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黯然落泪
今晚王紫云确实不舒服,不是故意装的。白天,她的肚子已经痛了一天,晚上临睡的时候吃了两片安乃近。
她有痛经的毛病。每次例假的时候,小腹胀痛十分厉害,有时候无法忍受。就为这个,王紫云准备了一瓶安乃近,碰到痛得厉害的时候,就吃两片。王紫云也为她的这个毛病十分生气,但也无可奈何。谁让她是个女人呢?女人,真麻烦。
最初,王紫云一直以为别的女人也是这样,所以并不太在意。她知道,每个女人在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都是不舒服的,只是程度轻重而已。她不过是症状厉害一些罢了。她也从来都不敢和别人说这个,觉得害羞。
知道并不是所有女人都在例假期间肚子痛的事情,还是在她当民办教师的时候。
那是她在家乡的时候,高中毕业了却和大学无缘,那也是王紫云情绪最低落的时候。
她的父亲王益民是个普通的中学教师,母亲陈雪岩做过裁缝,后来在家操持家务,家里虽然不是那么宽裕,但是王紫云复读的学费还是有的,所以爸爸妈妈和学校老师劝说王紫云继续读一年,说不定能考个很好的学校呢。本来王紫云成绩一向很好,很有希望升入大学的,结果却以三分只差和大学绝缘。她没有考上大学并不是成绩的原因,是没有发挥好。这个王紫云也知道。——她压力太大,太紧张。面对所有人的劝说,王紫云摇了摇头说,算了吧。她害怕万一又发挥不好,再一次来个名落孙山,颜面何从?她怕。再说了,爸爸工资不是很高,供他们也很吃力的。哥哥王紫峰大学毕业已经花很多钱了。虽然他已经有了工作,但是将来结婚要花很多钱。和王紫云是双胞胎的妹妹王紫霞不喜欢上学,勉强上完初中就退学了,家人谁说都不听,王紫霞不想上。轮到她了,还是没有考上大学,王紫云觉得很不是滋味。最要紧的是,下一年考上大学的大学生将不包分配,也就是说国家不给大学生那个“铁饭碗”了,这也让王紫云泄气。算了算了,与其大学毕业自己找工作不如现在就工作,边工作边学习,自考也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还有弟弟王紫阳。他们四个人中,王紫阳的成绩最好,从小学开始,王紫阳就是第一名,直到现在的初中他还是第一名,王紫阳上一所名牌大学绝对没问题。王紫阳生性温和,说话不起高声,软绵绵的,比大姑娘还大姑娘。面对弟弟的这个性格,王紫云常常想,弟弟必须要好好读书,他的这个样子就适合做学问。上学是要花钱的,还是把她不保险的投资投到弟弟身上吧。王紫云打定了主意不再上学。
就在王紫云回家时间不长,离家不远的育才中学需要一名历史教师,招聘的。就这样,王紫云以优异的成绩击败了其他的几个人,成了育才中学初中一年级的历史教师。
那是在一节历史课上,“秦始皇的暴政”无法把王紫云的肚子痛治住。
勉强到下课的时间,王紫云几乎走不回办公室。就在她弯着腰扶着墙往回挪动的时候,离她办公室不远的副校长严锋的妻子王若兰走过来了。
王若兰看到王紫云苍白的脸,无色的唇,吃了一惊,急忙把王紫云搀回办公室。
王若兰是医院的医生。在知道王紫云肚子痛的原因时,才告诉王紫云,她的这种情况属于不正常。她说,为什么不去医院看看,吃些药呢?王紫云说谁都是这个样子吧,只不过她的症状厉害一些而已,过了这几天后就一点事情都没有了的。王若兰大惑不解,说还是有学问的人,教师呢,连这个都不懂?并不是所有女人都是这个样子,她的这个情况属于不正常。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王紫云才知道她应该吃些药……
都过去了,王紫云不愿意再去回想。
因为生气,再加上肚子里不舒服,王紫云心里明明亮亮的,没有一丝睡意了。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瞪视着眼前的黑暗,突然心里涌上一股很酸的伤感,两颗硕大的泪珠从眼里滚出来,重重地落在了枕头上,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叮!叮!”的两声响,声音很沉很闷。
