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订婚
大姐嫁给本村的小木匠,转眼已是两孩子的妈妈;二姐嫁到邻村,二姐夫是镇办砖瓦厂里的采购员;小弟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学了油漆手艺,十六岁的春节没过完就跟他的师傅出了外,是去很远很冷的东北。母亲在小弟出门的前一晚,一边收拾小弟的行李,一边又悄悄的抹眼泪。我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小弟该出去闯荡,窝在这个穷村子里,将来老婆都找不着。我母亲果然就破涕为笑。
小蝶我已长成一个大姑娘,并且进了镇办的纱厂上班。长大的我,性格还是很内向,见到男孩,总不敢直视,或低着头说话,或眼睛瞟着别处;见着村人,却温婉一笑招呼,或甜甜的叫一声爷奶叔婶。
十八九岁正是农村女孩子恋爱订婚的季节。我周围同年龄的姑娘们陆续订了婚,比我大个一两岁的,有的竟忙着结了婚。忙结婚的是为了跟着丈夫去外边。这个时候,农村男孩都像是打开笼子的鸟儿,扑棱棱翻着花样在外边折腾,进城上班做工人,去广东打工,去外省做木工、做油漆工……听说去上海做箍桶匠的,最来钱。我们村不少人都在上海做箍桶的生意。开始是村长女婿一家子。后来,七带八拐的,去了好些个,李红军也去了上海。不知道上海人哪来这么多的马桶、脚通,洗澡桶要修,要换。不懂,就卖卖马桶、修修什么桶的也叫做生意,还顶着个在上海做生意的行头。那时,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是上海牌的,那就是最好的,最吃香的,最时髦的!
村长的儿子李红军在上海做生意,这个行头更吃香!这种炫目的光环与头衔,照到任何一个家庭,任何一农村女孩子的身上,都是无尚的光荣和色彩斒斓。听说李红军回来相了好多次亲,却都没相中,说他家要求高呢!
那个晚上,母亲在锅台炒菜,我在灶塘烧火,母亲用自豪又掩不住的兴奋,小声地说,小蝶,有人来同你说媒了,是村长的小儿子李红军哦。灶火照得我的脸热烘烘的,我的心也燥燥的。我抓一把柴火狠狠地塞进灶膛,说,妈,谁啊?村长的儿子李红军啊!李红军啊?我只是重复了一句,便不再开口。母亲也没有再问我,继续炒菜。我的眼泪却慢慢的溢出来。
李红军当年带头、怂恿别人喊我花蝴蝶,打我一巴掌的情形,一一浮现我的眼前,我仇视他,我讨厌他!我怎么可能做他的对象!
就算我不和他计较当年,他个李卷毛,也不可能是我的宝玉或者山伯!我是谁啊?是林妹妹,是祝英台!他李卷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些都是我心里的话,打死我,也不敢同母亲明说。
对!我应该一口拒绝母亲。
吃饭的时候,母亲又问,那事,你怎么说?
我不要!我不同意!我是想这样说出来的,可话到了嘴边却是哭腔:我还小,我不想这么早就定亲。随之,我便眼泪婆娑,拼命的扒饭吃,也不吃菜。
母亲见状,也没有继续说话,吃饭,还夹菜往我碗里放。
我怎么了?为什么不和母亲明说,我不愿意,我不喜欢李红军?竟模棱两可优柔寡断,似乎欲拒还迎?
自小,我就不敢和父亲母亲顶过嘴,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是生来的乖戾,还是过早的懂事,还是嘴笨,胆小,我自己也不确定。父亲死后,我们姐弟几个从没有违背过母亲的话,反抗过母亲的行为,做过一桩母亲不高兴地事。母亲说什么,我们就该做什么。
大姐和二姐的婚事都是母亲做的主,两个姐夫的人品没话说,姐姐们的小日子过的都还不错。
这门亲事,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如果说,村人曾经对我寡母的指点与议论,给我母亲,给我安上花蝴蝶的绰号,是我母亲、是我莫须有的屈辱,那么,答应了村长家的求婚,那些飞短流长就不攻自破!村长家的儿子怎么可能看上有是非的寡妇的女儿?村长是我们村的顶尖人物。没有人不对他点头哈腰。和他家连姻,我们家,甚至出嫁的姐姐们,也会有大树庇荫的幸福,扬眉吐气的快乐!李红军,当年不是骂我花蝴蝶吗?好!我这个花蝴蝶就做你的对象!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不知道我母亲都想些啥,我也不敢问她话。我只敢自个儿胡思乱想。
后来,母亲再也没有提起这事。我以为,母亲拒绝了媒人,心里倒也释然。然,大年初三,家里居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亲戚朋友依次热热闹闹的上了门。上门的还有媒人、村长的儿子李红军一行人,他们挑着装有糕馍、肉、鱼,鞭炮,糖,衣服,布料等等的礼品担子,喜气洋洋,浩浩荡荡。
母亲说,小蝶,今天给你们订婚。
