨我们,村里人也会笑话、议论我们,你二姐和妈在村里难做人也罢了,名声不好听,小弟谈媳妇就难了。再说了,你也没得理由退婚啊,一句不喜欢是算不得理由的。再再说了,那种谈判的架势,就像敌对双方,除了各自派代表,还要有村干部参加,村长儿子的婚事,村干部会向着你说话吗?你敢理直气壮的同他们说话吗?假如他们家死活不答应,你又怎么办呢?我看你还是省省吧!你少给我们家丢人现眼!惹是生非!妈养大我们不容易,你说,你忍心给母亲作这番气吗?这好好的日子,你作什么孽呢!

大姐的话如同乱棍当头打!悔婚不容易,我知道,我知道!

哼!走着瞧吧,总会有一天,人们要大吃一惊!我绝不会做李家的媳妇!我的幻想与自我安慰又故伎重演。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安慰自己。事实上我无可奈何,有如困兽。

日子就懵懂着混吧!

县城的袜厂正在招工,我们车间走了几个小姐妹。女孩谁不喜欢往高处走呢!我的心思也在姐妹们的怂恿中,蠢蠢欲动,我眼前忽然一亮,对,我也要去县城的袜厂,我正好可以去县城的袜厂。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样,李红军回来的时候就很难见到我。见不到我,他就会不高心。他不高兴,兴许有一天会主动提出退婚。这一想,我发现自己太聪明啦。

母亲并不知道我要去县城袜厂。等到正式上班时,我才告诉她,她楞了楞,说,在那上就先上吧,你迟早还是要回来的啊。

我没理我母亲这句话。既然一开始我的模棱两可造就了我的婚约,那我就必须继续用模棱两可拖散我的婚约。

我不敢和我母亲明说,也没有勇气和李红军明说,我觉得自己真是软弱无能。同时,我又觉得自己不够光明,有点小阴谋,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点羞耻。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

招工的时候,我把我名字中间的小去掉,从此我就成了胡蝶。

去县城袜厂的半年后,李红军从上海回来过一次,去过我家。我母亲带话给我,要我回去。我说我忙,没时间。我以为李红军会到我们袜厂找我,但他并没有来找我。我庆幸的同时又感到奇怪。

这之后,我家和李红军家的关系,外表还是那么客气,但内里似乎没有了以前的热络。在村里碰面时,李红军的父亲或母亲,对我母亲或我二姐,只是礼貌性的客气的招呼一下。他母亲再也没有主动帮我母亲做活儿。而他们家也没有喊我母亲或我二姐帮他们的活儿。这些都是我二姐告诉我的,她问我,是不是和李红军闹矛盾了?我说没有啊。我二姐哦了一声也没再问我什么。倒是我大姐暗自里一针见血的问我,死丫头,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和李红军说什么了?你还想着要退掉这门亲事?我一脸的无辜,没啊,我真没说什么。我大姐翻了一下眼睛问我,真的?你没在厂里谈男朋友?没啊。我一脸的坦诚。不信,你到我们厂里调查调查。哦,那就好!我大姐似乎松了一口气。

然而,在我二十一周岁到来的那个春节前夕,我和李红军的婚约却简单又轻松地解除了。

腊月二十,李红军从上海回来。往年一回来,他就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我们家。今年没有。晚上,媒人到了我家,媒人说,李家春节要带人(结婚)。媒人的口气一点也没商量婚事的喜庆,倒有胁迫挑衅的意思。我说,这不可能,不可能,我还没满二十一岁呢,绝不可能。如果,你们家不同意的话,就不大好了。媒人话中有话,但没继续说下去。我母亲有点急了,为什么要突然带人呢?这之前,我也没听亲家她们提起啊,春节结婚,我们什么也没准备啊。我母亲倒当真了。见我母亲急,媒人装出一副无辜叹息的样子。稀拉的眉毛一皱,瘪瘪的薄唇不停的念叨,像是在骂自己的儿子:李红军这个臭小子,混小子,他要反水,村长哪能同意呢?我们也不同意!小蝶多好的孩子嘛!村长说了,只有春节把你们的婚事办了,一切就没事啦!你说呢,小蝶妈妈?我母亲一听,眉毛就拧成了一条线。我母亲显然被这事惊住了,一时没了主张。媒人说,你们商量商量,明天给我个回话啊。

其实,我已经知道这事的端倪。这之前,有人告诉我,说李红军又谈了个女孩子,是在上海一起卖马桶的女孩子。听说他们俩人在上海都已经住到一块了。听说他家都暗暗下了聘礼。我还不敢相信,哪有这么好的事,真会按了我曾经的胡乱臆想来发展,如果是真的,我以后不是就可以主宰预料我自己的命运吗?!这一阵子,我又兴奋又郁闷。假如李红军真的会和我解除婚约,天随人愿,太好啦!可是,被人退婚,被李红军甩,似乎又有点不甘心和委屈。他李红军算个什么呀,居然甩我?要解除婚约,也该是我甩他!他凭什么带着婚约,还和别的女孩好?另寻新欢,哼!怪不得我天生不喜欢他,原来他是个陈世美!只是我不懂,既然要解除婚约,就直接提出来,他们家是村长家,有钱又有势,怕什么?为什么要拿结婚做幌子?说什么,只有早点结婚,才能逼李红军回心转意。难道只是李红军变心,他父母无辜?村长是有脸面的人,权威的人,所以才使出无奈而又权威的结婚绝招来挽救儿子的过错?

还是他们欲擒故纵,就想早点把婚事办了?二十一二岁的女孩结婚的也不少。

如果我答应结婚,李红军会怎样?不会进退两难?还是宁死不屈,坚持变心?

还是李红军是吃定了我不肯结婚,也或者,真结婚也不吃亏,他本来也喜欢我啊。至于,另一个女孩,他家是村长,他家又很有钱,年轻人恋爱的事儿,应该是很好解决的。

不管是怎样,我是死也不敢答应结婚。我怕一答应成千古悔,婚约可以糊涂的定了,婚姻可不能含糊就结了。

我胡思乱想了一夜。

我母亲早晨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她有些沉重的对我说,小蝶,还是嫁了啊。

我把我听到的所有关于李红军的事都说给我妈听了,我说妈你真相信结婚是真的不是虚晃一招?你觉得我要是和李红军真的结了婚把他扳回头,我的日子会幸福吗?我说妈我告诉你,我从来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李红军一点点,只是因为你喜欢他觉得他好,他家好,我才没话可说。我妈抱住我哭,说,小蝶都是妈妈不好,妈妈其实也听到李红军传闻事,我不敢相信,我不相信我女儿这么好,他还变心。我们娘俩个抱住哭了。最后,我们一致同意,不嫁,退婚。

媒人知道了我的意思,似乎很高兴却要装作很遗憾的样子,叹口气,说,唉,你们怎么死脑筋,怎么这么拗呢?大家都伸手拉一把,这事不就是好事了嘛!偏要往外推!罢了,罢了,是我这个媒人没本事,没当好。这样吧,这退婚的事,我一定帮助你们办漂亮了,因为是你们家提出来退婚的,按道理你们家是要贴损失费的,并且,要把订婚的东西都退回的。我做主,损失费也不要了,东西也不要了。毕竟,是李红军那个混小子变心在先,他家也要负点责任的。媒人的话把我们说得是心服口服。媒人嘛,干的不就是嘴上的活么。其实,订婚的东西包括布料,我都没用,我随时准备着退给他家。我从来没觉得那些东西与我有关。我想,他家不要也好,留给我小弟谈媳妇用,也算是对我母亲的补偿。毕竟,是我把李红军的心弄冷了,是我先负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