王紫云知道李昊天没有睡着,她听得见他故意放得很重的呼吸。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他达不到目的,都是用这种方式向王紫云“示威”。最开始的时候,王紫云有些怕的,李昊天异常粗重的呼吸让她浑身发毛,所以不管身体如何,她都会由他折腾,反正死不了的。可是,后来,渐渐地,王紫云对这样的夫妻生活越来越反感,甚至恶心,这哪里是做爱?对她来说,分明是“受刑”吧。她不记得在这种事情上,李昊天什么时候关照过她。就在她身体好的时候,他也没有问过她的感受。所以,王紫云厌了。可是,即便是这样,李昊天仍然我行我素,对王紫云的反应无动于衷。这种事,王紫云从来都羞于启齿,所以到如今她也不知道李昊天是不是明白她的这个感觉。他只知道他满足就可以了吧?王紫云想。
在李昊天的眼里,王紫云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
但王紫云绝对不是任性的人,夫妻间的这种私事,并不影响她的日常生活。就算晚间再怎么打闹,王紫云白天都会一声不响,该怎样就怎样,就像根本没有那么回事一样。她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在她看来,这是最见不得人的。所以,不管他们发生过什么,她绝不把夜间的情绪带到白天。不管心里多么生气,她都能埋藏起来。
很多时候,因为晚间的不愉快,到了白天李昊天不搭理她。而她,绝对不会去计较的,所有的事情都会按部就班地去做。相对来说,李昊天是很小性子的人,王紫云不合他的心思,他都会记在心里,然后对王紫云冷若冰霜,一直到王紫云软下来服了他,这场事情才算告一个段落。不然,他的心里绝对不会平复。有时候,王紫云碰到她一个人做不了的事情,迫不得已,只好温言软语让他帮忙,他就算去做了,那张脸也是够王紫云看的。就在最开始的时候,李昊天对王紫云的这个态度,让王紫云极度难过,独自一个人的时候,王紫云想着想着就暗自垂泪。后来,日子久了,王紫云对李昊天的这个态度逐渐麻木,也就不再计较——随他而去吧。她知道她无法改变他,那就只好让他随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昊天就是这样的人,王紫云碰上了,只能说是她眼睛不亮。算了吧,王紫云常常想,结婚之前不长眼睛,结婚之后就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不要在乎了。
最让王紫云感到难堪的是,正当他们发生了不愉快,而这个时候恰恰碰到外人到来。每次,王紫云总是立马将满面戚容变成满面笑容,然后用这灿若桃花的明艳表情去迎接进门的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夫妻之间发生了不愉快。而李昊天绝对不是这样,不管是谁,他都面罩寒霜毫不理会。很多时候让进门的客人莫名其妙乃至尴尬。
那是最近的一次,王紫云记不得因为什么,她和李昊天吵了一顿,然后她独坐一旁暗暗生气。这个时候,有人敲门,王紫云急忙从镜子里看了一下她的脸,努力地笑了一下,然后出去开门。
原来是离得不远的邻居张怀真。因为他年长,过来过去碰面的时候,李昊天叫他叔叔,王紫云结婚后自然也就叫他叔叔了。
看到张怀真,王紫云连忙笑了,说:“是张叔叔,我以为是谁呢。快进来坐。”
张怀真边进门边说:“我知道今天昊天没去上班,过来看看的。”
“哦。正好,他在呢。”王紫云说。
说着,王紫云用眼睛瞟了一眼李昊天,希望他的面色好看一点。
李昊天坐在沙发上动都不动。
王紫云心里一阵不安。她害怕李昊天这个冷淡的样子让张怀真难堪。但是……她又能怎么样?心里不由泛起一阵难过。
“张叔叔坐。”王紫云笑着对张怀真说。
张怀真一边往沙发跟前走一边看着李昊天,一副不解的神态。
看着张怀真的这个表情,王紫云心里暗暗着急。她恨李昊天的这个态度,为什么总是把对她的不满情绪拿来冷淡一个无辜的邻居?李昊天要再不说话,这怎么让人家下台呢?王紫云紧张地看着李昊天。
就在张怀真走近沙发的时候,李昊天终于往一边挪了挪,说:“坐这儿吧。”
李昊天的开口让王紫云如释重负。看到李昊天开口说话,王紫云真的就想跪下给他磕头作揖地感谢他。她太害怕了,太害怕李昊天的不懂事。不管怎样,他还是说话了,这就比什么都好。要不,她用什么话来打这个圆场?毕竟,李昊天是她的丈夫,再不好也是她的丈夫。她不愿意让别人说她的丈夫如何如何。
张怀真坐下后,看着脸上铁板一块的李昊天说:“昊天怎么了不高兴,有什么事吗?”