嗯,我低头嗯一声,眼泪滑下来,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母亲抚了一下我的头发,说,小蝶,妈妈不会害你,妈妈都是为你好,他家条件那么好,人家不嫌弃咱···妈,你别说了,我知道,我,我听您的。
其实不听,又能怎样,日子已经定了,亲戚都来了。
吃饭的时候,李红军由媒人带着,一个一个的认亲、喊我们家的三姑六姨,喊一个,就收一个红包。晚上在李红军吃饭时,我也如出一辙,只不过,李家亲戚多,有钱的亲戚也多,因此,我收的红包也多,也大。我如被牵着的木偶,过了一生中唯一最特别的订婚日子。
花蝴蝶成了李卷毛的对象!怎么没有扬眉吐气的快感?瞧瞧李红军那喜眉笑眼的样儿,我感觉自己上当受骗了,有点堵,又好失落,如自己绑架了自己。曾想,瞅个空当,偷偷的溜走,来个离家出走。可,也只是匪夷所思的空想,就算要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做不出来。我哪能让我母亲伤心,丢面子,再次被人家嘲笑。所以,这一天,我在母亲面前装开心,在众人面前微笑。
晚上回家,我把红包全掏出来给了母亲,灯光下的母亲,仔细的,小心的一个一个的扒开红包,数着,数着,她笑,也哭,说,他爸,咱小蝶也长大了,还找了个好人家,他爸,你都看见了吧,我把我们的孩子都带的好好的。又对我说,小蝶,我给你存上,将来给你买嫁妆。
我给母亲抹去眼泪,说,妈,你别,父亲他不希望你哭。
母亲抓了我的手,说,孩子,妈我不是难过,我是高兴的,高兴的流泪。
嗯,我点点头。
自从我订婚,人们都用羡慕的眼光看我母亲。都来观看我订婚的布料,手表,缝纫机,是从上海买来的,上海牌的。
宁喜糖都是大白兔奶糖!
母亲幸福而自豪的给邻居们散着喜糖!
母亲开心就好!
春节一过完,李红军就去了上海。虽然李红军这个人不在我眼前晃悠,但我就觉得,他化身了一副无形的枷锁套在我的身上,沉重,压迫。说不出的不舒服,不开心,却无人可说。就算是有人可说,我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莫名其妙。一方面,我安心着母亲的开心,甚至享受着村人仰慕的骄傲。我和我母亲一同走路时,那些曾经长舌妇们早已经换了谦恭的笑脸,仿佛和我家有亲戚关系似的热络又流利的招呼着我们,甚至我竟言不由衷的喊她们三审或者大妈,并且,胸脯不由自主的挺得高高的。其实,她们早已经不再议论我母亲。另一方面,我实在找不出喜欢李红军的理由,但确实不喜欢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浑噩着。
我在镇上的纱厂上班,三班倒。回来不是睡觉就是帮母亲干农活。再有闲暇,我就看看书,偶而用铅笔去描摹年画上、书本插页里的古代仕女图。我们家客厅墙壁上帖的都是古代爱情故事图。我常常盯着年画发呆,觉得女子的爱情,无论在古在今,都很难美满。不过,如果他们的爱情都美满就不会有千古绝唱,譬如,《梁祝》,譬如《红楼梦》可,爱情是什么东西呢,我似懂非懂。我的那些同龄的伙伴们都快乐的定了婚,她们谈起她们的未婚夫家的情况,总是很幸福很自豪。而我,却极不愿意提起我的未婚夫李红军。说实话,李红军长的也高高壮壮,五官也不差,一头卷卷的毛发似乎忖托出他点英俊来,再加上他父亲是村长,应该是比任何一个女孩都值得自豪的。可是,我真的打心眼里不喜欢他。也并不是小时候的渊源,说不出来理由,这才叫人伤脑筋。
已经分田到户了,我母亲、姐姐常常去李家田里帮活,他母亲父亲也来我家帮活。母亲和姐姐姐夫们与李家的热络,仿佛早已经是一家人。
帮母亲干农活再看到蝴蝶飞飞时,我心生小小的凄凉与无助。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小蝴蝶,面对茫然未知的沧海,翅膀也不敢煽动一下下,即便艰难的飞过沧海,那头是什么在等我,我也不知道。我还不够勇敢啊!所以,只敢在心里小小的幽怨,小小的幻想。
李红军去上海后,写了一封信给我,本来,我也想和他好好沟通,培养点感情。但是,看到他错别字连篇,就不高兴了。他向我明确的表示爱慕,也诚恳的向我道歉小学时的无知行为,他说要用一辈子来回报我、对我好。算来,也还是一篇不错的情书,假如没有错别字的话。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计较他的错别字,我也就是个初中生而已。也许,我的潜意识在抗绝他,寻找一切可能的他的缺点,来推毁我错误的婚约。可是,螳臂当车啊,别说他写信有错别字,就算他不识字,我又能怎样?他是和我同年龄的李红军,村长的儿子李红军,我一个寡妇的女儿,还能把头仰到天上去吗?再说,我早干吗去了?!我看完他的信就丢进灶膛当柴火烧了。我没回信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