他的眼睛里是疑惑和不解。
“没有啊。”李昊天大概也觉得过分了,他“哈哈”笑了一下,说,“昨晚加班,回来的晚了,有些累。”
说着,他用手揉眼睛。
“我说了看你脸色不好呢。晚上加了班,白天就多睡一会儿。”张怀真看着李昊天说。
李昊天又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说:“没事的,也不大瞌睡。”说着,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张怀真一支,然后说“叔叔,抽烟。”
“少抽些吧,我知道紫云不习惯这个的,家里少抽烟,还有小孩子。”张怀真摆了一下手说。
“没事的,叔叔。呵呵,我也习惯了。”王紫云急忙说。
她知道张怀真的烟瘾很大,这句话只不过是一个推辞。李昊天的脸色十分难看,谁看不出来?
王紫云说完,走过去拿来暖水瓶,要给张怀真泡茶。
“我不渴的,紫云歇歇。这儿离家又不是远,我出来的时候在家里喝过了。”张怀真看着王紫云说。
他不明白,王紫云看起来热情有礼,李昊天看起来冷冰冰的。他们是怎么了?
王紫云看了看张怀真,说:“叔叔客气什么,坐一会喝口水怕什么。”
“不了,紫云。”张怀真站了起来,说:“昊天累了,休息一下吧。我就不打扰了。有时间再过来。”
王紫云知道他是看到李昊天的那副面孔难看才走的,感到不好意思,于是说:“叔叔歇一会儿吧,没事的。”
“不了不了,昊天休息休息。我改日再来。”他边说边走到门口。
“歇一会儿吧,着什么急?”李昊天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身子没有动一下。
王紫云开门送走了张怀真。
看到邻居的身影消失,王紫云的脸一下子就寒了。
她返身回来,一边关门一边说:“昊天你干什么,不管咱们再怎样,有人来你应该对人家热情一点,为什么总是不管谁都摆脸色?你就不怕人家笑话?你看看你的脸,给谁看的?”
“我给我自己看,怎么了?我是不如你噢,脸上会开花,遭人喜欢的。我就这个模样,不想看别看,我又不请他来看。我那里比得了你,你是行吆。”李昊天含讥带讽地说。
然后嘴边带了轻蔑的笑,将头扭到窗户那边。
王紫云上学的时候,文科极好,也算是才思敏捷的。但是,她面对李昊天的时候,往往都头脑空白。就为李昊天对待别人的态度按照他的心情行事这一点上,王紫云说过好多了,好话难听话都说尽了,但她无法说服李昊天,碰到这类事情时,她都无法说服李昊天。
“你可以拿这种态度对待我。但人家是邻居,你怎么能不冷不热的,人家怎么看你?”王紫云说。
“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我管他?”李昊天仍然轻蔑地说。
“人家上门是客呀,你就不能脸色好一点,客气一点?”王紫云说,她用悲凉的眼神看着李昊天。
“我请他来看我脸色的?我是不如你呀,会演。我就是这样的实在人,从来都实来实去的,不会装好人。”李昊天说
话一说完,他就毫不在意地晃了晃脑袋,轻轻地吹起了口哨。
是的,他不在乎,什么也不在乎。除了他自己,他什么都不在乎吧。
王紫云被他咽得哑口无言。
在这些事情上,王紫云的道理已经讲了千百遍了。但是……
想起这些,王紫云悄悄地擦了擦眼角的泪。